谁说尼特族在异世界就会认真工作？(以为到了异世界neet就会工作吗？)

作者：刈野ミカタ

第一卷 他会把精灵族公主当成奴隶使唤，要她去支配世界。 序章 就是不工作，直到获胜以前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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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bulbfrm

这个世界棒极了。

躺卧在奢华的床上。

享用排放在边桌的美食。

享受清凉养眼美少女的按摩。

崩喰零次低声感叹。

「啊——异世界真是棒极了——」

表面上本来只是普通高中生的他，作为《英雄》被召唤到异世界——《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是一个月前的事。

天空高挂著三个白色月亮。

巨大的龙悠悠地飞翔。

存在著精灵或兽人、元素精灵或魔法，宛如漫画或电玩的奇幻世界。

他在这个世界享受著无上的满足。

既没有朋友或家人，也没有智慧型手机或网路。

至今累积的常识或良知完全不适用，身分也不受公家机关保障。

换句话说——

就是完全没有麻烦的束缚（无聊的拘束）。

而且不必上学或读书，在这个环境之中，吃穿住都受到保障，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桃花源、*乐土、提尔纳诺……（译注：后两者分别出自希腊神话与爱尔兰神话，皆是人类向往的神仙乐土。）

总之，怎么称呼都好，这里就是不折不扣的乐园。

「你不这么觉得吗，主人？」

零次悠哉地攀谈，正在帮零次按摩的清凉养眼美少女——长耳的〈森灵族〉少女，本来就已经颤抖不已的手因为屈辱而抖得更加剧烈，挂在脖子上的粗大项圈随之发出叮铃声响。

（插图）

她打从心底——奋力大叫：

「我怎么可能这么觉得！？」

少女的肌肤雪白，五官完美无瑕。

因为服装布料格外纤薄的关系，与苗条身材不成比例的丰满胸部无所遁形，她因为耻辱而羞红了脸，不甘心地抿紧嘴唇，眼眶甚至微微泛泪。

少女显然出身高贵，却被套上项圈，拚命帮零次按摩。

她正是把零次召来这个世界的召唤者兼主人。

原本依照主从契约，她应该能够使唤零次才对。

「啊，先不谈那个，你可不可以再按大力一点？」

「……」

「啊——再下面一点，下面一点。对，就是那里。好极了——」

「……唔。」

现在却像佣人一样，忙著按摩零次的身体。

「哎呀——这方面大有长进了呢，主人。」

听到零次故意强调这方面三个字，少女握紧拳头，小声嘀咕了。

「呜呜呜……下次一定……下次我绝对会——在【较量】中取胜，恢复正常关系……」

他的主人，古兰雷姆（〈森灵族〉王国）王位继承者排序第十三顺位的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一边帮本来应该是她的协助者兼从者的《英雄》按摩身体，一边思考。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刚才心想『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对吧？」

「咦？」

「『为什么我的想法会……』『他果然会读心术……』『咦，这就表示，我至今思考的那种事或这种事他也都知道了……！？』」

「——咿！啊——啊——啊——！」

蒂法莉西亚摀住长耳，发出「啊——啊——」的声音，努力什么都不想，以免被读心。看到她的模样，零次目瞪口呆地苦笑。

「你还要上这种当几次啊。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我根本不会读心。」

「那、那句话本身有可能就是谎言！」

……原来如此，的确有这种可能。

虽然正常人不会说那种荒谬的谎言，但零次或许就会。

看她不像以往那样一听到零次说什么就轻易赞同，并且因为羞耻而脸红，可见她多少也稍微有所长进了。

零次对此感到有些欣慰，咧嘴一笑继续说道：

「你冤枉我了，我看起来像在说谎吗？」

「像！而且像到了极点！我甚至敢断言，在所有种族之中，没有人比你更善用下三滥的手段！」

「哦，说得这么绝啊。」

零次以贼笑回应她的主张，只是这样，就让她像被狐狸叼住的小兔子一样脸色发白。

「怎、怎样……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是啊——的确是事实啊——」

只见零次连连点头。

「『因为对手是在所有种族之中最善用下三滥手段的人，所以不可能赢得过。就算再怎么【较量】都注定会输。就算屡战屡败、就算输得难看，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

「……！」

少女柔弱的表情因为这句话而瞬间改变了。

恍若宝石的美丽翠绿眼眸浮现坚强的意志，表情原本怯懦得像连虫子都不敢杀，转眼变成了战斗者的面孔。

她的右手动作高雅地一挥。

从猎物摇身变为狩猎者。

「——很好。」

尽其所能发出低沉声音的少女这么宣言了。

「我们就来【较量】吧！」

——好，中计了。

内心这么想的零次，表面上懒洋洋地对激动的主人（蒂法莉西亚）这么说：

「咦——今天的【较量】已经结束了吧。又得从方法开始决定——」

「方法由你指定，我没意见！如果我赢了，就要请你乖乖地尽英雄的职责……！」

「如果你输了呢？」

「我会任你使唤，直到你满意为止！」

「喔，这样啊。」

听到一如预想的答覆，零次的态度迥然转变。

他扬起嘴角一笑。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我就接受你的挑战吧。」

亲眼确认伴随著话语出现浅淡光芒的契约魔法阵后，零次像是顺便一问般继续说：

「为了保险起见，我先确认一下，不管做什么都行吧？」

「……不、不管做什么是指？」

「『我会任你使唤，直到你满意为止』？」

「～唔，那是输了的情况！相对地，如果我赢了就要恢复正常关系——」

「嗯，瞭解瞭解。」

确实取得承诺之后，零次轻轻地伸了伸懒腰。

「好了，下次要请你做什么呢？精灵女体餐盘……语尾加喵之前就做过了，猫耳和精灵耳朵重复了吧………………不，等一下喔。意外可行吧？」

零次嘴上说著这种话，也已经以胜利为前提，提出了【较量】的条件。

「居、居、居然瞧不起人……！」

妖精少女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地瞪著零次。

她不甘心的视线似乎只令他非常痛快，零次浮现了格外卑鄙的表情：

「既然不甘心就赢过我瞧瞧——赢过我——尼特族《英雄》零次大爷！」

零次故意发出「呼哈哈哈哈哈」的大笑。

蒂法莉西亚见状，不禁哀怨地垂下眉毛。

「明、明明是《英雄》……明明是《英雄》——却是什么尼特族！」

前所未闻、岂有此理、五里雾中……

再多言语都不足以描述眼前惨状。

所以……

所以蒂法莉西亚不由得一再心想：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然后，同时她也回想起了——

令一切开始的那天……

第一卷 他会把精灵族公主当成奴隶使唤，要她去支配世界。 一章 尼特族，逆转主从

三大大陆之一，往东西向长长延伸的杰斯提斯大陆东边，是国土大半为森林地带的〈森灵族〉之国古兰雷姆。

位于其西南端的第七领地提斯泰尔，和邻国〈兽妖族〉联合国延塔拉接壤，扮演了古兰雷姆门户的角色。

本来就已经很狭小的领地有九成是森林，因此既没有都城也没有领民。

就只有小小的城堡与屈指可数的仆人，以及有名无实的王位继承权。

所以那个秘术——《英雄召唤》，可以说是古兰雷姆第十三王位继承者兼提斯泰尔领主，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不折不扣的王牌。

——很久以前，《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发生了波及全种族的魔法大战［七灭战（Seventh）］。

分别拥有独自魔法体系、企图争夺这个世界霸权的六种族，发动足以毁灭世界七次的强大魔法互相攻击，可想而知，世界面临了全种灭亡危机，最后他们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那就是建构能够让所有契约都具有魔法强制力的绝对法《大契约魔法》。

融会各种族独自魔法体系，创造出《六面魔法体（cube）》，让所有种族强制契约（发誓）非暴力行为，于是无秩序的野蛮纷争就此从世界上消失了。

美丽的和平誓约。恒久的安稳生活。

但是不管说再多漂亮话，国家之间依然会发生问题。

发觉靠非暴力解决问题有其极限的各种族，想出了能够行使例外暴力的系统。

那就是要对立种族事前决定详细规则与战场，并发誓对《大誓约魔法》严格遵守，藉此强制种族全体遵守誓约而成立的有秩序纷争——《誓约战争》。

从此以后，国家之间的政治对立一律禁止互相残杀，有限制地开放使用攻击魔法，透过《誓约战争》解决纷争。

在《誓约战争》之中。

某种族从不同于这里的『异世界』召唤出《英雄》担任指挥官作战，因而大获全胜。

那个种族发觉，足以在原本世界推动历史——拥有《命运力》的《英雄》，在《誓约战争》中能够发挥关键作用。

于是，各种族无不拚了命召唤《英雄》，后来《誓约战争》因此改称为《英雄战争》。

当然，并不是谁都能够使用从异世界召唤出《英雄》的《英雄召唤》。

以《森灵族》而言，目前那是只有拥有王家血统的人才有的特权——

（要王家血统，我也一样有。）

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身为现种族代表（〈森灵族〉之王）——《誓约者（ruler）》的姊姊，却因为触犯『绝对禁忌』，被视为古兰雷姆最大污点。

但在蒂法莉西亚心目中，她是连对仆人〈隶人族〉都一视同仁，比任何人都温柔聪明，自己所挚爱的母亲。

她无法忍受母亲被王室鄙弃『死了真是太好了』。

无论如何都要用《英雄召唤》召唤出优秀的《英雄》，让自己（克蕾雅莉西亚之女）成为〈森灵族〉不可或缺的存在，以洗刷母亲的污名——

自从母亲死后，这个念头是支持蒂法莉西亚活下去的动力，《英雄召唤》可以说是她的毕生赌注。

发光的魔法阵代表现在正是召唤《英雄》的时刻，她感动得几乎全身颤抖。

（……成功了……）

据说在众多仪式魔术之中，《英雄召唤》尤其复杂。

蒂法莉西亚为了这一刻，花费数年仔细准备。

光芒渐渐减弱，设置在城外的石造礼拜堂逐渐恢复原本的昏暗。

蒂法莉西亚因光芒而眯起的眼睛，确认了祭坛上确实有人影出现，心跳也随之加速。

《英雄》必定心怀著适合被召唤到异世界的愿望，以便于之后缔结契约。开拓的精神、对未知的探求心、统治世界的欲望……发自内心抱持这类愿望的人，必然会拥有足以改变原本世界历史的强大《命运力》。

（——是怎样的人呢？）

怀著些微不安与紧张。

以及远超过不安与紧张的莫大期待。

蒂法莉西亚在眼睛完全习惯以前，对人影说了：

「欢迎来到《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

《英雄》的名字透过《英雄召唤》自动翻译，输入召唤者脑中。

今后将会一再呼唤的那个名字是——

「《英雄》——崩喰零次。」

光芒消散，那个人显露全貌。

《英雄》零次——

是一名少年。

年纪可能和十六岁的蒂法莉西亚差不多。

穿著上下充满统一感的朴素奇异服装。肩膀背著书包（长方形袋子）。异世界人的服装或随身物品很奇怪这点，现在已经没什么好在意了，问题在于他的体型很瘦，看起来不曾拿过剑或盾牌。

尽管已经改变过世界历史，却还是无法舍弃对未知的探求心，甚至不惜来到其他世界的人，几乎都或多或少参与过战斗。

代表例子是〈龙斗族〉召唤的『亚瑟·潘德拉刚』或〈兽妖族〉召唤的『拿破仑·波拿巴』，实际上他们在这个世界也同样立下辉煌的战果。

但眼前的少年不管再怎么放宽标准都不像是从军或驰骋沙场的人，从少年格外缺乏霸气的表情也看不到任何一丝野心或野望。

应该说，被召唤到异世界，正常情况下应该会更惊慌或惊讶才对吧……？

（不，这样太失礼了。）

以貌取人是愚昧的行为。

也可以说少年毫不惊讶的反应，正代表他处之泰然吧。

……虽然看起来就只像在发呆而已。

（不不不不。）

蒂法莉西亚在心中再度吐槽自己。

《英雄》之力即是《命运力》！

在《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命运力》视同魔力。

《命运力》愈高，《英雄》的固有能力——《伟能（realta）》就愈强大。

也就是说，《命运力》正是异世界《英雄》的资质与价值。

换个想法，深呼吸一次以后，蒂法莉西亚要检视零次的《命运力》——

「……咦？」

这一次，结果真的让她惊讶了。

「没有《命运力》……？」

只要在眼睛凝聚微量魔力细看，就能够测量《命运力》。

凡是异世界的《英雄》，身上都必定会散发《命运力》。

但《命运力》在他身上却不存在。

前所未闻。完全出乎意料。

（难道……是因为我是失败作？）

也就是说……

《英雄召唤》失败了——？

「喂，擅自把人召唤出来却这样对吗？」

少年的声音让蒂法莉西亚抬起头。

他的声音比她想的还要沉著，和她想的一样慵懒。

他双手环胸、皱起眉头，显然很不满的样子。

「不主动报上名来，就擅自喊别人的名字。而且还因为不知名理由就突然失望……最近的异世界做得还真差劲。」

「啊……抱、抱歉，失礼了。我是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是这古兰雷姆第七领地提斯泰尔的领主。古兰雷姆是——」

「啊——不必介绍了。」

零次显得非常嫌麻烦地摇摇手，他一边抓著头，一边露出宛如死鱼的眼神说：

「先不管那个，召唤尼特族来异世界是什么居心？笨蛋吗？找死吗？」

「…………尼特、族？」

低语的同时，《概念语言（IDEALANGUE）》系统启动，蒂法莉西亚立刻理解那个词汇的意思。

尼特族：不上学、不工作、既无意求学、也无意劳动的米虫。

一长串和所谓的《英雄》相去甚远的语句，让蒂法莉西亚不知所措，同时——

「啊？你现在是不是心想，既然是学生就不是尼特族？」

她的反应似乎造成零次的误会与不悦，只见他大摇大摆地走近蒂法莉西亚，从极近距离瞪视她。

「……咿！」

男性突然靠近，令蒂法莉西亚吓得反射性地后退，但零次不以为意地叹了一口气，做出夸张的耸肩动作。

「你不懂、你不懂啊。搞清楚喔？尼特族本来并不是被人定义就能够这么自称的。你懂吗？没上学、不就业，这些都只是表象而已。」

他的话语愈来愈激动，嗓门也愈来愈大。

「学校？嫌无聊就不去；劳动？嫌麻烦就不干。不想做的事就不做。不如说除了想做的事以外都不做！要理所当然地做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下定决心实践！并不是被别人这样称呼就算尼特族了！」

「请、请问——」

「简而言之，尼特族是一种精神啊！！」

「……………………………………………………」

不知所云。

（插图）

不对，蒂法莉西亚知道他在讲什么。语言不同的各种族，为了便于沟通而创造了《概念语言》系统。因此虽然不想懂，但她还是听懂了。

但是——

「……请问……也就是说，你……是那个尼特族？」

「我从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吧。总之，一直站著很累人，我可以坐下吗？」

话才刚说完，他就在祭坛上一屁股坐下。

「唉……真是的，今天久违地去了一趟学校才正觉得累了，居然在回家的路上就被召唤到异世界，这是哪门子惩罚游戏。真是太扯了。」

只见他双手环胸，打从心底嫌麻烦地嘀咕著——

蒂法莉西亚——

「请……请……请问……」

少女为了洗刷母亲的污名，靠著非比寻常的意志力，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让召唤仪式成功——

「那么，请你以英、《英雄》身分参战《英雄战争》一事……」

「啊？那种事——我当然不干啰。」

却遭到爽快拒绝。

彷佛理所当然一样。

噗滋一声。

蒂法莉西亚脑中发出了某种东西断掉的声音。

「别、别——请别开玩笑了！！」

蒂法莉西亚提高嗓门叫道，这时她激动的头脑一隅彷佛置身事外般想著：

啊啊，上次像这样肆无忌惮地显露感情，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像这样——火冒三丈！

「你、你、你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吗！？要知道所谓的《英雄》可是受到召唤者所属国家、受到其种族莫大期待，换句话说就是背负著那个国家、种族，万中选一的代表喔！？你却——」

「谁管你。」

谁·管·你。

回应只有三个字，蒂法莉西亚感到一阵晕眩，快要昏倒了。

但，已经不是坐著而是躺著的《英雄》大爷，却看著蒂法莉西亚说：

「喔喔，金发精灵美少女像这样纤纤弱质还真是赏心悦目啊。再多来一点。」

蒂法莉西亚差点动手。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揍人。

至于零次当然不会知道蒂法莉西亚的心思，懒洋洋地继续说：

「不如这样说，明明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你却说著什么《英雄》啦、背负国家啦之类的话，很难做反应耶，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你、你讲话为什么都这么刺耳……」

不不不，要冷静。

蒂法莉西亚深呼吸，冷静地反刍他所说的话。

——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自然无从反应。

这么说的确没错。

「……我知道了。首先，我就说明这个世界的由来，以及召唤你来此的缘由。」

「啊，嗯，简短地说啊。」

没兴趣。虽然他的脸上明显这么写著，但蒂法莉西亚刻意不去看他的表情，开口娓娓道来。

过去——那个世界并不存在具备智慧的种族。

只有美丽的天空与海洋。丰饶的大地与种类繁多的动植物。

所以，『他们』在平稳的时光之中，会同时出现，或许是命运。

从遭遇毁灭宿命的七个不同世界，通过『门（gate）』移居到这个世界的七个种族。

战斗能力杰出、自尊心强的〈龙斗族（Dragone）〉。

能操作水流、在水中生活的〈海精族（Sirena）〉。

排外且容貌美丽出众的〈森灵族（Elf）〉。

具有各式各样身体能力的〈兽妖族（Bestia）〉。

虽然温和但以理想主义者居多的〈神翼族（Aileblanche）〉。

不和其他种族交流、神秘的〈幻魔族（Strega）〉。

以及，并不具有魔法概念的〈隶人族（Infirma）〉。

每一个种族都为了掌握世界霸权而互相斗争，唯有〈隶人族〉因为没有战斗手段（魔法），连竞争本钱都没有。

当纷争严重到导致各种族走向灭亡时。

他们为了避免全种灭亡（同归于尽）这种最糟的情况发生，而共同创造了世界之法——

「……那称为《大誓约魔法》，是强制履行契约之法。」

在礼拜堂外，蒂法莉西亚指示的方向。

蔚蓝的天空中飘浮著一个发出不可思议光芒的正六面体（cube）。

按照一定周期缓缓自转的正六面体，正是以《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居住的所有种族为对象实行，不容许任何例外的绝对魔法的显现体。

「在大魔法之下，我们缔结『基本上禁止纷争』的契约，再也无法采取危害他人的行为（暴力）。尽管如此，种族之间还是不免会发生纷争，这类纷争便是例外地透过从异世界召唤的《英雄》为中心进行的《英雄战争》——」

「啊——等一下。关于那个《大誓约魔法》。」

意外的是，零次似乎认真听进去了，只见他依然躺著说道：

「我已经知道为了履行契约所加诸的魔法强制力了，那么使用上还有其他条件限制吗？譬如不会用魔法的〈隶人族〉就无效之类的。」

「……不，这是对这个世界所下的魔法，和本人的魔力没有关系。实际上，无法使用魔法的〈隶人族〉和雇主缔结契约时也会使用《大誓约魔法》。需要的只有缔结契约的两者之间『取得共识和同意』而已。」

「『取得共识和同意』啊……要取得种族全体的共识很困难吧？如果有人讨厌暴力，连《英雄战争》都打不了吧。」

「不，《英雄战争》只需要该种族的代表——《誓约者》之间互相协定即可。」

「《誓约者》？」

「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获得认可的种族代表，拥有特殊权限，能够缔结效力扩及种族全体的契约。透过这份权限，《英雄战争》就得以成——」

「喔，意思是其他人抱怨也没用对吧。如果《誓约者》决定要打，那就会成为种族全体的意见。」

「也可以这么说……只不过《英雄战争》时虽然开放自由使用攻击魔法，还是得遵守大原则『禁止杀生』。所以也没有人会如此极端地排斥。」

「哦……还真单纯。」

「咦？」

「没什么。顺便问一下，所谓的『取得共识与同意』，也适用于召唤我的《英雄召唤》吗？」

「那当然。在《英雄》回应召唤者所求时，就已经取得共识与同意，自动缔结契约。身体某处应该会有种族的刻印为证才对。」

「咦，骗人，真的假的？在哪在哪？」

终于爬起来的零次突然脱掉上衣，裸露出上半身。

「咿——呀啊啊啊啊！？你你、你、你做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想确认吧。啊——这个吗？」

他指著胸口上稍微凸起的花之刻印，但满脸通红的蒂法莉西亚坚持不肯看他。

「如、如果形状是《盛放的六花》，那就是〈森灵族〉的刻印！」

「〈森灵族〉的刻印……喔，会出现缔结契约的种族的刻印对吧。」

「没、没错……好了，请赶快把衣服穿上！」

「只不过是男人的上半身而已，你也太夸张了。至少看过吧。」

「没看过！！」

「……哦～原来没看过啊。好吧。总之我不管你是不是怕男人，明明是你自己把人召唤出来在先，还真是自我中心啊。」

「又不能指定性别……！」

「唉，我想也是。如果能够指定得那么详细，就不会召唤尼特族了。」

「……应该说，本来能够召唤的《英雄》只有愿意来异世界的人才对……」

蒂法莉西亚埋怨地看著零次，他歪著头发出「嗯？」的一声。

「既然你不接受，大可以送我回原本的世界喔！虽然不知道办不办得到啦。」

「怎么可能办得到！如果办得到我早就动手了！！」

蒂法莉西亚泪眼汪汪，已经算是迁怒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召唤出《英雄》的。

却不仅毫无《命运力》，还毫无干劲，更毫无体贴之心。

只有实在称不上《英雄》的尼特族《英雄》，而且还有除了想做的事，其他什么事都不做的奇怪信念。

那个尼特族《英雄》大爷故意大声叹气，然后厚脸皮地说：

「算了，既然回不去也没办法了。那就请你负起责任吧。」

「……嗄？」

「我说过了吧？我是尼特族。而且和普通尼特族不一样，是伟大的精英尼特族。既然你召唤了我，就请你提供环境，让我可以像在原本世界一样，只做想做的事！」

「竟……竟然大大方方地说出如此无耻的话……」

「还是说，你是擅自召唤却不负责照顾的衣冠禽兽！？」

「谁才是衣冠禽兽呀！？」

「噢，老实说，没有网路环境就已经绝对不可原谅了。我是看在你是超凡美少女、而且还是个精灵的分上，才勉强接受的喔？」

蒂法莉西亚瞬间动了杀机。哪怕只是想想而已，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杀人。

……够了、够了，真的想放弃一切了。

就在蒂法莉西亚一不小心快要像母亲过世时那样感到绝望时，零次说：

「不过，实际上那个召唤仪式，应该是哪里出错了吧？」

「没这回事！……应该没有、才对。」

没有、才对……蒂法莉西亚思考著，接著她发觉零次一脸贼笑看著自己，于是抬起脸来。

「要、要知道能够召唤《英雄》的，在〈森灵族〉只限少数人——只限拥有王家血统的人而已！」

「哦，原来你是王族。」

「没、没错。是王家的……王家的一员。」

「哦——〈森灵族〉王家的一员，是吧？」

「怎、怎样？」

「没怎样啊？」

蒂法莉西亚一边对充满弦外之音的话语产生不信任感，一边继续说：

「现在我们〈森灵族〉没有《英雄》。一旦和其他种族起了纷争，将会非常不利。所以，我为了〈森灵族〉召唤《英雄》，想要缔结契约——」

「就是那个契约。契约部分有问题。我看是《大誓约魔法》出错了。」

零次指著飘浮在天空的方块。

「那绝对不可能。」

蒂法莉西亚说得斩钉截铁。

「《大誓约魔法》是所有种族赌上自己的威信，融入［绝对固有魔法］创造的千古不变的绝对法。无论是谁都无法逃过它的效力。」

「哦——」

「……我看你一点也不信。」

「毕竟我又没实际看过。虽然我的确是被召唤了，但并不像是因为某种强制力生效的缘故。而且我还是一样不想工作！」

看《英雄》说得振振有词，蒂法莉西亚叹了一口气，重新挺胸打起精神。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实际示范。」

「嗯？你是指缔结契约吗？」

「对。我会提出简单条件，当场实际缔结契约给你看。这样一来你就——」

「不，那样不行吧。」

「咦？」

「如果是你准备的条件，我根本无法分辨那是基于《大誓约魔法》，还是你——〈森灵族〉使用的魔法吧。」

「啊，不，〈森灵族〉使用的主要是〔认知魔法〕……而、而且、我——」

「不管你怎么说，我目前都没有能够判别真假的客观根据。所以要提出条件也该由我提才对吧，我说错了吗？」

「——」

他居然意外地认真思考。

不理会冒出这种失礼想法的蒂法莉西亚，零次翻找包包，从里面取出金属制的粗大项圈。

「假设我想要你戴上这个。我想想喔，如果要缔结『除非我有意拿掉，不然你都要一直戴著这个项圈的契约』，需要什么程序？」

「……请问，为什么要缔结那种契约……？在你的世界或许不一样，但在我们的世界，项圈是家畜或宠物戴的东西，具有非常屈辱的涵义……」

「嗯，在我的世界也是这样。」

「那么就更——」

「就更能证明在正常情况下不会做那种事吧？也就是说，我就是要让你做只有缔结契约才会做的事情，好测试《大誓约魔法》的强制力。」

「………………呃嗯。」

虽然存有疑虑，但也算有道理。

反正总不会一直戴著，而且对方就是指定用这个测试契约的效果，所以也没办法了。

姑且确认过周围以后，蒂法莉西亚拿著项圈闭上眼睛。

「那么……【我，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基于《大誓约魔法》，对崩喰零次发誓戴上这个项圈——】」

在宣言的同时，淡淡光芒瞬间覆盖室内，蒂法莉西亚极其自然地将手中的项圈戴到纤细的脖子上。

「这下，除非你有意解除这个契约——」

边说边作势拆掉项圈的蒂法莉西亚的手被光芒啪的弹开，同时一瞬间淡淡浮现宛如小魔法阵的图案。

「否则就会像这样，因为《大契约魔法》的力量而无法拿掉项圈。」

「哦……我并没有做任何事，只有你片面宣言就有这种效果吗？」

「不，不如说连我的宣言都不需要。需要的只有共识与同意。」

「喔，意思是只要有对『除非我有意拿掉，不然你都要一直戴著这个项圈』这项契约的共识，以及双方同意，这样就够了吗？好像有东西发光就是证明，至于《英雄战争》的情况则是《誓约者》之间完成这个程序。」

「对。如果是个人，效力仅限双方之间，但如果是《契约者》之间的契约，效果则是及于种族全体。」

「原来如此啊——我彻底明白了。」

「……那么，这条项圈——」

请你拿掉。

在蒂法莉西亚这么说以前——

「喔，那个拿掉就会爆炸，所以办不到。」

零次若无其事地说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啊？」

「你知道塑胶炸弹吗？噢，想成简易的爆炸魔法就好。项圈已经安装成无法拆除的状态，所以不可能拿掉。如果你不在乎脖子以上被炸飞就另当别论。」

「——————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不知道原理，但蒂法莉西亚明白一点，只要拿掉项圈就会引发魔法般的冲击，导致头被炸飞，因此她慌张地放开项圈。

接著她发觉这么做无法解决问题，于是再度提高嗓门大叫：

「拿、拿、拿掉！请你拿掉！用脖子以上不会被炸飞的方法！！」

「HAHAHAHA——不是说了办不到吗？我也不知道不会爆炸的拿掉方法。」

「你、你、你、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了好了，只要不试图拿掉就不会有害喔？别在意啦。」

「我在意呀！！怎么可能不在意！？请你设身处地为我想想！！」

「喔，就是那个。」

冷不防地。

零次的语气变得冰冷。

「那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咦？」

「没有啦，虽然听你说了《英雄》啦契约啦那么多话，但全部总结起来就是——

你会单方面成为我的主人对吧？」

不知何时。

本来应该躺著的零次已经站起来。

与蒂法莉西亚正面相对的他，露出讽刺的浅笑：

「来到这个世界就自动视同允诺契约？在回应召唤的阶段就已经取得共识与同意？没有选择余地，擅自召唤并缔结契约——这种事你能接受吗？设身处地想想看吧。」

零次耸耸肩，背过身去。

缓缓地——仅转过头看著蒂法莉西亚。

「而且，召唤者不仅是目前没有《英雄》的弱小势力，居然还是徒具王家血统却遭到贬抑的没落贵族。」

「为——」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点。

蒂法莉西亚还来不及发出疑问，零次就敏锐地眯起眼睛。

「对话时看著对方的眼睛，逐一给予回应；声音清楚而毫不含糊——这些特徵显示出你的个性认真诚实。诚实的人有本能排斥说谎的倾向。你考虑到自称王家的人可能会引来误解，所以下意识地改成精确的用词。」

「——」

连自己都没发觉的习惯都被仔细地指出，蒂法莉西亚惊讶地睁大眼睛，但他彷佛连这个反应都在预料之中般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强迫接受弱者成为自己的主人，被片面缔结契约，任对方掌握主导权——就算我自己想在异世界过生活，也不会为此感到愉快吧？」

看他嘻皮笑脸地笑啊笑的，只有眼睛冷冷地看著自己。

蒂法莉西亚思考。不得不思考。

如果、如果他从被召唤到这间礼拜堂起就一直——

一直思考眼前状况并采取行动。

表面上展现毫无霸气的模样，冷静地、狡猾地观察这个世界以及蒂法莉西亚——

——不，并不是如果。

事实就是这样。

零次明确地预想到此刻的情况。

因为——一旦被对方振振有词地抨击至此，蒂法莉西亚只能吐出一句话：

「……那么，该怎么样……你才能接受呢？」

召唤者和《英雄》透过《英雄召唤》缔结之契约，仅笼统规定召唤者为主人，《英雄》为从者而已。

根据契约，《英雄》身上将烙下刻印，无法更换主人，也就是无法脱离召唤者的所属种族——但除此以外，就没有任何制约了。

本来这样就够了。

《英雄》根本不在乎契约，更重要的是，找到能够充分发挥自己能力的战场，享受热血澎湃的感觉而已。

但他不一样。

蒂法莉西亚自己在经过指谪之后，也不得不点头同意零次主张的不合理之处，如此一来，《英雄》和召唤者之间自然就会需要折衷妥协。

他究竟会提出什么样无理的要求呢……

就在蒂法莉西亚紧张地吞口水，更加提防时——

「啊——抱歉，在你提心吊胆的时候说这种话。」

零次彷佛要打散至今的紧迫气氛般轻轻摇摇手。

「我对被召唤这件事并没有怨言喔！」

「……啊？」

「我想表达的是，在异世界的后盾、饭票若是充满不确定性，会令我觉得不安。毕竟你怎么看都靠不太住吧？」

「什么……！」

「实际上就算被我说成这样，也都是事实吧。」

的确，总觉得被尼特族说成这样，自己也有问题。

「所、所以我才问你该怎么做才会服气！」

「嗯——我想想喔——如果太麻烦也很累人……喔，有了。」

零次从看似沉思的模样迥然换成捶了一下掌心。

「我和你来个简单的【较量】吧。」

「………………【较量】？」

「这主意很棒吧？简单明瞭、高下立判。」

「……具体而言是怎样的方法？」

蒂法莉西亚这么说完，他从怀里取出钱包熟练地旋转，倒出一枚硬币置于掌心。

「我们就来猜这枚硬币的正反，你看怎样？」

「的确很简单，但是……从这个胜败结果能够看出什么呢？」

不管是输是赢都没有关系。

蒂法莉西亚疑惑地问著——

「能看出一切喔。」

零次笑得异常自信。

「召唤《英雄》的理由是《英雄战争》。所以没有比这个更简单明瞭的较量了。较量当然包含了运气。就这点而言我觉得你很不可靠、令我不安。所以希望你让我安心。让我觉得跟著你就可以毫不客气地耍废。」

「不，还是请你稍微客气点。」

蒂法莉西亚姑且发声吐槽，并加以思考。

英雄战争的确是不折不扣的【较量】，结果也会受到命运左右。

因为禁止杀戮的缘故，胜败并不取决于单纯战力。而多是取决于相克关系、时运……实际上，甚至也有人说运气最重要。

将在《英雄战争》战斗的他，会想要确认召唤者的运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但是，蒂法莉西亚实在也不希望只靠一枚硬币决定命运——

「啊，顺带一提，结果不重要喔。」

「咦？」

「当然能赢是再好不过，但这次的目的纯粹是希望你能让我安心吧？既然如此，只要你能让我产生愿意跟随你的想法就好。」

「…………只有这样吗？」

「当然。」

——什么嘛。本来还以为他会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

简单说，他只是想要测试蒂法莉西亚这个人配不配当自己的主人而已。

（太好了……）

看蒂法莉西亚明显地抚胸表示安心，零次坦然笑著说：

「喂喂，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只是一个不工作、只做想做的事的普通人类喔！」

「啊，不过你那样一点都不普通，根本差劲透顶。」

惟独在人品部分确实加上注解以后，蒂法莉西亚心平气和地继续说：

「不过，恕我失礼，我刚才怀疑你了。身为召唤者、身为主人，我以为你会对我提出离谱的要求。」

「不不不，刚才也说过，站在我的立场仔细想想吧。会希望自己的主人——想要无条件听从的对象，是比自己优秀的人，这种想法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样的想法。

怎么想都觉得真的是如此。

「……的确。」

看蒂法莉西亚深深地点头——

「那么契约成立啰！」

零次突然拍手，朝吓了一跳的蒂法莉西亚笔直伸出手。

那只手比想像中还瘦。看他灵活用指尖翻弹那枚手上的硬币，蒂法莉西亚说：

「……啊，请等一下。那枚硬币的正面是哪一面？」

不确认这点就什么都别谈。

「喔，抱歉抱歉，我忘记说了。正面是有图案这面，反面是数字……啊，你不会觉得像数字吧。总之是这面就对了。」

光看可能会弄错，因此零次让蒂法莉西亚实际拿起硬币，翻面确认两面的图案。

「虽然看起来两面都是图案……但我知道差别了。」

然后蒂法莉西亚归还硬币。

零次爽快地说：

「那就马上开始。『这枚硬币朝上那面是正面还是反面』——你猜。」

将硬币放在掌心。

就这样伸出手。

发问。

蒂法莉西亚将一连串动作、举动全部确实看在眼里，确认他没有进一步动作——

「…………………………啊？」

『这枚硬币朝上那面是正面还是反面』？

不，现在不是管正反面的时候。

重点是零次的掌心。

那——不管怎么看都是摊开的。

「请问……你的手，是摊开的喔？」

「嗯，是摊开的。」

「………………呃，看得见喔？」

「是看得见啊——所以？」

零次歪著头，言下之意彷佛反问著：「有什么问题吗？」

那冷静至极的表情让人无法不厌恶。

「……你瞧不起人吗？」

「瞧不起？并没有啊。」

「既然这样，就请你问像样的问题。像这种早就知道结果的较量，就算赢了我也无法服气。」

蒂法莉西亚指著零次掌心上的硬币，不掩气愤地说。

「咦——？」

零次露骨地展现出嫌麻烦的反应，扬起嘴角一笑。

接著他维持掌心朝上的动作说了：

「不然就猜『这枚硬币朝下那面是正面还是反面』。这样行吗？」

「——！」

懒洋洋的声调。那是摆明不认真看待的说话方式。

蒂法莉西亚顿时恼火不已，正认真思考著该如何回答才能够让零次刮目相看时—

「我特别给你一个提示。你绝对会弄错答案。」

平静的语气。看透一切的眼神。

嘴角明明在笑，笑意却全然没有传到眼底，蒂法莉西亚彷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睁大眼睛。

……仔细想想。

蒂法莉西亚召唤出来的尼特族《英雄》零次。

他并不是如同表面那样懒散、毫无干劲、随便的人。

就算结果不重要，这样的他会提出这种胜负显而易见的较量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

打从一开始，只靠运气决定胜负的猜硬币，就不适合用来衡量主人的资质。

既然如此，这场连回答都嫌愚蠢的【较量】一定暗藏玄机。

『这枚硬币朝下那面是正面还是反面？』

看得见的那面是『正面』。也就是说，朝下那面显而易见是『反面』。在这种状况下却故意问朝下那面是哪一面的理由是什么？

看蒂法莉西亚认真思考，零次说：

「哦，你突然烦恼起来了。是怎么了吗——？」

听到他宛如挑衅的话语，蒂法莉西亚的表情微微扭曲，但一句话也没说。

刚才的话摆明是为了扰乱她的思绪。他刻意妨碍——就等于承认这场较量有鬼。

这场猜硬币果然有诈。

恐怕零次有必胜之计。

而且很可能就是要测试蒂法莉西亚的判断力、考察力、推察力能否看穿他的必胜之计。

（设下什么陷阱……必胜之计……）

思考、再思考。

专注到甚至差点忘了呼吸的蒂法莉西亚——

「真拿你没办法啊。我就特别再给一个大提示吧。」

觉得零次这句话令她宛如看见一线曙光。

蒂法莉西亚抬起头、竖起长耳倾听，只见他说：

「古今中外所有层面的较量——都是从开始前就确定结果了。」

从开始前就确定结果……？

——从开始前？

那时，蒂法莉西亚的脑袋宛如遭到电击般灵光——闪。

如果从一开始硬币本身就动了手脚？

当然蒂法莉西亚亲手摸过硬币，还确认过好几次。

但那时纯粹是为了记住硬币的正反面图案，丝毫没考虑到动手脚的可能性。

重点是，当初诱导她确认图案的是谁？

——就是零次。

必胜之计、动手脚、诱导——不会错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蒂法莉西亚不禁笑了出来，零次面不改色地关注著她。

「喔，怎么了？脑袋错乱了吗？」

无视他一样惹人厌的话语，蒂法莉西亚吐了一口气。

「真遗憾。我已经看穿你设下的陷阱了。」

「哦？那么就来听听答案吧。」

于是蒂法莉西亚奋力指著零次的脸说：

「我就直说了，那枚硬币朝下那面是『正面』！」

现在看得见的朝上那面是『正面』，看不见的朝下那面是『反面』。

如果照常理说是这样，那么动了手脚的那枚硬币，朝下那面想必就和朝上那面一样都是『正面』。

恐怕是趁蒂法莉西亚确认硬币图案时，或是在确认之后换成别的硬币——两面都是『正面』、动过手脚的硬币吧。

手巧的他要办到这种程度的事肯定易如反掌。

「……哼，算你行。」

闭著眼睛的零次彷佛在赞许长年竞争对手般说完，将手上的硬币轻轻地翻面。

然后——温柔地告诉蒂法莉西亚。

「虽然只是单纯的『反面』啦。」

「————咦？」

『反面』。

探身实际触摸零次手上的硬币，确认不管是搓还是敲都是数字的蒂法莉西亚——

「为……为什、为什么……？」

发自内心。打从心底。

她无法接受似地凝视著出题者。

面对她宛如求助的眼神，零次不带感情地说：

「为什么？你这个问题还真有趣。当然是因为『不可能用猜硬币（运气游戏）看出自己是否能胜任主人，所以这场较量一定有必胜诡计，既然有诈，只要说出和眼前所见相反的答案就对了。』就是我设计你会这么推测的啊。」

「………………嗄？」

「那是利用认知失调的简单心理诱导。不过我也姑且夹杂了真正的提示喔！我向你主张契约不合理时，我看到了你哪一点？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并不是如同表面那样懒散随便的人？」

「那、那是因为你——」

她说到一半就发觉了。

零次从蒂法莉西亚的话推论的事实一针见血。

从蒂法莉西亚自己没发觉的习惯说中个性。

零次从被召唤至此开始就一直观察蒂法莉西亚。

冷静地观察、考察。

掌握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这个人。

因为确实感觉到这点，所以认为他表里不一，不可能单纯只让她猜硬币。

「对。那就是我所提供——不得不提供的真正提示。如果你根据那些提示，不仅认为我不如表面单纯，还视我为威胁加以警戒，就能够设想到到比刚才更进一步的答案了。只不过认真善良的你绝对不会视我为威胁就是了。」

「……这、这么说，刚才那两个提示——」

「当然是为了引导你答错的布局。」

「什么！」

「你搞清楚，我才想要问你，为什么出题者非要无条件让解答者有利不可？」

「那是美意……」

「看，是白痴——」

「白、白痴！？」

「你生存的世界有多少人有那种美意？〈森灵族〉为什么会落得没有《英雄》的绝境？」

「那是……那个……」

「我并不是说期待美意不好，而是既然要期待美意，就要有相应的心理准备。这次的情况，就是要有可能因为被骗而弄错的心理准备。如果你没有心理准备，只一心觉得被骗，那就是被骗那方的责任。」

彷佛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般。

零次淡淡地堆砌话语。

「不想弄错就要怀疑。不想怀疑就要有弄错的心理准备。毫无心理准备、又毫不怀疑、最后怨叹弄错——那只是笨蛋。」

「————」

「虽然我『早就知道』你做不到就是了。就好像边看解答边解题那样。」

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蒂法莉西亚的个性、偏好、倾向。

既然知道她的个性、偏好、倾向，自然也会知道她将如何思考、得到何种结论、采取何种行动。

所以——

「我说过了吧？较量从开始前就已经确定结果了。」

零次轻浮一笑，稍微耸耸肩。

那个举动先前只令蒂法莉西亚觉得烦躁，现在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寒意。

蒂法莉西亚宛如受到某种冲动驱使般低声说：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面对蒂法莉西亚的问题。

零次浅笑：

「我说过好几次了吧。我是尼特族喔，尼特族。不做不想做的事，只做想做的事——为了做想做的事，维持高中生身分、建立浅薄的人际关系、彻底磨练对人诈术（社交诈骗法）的——尼特族大爷喔。」

——蒂法莉西亚并不知道。

在遥远的世界发生了无数不可解的事件。

据说，全国所有公共机关遭到侵占，长达数十小时无法控制。

据说，世界知名的大犯罪组织突然发生分裂，从内部瓦解。

据说，某地区纷争不知为何突然终结，原因完全不明。

那全部都是仅仅一个人……只靠著绵密的话术与致密的人类考察，就完全掌握对象的好邻居（社交骇客）——〈称〔0／2（One Sec Ond）〕的诈欺师引发的事件。

表面戴著一介高中生面具的他，只是因为觉得好玩就引发了这些大事件。

异世界召唤者的她无从得知这些事。

蒂法莉西亚只知道，名为零次的少年，是《命运力》零，常理之外的《英雄》，拥有她真正寻求的『力量』。

的确，他或许并没有一般认知上的《英雄》资质。

但他过人的观察力与话术，在毫无力量的蒂法莉西亚眼中远比普通《英雄》更加可贵。

（如果是这个人——如果能够学会这个人的技术……）

一冒出这个念头，蒂法莉西亚就突然快步走近他，近到脸几乎碰在一起。

「《英雄》零次……」

她牵起他依然拿著硬币的手，发自内心地说：

「请传授你的力量——不对，请教我你的技术！」

一瞬间。

虽然仅止于一瞬间，但睁大眼睛的零次的确惊讶了。

连被召唤到异世界都不为所动的他都为之惊讶的发言。

那个直截了当的请求，让零次浮现前所未有的狞笑。

「……教你，教你是吧——原来如此，那有点好玩啊。」

「……！那么！」

前所未有的正面反应。

就在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地喜形于色时——

「嗯。我不要。」

「唔……咦！」

蒂法莉西亚发出不符合美少女形象的错愕叫声，她好似不懂零次说了什么，大眼睛眨了好几下。

「咦…………咦？」

「你没听见吗？我说我不要。」

零次掏掏耳朵。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冷酷的话，看著措手不及而陷入思考停止状态的蒂法莉西亚说：

「倒是你啊，可以先放开手吗？」

这么说出口的瞬间。

蒂法莉西亚握住零次的手突然展开小魔法阵，伴随著啪的一声，两人的手被强制分开。

「——！？」

惊愕的人只有蒂法莉西亚。

方才在她上发生的反应很眼熟。

「刚、刚才那是《大誓约魔法》的……」

契约的光芒。

怎么会？为什么？是怎样——？

看蒂法莉西亚陷入大混乱，零次浮现一如往常的慵懒表情笑咪咪地说：

「还没发觉吗？我进行这场【较量】的真正目的。」

「真正的……目的？」

零次用猜硬币要看的是蒂法莉西亚身为主人的资质。

「你……你明明说这场较量的胜负不重要——」

「喔，说过说过。实际上较量的胜负的确不重要。」

「既然这样！」

「可是我也这么说过吧？『主人是觉得比自己优秀的人』。你点头同意这句话，认为就是这样没错。满足了『取得共识与同意』的条件。」

「…………咦？」

「根据《大誓约魔法》所缔结的契约，不一定需要言语。需要的是『取得共识与同意』。也就是说，你在那瞬间就缔结了『觉得比自己优秀的人当主人』的契约——话说问题来了。」

零次说了。

宛如对著愚昧的学生，温柔地开导般。

「你想要请教别人的时候，你觉得你和教你的人哪一个比较优秀？」

「难道——」

他之所以提议猜硬币【较量】。

根本不是为了测试蒂法莉西亚身为主人的资质。

而是为了让蒂法莉西亚觉得他优秀（缔结契约奉他为主人），从根本逆转召唤者与《英雄》的主从关系——？

而且还不是像普通召唤者与《英雄》那样，仅限制《英雄》无法隶属其他种族，而是多了『凡是那个人说的话都要无条件听从』这项条款，具有绝对命令权的主从关系。

「怎、怎么会……可是《英雄召唤》的契约——」

「好像不受影响喔！你看就像这样。」

他随口说出『坐下』这个命令，蒂法莉西亚就被迫坐在地上。

「听你描述的感觉，《英雄召唤》缔结的契约好像是名目上的主从关系。可见和补充契约也没*竞合现象吧？」（译注：一件事同时适用两条以上的法令或契约条款，以致必须从中择一的情况。）

「——」

「喔，放心放心。既然刻印还留著，没有发生竞合现象就表示《英雄召唤》的契约也还有效吧。而且现在缔结的契约是像『觉得比自己优秀』或『想要无条件听从』这样具有解释空间的条款，我想并不是那么有强制力啦？」

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主人（后盾）在比较轻松——他轻描淡写补上这句话，再度在祭坛侧身躺下，拄著手肘托腮说：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对著眼前依然浮现屈辱表情坐著不动的蒂法莉西亚，他笑容灿烂地说了：

「今后请多指教啰，主人。」

第一卷 他会把精灵族公主当成奴隶使唤，要她去支配世界。 二章 尼特族与不可思议的公主

就这样——蒂法莉西亚沦为名为主人的从者，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本来应该是从者的《英雄》零次，每当蒂法莉西亚要求改善关系时，就会千方百计地诱导她用【较量】决定。

蒂法莉西亚每次都因为种种理由输得一塌糊涂——

日复一日地接受像这样的惩罚游戏。

「喔喔……」

零次望著坐在床上的蒂法莉西亚，似乎很满意地用力点头。

「我不得不自夸这真是杰作啊——猫耳精灵。」

精灵耳本身就是一种卓越的艺术。再加上另一种极致——猫耳的疯狂之举。

甚至超越了仔细看其实有四只耳朵的不协调感，证明了「好东西加上好东西就只是好东西」这种理所当然至极的结论。

「哎呀，凡事果然还是要不先入为主地实际尝试……没想到单纯的加法竟然能够这么协调。」

斜眼看著沉浸于感慨之中的零次，蒂法莉西亚被迫戴著猫耳发箍任其欣赏，尽管因为屈辱和羞耻而涨红了脸发著抖，却无法阻止他的行动。

因为她输了【较量】。

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缔结的契约，除非攸关生死，否则一律都会履行。

既然蒂法莉西亚说了『如果输了这场【较量】就任你使唤』，便无法拒绝零次的要求。

蒂法莉西亚逆来顺受地在床上摆姿势，用被容许自由发言的嘴巴展现微弱的抗拒。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他带著一个包包。

猫耳发箍就是从那个包包拿出来的东西，但就算是异世界的装备，她至少还是看得出男性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很奇怪。

「因为我喜欢啊！因为喜欢所以想随身携带，这是当然的吧。那条项圈也一样。」

「咦。这、这条炸弹项圈吗？」

「咦？」

「咦？」

没想到蒂法莉西亚想不通地歪著头，鹦鹉学舌似地反问，零次捶了一下掌心。

「啊——你是指爆炸那件事吧。原来你到现在都还相信啊——那是骗人的。」

「嗄？」

「那是普通的颈环啦。」

「——咦咦咦咦咦咦！？」

「没想到你居然一直相信耶——我好惊讶啊——」

「我、我才惊讶好吗！？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没有啦，我没想到你居然相信。应该说——只要好好思考，应该就会发觉不可能是炸弹吧。」

零次彷佛理所当然般继续说：

「我有什么理由要在项圈上装炸弹呢？」

「咦……这、这个嘛……扬言引爆炸弹威胁我听话，之类的……」

「我说了那种话吗？」

「——」

没说。

打从一开始，一次都没有——他从没说过项圈有炸弹这种话。

「这、这么说，当时你要我戴上项圈——」

「哎呀，美少女精灵戴上项圈是绝配嘛！」

看零次浮现灿烂的笑容，蒂法莉西亚垂下肩膀。

过分……

太过分了，但零次说的话一点也没错。

当时只要好好思考——就会发觉。

而且这句话也适用于先前的较量。

「我为什么会把较量方法交给对手决定呢……」

明明是蒂法莉西亚要求较量，却让零次选择较量方法的愚蠢行为。

当时是因为觉得「不这么做零次就不肯答应较量」，自然而然就这么提议，但现在冷静下来就会明白。

零次的作战正是要让蒂法莉西亚觉得自己不会答应，将较量方法交给他决定。

「为求胜利，不需要选择手段。不管是什么样的卑鄙手段，只要是为了胜利都可以正当化。只要规定没有禁止，就算使用道具也没理由遭到责备。」

「……呜呜呜唔。」

正因为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蒂法莉西亚才无话可说，零次看著她奸笑，冷不防捶了一下掌心。

「算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哎呀，真开心——」

从这句话得知『处罚游戏』结束的蒂法莉西亚黯然爬下床，垂著肩膀离开房间。

「那么明天见。要提供乐子陪我打发时间喔，主人。」

「唔……你才明天等著瞧——」

「好，晚安——」

零次不让蒂法莉西亚把话说完就关上门。

『什——就、就说了那种态度很失礼，要我说几遍才懂！』

『……请问，蒂法莉西亚大小姐？您在大叫什么……』

『……！？没、没什么——没事呀。』

『您头上戴的是……？』

『啊！不、不不是的！这是那个，呃——』

听到蒂法莉西亚对仆人支吾其词地辩解，零次确认说话声逐渐远去以后，大大的叹了口气。

「……啊——好累。」

虽然是自己的选择，但持续演一个角色果然相当累人。

「不过——大致按照预定进行了啊。」

零次刻意如此说著，扬起嘴角一笑，提醒自己现在是『极恶无道的尼特族《英雄》』，下一瞬间他褪去所有表情。

他放眼望著这间很宽敞、可以说太宽敞的房间。

房间的摆设在一般人眼中很奢华，但以王族身分考虑则算朴素吧。

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已经过了一个月。

零次在已经见惯的房间缓缓走动，在巨大的四柱床前停下脚步。

先前蒂法莉西亚躺过的软绵绵的寝具。

零次作势扑过去——那是假动作。

他静静地说：

「早就穿帮了啦——蕾优。」

对蕾优这个词起了反应。

被窝窸窸窣窣地动起来，探出头来的是——

五官完美无瑕得可怕的美少女。

肌肤白如瓷器、眨著红玉眼眸的她——蕾优把头一歪，披散在纯白床单上的银发随之摇晃。

「……为什么，会知道？」

和话语的内容相反，声调毫无抑扬顿挫。

再配上那副容貌，使她更显得像人偶，惹得零次叹气。

「你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这是，什么意思？」

看她似乎打算装傻到底，零次只好继续说：

「……你现在能使用的，只有在影子之间任意移动的力量而已。这间房间会形成影子的东西就那几样而已，能躲的地方自然有限。」

「……原来如此。」

「这只是表面说词——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出现在我说过我会在的地方了吧？」

「——！」

至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的她，头一次浮现了疑似惊讶的神色。

然后眼神流露出陶醉地说：

「……真不愧是主人。」

那他已司空见惯的反应，令零次宛如厌倦般长长地吐气。

「你啊……和今天相似的情形，昨天和前天好像也上演过。敢问还要重复几次你才满意？蕾优小姐。」

「再几次都不够。」

「喂……」

「主人究竟有多杰出，今天也好明天也好——我每天都想确信。」

她彻头彻尾面无表情地说这种话，听起来只像开玩笑，但非常遗憾的是零次知道她是认真的。

「——不行吗？」

冷冰冰的她却做出歪著头恳求的动作，简直可爱到犯规。

而且此刻她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

披散在纯白床单的银发、若隐若现的纤细大腿、以及宛如瓷器般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在在诱惑著零次。

从一不小心就会为之著迷的红色眼眸别开视线，零次抓抓头，刻意任思绪回到一个月前，加速思考。

零次的计画大致都按照计画进行。

那可以说是唯一的例外。

就是和名为蕾优的少女——〈幻魔族〉公主相遇时的事情。

◇◆◇◆◇

来到《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第七天。

零次应付著动不动就要求《较量》的蒂法莉西亚的同时，完全放弃《英雄》的职务。

而且无视她的警告「或许潜伏著其他国家的侦察」，满不在乎地将活动范围扩大到城外。

简单说就是按照宣言，活得随心所欲。

不做不想做的事，只做想做的事——

所以……

会来到举行那个的地方，也绝对不是出于身为《英雄》的义务感。

「……哦——这就是《英雄战争》啊。」

自言自语的零次坐在高地的大岩石上，观察脚下上演的盛大魔法对战。

在透过《大誓约魔法》禁止伤害他人（暴力）的这个世界，唯一解除非暴力限制的《英雄战争》。

仰望头上，只见巨大魔法阵以正六面体为中心展开，周围盘旋著以《概念语言》书写的下列讯息。

《英雄战争》

〈兽妖族〉拿破仑·波拿巴

VS

〈海精族〉太公望

主战场（field）：托鲁塞尔岩石地

胜利条件：讨伐敌《英雄》

胜利报酬：〈兽妖族〉统治连迪亚

〈海精族〉割让泰亚多罗

之所以俨然如电玩游戏对战画面，似乎是藉由全面公开战况以期公平性。

至于「不会死人的战斗要如何讨伐」，这点向蒂法莉西亚确认之后，似乎是『碰到对手的刻印』即达成条件。杀生禁止得相当彻底。

「不过，话说回来——拿破仑和太公望啊。」

尽管事前就得到资讯，但还真是荒唐的梦幻共演啊。如果是历史学家大概早就昏倒了。

太公望不知道是哪一个，但拿破仑是骑著马在战场中心鼓舞我军的强悍男子吧。虽然和在教科书看到的模样似乎有微妙差异，但怎么看都像是他没错。

他们率领的〈兽妖族〉和〈海精族〉的差异也十分耐人寻味。

长著兽耳及尾巴的亚人〈兽妖族〉，与仔细看似乎长著鱼鳍的亚人〈海精族〉，除了外观特徵以外，战斗方式也大不相同。

〈海精族〉是组成牢固防御阵，不断发动水系远距离魔法牵制，〈兽妖族〉则是用〔自己强化魔法〕提升身体能力，不惜牺牲地一味进攻。

〈兽妖族〉虽然看似鲁莽，但考虑到相克关系，目前居下风的是〈海精族〉，而且最后会获胜的也是〈兽妖族〉吧。

就零次所见，士气差异过于显著。

应该说——〈海精族〉有心认真战斗吗？

「……算了，那不重要。」

零次边说边从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机开机，录下战斗影像的同时重新思考。

这一周。

从蒂法莉西亚或城内仆人的说法，已经掌握了这个世界的大致情况。

本来最担心能否适应饮食文化，幸好最后是杞人忧天，其他文化隔阂也渐渐弭平，关于计画的准备也顺利进行。

所以问题是——

「没有网路啊——」

被召唤是在外出时（放学回家时），因此携带了最起码的电子机械，只不过这里根本没有电波。

虽然已经预想了没有电源或接收不到电波的情况，所以事先安装了太阳能充电器及真正需要的APP或工具，但不能用GPS之类的机能影响甚巨。

不论异世界还是死后世界，原本就是掌控资讯等于掌控一切。既然资讯最佳收集手段—网路不能用，就必须寻找次佳的代替方案。

虽然已经有一个想法，但还想要其他更适切的方法。

所以——

「必须积极采取行动才行——不这么认为吗？」

彷佛理所当然有人在一样。

零次转头对著深邃的森林说话。

宁静的森林之中没有回应。

不仅如此，至少在零次视线范围内连个人影也没有。

假如蒂法莉西亚在场，八成想不通零次何以如此吧。视情况搞不好还会怀疑零次是否神智正常。但下一瞬间，她应该会发出惊愕大叫。

因为顷刻之前还空无一物的地方凭空生出人影。

令人叹为观止的银丝秀发。冰冷的红玉眼眸。完美无瑕的容貌。

肤色带著病态的白皙，彷佛黑暗漆成的黑长袍包住她的全身，少女静静地开口：

「——为什么，会知道？」

声音不带感情，令人怀疑「她是否真的感到疑惑」。

零次顺口回答：

「知道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侦察？」

「喔，原来你在侦察啊。」

「…………」

背脊窜过寒意。

零次冷静地理解那是称之为杀气的东西，却还是当著她的面微微耸肩。

「我只是认为，如果有人想要观察我，就只有那里可躲而已喔！而且我就是为此移动到这里的。」

听了他的回答，她稍微睁大眼睛。

不管是敌是友，假设有人跟踪自己。

零次刻意移动到「想要偷窥只有那里可躲」的地点，假装成早就发觉的样子攀谈。

如果那里有人就不得不回答，如果没人也就那样而已。

毫无损害的防卫手段。

「如果有人跟踪，自然是其他种族侦察的可能性最高就是了。」

——而那样正符合零次的心意。

零次在内心奸笑，表面不动声色地说：

「不管怎样，难得相逢。要不要聊一下再走？我正好有空——」

「没有那个必要。」

她硬生生地打断他的话。

她进入地面——不对，是进入自己的影子之中，一转眼就在零次眼前，从他的影子之中出现。

近距离一看，她伶俐的美貌显得更加出色。

零次看得入迷的时间还不到零点几秒，下一瞬间就发现她身上的长袍蠢动起来，笔直伸向脖子，零次当场屏息。

隔著脖围也感觉得到锐利的物体抵住脖子的尖锐触感。

「…………嗄？这是怎样？」

「要取你——《英雄》的性命。」

听到她泰然自若地语出危言，零次与其说是焦急不如说面露困惑。

「不会吧，做这种事有何意义——」

「我不做没意义的事。」

斩钉截铁地断言的她，淡淡地继续说：

「《大誓约魔法》排除了所有无秩序的暴力……如果你以为确实如此——」

抵住脖子的长袍陷得更深。

「愚蠢。」

「……喂喂喂，可是我听说『确实如此』耶？」

「在遵守《大誓约魔法》的范围内，把人逼入绝境的方法多得是。」

（插图）

她的话让零次不由得开始思考。

〈森灵族〉为什么没有《英雄》？

有什么理由、用什么方法。

如果眼前的少女知道答案——

「……原来如此。即使是《英雄》也不是毫无风险。」

看少女沉默不语，零次叹气。

「那就没办法了——」

只见零次心一横，全身放松，别过脸伸长脖子。

「请你给我个痛快吧。」

零次的行动让她稍微愣了一下。

「……你要放弃吗……？明明是《英雄》。」

「明明是《英雄》」这句话，惹得零次叹气道：「又来了。」

「你搞清楚，我不知道你对《英雄》抱持什么理想，但我是尼特族。不做不想做的事、只做想做的事。办不到的事就放弃！」

「…………」

「啊，你很傻眼吧？」

「……并没有。」

「不，你就是傻眼。就算想隐瞒我也很清楚。倒是如果反过来换成你陷入我的情况呢？只是来观战而已，突然遭遇敌人。而且敌人还是力量足以游刃有余地深入敌阵至此的人，从魔法系统、外表特徵和言行内容推测，恐怕是《幻魔族》的菁英份子，既然对《大誓约魔法》的漏洞掌握得如此透彻，可见很习惯干这种事——」

零次口若悬河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闻言，她表面上毫无反应。

只有凝视著零次的眼眸几不可见地转动，眨眼的次数稍微增加而已。

正常不会发觉的微小变化，已经足以让零次的推测转变为确信。

「——根据常识判断，和那种对手硬碰硬，是不可能的任务吧。」

「…………」

即使零次都这么说了，她还是一句话也不回。

「只不过……」

「……只不过？」

但零次接著那么说的瞬间，她有了回应。

——中计了。

脖围遮住的嘴角上扬一笑，零次宛如演戏般做作地说：

「如果是硬碰硬以外的方法，我就绝对不会输了。」

耸肩、摊手。

零次毫不隐藏满满自信，相当惋惜似地俯视著少女。

面对明确的挑衅，少女仅一瞬间垂下目光说：

「光说不练谁都会。」

「是啊。现在的我能做的也只有那样而已。」

「…………」

两人互相凝视了几秒。

最后她毫无准备动作地从零次的喉咙移开凶器，拉开一步的距离。

「……这样就能做其他事了。」

所以有本事赢就赢给我看看。

听到她如此暗示，零次满意地笑了。

「是啊——那么就来场没有危险的简单【较量】好了。」

◇◆◇◆◇

「……【较量】？」

「方法由你决定。什么都行喔？掷硬币（猜硬币正反面）也行、比大小（比牌面数字大小）也行。」

彷佛随身携带这些东西是理所当然般，零次从口袋取出硬币和纸牌，接著说：

「啊——禁止使用魔法。如果太招摇，对面那些人可能会发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早点分出胜负比较好吧。」

听完零次的话，少女环视周围，很快就正眼看著零次说：

「……那就纸牌。」

「OK，比大小是吧。单纯简单又没有出老千的余地，这样正好。」

以熟练动作摊开右手的牌组以后，他宛如这时才发觉般地说：

「啊，这副牌是我的世界的东西，临时要你学很难吗？你看不懂数字吧？」

「那没什么，我看得懂。我至今见过好几个《英雄》。」

「……哦，你其实已经一把年纪了？」

「倒不至于，只活了一百出头而已。」

「那就算是颇有年纪了……」

虽然外表看起来比零次小。

看到零次的反应，她微微摇头。

「只是活著累积经验的一生，没有意义。」

她的口气还是一样淡泊。

听出其中夹杂的些微感情，零次在内心笑得更明显，转回正题说：

「我说了，如果是硬碰硬以外的方法就绝对不会输给你。要证明绝对不会输其实非常困难。因为就算连胜再多次，下次就输掉的可能性也绝对不会消失。」

连胜不等于绝对不会输。

只要还有下一场，输的可能性就永远存在。

「所以，我想要以让你认同的方式证明那点。」

「认同？」

「一旦你觉得我绝对不会输——觉得绝对赢不了我，就当场胜负分晓。如果我输了，包含性命在内都任你处置。相对地，如果我赢了，希望你协助我一件事。」

「…………」

少女本人的表情没变，但她的长袍宛如警戒般动了一下。

「喔，那件事不难。简单来说就是提供资讯。我想你也知道，我才刚来这个世界而已。在这里能够获得的资讯有限，既然你有那种东西，想必你对其他国家也相当熟悉吧？」

零次一指向长袍，长袍就躲到少女背后。

彷佛代替感情淡薄的少女做出反应般，有点好玩。

接著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著零次。

「……规则是？」

伴随著这句话，淡淡发光的小魔法阵展开笼罩两人。

这就表示她答应与零次【较量】。

零次将手中的牌堆翻面，只让少女一个人看得见图案和数字。

「就像你看到的，这是普通的牌。当然正面花色也没动手脚。请你从这五十二张牌中抽一张，之后我也抽一张，数字大的人获胜。很简单吧？」

「……如果数字相同呢？」

「那就平手。只不过比大小特别规定A最强，所以最小是2，再来是3、4……K、A最大。顺便一提，之所以不由我发牌，而是请你直接抽，是为了公平起见。既然可以随意选择，就没有出老千的余地了吧？」

长袍对「出老千」这句话起了反应。

只见长袍再度移动到少女前面，好像注意看著零次。

少女本人则是对零次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从洗牌翻面的牌堆中选了一张。

确认自己手上纸牌的数字以后，她立刻将视线转回零次身上，伸出手。

「……我来发牌。以免你出老千。」

「喔，麻烦啦。」

零次彷佛理所当然般递出牌，少女分毫不差地模仿零次的动作递出牌。

——如果他想出老千，就会趁这个瞬间。

看少女不仅命令长袍，自己也格外注意凝视，零次宛如不知情般表现出烦恼的样子。

「嗯——这张好了。」

爽快地从少女手中抽出一张牌。

没有……出老千？

那么，他打算怎么做？

当少女沉思时，零次的手保持著抽牌时的姿势，开口说：

「那么，我们就数一二三同时开牌。一、二——三。」

少女的牌是『红心Q』。

零次的牌是『黑桃A』。

「哦，我不得不自夸运气好啊。啊，说错了，你看不会输吧？是吗？」

嘻皮笑脸的零次紧接著说：

「那么再比一次吧。」

这场【较量】将持续到少女觉得『绝对赢不了零次』为止。

第一次就抽到黑桃A，的确只能说运气好，但只是这样当然还不至于觉得『绝对赢不了』。

至少得等他连续赢个几次才行——少女这么思考，她得到第二次的结果是——

少女『梅花7』

零次『黑桃A』

「……呵，这就是所谓的《英雄》之力吧。」

第三次。

少女『梅花7』

零次『黑桃A』

「我好强——」

第四次。

少女『方块K』

零次『黑桃A』

「躺著都会赢——」

第五次，少女『黑桃10』，零次『黑桃A』。第六次，少女『红心5』，零次『黑桃A』。第七次，少女『梅花J』，零次『黑桃A』。零次『黑桃A』、零次『黑桃A』——

——单纯简单又没有出老千余地的游戏？

真亏他有脸说出这种话。

正好第二十次。

看著零次开出的『黑桃A』，少女心想。

零次明显出老千。

而且他无意隐瞒。

他已经连蹩脚戏都不演了，看著表面上表情不变的少女，厚著脸皮说：

「这样我就二十连胜了。还要继续吗？」

长袍顿时尖锐地起伏波动。

看长袍代替面无表情的少女露出敌意，零次夸张地表现出害怕的样子。

「噢，好可怕好可怕……所以，你懂了吗？」

他不说所指何事。

既然在这个情况，那指的只有一件事。

当然少女也知道他出老千。

也注意观察过他的举动。

一举手一投足，连一瞬间都不放过。

有时甚至强行阻止他的行动，简单搜身检查。

即使做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是没露出任何马脚。

既然没证据就无法证明对方出老千。她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

突然间，长袍宛如破裂般激烈起伏波动。

和先前不一样，处变不惊的他只是浮现浅笑看著少女。

——如果是硬碰硬以外的方法就绝对不会输。

但是，要证明这点非常困难。

就像他本人说过的，不管屡战屡胜多少次，都无法证明绝对不会输。

所以他说，要改成少女觉得『赢不了』他作为证明。

当时她觉得这句话合理。同意了他说的话。

丝毫没发觉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就已经中计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主动强调这个游戏没有出老千的余地呢？

那瞬间，少女的意识的确在心中埋下了「必须注意出老千」的想法。

然后，等到真的开始较量时，就陷入这种事态：惟独对方出老千才会导致现在的状况，但她却看不穿出老千的方法。

到了这个地步，凡是懂得思考的人都不得不这么想：

『问题不是出老千，而是看不穿出老千。』——

只要无法看穿出老千的手法——就绝对赢不了。

「……从什么时候？」

一回过神来。

少女就已经无意识地低声发问。

「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盘算这个了？」

盘算这个计策。

盘算这个结果早就确定、端看少女服气与否的较量。

这个问题，换来他爽快的回答。

「从我发觉你对我有所期待时开始。」

「期待——？」

「被识破藏身之处时，你表面上装作要除掉我，却完全没实行。只要我跟你说话，你就会回答、反应、倾听。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这……」

「前提根本就错了。敌对种族的《英雄》就必须排除，如果无法排除就必须收集情报，这种事是谁决定的？你并不是来危害《英雄》的，也不是来收集情报的。就只是个人感兴趣。好奇这个《英雄》是怎样一个人。」

简直就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般。

「所以我说不抵抗时，你失望了。我说如果是暴力以外的方法就绝对不会输时，你期待了——期待，期待什么呢？」

「…………期待——或许能够办到，不可能的事情。」

少女半无意识地低声回答，他只有嘴角浮现笑意。

「受到期待就要有所回应是当然的吧？」

看他半开玩笑地耸肩——

「————————」

少女意识到就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心思。

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准备好认输了。

就好像明知道有机关却还是赞叹魔术师表演的观众那样。

在她想输的心思被看穿时，胜负就已经分晓了。

是的，所以这场较量——

「好了……你差不多认同了吗？」

从一开始就端看少女服气与否而已。

答案已经连少女都瞭然于心。

不断躁动的长袍好像刚刚只是一场谎言般沉默了。

她一度闭上眼睛，最后静静地说出那句话。

「……是我，输了。」

◇◆◇

——好，获得资讯收集手段了。

内心这么想的零次，将两种扑克牌（deck）确实收好。

——人类的肉体并不如自己想的那样活动自如。

不光是指手脚，还包含视觉、听觉等五感在内。

例如跳视，那是将视觉信号传送至脑的眼球运动。

跳视时，人类的视觉必定会发生不到一秒的延迟。

自认看著却没看见，自认听著却没听到，原因就在于这种无法掌控的肉体现象。

只要能够正确掌握、利用那种现象，就算从一开始就存在两种扑克牌，在眼前堂而皇之地交换，对方也不会发觉。

少女抽牌时用普通的扑克牌，零次抽牌时换成全部都是黑桃A的作弊扑克牌。说穿了，零次的手法就只是这样而已。

就算人再怎么有意识地集中精神，不对，应该说愈是有意识地集中精神，就愈难发觉无意识的肉体活动。

所谓的魔术师或诈欺师会理解、活用这种手法。需要的只有娴熟的技术，以及光明正大地实行的胆量而已。

在这类技术并没有体系化的异世界，要行使这类技术实在简单得吓人。

讽刺地笑著的零次甩甩头，重新面向少女。

「好了，那么事不宜迟，请提供〈幻魔族〉的情报——」

「………………好厉害。」

「嗯？」

「好厉害……太厉害了……你在我至今看过的《英雄》之中——跟《英雄》无关，你是最杰出的人。」

「就是说吧！哎呀，我会害羞啊，哈、哈、哈、哈。」

「真的、真的。发自内心，我打从心底——觉得你很杰出。」

「……啊、嗯………………是吗？」

她大力推崇到令人不禁想反问「没那么夸张吧？」就连零次都有些退缩。

应该说。

直到刚才本来都面无表情的她，虽然现在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但总觉得她正在靠近零次。

「不对，也太近——唔喔！？」

零次作势逃走却被长袍拉住了脚，连同已经近得额头都快要碰在一起的少女一起仰天摔倒。

「好……不痛啊。」

尽管摔了一大跤，最后却轻轻著地，是因为长袍帮忙接住了自己吧。

……好像会爱上这件长袍。

这种玩笑话，在发觉少女跨坐在身上俯视自己的瞬间就被拋到九霄云外了。

似乎是因为长袍替零次垫背缓冲，因此完全从她身上脱落——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只剩内衣裤蔽体。

聊胜于无地遮住胸部和下腹部的，是和长袍同样漆黑的胸罩和内裤。

亮眼的白皙肌肤，与黑色内衣的对比非常炫目。

「等——」

零次不加思索地想要站起来，却被似乎以被褥或床自居的长袍灵活地按住肩膀。

零次陷入完全动弹不得的状态，他事到如今才发觉。

——早知道获胜时的条件设定为任我使唤就好了……！

当然这家伙肯不肯接受这个条件又另当别论。

不如说正常情况下怎么想都是行不通的！

在零次焦急不已的同时，少女采取进一步张狂的行径。

只见少女在长袍辅助下，一强迫零次抬起右手，让那只手——按住她的胸部。

「这里……变得这么热……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明明面无表情。

明明应该面无表情才对，从那张脸却看得出类似害羞的反应。

虽然小巧但确实充满弹性的软绵绵触感透过右手传来。

「……你……你冷静一点好吗？」

但零次拚命无视那股触感，说道：

「有、有话好说。不，大概说了你也不明白吧。这是——」

「这是——所谓的恋爱吗？」

不是。绝对不是。明明想这么否定，但总觉得现在就算说这种话也绝对无法说服少女，零次只是猛摇头。

彷佛要否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展。

否定荒谬的现实般。

但她完全不理会摇头的零次。

始终面无表情。

但红色的眼眸摇曳著水光。

发出妩媚的吐息。

缓缓地——凑近脸。

「等——你、你冷……等，不、不要冲动啊啊啊啊啊——呣唔！」

她堵上零次大叫的嘴。

亲吻下去。

吻了好久好久。

（插图）

久到本来死命挣扎的零次都宣告放弃，最后她移开嘴唇，俯视著精疲力尽的零次说：

「——话说回来，我的确输给你了。」

「………………啊？」

「但方法是靠出老千，严格说起来并不包含在【较量】条件之内。」

零次不当一回事地心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但少女不理会零次，继续说：

「出老千如果没有证据就不算出老千——虽然有这种论调，不过正常状态下的自白也足以当作充分证据。而你已经自白出老千了。」

零次的确承认自己出老千了。因为他觉得只要让她无法看穿出老千的手法就够了。

「也就是说，你虽然赢了和我的【较量】，却输了游戏。」

依照比大小这个游戏的规则思考，零次输于犯规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那又怎样？」

零次这么说的同时，眼前出现淡淡的魔法阵。

「什么！？」

零次立刻仰望天空，确认依然缓缓旋转的方块。

出现魔法阵——就证明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获得共识与同意。

「现在你因为听了我的说法，所以你也理解了。满足了理解我的胜利的条件。」

零次并没有这个念头。应该没有这个念头才对——但是他没有自信自己无意识中也不同意她的胜利。

不管怎样，既然契约成立，就表示她提出的胜利时条件——『可以任意处置零次』的心愿实现了。

「别、别开玩笑了！赢了较量的人是我才对！」

无视于提高嗓门的零次，少女再度紧贴著零次在耳边呢喃：

「【我，克兰蕾优·希弥希卡基于《大誓约魔法》，发誓缔结主从契约——】」

「什么——？」

《英雄》照理说无法和召唤者以外的人缔结主从契约——

但是。

「【发誓克兰蕾优·希弥希卡为从者，崩喰零次为主人，从者基本上服从主人的命令。】」

零次为主人，克兰蕾优为从者的契约。

这样一来，和目的在于禁止《英雄》协助其他种族的《英雄召唤》主从契约就没有影响了。

当然，零次也没有理由拒绝增添一个会听自己话的从者。

就这样，基于共识与同意，他和她的主从契约成立了。

在魔法阵光芒消失的同时站起来的蕾优——

「事情就是这样。」

她压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银发，凝视著因为事情发展急转直下而愣住的零次。

「今后请多指教，主人。」

她微笑了。

◇◆◇◆◇

——遭遇蕾优的那天。

零次去那个地方是为了收集资讯。

既然无法使用名为网路的电子网络，就利用人际网络。

于是用自己当饵引诱他国的间谍上钩——

结果上钩的是〈幻魔族〉，这个自太古〔七灭战〕以来就跟其他种族断绝交流的种族，本来应该是一件幸运的事才对。

「怎么了吗？」

零次坐在床上，对著近距离靠近自己、百思不解地发问的蕾优叹气。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这名在其他种族眼中充满谜团的〈幻魔族〉少女，而且还是名为〔高贵四血姬（noble blood）〕的正牌公主，运用外观只是普通黑色长袍的《魔神器》『傍身之暗』侵入提斯泰尔。

理由是想看看新召唤的《英雄》零次是怎样的人，这种极其个人的动机别说事关〈幻魔族〉，连跟间谍也扯不上关系。

「〈幻魔族〉根本就不存在族群意识。虽然因为来自同样世界而组成国家这种团体，但我们一直以来都秉持个别主义。」

「你可别以为那种论调对其他种族（其他人）也管用喔……？」

在其他国家看来，内部敌对也好、毫无瓜葛也罢，统统都是〈幻魔族〉。一旦发生问题当然还是会找迪利德（〈幻魔族〉之国）追究。

「……？我有听主人的话。」

蕾优的确会听零次的话。

只要主从契约没终止，她就不能使用所有魔法。是零次用契约封住的。

那种形同打断四肢的强人所难的要求，如果换成零次，他绝对无法答应。

但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要求，尽管如此——

「那么，请问，那位听话的小姐，从刚才、就一直、在搞什么鬼呢？」

零次濒临发怒，因为蕾优兴冲冲地要脱掉他的衣服。

虽然零次全力抵抗，但是她在『傍身之暗』协助下，即将达成一半目标。

「主人好像累了，想要帮主人纡解一下。」

「谁拜托你做那种事了……？」

零次的抵抗终究是白费力气，蕾优抢走他的制服外套和连帽上衣，直直凝视著战利品，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竟然把脸埋了进去。

「还不住手，笨蛋！！」

零次忠于自我地吐槽，想要抢回衣服却被『傍身之暗』牢牢固定。

「等等，你，喂，放开啦！叫你放开！这是主人的命令喔！」

听零次不自觉大叫，脸埋进零次的连帽上衣和制服外套的蕾优发出模糊的声音：

「那个命令我不能听从。」

「哪有不能听从的！？命令没有这样的吧！」

「抵触基本上这个条件。」

——发誓从者基本上服从主人的命令。

……她的确这么说过。虽然说过。

「别开玩笑了！！既然要用这招，至少在禁止魔法时用！」

「那并不困扰所以无所谓。应该说——如果我拒绝，困扰的会是主人。」

「这…………唔！」

那的确是事实。

蕾优的强大魔法明显会妨碍零次的计画。

「所以，这点小事希望主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行吗？」

她都这么说了，零次除了默许她的张狂行径，别无他法。

只对零次有效的交换条件。

——没错，零次最大的失算，就在于他虽然获得情报收集手段，克兰蕾优·希弥希卡（这个情报收集手段）却远超乎他预想的聪明。

一个月前的较量也一样，要不是她真心想输给零次，想必会是一场苦战。

……但是。

「谁理你啊——！！我是自由人（尼特族）！既不做不想做的事、也不会让人做不想让人做的事！！」

零次使出舍身攻击顶撞，趁『傍身之暗』不知所措地缩回去时转向本人——却被似乎早就料到这个行动的蕾优反过来推倒。

「如同计画。」

「——吵死了！口口声声说什么主人，结果你只是为所欲为不是吗！」

「没这回事——况且——」

蕾优说到这里一度停顿，淡淡地继续说：

「主人应该也很庆幸不必与我为敌才对。」

她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

仰望著那张宛如人偶般工整的脸庞，零次眯起眼睛。

「……惟独那点，我只能说的确没错。」

「太好了。那么——」

「谁跟你『那么』，应该说你不要执意抚摸我的胸部！！你是痴女吗！？」

「希望你听我说。」

「你真的是始终如一不肯听人话就对了……好啊，那我也不听。」

「至今活了一百多年，我一直不懂何谓感情。」

明明都说了不听，她却无视零次的意愿，径自说了起来。

她这种自由自在的个性，其实零次并不讨厌。

「我的种族是从其他知性生物的体液——从血获得智慧。我也吸过各式各样的血，但不管怎样就是不懂何谓感情。」

「……因为感情并不是知识啊。从他人身上寻求自己内在的感觉经验是没意义的吧。」

「没错。不管吸再多血、不管获得再多世界的知识，我的内在都不曾涌出任何感觉经验。即使对象是《英雄》也一样。所以，我本来几乎放弃了，认定自己天生没有感情。可是——」

蕾优用热情的眼神重新看向零次。

「你——主人替我发掘了感情。」

「发掘……我说你啊，你本来从一开始就拥有感情啊。」

「…………咦？」

「想知道的感情。无缘无故、不由自主地想要追求，所谓的感情是怎样的东西——那种求知欲，想知道的强烈意愿，对智慧的爱（哲学）等等。你说那不是感情是什么？」

「————」

蕾优稍微睁大眼睛。

「你懂了吗？那从一开始就在你体内了。也就是说，你不需要特别执著于你我之间发生的事。以上证明完毕！」

好了，让开。马上让开。赶快让开。这么心想的零次急著要爬起来。

但蕾优坚持不动，摇摇头。

「刚才的话，让我更加确信了。我果然——爱主人。」

「嗄？为什么会做出那种——哇，等……不要把脸凑近胸口！应该说我最无法信任什么爱情了！！」

「……为什么？」

「——————有必要告诉你吗？」

冰寒彻骨的声音。

凡是人都有不能触碰的地方。

这点即便是她也立刻察觉。

一度要开口的蕾优乖乖闭上嘴。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蕾优乾脆地这么说完——

「就由我来——教主人。」

「嗄？教什么——别碰下面！！」

从一开始就形同只穿内衣裤的她。

先不论言行举止，少女的容貌姣好过人。

当她用妩媚纤弱的肉体磨蹭、交缠、触摸、献身——

对零次这样健全的男生而言势必无法抗拒。

「你那个真的是爱吗！？只是性欲吧！？」

「……？爱和性欲有差吗？」

「啊，你根本不懂啊。就算是我也能确信这点。」

「那也无妨。和我一起学习就好。」

「不管怎样你就是一心一意想侵犯我就对了！！——够了！这是主人的命令！住手！！」

「——突然听不懂主人的话了。一定是《概念语言》失灵。听不见。」

「但我却听得懂你的话喔！？」

「只听不懂主人的话。」

「你看你这不就听见了……！」

「可是。」

这时，她突然停手。

「这真的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怀抱性欲。」

蕾优依旧面无表情，却滔滔不绝地自述。

「我想和主人……和零次做色色的事情。我感觉到我想要你的小孩。所以——」

「……好吧。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最好是我会这么想啦！！你白痴吗！！」

「那就不再讲理，直接侵犯吧。你放心，我有相关知识……我会努力让你舒服的。」

「说真的你给我滚回去啦……！」

一点也不听从主人（零次）的从者（蕾优），让零次想起自己完全不听从的主人（蒂法莉西亚）。

如今好像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了。虽然就算理解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过，本来就没有『不懂她』这回事啦。」

「那家伙？——明明是《英雄》召唤者却像从者的女生？」

「总觉得从你嘴巴说出来就莫名无法释怀……」

零次浮现不以为然的表情，随即嘴角上扬展露微笑。

「那家伙确实是我的主人喔。不对，正确地说是将会成为主人的人。」

「…………？不管怎么看，都是主人才是主人。」

「你错了。那家伙并没有真正服从我，而我也无意要她服从。不如说如果她乖乖听话我反而才困扰。」

「那是，什么意思？」

看蕾优表现出求知欲，严肃地发问，零次赶紧爬起来。

「那个意思是——」

接著……

《英雄》零次讲述的内容，让〈幻魔族〉的公主克兰蕾优·希弥希卡不仅是吃惊而已——

第一卷 他会把精灵族公主当成奴隶使唤，要她去支配世界。 三章 尼特族的调教

「今天一定——今天一定要赢过你，拿掉这条项圈！」

隔天早上。

蒂法莉西亚在敲门的同时进入房间，用右手指著项圈。

「啊——嗯，你加油。」

零次别说是看项圈，连看都不看蒂法莉西亚，只顾著躺在床上滑手机，蒂法莉西亚气得脸颊抽动。

「唔……哼、哼……你就尽管这样悠哉没关系。今天的我不同凡响。」

「嗯——？」

这时零次终于抬起头。

「啊——经你这么一说……内衣颜色和平常不一样？」

他目不转睛地盯著对方丰满的双峰。

「你——你、你！」

脸红的蒂法莉西亚慌张地用双手遮住胸部。

「太慌张了。藏在左手的东西，露出来了喔。」

「——！」

手上疑似拿著书本的蒂法莉西亚，马上又将之藏到背后。

「刚、刚才那个和今天的较量并没有关——」

「我没问你那个要拿来做什么喔？」

「…………呜。」

「算了，看你的反应，这次好像也会轻松获胜啊。那么，今天要请你做什么好呢？」

「——不、不管你说什么，我是绝对、绝对不会输的！」

「居然不是会赢吗？」

「……咦？」

「不会输和会赢是两件事吧。」

「～～唔，我再也不会被歪理迷惑了！今天我已经想好了必胜的【较量】方法！！」

只见蒂法莉西亚似乎不想再遮遮掩掩，亮出左手的书高举在眼前。

零次不看那本书，而是看著她毫无余裕的表情扬起嘴角一笑。

「哦，那还真是令人期待。」

——几分钟后。

「……虽然我就知道结果会这样。」

零次在蒂法莉西亚口中的必胜【较量】中轻松获胜，俯视著因为落败与『处罚游戏』的屈辱而颤抖的少女。

「这句话我都不知道讲第几次了——你真的很擅长回收旗标耶？」

「呜呜呜……」

蒂法莉西亚似乎连回嘴的精神也没有，依然垂头丧气。

这时更雪上加霜。

「打扰了。我来打扫房间——……咦？蒂法莉西亚大小姐……？」

仆人敲门进房间。

「啊呜！？」

「『偏偏在这个时候！』你是这么想的吧。」

「你、你想太多——」

「哎呀，所谓的偶然真是可怕啊。」

零次假惺惺地说著，蒂法莉西亚缓缓地转头看向仆人。

堂堂大小姐屈膝伏地，摇晃著丰满的胸部。

脖子戴著项圈，项圈拴著锁链——不管任谁怎么看都是正在『享受床笫情趣』。

「……请、请问……您在做什么……？」

那句话给了蒂法莉西亚致命一击。

淡淡发光的魔法阵强制她履行契约。

顺从《大誓约魔法》的命令，抬起单手，浮现僵硬笑容的蒂法莉西亚——

「——正……正在侍奉主人——喵♡」

时间停止了。

零次在床上憋笑。

蒂法莉西亚抬著右手露出羞愤欲死的表情。

（插图）

仆人的表情彷佛结冻了，不发一语地悄然离开房间。

不知道那究竟是她的体贴，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不管怎样，能够确定的是——

「啊——啊啊，你！是鬼吗是恶魔吗是半兽人吗！？」

「不，我是尼特族。」

那完全不以为耻的表情，让蒂法莉西亚先是震慑、再来愣住、最后黯然俯首。

「……呜呜……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仆人看到那么丢脸的样子……」

「当然是因为需要啊。」

「为何装帅！？」

看零次双手环胸摆出帅气的动作，蒂法莉西亚吐槽。

「需要什么！整人吗！跟我作对吗！满足你的嗜好吗！？」

「嗯，那也是一部分原因。」

「你、你……不是人！」

「喂喂，也骂得太难听了吧。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想了很多的喔！」

「呜呜……反正八成都是过分的处罚方式之类的吧……」

「嗯，是没错。」

「————天上的母亲，千万拜托您。请降下天谴教训这个恶鬼罗剎……！」

蒂法莉西亚最后甚至祈祷起来，零次叹了口气。

「不不不，就叫你把话听完啦。喏，最近的你，已经习惯像按摩那种程度的处罚了吧？如果处罚游戏不再是讨厌的事情，那怎么行呢？」

「那有什么问题——」

「如果不再觉得失败后有著讨厌的事情等待自己，就不会记取教训吧。」

「…………咦？」

记取教训。

也就是说……

他。

——处罚我是为我著想？

当蒂法莉西亚这么思考时——

「最重要的是，因为屈辱而表情为之扭曲的美少女精灵最棒了吧？」

零次再度装帅。

「——……你是最差劲的《英雄》，最差劲的尼特族。」

「谢谢。」

「并不是夸奖你！」

「总之，先不开玩笑，这次【较量】，构想相当不错喔？」

蒂法莉西亚用来挑战零次的必胜【较量】，其实就是这个世界的知识问题。

而且只有书中找得到答案，连这个世界的人都不能轻松回答。

想当然尔，来到《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才一个月的零次不可能答得出来——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的。

「……可是你却对答如流不是吗？连一题都没错。」

蒂法莉西亚闹别扭似地埋怨，怨恨地看著本来当成必胜秘笈的书。

零次朝她晃了晃单手拿著的智慧型手机。

「那是因为，答案全部在这里面啊。」

「……嗄？」

「总不会有人看著同一本书的内容还答错的吧。」

「什、什——同一本书的内容？」

「嗯？喔，是翻拍啦，翻拍。总不可能打字输入。」

「我、我不是指那个！意思是你特地把这整本书复印起来吗！？」

「喂喂，你以为我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了？是一个月喔，一个月。有这么多时间，就足够让我把整座城堡所有文献都拷贝起来潮览一遍了。」

零次顺口说出的话，让蒂法莉西亚哑口无言。

蒂法莉西亚也好歹懂得智慧型手机与它的拍照功能。因为零次常用。

但从来没看过他拿手机翻拍书本内容。

然而比起没看到他翻拍，更让蒂法莉西亚不得不惊愕的是，他将整座城堡上百本书全部复印起来的事实。

「明明连会不会有用到的一天都不晓得……」

「这次不就用到了吗？」

「是、是没错，可是——」

「我说过好几次了吧。资讯决定胜败——重点是，你以为这次较量，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蒂法莉西亚当然这么自认。

虽然这么自认。

但是经零次提醒，说到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想到要用书出问题——是因为日前零次说过这种话：

——为求胜利，不需要选择手段。不管是什么样的卑鄙手段，只要是为了胜利都可以正当化。只要规定没有禁止，就算使用道具，也没理由要遭到责备。

道具。卑鄙手段。

如果用书本提出这个世界的知识问题，他就答不出来了吧？

这个灵光一闪、这个构想——

「全部……都是为了让我提起今天这场较量……？」

「你说呢？」

轻浮一笑的零次微微耸肩。

「总之，先不管这个。我这次获胜的方法也是摆明出手千（作币），你不指责这点吗？」

如果是以往的蒂法莉西亚，会先批评零次手段卑鄙，接著才承认输掉的事实吧。

然而——

「…………输了，就是输了。」

彷佛在强忍般。

蒂法莉西亚握紧拳头，看著地下，零次眯起眼睛。

看来在每天持续进行【较量】的过程之中，她也发觉了。

骂对手卑鄙，就等于骂自己思虑欠周。

……情况进行得超乎预想顺利。

再来就剩——零次想到这里时……

「但是……」

她毅然抬起脸来正眼凝视著零次。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脱离你的掌控，堂堂正正地做出胜利宣言。」

那表情，最能显现出她的意志有多坚强——

零次刻意露出残忍的笑容，说出事先准备好的话：

「这句话真有志气啊。」

表现得彻底轻浮。

以一如往常玩世不恭的态度继续说：

「啊，不自量力的宏愿本来就是你的专长嘛。毕竟那代替你本来应该具备的力量，是你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嘛。」

「本来应该具备的、力量……？」

「照理说凡是〈森灵族〉都会使用的能力，只要有那个，【较量】就能有更多变化了吧？」

「——难道——」

「怎么了？有什么想问的吗？［劣血种（absence）〕公主。」

瞬间。

蒂法莉西亚整个人周遭的空气为之一变。

既不是愤怒或悲伤，也不是冷漠或虚无感。

那是彷佛拒绝周遭一切的强烈孤立感。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反过来问你，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不会知道？」

确认整座城堡所有文献，不理会周遭制止擅自出城的《英雄》。

收集到的资讯量当然庞大。

甚至超过蒂法莉西亚的想像。

「前代提斯泰尔领主克蕾雅莉西亚，你的母亲似乎极其聪明能干，连现任国王（〈森灵族〉《誓约者》）都倚重她，但她犯了一个关键的重大禁忌。那就是——」

凝视著蒂法莉西亚抖了一下的长耳，零次说：

「以这个世界唯一不会魔法、从属其他种族生存的〈隶人族〉男子为夫。产下的女儿没有本来应该具备的力量，被母族族人鄙弃。那个女儿——也就是你，是〈森灵族〉和〈隶人族〉的混血。」

异世界出身的零次无法理解，但和〈隶人族〉生子似乎跨越种族藩篱，是共通的最大禁忌。

身为国王资政，扮演某重要角色的蒂法莉西亚母亲——克蕾雅莉西亚因为这项不可赦免的大罪，虽然免于极刑，却被放逐到这种边境。

然而克蕾雅莉西亚令人惊异之处，就在于她的政治手腕过人，即使处于这种状况，依然有能力让这块领地存续。

她一得知提斯泰尔没有生产力，就运用独自管道与邻国延塔拉（〈兽妖族〉联合国）进行交易，养活为数不少的仆人，给予独生女王族应有的完善教育，并留下了足以过活的积蓄。

是的，她已经不在人世。

作为领袖人物的母亲过世，由蒂法莉西亚继承领主以后，提斯泰尔明显日渐衰败。

这片领地原本就不可能不靠本国援助而自力更生。

之前是靠母亲的政治手腕勉强维持，一旦她过世就势必衰退。

如今仆人数量不仅比克蕾雅莉西亚治理时期少，和延塔拉也逐渐不再往来。

「无论谁来看，都只见这里在泥淖中愈陷愈深。连我都不抱希望。但是，你却没低头。」

在满满的母爱灌溉下、被养育得正直认真的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即使被〈森灵族〉无视、被〈兽妖族〉看不起，也没有因此妄自菲薄，始终积极向前。

为了完成母亲的遗志。

「你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洗刷母亲的污名，另一个则是拯救〈隶人族〉。」

拯救〈隶人族〉。

那是克蕾雅莉西亚的宿愿，在这个世界用禁忌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的妄想。

〈隶人族〉在《大誓约魔法》成立之前就一直是奴隶种族，因为没有魔法以致极端弱势，只能依靠其他种族生存。

是这个世界唯一永不得翻身的种族。

要拯救、解放这个种族——

身为女儿、身为〔劣血种〕的蒂法莉西亚，继承了这份痴心妄想。

为了实现母亲的恳切心愿，也为了下落不明的〈隶人族〉父亲。

「于是你在这块缓慢走向死亡的领地拚命屏息准备，伺机而动。具有王族血统（拥有徒负虚名的王位继承权）的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起死回生的一步棋，名为《英雄召唤》的最后手段。」

《英雄召唤》需要非常复杂的仪式与拥有特定刻印的人——巫女。

先不论仪式方法与特定刻印——『召唤刻印』，基本上各种族同时代只有一人能够继承，并不是只要有王旋血统（有适性）就行了。

「但你轻易克服那道难题。因为克蕾雅莉西亚就是当代巫女，她偷偷地让你这个独生女继承了『召唤刻印』啊。」

「——！为什么……」

「养成发问前先思考的习惯吧……〈森灵族〉的《英雄》长久不存在的理由；克蕾雅莉西亚触犯绝对禁忌却只是被放逐边境了事的理由，以及不是正统王家之人，而是《誓约者》的外甥女召唤出《英雄》的事实。只要探究这些事情的背后原因，真相自然就会水落石出。」

「……………………办得到这种事的，只有你而已。」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埋怨，零次耸耸肩，刻意轻松地说：

「总而言之，你按照你母亲的企盼，顺利召唤出《英雄》。」

不久之后〈森灵族〉将会把蒂法莉西亚与零次召回古兰雷姆（本国）吧。

再怎么说蒂法莉西亚都是〈森灵族〉的王族，再来只要立下功绩，总有途径出人头地——

「——我猜你是这样想的吧，但别闹了，现实可没有这么如意。召唤出来的《英雄》是伟大的精英尼特族，事迹则是逆转主从关系与悠然自得的尼特族生活。想当然听到这个风声的本国不会召见我们，可怜喔，蒂法莉西亚小妹妹的计画就此瓦解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那几乎都是你害的吧！」

零次厚著脸皮这么说，惹得蒂法莉西亚猛烈吐槽。

「这就难说了。」

零次敏锐地眯起眼睛。

「即使我有意认真当《英雄》，你觉得〈森灵族〉就会承认你的功绩吗？」

「这……因为我是〔劣血种〕吗？」

「不是。是因为我，尼特族《英雄》零次大爷是惊人的零《命运力》，连照理说凡是《英雄》都能使用的《伟能》都不会！」

「……为何说得这么自豪？」

「你想想嘛，独一无二不好吗？」

「但是不会用《伟能》就和普通种族一样……」

考虑到〈隶人族〉以外的种族都会用魔法，甚至比普通还不如。

「——呵，你什么时候有了尼特族优于普通的念头？」

「请不要进一步强调你有多废……！」

「顺便一提，召唤出那个废柴《英雄》的人就是你喔？」

「唔。」

「而且据说《英雄》必须和召唤者（巫女）本人有共通点才召唤得出来吧？」

「唔唔……」

对零次的失望与傻眼，反过来变成对自己的指责，令蒂法莉西亚坐著发晕。

「果然是我自己有问题……」

「呼哈哈哈哈！如何？将别人对自己的不满直接转移到别人身上，这种极致的责任转嫁滋味怎样啊！」

「烂透了……这个人太烂了……」

「好了，先不开玩笑。总之从我这一个月调查的资讯显示，你的状况相当绝望喔，这就是我要表达的事。」

被零次当面指著鼻子，蒂法莉西亚产生了错觉，彷佛那只食指就是一把真刀。

零次调查、考察、指出的事实，全部切中要点。

不光是蒂法莉西亚本人的想法，甚至连无意识不愿正视的问题，那位《英雄》都毫无遗漏地说出来，并且下了「状况很绝望」的判断，蒂法莉西亚完全无法反驳。

他说得没错，蒂法莉西亚置身的处境，就算是悬崖峭壁一词都不足以形容吧。

自己是〔劣血种（禁忌存在）〕，还怀抱著解放《隶人族》的痴心妄想。

再加上唯一的指望——《英雄》，不仅零《命运力》还毫无干劲。

在这种状况下还不绝望，甚至可以说是异常了。

无望。无谋。不可能。多少言语都不足以形容的绝望。

————————但是……

「就算如此……就算如此，我——」

就在她抬起头，站起身，正要继续说时……

房间的天花板突然看得见天空，天空描绘著巨大的魔法阵。

「咦……！？」

在惊讶的蒂法莉西亚眼前，天花板另一边的天空所描绘的魔法阵之中，接连显示文字。

也映入零次眼帘的那串文字——

「《英雄战争》——〈兽妖族〉拿破仑·波拿巴VS〈森灵族〉崩喰零次！」

蒂法莉西亚的声音，揭露上头令人惊愕的内容。

◇◆◇

《英雄战争》

〈兽妖族〉拿破仑·波拿巴

VS

〈森灵族〉崩喰零次

主战场：提斯泰尔

胜利条件：讨伐敌《英雄》

胜利报酬：〈兽妖族〉提斯泰尔统治权

〈森灵族〉提斯泰尔统治权

突然开打的《英雄战争》。

蒂法莉西亚冲出房间、飞奔过走廊、直接仰望天空，确认并不是自己眼花，那里的确写著《英雄战争》的概要。

「场地是……提斯泰尔……胜利、报酬是——提斯泰尔统治权……」

每当她念出魔法阵的一个字，就愈念愈小声。

在她心中充斥纯粹的疑惑。

疑问有好几个。

为什么《英雄战争》突然开打？

为什么对手是〈兽妖族〉？

为什么不光是〈兽妖族〉，连〈森灵族〉的胜利报酬都是提斯泰尔？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么低语的蒂法莉西亚，一看到零次，彷佛警悟般不再说话。

接著她皱起眉头，这是她陷入沉思时的习惯。

——养成发问前先思考的习惯吧。

似乎马上就实践刚才零次说的话。

看到她的模样，零次只在内心浮现浅笑，故意假惺惺地说：

「有什么疑问？说来听听啊。」

「…………疑问、太多了……」

「可以想到什么就讲什么。说出想法也可以达到整理的效果吧。」

「那么……首先是对战对手之谜。我方和〈兽妖族〉从母亲那时就互动友好。自从领主换成我以后，呃，虽然稍微拉开了距离，但照理说并不是敌对关系。而且我也不懂他们现在需要提斯泰尔的理由。」

「虽然一直想要这里却受到前领主阻挠。如今就能够放心抢夺，而且机会正好到来。这样解释就姑且说得通喔。」

「……这……〈兽妖族〉或许的确说得通，但是〈森灵族〉说不通。一定要《誓约者》之间缔结契约才能发动《英雄战争》，而且既然要以这里为主战场，最起码应该会事先联络我才对。」

「但实际上是毫无联络，《英雄战争》就开打了。那么可见至少《誓约者》之间的契约确实缔结了。」

「如——如果是这样，胜利报酬就太奇怪了！〈兽妖族〉想要提斯泰尔的支配权还勉强说得过去，但〈森灵族〉可是要赌上已有的支配权喔！重点是〈森灵族〉的《英雄》现在是你，要打赢〈兽妖族〉是——」

说到这里，蒂法莉西亚彷佛想到什么般打住了。

最后睁大眼睛。

零次接口说出后续：

「例如，〈森灵族〉因为非战斗外交失败，被迫接受〈兽妖族〉的条件不得拒绝《英雄战争》。只有不完整的《英雄》、绝对无法获胜的〈森灵族〉，该怎么做才能将受害程度减至最小？」

说得彷佛事不关己似地。

「战争纯粹是交涉手段。一国的《誓约者》冷酷计算得失后，盯上一块领地。那里有没用的《英雄》与碍事的王族。不仅恰好与〈兽妖族〉的领地接壤，而且对〈森灵族〉也算不上什么损失。不如说，能够一举铲除碍事者反而利大于弊。」

「才——没有那——」

蒂法莉西亚情绪激动。

她正要摇头否定，零次就打断她的话，格外轻薄地说：

「简单说就是被出卖了啦。」

言语彷佛有重量般，令蒂法莉西亚的肩膀陡然一沉。

即使看到她这样，零次还是不住嘴：

「还有，你发觉了吗？从刚才就没看到仆人了。」

平常总是四处忙著打扫、煮饭、洗衣服的仆人。

在房间里还另当别论，只要走出房间，就算不想看他们的身影都看得见。

但是现在……

不管中庭也好、探头进厨房也好、从瞭望台放眼城外也好——完全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鸦雀无声。

彷佛这座城堡就只有蒂法莉西亚和零次两个人而已。

在蒂法莉西亚发出疑问以前，零次说出他的推测与答案：

「这里的仆人是〈隶人族〉对吧？然后本国有比这里多上千倍的〈隶人族〉。如果本国的仆人事先通知这里的仆人这项资讯呢？正常情况下会因为契约关系，无法背弃主人，但这里的仆人缔结主从契约的对象是你的母亲，这似乎也是重点。」

女儿蒂法莉西亚没有根据《大誓约魔法》的契约强制力。

拋弃没有未来的主人。

前往别的土地，是仆人的自由。

「…………」

蒂法莉西亚不断颤抖，只听见许多怒吼与脚步声。

《英雄战争》已经开战。

〈兽妖族〉进入设定为战场的提斯泰尔领内，因为没有受到任何抵抗，一转眼就包围了大本营，也就是这座城堡。

对方逼近到零次他们脚下。

「——」

蒂法莉西亚宛如失去力气般当场腿软。

她已经没有任何依靠。

被祖国出卖。

被仆人拋弃。

被名为现实的敌人蹂躏。

绝对的绝望，让她伏地、低头、俯首。

在她耳边。

零次悄声呢喃：

「你就放弃了吧？」

无情的恶魔低语。

那句话甚至连落井下石都不算，冷酷地告诉她已经毫无选择余地。

结束了。

母亲的理想，对父亲的希望。

都将在此破灭。

————————但是……

「我、不放弃。」

虚弱的。

好像随时会断气的。

硬挤出来的声音。

耿直地——表达她的意志。

「就算今天，母亲的……提斯泰尔沦陷，失去住所、失去身分地位、没有人追随，失去一切——我、还有这条命。」

只要还有命在，就不会舍弃目标。

因为那是——

那个心愿就是蒂法莉西亚的毕生所望。

所以，就算失去那以外的所有东西。

「我会——一直向前看。」

那真挚的话语。

决不退缩的决心。

除了信念以外一无所有的鲁莽。

「——呵、呵、呵、呵。」

让零次笑了。

他笑啊笑。

放肆狂笑——然后说了。

「我就是想听到那句话喔。」

——一直以来。

零次一直看著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一直测试她的决心到什么程度。

妄想谁都能有。

妄言谁都能说。

但是实现妄想妄言的决心与意志——却不是谁都具备。

「我想普通人可能不知道——要当自由人（尼特族）可是需要不小的决心与意志的喔。」

「……嗄？」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看蒂法莉西亚似乎想这么说，零次对她微微耸肩。

「简单说就是我会协助无知鲁莽又不顾前后的你啦，主人。」

在晴朗无比的蓝天下。

零次对眨了眨眼睛的蒂法莉西亚这么宣言以后……

他俯瞰著聚集在城下的敌人。

「事情就是这样，总之——」

他咧嘴一笑，说道：

「我投降。」

◇◆◇

在《英雄战争》中。

胜利条件——讨伐敌《英雄》的达成方式是夺手对手的刻印（碰到刻印）。那对应旧《誓约战争》夺取种族旗帜的作法，是让对手屈服的证明。

因此，《英雄》做出等于要交出刻印的宣告具有充分效力。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胜者：〈兽妖族〉拿破仑·波拿巴

败者：〈森灵族〉崩喰零次

看到上空魔法阵显示这些文字——

「哇——一瞬间就公布结果了。厉害厉害。」

「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呀！？」

蒂法莉西亚站起来，步步逼近零次，只差没抓住他的衣襟，零次依然仰望著天空说：

「咦——？你指什么——？」

「你还问！！《英雄战争》结束了喔！确定败北了喔！」

「啊——嗯，看上面就知道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然我反过来问你。你觉得在这个状况下要怎么样才能打败他们？」

零次用大拇指指著城下的〈兽妖族〉，蒂法莉西亚顿时失去锐气。

「这、这……」

「总不能全部靠我吧。」

看她彷佛被说中痛处般满脸通红，零次勾了勾嘴角。

「喂喂喂，这一点也不像你耶。依赖别人并不是你本来的嗜好吧——倒是我什么时候说我输了？」

「咦……？你不是说投降——」

「只有《英雄战争》而已。『失去一切也没关系』吧？既然这样。」

这么说的同时，零次面向城外。

「哪怕失去〈森灵族〉这个种族（依靠）也没关系吧。」

奋力吸气。

大声对著头上的《大誓约魔法（cube）》与城下的〈兽妖族〉宣告：

「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现在在此解放〈隶人族〉——建立〈解放者（无依无靠者）〉之国！」

寂静与、沉默。

在场所有人都因离谱的宣言不由得愣住。

「所以——可以赶快出去吗？」

看零次面带笑容做出嘘嘘赶人的动作。

（插图）

「————开——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

「瞧不起人吗！？」「对谁说话啊！！」「你以为是哪边赢了！？」「不要大白天说梦话！！」「小心把你拖出去喔！？」

同时爆发的怒吼、骂声，铺天盖地而来。

听到这些〈兽妖族〉的嘘声，零次露出彷佛听见悦耳声音般的表情充耳不闻。

那种态度更加刺激他们激动的情绪，导致他们终于决定强制以武力驱逐。

本来就准备发动攻城战的他们，重新继续中断的作业。

「啊——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比较好喔！」

他们根本听不进零次的忠告，朝紧闭的门使出奋力一击——

瞬间。

魔法阵展开，发动攻击的人通通被被炸飞数公尺远。

「「什么！？」」

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强制发动防御魔法。

亲眼确认它的效力，零次悠然地望著吓得无法出声的他们。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明明不是《英雄战争》，却行使那种无秩序的暴力，《大誓约魔法》甜心会生气喔——！」

「胡——胡说八道什么！你不是刚刚才在那个《英雄战争》中投降了吗！！」

「啊——嗯，我的确是投降了。然后，结果就是〈森灵族〉输掉〈兽妖族〉获胜。既然赌的是提斯泰尔的统治权，这里已经是〈兽妖族〉的土地了吧——所以？」

「嗄……？……所、所以你们〈森灵族〉要赶快——」

「咦？〈森灵族〉是指谁？」

奸笑的零次，看著似乎终于发觉事情严重性的〈兽妖族〉说：

「来来来，仔细想想嘛。这里或许名目上变成〈兽妖族〉的土地。但是，〈兽妖族〉要如何排除目前还待在这里的我们呢？」

既然在赌上提斯泰尔的战斗获胜，目前这块土地的统治权已经归〈兽妖族〉所有了吧。

但是建在那里的城堡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事前协议过连城堡所有权都自动转让，那就是另外一回事，然而这次是〈森灵族〉《誓约者》片面决定的事情，蒂法莉西亚可是浑然不知。

也就是说，提斯泰尔城依然是蒂法莉西亚的所有物。

因此，既然《英雄战争》结束，不管任何人都不得以危害他人为目的介入。如果强行介入，《大誓约魔法》的强制防御魔法就会发动。

也就是说，目前并不存在制裁零次他们非法占据的方法。

「你——你们是笨蛋吗，这种事只要向〈森灵族〉抗议——」

「笨蛋是你吧？没听到我刚才的宣言吗？」

解放〈隶人族〉的国家——〈解放者〉的建国宣言。

是的，零次他们已经和〈森灵族〉没有关系了。

当然那是名目上而已。所以〈兽妖族〉还是可以抗议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但同样地〈森灵族〉也可以佯装不知情，甚至还可以将错全部推给〔劣血种〕。

本来，有国家的种族之间的纷争并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因为他们背后存在著明确的《誓约者》，而且之后种族之间还是会互相往来。换句话说，就是靠国家颜面担保著承诺。

所以不管抱持怎样的感情，战后都必须握手言和，胜败既往不咎。

但〈隶人族〉不一样。就算他们毁约不认帐，要追究种族责任也找不到人负责。

之所以会构成这样的问题，是因为完全没有人预设过〈隶人族〉与各种族打《英雄战争》的情况。

换句话说，正因为隶属其他种族生存的〈隶人族〉被忽视遗忘，零次才有这个漏洞可钻。

「怎么可能……〈隶人族〉之国是不可能获得承认——」

「喔，你不知道建国是怎么一回事吗？你以为需要某种仪式或签署条约吗？——很遗憾，这种事是敢讲就赢。事实上连那个都承认了吧。」

用大拇指指著头上的《六面魔法体》的零次浮现浅笑。

「还有，不是〈隶人族〉，是〈解放者〉之国好吗？多多指教。」

「——唔。」

无计可施、懊恼咬牙的〈兽妖族〉，最后怨声载道地勉强撤兵。

等到最后一个人都看不见时。

「——好，让各位久等了。已经可以出来了喔。」

随著零次这句话，仆人们从四处鱼贯出现。

「蒂法莉西亚大小姐……」「大小姐……幸好您平安无事……」

「啊……为、为什么……你们不是逃走了……？」

「没有没有……！怎么好意思逃走！」

随著一名仆人似乎感动得抱住蒂法莉西亚，其他仆人也跟著聚集到她身旁。

「我事先交代了。考虑到万一发生战斗的可能性，要他们躲进后面的森林——这样讲是很好听啦。总之，就是为了保险起见。」

彷佛没听到零次若无其事的说词般，蒂法莉西亚与仆人们互相为了再会而欣喜。

看到她好像随时会哭出来的脸，零次不禁叹气，隔了半晌才说：

「要感动还太早吧。喏，还有其他该发觉的事吧？」

「还、还有吗……？」

蒂法莉西亚抬头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马上就发觉了。

「蒂法莉西亚大小姐……好久不见。」

恭敬鞠躬的初老男子，以及在他背后列队的长者。

「咦……你、你们……」

那些是在领主从克蕾雅莉西亚换成蒂法莉西亚时不得不解雇，或是自动求去的旧仆人。

「听说大小姐决定继承克蕾雅莉西亚夫人的遗志，我等前来尽棉薄之力。」

继承克蕾雅莉西亚（母亲）遗志的决定，带来了自告奋勇协助的仆人。

这让蒂法莉西亚想起零次先前的惊人宣言，发觉他是蓄意引发这个状况的。

「你从什么时候……就筹画这种事？」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地低语，零次一如往常地轻浮一笑：

「从一开始。」

他说得好像很轻松。

「我说过了吧？胜负结果从开始前就确定了。需要的只有资讯。一个月的主从逆转尼特族生活，大半都花费在收集资讯上，仅仅这点程度你就感到惊讶，我才困扰啊——」

「我们明明一直在一起，却完全没看到你有——」

「这是因为……几乎都不是我直接行动的啊。」

仅止于一瞬间。

零次的表情夹杂著苦涩，视线无意识地往下看著自己的影子，就在这时……

从影子之中出现一名少女。

「「什——！？」」

不光是仆人和蒂法莉西亚，连零次都惊愕无比。

在他们眼前，身穿黑长袍的银发少女——蕾优飘浮在空中，挺起单薄的胸膛说：

「……那几乎都是我做的。」

工整如人偶的脸蛋没露出丝毫感情，但包裹住她的长袍却显得颇为自豪地蠢动。

「不会吧，你干嘛出来！」

零次做出正常反应——吐槽，蕾优才正要回答……

「〈幻魔族〉！？」

就被蒂法莉西亚打断了。

特徵是银发红眼，外貌宛如幽灵的少女。

引发太古〔七灭战〕的导火线，现在也不出现于《英雄战争》的舞台，在绝大多数种族眼中充满谜团的〈幻魔族〉。

「为、为什么你会和〈幻魔族〉……」

蒂法莉西亚后退了几步，仆人们的脸上浮现露骨的恐惧。

「啊——会有这种反应是当然的……」

根据零次从文献或仆人口中得到的说法，〈幻魔族〉通常被当成神秘莫测的恐怖人物。甚至还会用来恐吓小孩子听话或睡觉。

〈森灵族〉的《英雄》和那种存在是如何认识的，任谁都会抱持疑问吧。

只见零次抓抓头，叹气以后说：

「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嗯——捡到的。」

「……嗄？」

「是捡到的喔，在那一头。」

零次这么说完指著城堡后面。

「请不要胡闹……！现在是认真谈——」

「我是被捡到的。」

这次换蕾优打断蒂法莉西亚的话：

「所以我是零次的——主人的奴隶。」

她还飘过去抱住零次。

这时，蕾优身上的黑长袍脱落，露出形同只穿内衣裤的身体。

「契约的刻印……」

她的大腿上看得到清晰的《盛放的六花》刻印。

「难道真的缔结契约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蕾优你真的是喔……」

「因为是主人的奴隶——还可以做这种事。」

「笨——呣唔！」

看蕾优在眼前亲吻零次。

「————」

蒂法莉西亚为之冻结。

「——唔……喂！就说了你不要做这种事啦！」

但是仆人将她的行为解释成别种意义而情绪沸腾。

「真、真的让那个〈幻魔族〉服从了……！」「好、好惊人！」「印象中〈幻魔族〉能够使用其他种族无法望其项背的强力魔法吧。」「这样就算正面迎战也会赢——！」

「啊——抱歉，打断大家的兴致，没有那种事。」

「……咦？」

一度热烈起来的气氛暂时冷却，众仆人一齐注目零次。

当著他们的面，零次彷佛受不了般搔搔头说：

「搞清楚，明明要建立不拘种族的新国家，却只靠〈幻魔族〉的力量获胜，这样有意义吗？假使办得到那种事，也只是建立第二个〈幻魔族〉之国而已吧。所以要战斗就要纯粹以〈隶人族〉为主，不使用魔法，就是这样。」

「可、可是，既然能用还是用了比较——」

「我早就料到会有人说这种话，所以事先和这家伙！和蕾优缔结不许使用魔法的契约……先说好，主从契约的用意就在这里。」

最后那句话是对蒂法莉西亚说的。

「名目上是。」

因为蕾优补上这句话，零次用手掩住了脸。

「……但是，那样一来〈幻魔族〉不是反而很碍事吗？」「……的确。」「而且和蒂法莉西亚大小姐不一样，并没有流著和我们相同的血……」

「对，我也早就想到你们会这么说。」

零次拍了一下手，保持双掌合十地说：

「我说要建立什么？〈解放者〉之国。回想一下你们仰慕的克蕾雅莉西亚的话吧。应该是提倡解放〈隶人族〉却绝对不是说要建立〈隶人族〉的国家才对。」」……的确。」

「那是因为克蕾雅莉西亚明白，就算建立那种国家也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一旦建立国家就必然会发生国家之间的纷争。纷争必然会分出胜者与败者。败者迟早会和现在的〈隶人族〉走上相同绝路。克蕾雅莉西亚想改变的是造成败者的系统。所以她不会说要建立〈隶人族〉的国家。」

然后，依照这个逻辑，身为〈幻魔族〉的蕾优就算在我方阵营也不会有问题。

「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是毫无胜算。要知道〈隶人族〉遍布全世界。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聚集到这个国家，但多数暴力在我的世界可是最强的力量喔！况且——一无所有也是一种强项。」

仆人们鸦雀无声，看起来并未完全接受。

但还是必须让他们接受。

零次试探他们的代表——依然紧闭双唇的蒂法莉西亚。

「你接受了吗？」

「…………我无法接受。」

——不行吗？

零次几乎要再度叹气，不过他发觉她看著自己的眼神盈满决心。

「虽然无法接受……但我也知道，现在的我——我们需要的并不是心服口服。」

从那句话。

从她的表情。

零次得到几乎令自己战栗的确信。

「——很识时务嘛。」

嘴角浮现的是无法克制的笑意。

那是宛如骇客成功入侵系统时，或是完全掌握对手行动时那样，伴随著难以言喻的兴奋的感。

沉浸在那股从体内涌现的无上喜悦仅止于一瞬间。

零次马上又对著蒂法莉西亚懒洋洋地轻浮一笑。

「顺便一提，那个国家的《誓约者》是你喔。而我要在幕后当尼特族。」

「……嗄？尼特族？」

「咦？你以为我帮你是为了什么？」

「该……该不会……该不会……！」

「如果是在统一这个世界的《誓约者》幕后，就可以想做的事无所不能，不想做的事绝对不做——也就是最棒的尼特族环境！」

强而有力地握紧拳头，堂而皇之说出最差劲愿望的《英雄》——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为了我加油吧。」

他拍了一下她肩膀。

前〈森灵族〉王族少女，从颤抖的身体竭尽全力吼出声：

「你——真的是、真的是——烂透了！！」

第一卷 他会把精灵族公主当成奴隶使唤，要她去支配世界。 四章 尼特族与《英雄》

隔天。

获得暂时胜利与新展望的蒂法莉西亚等人的〈解放者〉之国，将得到短暂的和平——不料，等待他们的却是连作梦也想不到的事态发展。

〈兽妖族〉对〈解放者〉发动了《英雄战争》。

「怎么可能……！」

在谒见厅与仆人讲话的蒂法莉西亚，看著上空展开的魔法阵，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低语。

〈兽妖族〉拿破仑·波拿巴

VS

〈解放者〉崩喰零次

主战场：提斯泰尔

胜利条件：讨伐敌《英雄》

胜利报酬：〈兽妖族〉提斯泰尔城统治权

〈解放者〉提斯泰尔城统治权

「大、大小姐……！」「怎、怎么会。」「您接受《英雄战争》了吗！？」「为什么这样乱来——」

「不、不是……我并没有答应……！」

在一瞬间陷入大混乱的城内，蒂法莉西亚比仆人更加混乱。

《英雄战争》一定要《誓约者》之间达成协议才会发生。

这点受到《大誓约魔法》保障。

然后，目前〈隶人族〉——〈解放者〉之国的《誓约者》是蒂法莉西亚。

至少这座城堡里的人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蒂法莉西亚别说是达成协议，甚至不记得接到过对战要求，为什么会发生《英雄战争》呢——？

思考到此陷入死胡同，无法前进。

脑中只剩下单纯的话语罗列著。

怎么会。为什么。不明白——

就在混乱的蒂法莉西亚无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英雄》时。

「——哎呀呀，各位好像很困扰对吧。」

那道说话声。

既不大声，也不奇特。

然而一瞬间就让在场所有人闭上嘴，全体注视著说话声的主人。

只见谒见厅入口。

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娇小的少女。

头发火红，一身以白色与金色为基调的迷你裙礼服。

明明看起来才十岁出头，稚气未脱的脸庞浮现的浅笑却泰然自若，散发出宛如女王的威严。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什么……」

发觉某件事的蒂法莉西亚立刻理解——为什么她的声音拥有力量、为什么她的年幼模样会如此震慑人心。

在更多人知道这项事实以前，红发少女缓缓地走向这边。

《英雄战争》时出现在谒见厅的入侵者。

而且她还笔直走向零次与蒂法莉西亚。

「——」

蕾优甩著黑长袍作势阻挡她，但是——

「【请不要碍事好吗】？」

瞬间，少女的额头浮现刻印，在魔法阵出现的同时，蕾优的行动戛然而止。

少女对就此停住不动的蕾优微笑。

「哎呀，居然不用魔法就直接攻击，可见力量真的被封印了。」

这么说完，她环视周围，也告诉那些因蕾优的动作也跟著摆出架势的仆人。

「【你们也一样】。」

仆人们同样不自然地僵住不动。

蒂法莉西亚伴随著惊叹低语：

「《伟能》——」

额头浮现的《协调的五牙（〈兽妖族〉）》刻印，藏也藏不住的庞大《命运力》，以及仅凭一句话就限制〈幻魔族〉公主行动的强大《伟能》——错不了。

她正是——

「……你是〈兽妖族〉的《英雄》吗？」

零次像确认般的发问，少女在众人眼前数公尺处停下脚步。

她对零次的问句不置可否，直接说道：

「幸会。你就是〈森灵族〉——不对，现在是〈隶人族〉……〈解放者〉的《英雄》吗？崩喰零次阁下。」

她静静地提起裙襬，优雅地行了一礼。

被那洗练的动作吸引住目光也仅只一瞬间。

蒂法莉西亚发觉了零次的异变。

无论何时都洒脱自若的他，反常地皱起眉头。

视线在上空的魔法阵与眼前的少女之间往返，看似对其中某些异样感到疑惑。

蒂法莉西亚至今不曾看过这样的零次。

她所知的尼特族英雄零次，明明应该是由邋遢、懒散、与无论何时都不为所动的厚脸皮所构成的人。

这样的他，现在面对〈兽妖族〉的《英雄》却状似困惑。

她的确有著一点也不像《英雄》的年幼少女容貌。

但是和外表相反的庞大《命运力》，证据确凿地显示她就是〈兽妖族〉的《英雄》——

思考到这里。

蒂法莉西亚才发觉。

「咦？〈兽妖族〉的《英雄》？」

上空的魔法阵也写了，〈兽妖族〉的《英雄》不是别人，正是拿破仑·波拿巴。

但是，蒂法莉西亚听闻的《英雄》拿破仑·波拿巴，是《英雄》之中较为典型的，引领种族、亲自率兵的强壮中年男子。

和眼前的少女一点也不像。

「哎呀，怎么了吗？」

少女眯起眼睛，嘴角浮现看似与年龄相符的纯真微笑明知故问著。

零次转瞬浮现更加冷峻的表情，但旋即厚著脸皮笑了。

「没有啦没有啦，我完全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该不会《英雄战争》也是你发动的吧？」

（插图）

「对——【那边那位，请当我的椅子】。」

被少女指到的仆人一度歪著头不知所措，接下来他便因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作而惊愕不已。

然后少女坐到趴下的仆人背上，优雅地笑了。

「就像这样，我的《伟能》能够化任何不可能为可能。」

「……所以，既能够找替身扮演《英雄》，也能够不靠《誓约者》就发动《英雄战争》。」

「你这样迅速理解，真是帮我省了许多麻烦。」

看少女保持从容的微笑，蒂法莉西亚更加惊愕：

「这、这么说，这位是正牌的〈兽妖族〉《英雄》拿破仑——」

「不是喔。」

「……咦？」

但零次不回答蒂法莉西亚的疑问，轻浮一笑继续说道：

「所以，那位无所不能的〈兽妖族〉《英雄》大人到底来做什么？」

零次故意夸张地耸肩，少女微笑说：

「当然是来征服这里。」

我单枪匹马——

少女补上这句话的瞬间，蒂法莉西亚发觉她嘴角浮现的笑意歪扭成嗜虐的狞笑，她的背脊一阵恶寒。

这么娇小的少女。仅仅一个人。

如果光看字面，蒂法莉西亚也会觉得『不可能办到这么荒谬的事情』吧。

但是，拥有庞大《命运力》的《英雄》单独前来征服提斯泰尔城，绝对不是虚张声势。

会这么想并不是出于理性，而是肉体亲身的感受令她不得不这么理解。

似乎是因为理解这种气氛，只见少女缓缓地指著零次他们。

「你——不，你们做得太过火了。非法占据〈兽妖族〉的土地并发表〈隶人族〉——〈解放者〉的建国宣言。不管再怎么宽厚的种族都会发脾气的喔？」

她偏著头讲话的动作十分可爱。

本来应该令人莞尔的举动，却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只是蒂法莉西亚，在场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想法，几乎被她的力量吞噬。

「事情就是这样，请容我现在开始征服啰。」

和开怀的话语相反，恐怖的气势、压力铺天盖地而来。

目睹《英雄》之所以为《英雄》的理由。

众人哑口无言，彷佛言语被吞噬——在空气之中……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有一个人，完全不在乎她威迫的零次，笑道。

笑啊。笑啊。

发自内心。从喉咙深处。

笑著笑著——他静静地说了：

「试试看啊，有本事你就试试。」

那是明确的挑衅。

挑动对手神经的话语。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战栗地心想：

——完蛋了。

为什么零次要说那种话？

众人打从心底无法理解，甚至感到愤慨地凝视著他——

然后他们讶异地睁大眼睛，因为零次的眼神冰冷至极。

他以冷酷的视线笔直看著少女，漫不经心地喃喃说道：

「你真的以为，那种程度的虚张声势，就能搞定一切吗？」

「………………虚张、声势？」

听到蒂法莉西亚的低语，少女看似悲伤地皱眉。

「哎呀呀，这让我好意外。」

接著她表情迥然一变，浮现令人发寒的浅笑。

「意思是我打不倒你吗？」

「怎么可能。」

立刻否定。

零次彷佛理所当然般顺口继续说：

「只要操纵在场的人制伏我，你就能够轻易夺走我的刻印。只要夺走刻印，这场《英雄战争》就是〈兽妖族〉获胜。也太易如反掌了吧。」

「咦……那、那也就是说？」

「喔，就是我方走投无路。」

「什——」

「照理来说啦。」

零次扬起嘴角一笑，对想问「这是怎么回事」的蒂法莉西亚温和地说：

「仔细想想吧。本该胜券在握的《英雄战争》，为什么有必要让正牌的〈兽妖族〉《英雄》亲自来到这里？」

「是……因为赢定了所以没有危险。」

「明明揭露了使用替身这种天大秘密耶？如果把这个秘密泄漏给其他种族，〈兽妖族〉除了风险增加，没有任何好处吧。」

「啊——」

没错。因为这个秘密揭露得太过乾脆，再加上她的《命运力》太令人震撼，导致蒂法莉西亚忘记了这点，但确实，这个情报应该相当重要。

「恕我多嘴。」

彷佛要回答蒂法莉西亚的疑问般，少女静静地插话。

「你们忘记我的能力了吗？」

视线转向外面的她说了一句「【坐下】」，让一名仆人当场被迫坐下——

「重点来了。」

零次指著眼前这一幕。

「照理说我们明明走投无路，现在却有路可循的理由。」

零次的视线从发愣的蒂法莉西亚，转向浮现耐人寻味浅笑的少女。

他浅笑说：

「你号称化不可能为可能的《伟能》，对象只限具有智慧的存在，而且对方必须对你抱持恐惧或敬畏等感情才能发动吧？」

「…………嗄？感情是发动条件……？」

蒂法莉西亚取代少女先开了口。

只见零次说：

「你没发觉吗？登场方式、能力运用方式、话术，这家伙一直采取威迫行为——用来壮大自己、虚张声势。她不可能无缘无故这么做，当然是有理由的。」

理由是——

「为了对我使用《伟能》。更进一步说，是为了用《伟能》对外隐藏自己的存在。这个世界的人无条件地敬畏《英雄》，而且这家伙的《命运力》连我都看得出威力强大。本来条件就已经十分——」

「请……请等一下！」

思考已经跟不上了。

手按胸口的蒂法莉西亚发觉自己心跳加速，于是用力深呼吸。

然后她发出颤抖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伟能》需要那种条件……？」

「反过来想想吧。如果能够无条件使用，为什么还需要发动《英雄战争》？」

「这……但、但是，结果我们就连为什么《英雄战争》会发动都不晓得——」

「《英雄》的替身。」

「咦？」

「既然能做出《英雄》的替身，为什么你会觉得不能做出《誓约者》的替身？」

那个思维的著眼点让蒂法莉西亚睁大眼睛。

「罢了，先省去细节的理论——将方才所述几点纳入考量，再回想一下使用《伟能》的画面吧。你觉得对人类以外有用吗？」

一切以疑问句提示的线索。

引导出毋庸置疑的答案。

「只要稍加思考，自然就会明白我推断『感情是发动条件』，以及『这家伙是为了激发恐惧而虚张声势』的理由了。」

零次宛如催促的视线，让蒂法莉西亚不自觉说出那句话。

「如果能对你用《伟能》，早就用了……」

就像对仆人们那样。

如果从一开始就能对零次使用，没理由不用……

彷佛歇了一口气般流露笑意的零次，正眼看著少女。

「是第一次《英雄战争》造成影响了吧。〈兽妖族〉虽然在那场假竞争真交易中获胜，但不仅抢到的领地被非法占据，还容许〈解放者〉宣告了建国宣言，简直颜面扫地。恐怕他们焦急了，交代《英雄》下次一定要确实得手吧。」

「焦急了……？」

不是生气？

蒂法莉西亚想不通地插嘴表达疑问，零次对答如流地说：

「〈兽妖族〉所著眼的不是这里啦。他们不在乎〈解放者〉这种微不足道的存在，而是其他所有种族。」

「其他所有种族……啊。」

蒂法莉西亚也发觉了。

〈兽妖族〉真正意义上颜面扫地的原因。

「〈兽妖族〉挑起了《英雄战争》这种官方战。当然所有种族都关注著事态发展。结果〈兽妖族〉竟然摆不平区区〔劣血种〕、瑕疵品《英雄》以及数十名〈隶人族〉。」

其他种族绝对不会放过这种失误。如果《英雄战争》有评价表，他们肯定被扣分了。

「当然不光是面子问题而已。假如〈兽妖族〉以外的所有种族都承认〈解放者〉独立，决定承认提斯泰尔城隶属〈解放者〉，到时候这里就有可能成为攻略〈兽妖族〉领地的桥头堡。」

站在蒂法莉西亚他们的角度，〈解放者〉之国能够获得正式承认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就算代价是要协助其他种族攻打〈兽妖族〉，也是个不坏的交换条件。

而站在其他种族的角度，目前〈解放者〉连小国都称不上，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承认其独立，万不得以时轻易就能摧毁，一点也不成问题。

也就是说，承认建国对〈解放者〉和其他种族都有益处，惟独对〈兽妖族〉不利。

「在这种背景下，〈兽妖族〉采取的手段是让《英雄》单枪匹马征服领地。为什么有必要这么做——你已经懂了吧？」

「要靠《英雄》一个人获得压倒性胜利，藉此解决所有问题……」

——没错。为了挽回颜面，需要立即完美回收领地、让所有种族不得不闭嘴的绝对胜利。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就是让她单独出征，即使冒著替身秘密曝光的风险也在所不惜——

「如果不是，你就尽管来啊。我就像这样既不会逃也不会躲，你就让我听话看看。」

看著零次摆出「来啊来啊」的姿势轻浮地挑衅，少女高雅地用食指抵著嘴角：

「……你这个人果然有意思。」

宛如带著毒刺的蔷薇般——诡谲地笑了。

一直笑、一直笑。

她伸出抵著嘴角的食指。

掌心朝上，说：

「【在场所有人，都成为我的部下】。」

额头的刻印发出强光——除了零次和蒂法莉西亚以外，所有人都排到少女背后。

他们的眼眸已经没有自己的意志。

在整齐排列的他们面前，依然坐在仆人背上的少女说：

「很遗憾，似乎只有一个人发自内心同意你的话。」

少女噗喃一笑，偏著头。

「你的话是事实，我背负著秘密曝光的风险——尽管如此，我一个人就能够压制现场的事实并没有改变喔？」

少女的话换来零次的苦笑回应：

「虽然这副德性要说是自己一个人显然有语病——尽管如此，我还是敢断言你无意就这样强行动手。」

「哎呀，为什么？」

「何必多此一问，既能坚守秘密又能打倒〈解放者〉的最佳可能性还没消失吧？所以你才会现在还和我这样闲扯淡。」

「因为和你讲话很快乐呀。」

「那真是光荣——就这样维持胶著状态不会无聊吗？」

胶著状态。

少女的目标只是要让零次屈服、获得没有风险的胜利。

她为此持续摸索手段，因此无法前进。

另一方面，零次他们虽然陷入绝望，但是也因为掌握她的秘密而残留一线生机。

可以说双方正以绝妙平衡保持均势。

「虽然不太可能——但如果能够让我享受比现在更美妙的时光，那就再好不过了。」

视你的条件，我也能陪你过招。

听到她这么暗示，零次浮现浅笑：

「我敢保证。只要你和我【较量】，绝对会比现在更愉快。」

「【较量】？」

「简单来说，就是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单独进行不折不扣的《英雄战争》。」

零次没遗漏少女这瞬间的表情。

「那还真是——美妙呀。」

从她可爱高雅的脸上，流露出无法想像一般，由衷的喜悦——散发暴力气息的浅笑。

「既然如此，那场【较量】如果是我赢了，你就要无条件降伏——」

「如果是我赢了，你就要无条件离开这里……以《大誓约魔法》之名保证。」

听到这里，她的笑扩大了几分，不过她很快就抹去脸上的表情。

「所以，你要【较量】什么？」

高贵的礼服随之摇曳，少女平静地这么问道。

「都可以。」

「……嗄？」

零次也一样。

对她露出不亚于其的狰狞笑容。

「嗯？你没听见吗？我说我不管哪种较量方法都不会输，你决定就好喔。」

听到他的提议。

即使是拥有压倒性《命运力》、至今都保持泰然自若的她，也不由得板起了脸。

「……那是，轻视我吗？还是要令我焦躁，提出对你有利的较量？」

「你说是哪个呢——？或许两个都不是喔——？」

零次故意不正经地回答，少女一瞬间冷冷地眯起眼睛，接著很快地转而微笑。

「好。」

看到通知契约缔结的淡淡发光魔法阵的同时。

她毫不犹豫地说了：

「那么，可以请你猜猜我是谁吗？」

◇◆◇

身穿白与金配色的礼服，少女纤细的身体中有著强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命运力》。

以〈兽妖族〉《英雄》的身分站在这里的她，是什么人——？

「当然是拿破仑——」

蒂法莉西亚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真的是这样吗？

头上的魔法阵的确显示著拿破仑·波拿巴，眼前的少女也散发出《英雄》该有的《命运力》。

她是拿破仑（〈兽妖族〉的《英雄》），应该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才可疑无比。

因为根据常识判断，没有人会将显而易见的事情当成问题。

那么。

如此一来。

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嗯，答对了。」

蒂法莉西亚沉思时，零次俨然理解她所有思考内容般对她说：

「你的想法是正确的。刚才也说过，这家伙不可能是拿破仑。」

——没错。零次来自相同异世界，知道那个同名的伟人。只有他明白。

拿破仑·波拿巴。

凡是受过义务教育的人都知道，是十九世纪法国的英雄。

支配当时的世界中心——欧洲大陆大半版图的世界之王。

「因为拿破仑是男的啊。」

「咦……但、但是——」

蒂法莉西亚看著天空标示的〈兽妖族〉拿破仑·波拿巴，再看看眼前的娇小少女。

少女嫣然微笑。

「忘记说了，可以找人商量，回答权只有一次，这样行吗？考虑到【较量】的目的是为了打破胶著状态，我也不想拖太久，所以若是可以，我想限制时间。」

口若悬河地补充说明的她，还是一样展现出压倒性的存在感——《命运力》。

而且她额头浮现的『协调的五牙』刻印，无可否认地证明她是〈兽妖族〉的《英雄》。

也就是说——她只有可能是拿破仑·波拿巴，却不可能是拿破仑·波拿巴。

……难道就是因为发觉这点，零次看到她时才会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

蒂法莉西亚事到如今才想到这件事，也理解了正因为如此，少女才会将这个问题当成【较量】的内容。

少女从一开始就猜到零次不晓得少女的真实身分。

所以才能够当场决定【较量】的内容。

换句话说，这是她的必胜问题。

【较量】的胜负，从指定这个方法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如何——〈解放者〉的《英雄》阁下？」

歪著头的她脸上浮现微笑，既楚楚可怜又奇怪地显得恶毒。

她确信自己即将胜利，催促著佯装失态的零次。

面对年幼少女《英雄》那嗜虐举动——

「……没那个必要吧。」

〈解放者〉的《英雄》俨然承认败北般伏著头，低声回答。

……难道。

真的要认输了吗——

彷佛早就看穿蒂法莉西亚会这样想般。

「反正结果马上就会分晓了。」

扬起嘴角。

零次脸上浮现满意的微笑：

「你知道『魔术师的选择（Magician's Choice）』吗？」

他拋出问题，但不等少女回答就继续说：

「算了，请你用看的最快吧。喂，蒂法。」

「——！？」

「过来这边帮我一下——怎样，为什么突然满脸通红？」

「你、你你、你刚才……刚才，叫我，蒂、蒂、蒂法……！」

「……？是叫了没错。」

身披黑长袍的少女，突然出现在疑惑地摸不著头绪的零次面前。

「主人。」

「呜噢！？！——蕾优，你为什么动了？我说过就算脱离《伟能》掌控也要继续保持不动的吧！」

（插图）

「现在不是管那件事的时候。」

「……不是吧，什么现在不是管那件事的时候……那件事相当重要喔？」

蕾优华丽地无视零次的诉求，把脸向零次凑得更近：

「主人大概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只有婚约者可以用绰号称呼异性。」

「……嗯？」

那也就是说。

「用绰号称呼异性，和求婚同义。」

……

…………

只见零次抓抓头，说：

「算了，先不管那个。」

「——先不管那个！？」

听到蒂法莉西亚高声大叫，零次轻描淡写地说：

「不是啊，我只是因为每次都叫蒂法莉西亚很麻烦才省略而已。」

「麻……」

「好了，帮我一下。接下来要证明我有预知能力。」

「为什么我会召唤这种人——咦，预知、能力？」

对零次的满不在乎的发言认真以对的蒂法莉西亚，听到更不容忽视的关键字而抬起了头。

「对。我看你常常大惊小怪的吧？我这就来揭晓玄机。用这副牌。」

只见零次取出正面朝上的牌堆，让蒂法莉西亚确认没动手脚以后说：

「顺便一提，我也早就预知我将会在此和这家伙猜牌。当然，这家伙接下来会选的牌也一样。证据就是——」

零次从胸前口袋取出的是从正中央对摺的笔记本内页（小纸片）。

「就像这样，答案也事先写好了——这个请你拿著。」

零次将没有人知晓内容的纸片交给少女。

「好了。那么——从这随便分成两半的牌堆指出你喜欢的那半。很简单吧？」

蒂法莉西亚指了其中一半，零次立即将那半再随便分成两半，要她再次二选一。

一再重复上述动作，剩下最后两张——红心Q与黑桃K时。

「来，选哪张？」

「……这张。」

「OK，那么这张红心Q就是你选择的命运之牌——能不能帮我打开刚才交给你的纸片？」

零次转头向少女问道，少女默默地打开纸片——她睁大眼睛。

上面写的是——红心Q。

「咦……为、为什么……！的确是我选的……！」

「所以就说了是预知能力吧。」

看零次嘻皮笑脸，少女也同样浅笑。

「——我也可以试试看吗？」

「嗯？」

「刚才的示范无法排除你们共谋的可能性。」

「喔，好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你的预言我也写在这里了。」

零次爽快地回答，取出了跟刚才一样的笔记本内页纸片。

「当然，这你可以拿著。反正你会抽的牌已经决定是那张了。」

零次无惧地微笑，少女也回以同样的笑。

「——我很期待呀。」

就这样，零次持续单调地将牌分成两半，要少女指其中一半——直到和蒂法莉西亚一样剩下两张牌，是黑桃A和红心2。

「最后了。你要哪张？」

「……那么就红心2吧。」

「瞭解。那就拿掉这张，最后剩下的就是你选择的牌——」

「请等一下。」

「嗯，怎么了？」

「顺便问一下——如果我选黑桃A，你打算说什么？」

令人想不通的疑问。问那种没意义的事情要做什么——？

蒂法莉西亚这么心想，而零次则扬起嘴角一笑。

「我当然会回答——你指的这张牌，是你选择的命运之牌吧。」

「………………咦？」

如果没选黑桃A，零次就拿掉选择的牌，最后剩下的牌就是命运之牌。

如果选了黑桃A，那它就是命运之牌？

也就是说——

「我按照那张纸的内容，不管谁怎么指，都会被我拣选到最后只剩黑桃A。」

如果选了有黑桃A的那半就留下那半。

如果选了没有黑桃A的那半就拿掉那半。

虽然从头到尾选择的人看似蒂法莉西亚她们，实际上却是零次做出选择，因此不管预言哪张牌都一定会中。

「什么——那、那只是出老千呀！」

蒂法莉西亚忍不住语出抗议。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与她相反，少女摀著脸笑了。不停地笑。

「让人以为靠自己的意志选择，实际却是被诱导选择事先决定好的答案……呵、呵，魔术师的选择这个词还真是说得好呀。」

「是不是？」

零次也同样浮现爽朗的微笑。

「你明白你挑起的【较量】也和这个一样吗？」

微笑里夹杂著讽刺。

立刻收起笑容的少女，充满挑战意味地弯起嘴唇。

「意思是，我自以为挑起必胜的【较量】，却是被诱导挑起必败的【较量】？」

「——咦？」

零次的思考、少女的回答。让蒂法莉西亚几乎跟不上节奏。

零次刚才示范的预知未来的手法，在和少女的【较量】中也有一样的技巧？

——不，不对。

是他让少女挑起【较量】的，那就表示——

「从假装不知道名字那时起，就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不对。」

否定蒂法莉西亚低语的，是身穿黑长袍的银发少女。

最初挑战少女，并被剥夺自由——让少女夺走自由的蕾优。

宛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看著蒂法莉西亚的她，静静地告知：

「主人从更早之前——从〈兽妖族〉挑起《英雄战争》之前就预料到事情的发展了。」

「————嗄？」

太夸张了。

也太夸张了，那是骗人的吧。

一定是虚张声势、夸大其词。

如果现实有可能发生那么离谱而荒谬的事情。

那不就跟预知未来一样了吗——

「喔，多亏有强力的资讯收集手段，让我事前掌握了各种情报。」

微微耸肩的零次不否定蕾优的话，继续说：

「就算在那个阶段掌握到的〈兽妖族〉《英雄》和眼前出现的人一点也不像，只要事先预料会发生这种状况就好。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在对答案喔。」

「对答案……？」

「答案一直都在那里吧。」

食指朝上。

指著那里光明正大显示的《英雄》名字。

「咦？可是那是——」

「是啊，这家伙不可能是拿破仑。事实上，我事前看到的〈兽妖族〉《英雄》也是臭男人。」

零次头头是道地说到这里，笑著说道：

「只要，只要扣掉不可能这个部分，就不可能有拿破仑以外的答案。」

矛盾的说法。

彷佛要解开纠结的逻辑，零次温柔地说：

「在那家伙说明《伟能》的阶段，就几乎确定了。毕竟《伟能》似乎表现了《英雄》的本质。」

「那是……」

那是蒂法莉西亚说过的话。

「『能够化任何不可能为可能』———那家伙这么描述自己的《伟能》。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的脑中掠过了凡是异世界人（我们）都知道的，历史伟人说过的超级名言。」

那就是——

「我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

在那位伟人说过的格言之中，恐怕是最有名的一句话。

正因为如此，那才会成为他——她的《伟能》。

「化所有不可能为可能。说出那句格言的人——」

零次指著在这段过程中完全没插嘴的少女说了：

「就是拿破仑·波拿巴。」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少女接到对手拋出的答案，诡异地发出笑声。

优雅地继续说：

「不对，我的名字并不是拿破仑。」

「——咦！？」

惊讶焦急的只有蒂法莉西亚。

「名字不是」零次表现得就像那是理所当然般立即回答。

「呵呵，连那都看穿了。」

少女无所畏惧地一笑，显得非常无奈地耸耸肩。

「我的名字并不是拿破仑——但是，如果问我是不是拿破仑这个存在，我只能回答是（oui）呀。」

少女发出做作的叹息，配上扭曲的微笑说。

「因为你所知道的拿破仑·波拿巴是我创造的角色。」

与稚气脸蛋不符的放肆微笑莫名地适合她。

「创造的角色……？」

零次反射性地反问。少女再度恢复天使般的笑容说：

「对。我的国家虽然具备了让象徵意义的女性伟人辈出的环境，但皇帝这个头衔果然还是男士才相得益彰。」

「……是因为那种问题吗？」

蒂法莉西亚战战兢兢地低语，少女平静地回答

「就是那种问题。虽然要我本人站到幕前也无所谓——」

「那是骗人的。」

零次斩钉截铁地断言，敏锐地指摘：

「真的这么想的人，会连在这边这个世界都找替身吗？你的本质是从背后操纵旗下演员的影中人啊。」

「哎呀，那种人会单枪匹马深入敌阵吗？」

「会啊。擅于算计又好战、抱持享乐主义且残暴嗜虐的你，对自己想做的事很贪心。那种人多半拥有独到的价值观，即使客观看来是失败，通常本人也不认为那是失败。反正史实最后（滑铁卢）也是受到那部分影响吧？」

「天知道，你说呢？我想那主要是哥哥的专断独行造成的。不过，如果要说那是我一手设计，我也不否认就是了。」

少女以食指抵著脸颊，可爱地微笑。

「哥哥……？」

听到蒂法莉西亚的低语，少女按住嘴角装蒜：「哎呀呀，我怎么说溜嘴了。」接著便从仆人的背上（椅子）下来，优雅地提起裙襬。

「波蕾特·波拿巴，这就是我的名字。」

高雅的微笑。

那微笑可疑得不得了，让零次忍不住勾起唇角。

「——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亲属关系相当于拿破仑二妹的*波蕾特·波拿巴。（译注：拿破仑之妹本名为Pauline，一般译为宝琳；Paulette为昵称。）

和兄长相比毫无知名度的她，正是在幕后操纵法国皇帝——著名艺术家称颂为英雄、敌国惧称为科西嘉的恶魔、本国人民斥为草菅人命的专家——拿破仑·波拿巴的人。

「正因为如此，不是哥哥拿破仑本人，而是妹妹波蕾特以『英雄拿破仑』的身分被召唤到这个世界。」

「以『拿破仑』身分受召唤虽然光荣，但是我的《伟能》——【不可能不存在（Impossible n'est pas francais）】被加上条件，就令我稍有微词了。」

「那也是骗人的吧？你理解自己的本质。或许在你眼中的确不存在不可能。但是，就像你需要哥哥这个真实存在的人才能创造『英雄拿破仑』这个存在一样，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所以，受召唤成为〈兽妖族〉《英雄》的她，首先得找替身。

使用【不可能不存在（Impossible n'est pas francais）】这个伟能，创造出认定自己就是拿破仑的人。

尽管没有原本世界的束缚，却还是找了替身，就是因为她理解自己就是适合躲在幕后的人，理解这样做就会发挥最大实力。

「『不可能不存在（Impossible n'est pas francais），只不过仅限于没发觉波蕾特这个影中人（虚张声势）的人』——真的和你非常相配啊。」

听到零次语带嘲讽——

「你知道要驱使他人行动，一定需要两样东西，才能以小搏大吗？」

波蕾特·波拿巴微笑著说：

「恐惧与利益。只要提供这两样东西，即使完全不出现在台面上也能够轻易驱使他人行动。只要发觉这个道理，谁都做得到。」

「————」

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的少女，让蒂法莉西亚为之战栗。

就算懂得原理，那也不是谁都做得到的事。

尽管输了【较量】、被零次揭穿这么多底细，她却毫不焦急，始终散发著从容的态度。

追根究柢，就算摸清她的《伟能》，威胁依旧没有消失。

因为事实上，绝对法《大誓约魔法》，仍然在她的力量下误认〈隶人族〉的《誓约者》。

「不管怎么样。」

少女冷不防开口，蒂法莉西亚颤抖了一下，仓皇别开视线。

波蕾特对蒂法莉西亚噗哧一笑，说道：

「我今天败北是无法动摇的事实，容我遵守契约先行告退了。」

少女转身。

态度乾脆地掉头就走——

「…………咦？」

蒂法莉西亚错愕出声的同时……

「喔，对了对了。」

她停下脚步，越过肩膀看著零次，笑著说：

「今天的目的达成了，正式的《英雄战争》也请让我尽兴喔。」

从一开始就不算在此一决雌雄。

她另有真正目的，而且已经达成了。

同时也已经准备好再战。

波蕾特彷佛逆转至今所有情势般宣告——

「那才是我要说的话。」

零次狂妄一笑，伸手放在旁边的蒂法莉西亚的肩上：

「刚才蒂法（这家伙）这么说了喔。」

「！？」

蒂法莉西亚因为过于惊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相对地——

直到最后才首次瞠圆眼睛的波蕾特，不能自制地失笑。

「那就——更加期待了呀。」

留下冷酷的话语与眼神。

操纵世界之王的影中人，堂而皇之地离开了。

◇◆◇

「啊——真糟糕啊。」

〈兽妖族〉的英雄离开，宣告暂时解散之后。

回到房间的零次懒散地往床上一躺，当著一旁哑口无言的蒂法莉西亚面前说：

「虚张声势或许就能够幸运化险为夷……我本来是这样想的啦。这下可棘手了。」

「——咦？请、请等一下……你先前说过的话是？」

「就说了，当然是虚张声势吧。倒是我想你听过刚才的话已经知道了，那家伙的目的——掌握〈解放者〉的《英雄（我）》与《誓约者（蒂法莉西亚）》的思考模式——她已经达成了。」

「咦……咦？真正的目的是要瞭解我们……？」

「正确地说那是一部分吧。能打倒就当场打倒，即使不能打倒也要改变局势，以便以更有利的条件再战……伤脑筋啊，〈兽妖族〉现任《誓约者》单纯到近乎愚蠢蠢，之前行动相当符合我的心意，但考虑到那家伙会在背后操纵，情况已经变了。表面赢但实际输的话就没意义了吧——」

零次讲得一派轻松，蒂法莉西亚差点被他骗。

虽然很想被骗。

「对手也相当足智多谋。」

蕾优不知何时进入房间，彷佛理所当然般在床上坐下说道：

「就像那个《英雄》说的，和〈兽妖族〉正面交手绝对打不赢。所以主人一直找寻不战的方法。」

「不战的方法？」

「只要让对方觉得和我们打划不来，对方自然就会收手吧？之前就是诱导〈兽妖族〉内部产生这种想法。明知不可行还硬要打仗的领头者只是暴君。种族内部会自动把他拉下来——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但那个《英雄》说已经做好战斗准备。也就是说，〈兽妖族〉内部意见协调一致。为此利用了单纯愚蠢的《誓约者》。」蕾优接口。

「平时鲁莽好战的愚王，在战时看起来会像勇猛果敢的名君。扶植一个绝不收手的单纯愚蠢的《誓约者》就是这个用意吧。和台面上的『拿破仑』也相辅相成。真是天杀的有一套。」

「咦……咦？」

「简单说就是穷途末路。」蕾优补充。

「唉呀，不行了——完蛋了——」

「你、你怎么讲得好像置身事外……」

「要知道我方连军备都没编制吧？这样要怎么打《英雄战争》？就算再怎么以假乱真，终究是战争喔！」

「这、这个……因为是才刚成立的国家……」

「你以为这种藉口行得通吗！？」

「呜呜……对、对不起……」

「宣言建国的是主人。」

「——！？没、没错！」

「也太迟钝了。」

被蕾优吐槽，蒂法莉西亚虽然无法释怀，还是将差点脱口而出的不满吞回去。

既然指正是对的，反驳只是愚者的行为。

零次侧眼看著蒂法莉西亚的反应，嘴角浮现淡淡微笑，接著又马上用缺乏干劲的口气说：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有办法可行就是了。」

「……咦？」

「喂喂喂，你认真听进去了吗？蕾优也说过了吧。前提是正面交手。」

从床上爬起来的零次，接著扬起嘴角一笑。

流利地讲述那个办法——

第一卷 他会把精灵族公主当成奴隶使唤，要她去支配世界。 五章 尼特族的手段

——在波蕾特·波拿巴眼中。

《《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这个新战场，和原本世界没有显著差别。

召唤出波蕾特的〈兽妖族〉以血缘为根，各式各样的兽类混杂而居，外观特徵与种族特性比其他种族更多元。

但那和她没有关系。

就算有魔法，就算长著尾巴或兽耳。

最终他们都是拥有理性和感情的『人』。

既然是『人』，要摆布、操纵就易如反掌——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增添的《伟能》【不可能不存在（绝对命令权）】也加深她的信念。

她不断如此随心所欲在幕后运筹帷幄，打过一场又一场《英雄战争》，以知名的《英雄》们为对手立下丰硕战果。

哪怕是传说中的《英雄》、哪怕是单纯硬碰硬绝对赢不了的对手。

只要不发生出乎我方预料的事情，她总有办法驾驭。

一切都如她所想、如她所望。

最终『拿破仑』将掌握异世界全土——

因为她至今抱持这种想法，所以这可以说是第一次出乎她预料之外。

「——〈解放者〉对〈兽妖族〉宣战——？」

听到身为召唤者暨联络员的〈兽妖族〉巫女困惑地告知这个讯息，波蕾特表面上完全面不改色地说：

「那是正式对我方下的战书吗？」

「是……透过《大誓约魔法》指名给伊多拉斯大人（〈兽妖族〉的《誓约者》）……在今天早上收到这样的内容。」

「今天早上……」

「伊多拉斯大人接到〈隶人族〉要求《英雄战争》，因此……那个……大为火光，差点当场答应……」

「是你帮忙阻止，来问我的意见，确认是否应该真的答应对吧？」

「是、是的……恕我失礼，现任《誓约者》伊多拉斯大人是典型的〔猫枫种（koshka）〕，有些感情用事、行事躁进，所以……」

「前任《誓约者》泰利希涅大人则是深谋远虑——说到这个，我记得泰利希涅大人是〔狐莲种（和你同种）〕？」

「啊——不，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看少女尴尬地解释，波蕾特在内心发笑。

具有狗、猫、狐、兔、羊之特徵的〔犬樱（perrito）〕〔猫枫〕〔狐莲（renard）〕〔兔兰（cuniculus）〕〔羊杏（schaf）〕五族。

虽然出身的世界相同，但祖先不同的五族在〈兽妖族〉各自领有独立领地，轮流担任〈兽妖族〉的代表。

当然五族之间存在著对立与好恶，像这种摩擦很常见。

即使在同一个国家，也会因为语言、种族、文化风俗差异而产生派系。

这种事不管在哪个世界似乎都一样。

只不过，正因为一样，波蕾特才容易施展。

「——别担心，我也是同样想法。伊多拉斯大人稍嫌鲁莽好战了。」

「就、就是说嘛……！」

没错——正因为如此才好利用。

考虑到冷静的人受感情左右的可能性较低，不如对感情用事的人火上加油，诱导这些人相比起来轻松又安全。

「拿破仑大人抱持相同想法真是太好了。」

松了一口气的她，摇摇尾巴表现好感。

侧眼看著好懂的少女，波蕾特思考难懂的敌人。

波蕾特单独闯入提斯泰尔之后还不到一天。

不是〈兽妖族（我方）〉，而是〈解放者（对方）〉要求《英雄战争》，事态十分匪夷所思。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呢？一个连魔法都不会的〈隶人族〉——而且还是外行人，我想不可能赢过我们才对。但对方却要求《英雄战争》……」

巫女少女抖动狐耳，露出打从心底无法理解的表情。

这是当然的吧。

虽然根据《英雄战争》的规定，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即使假设全世界的〈隶人族〉都起而响应，获得〈兽妖族〉一千倍以上的兵力，正面对决还是不会有胜算。

所以〈隶人族〉才会选择隶属其他种族。

连兵力都不可能超过〈兽妖族〉，连乌合之众都称不上的〈解放者〉，居然想要战斗，这可以说是自杀行为。

但是——

「恐怕是为了让我方这边的替身《誓约者》失效吧。」

「咦？」

「不用说也知道，本来的《誓约者》是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只不过她只是宣言建国的人而已。也就是说，对外并没有威信，我方才能趁机安排替身——」

但如今〈解放者〉方挑起《英雄战争》，藉此对外建立实绩。

〈兽妖族〉透过《大誓约魔法》接到〈解放者〉的《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要求《英雄战争》，因此不得不承认她具有相应的身分地位。

「一旦知道了，就再也不能用替身重新扶植《誓约者》。」

「原——原来如此。」

侧眼看著连连点头的巫女，波蕾特确认纸片记下的《英雄战争》内容。

「不过假《誓约者》原本就是为了逼对方接受我方的《英雄战争》所准备，现在对方为了回避假货反而主动挑起战争，反而本末倒置了。」

「的确……战力相差悬殊的情况并没有改变。」

「对。就这内容所见，不管打几次《英雄战争》都会是我方胜出。」

这次〈解放者〉提出的《英雄战争》胜利条件不是讨伐《英雄》，而是到达特定地点。

具体而言，就是『从《英雄战争》开始到日落以前，成功到达提斯泰尔城领主厅就是〈兽妖族〉获胜，防卫成功则是〈隶人族〉获胜』。

一般的『《英雄》讨伐战』对没有《伟能》的零次有压倒性的不利。当然，直到其中一方的兵全灭的『歼灭战』、或是互相争夺领土的『攻防战』更不列入考虑，因此可以推测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是这种程度的条件实在不够看。」

〈解放者〉提出两项追加条件。

一是『禁止直接暴力行为』，恐怕是为了尽量减少〈兽妖族〉拥有肉体强化魔法体系的优势，但既然对手是本来肉体能力就与我方有显著差异的〈隶人族〉，这样几乎毫无影响。

甚至可以说，这样一来没有魔法的〈解放者〉就少了攻击手段。

「既然都要禁止，至少也禁止魔法吧。」

「那未免也太……」

「不过，对方或许就是认为，这么极端的条件我方不会接受。」

实际上，如果是现任〈兽妖族〉《誓约者》伊多拉斯，早就激愤得立刻决定了吧。

假如禁止魔法，至少会导致波蕾特有一个作战计画不能用。

到时候就会相当麻烦——但反过来说就表示对方没有掌握到这层情报。

「真要说起来是另一项条件，『战场指定从提斯泰尔到〈兽妖族〉联合国首都雷德拉』。这才是问题。」

「……？一般《英雄战争》也都会指定战场。」

「但是提斯泰尔攻城战，为什么战场有必要包含雷德拉呢？」

「啊……该、该不会是打算攻入这里——」

「正常会这么想吧。」

「嗄？」

「明明是提斯泰尔攻城战，雷德拉却被指定为战场。也就是对方有可能考虑奇袭雷德拉。既然有可能，就会像现在的你这样想，觉得必须拨出人手防备。这么一来攻城战的战力自然就会减少——问题来了，这次敌方的胜利条件是什么？」

「…………长时间的笼城战。」

「突破笼城需要的是数量。和他们的目的相符。」

看波蕾特流利地对答，少女睁大眼睛。

「真、真厉害……意思是这项条件是为了让焦点从攻城战转移吧。」

「就算对方有可能攻入这里，本来就没必要增加防守。如果是普通对手还另当别论，但要知道这次的对手是〈隶人族〉。」

「的、的确……」

「人在战斗时会害怕未知。也就是说，『不知道会碰到什么』的不安会发挥绝大效果，但是连对没必要的事情都怀抱恐惧就太愚蠢了。」

看著呆若木鸡地张大嘴巴的少女，波蕾特平静地微笑。

「你的嘴巴张开了喔？」

「——！失、失礼了。」

红著脸、害羞地遮住嘴的少女含糊不清地说：

「不、不过话说回来……对方的《英雄》虽然毫无《命运力》，却似乎很会耍小聪明。是因为没有《命运力》所以自以为是策士吗？」

当然他的头脑终究敌不过拿破仑大人就是了——

听到少女补上这句话，波蕾特笑了。

「那倒不见得。」

「……咦？」

「啊，不对。他是策士这部分没错。」

运用头脑和嘴巴、自如地扭转情势的类型。

所以，说错的是——「终究敌不过波蕾特」这部分。

即使是不在历史留下任何痕迹、在幕后操纵拿破仑·波拿巴这个人的波蕾特，也不得不警戒他这个人。

不对，或者是——

「拿破仑大人？」

「——不，没事。无论如何，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么……！」

「对，就答应吧。按照对方的条件。」

听到波蕾特这句话，巫女明显安心了。

恐怕她是解读成——因为常胜的《英雄》拿破仑同意，所以〈兽妖族〉这次战斗也会地轻松获胜吧。

波蕾特本人的预想则是相反。

《英雄》崩喰零次。

只要有他在，这次战斗一定会有变数吧。

至少波蕾特如此确信。

但那是那种不实际和他当面交谈就不会明白的确信。

所以无法和〈兽妖族〉的其他族人说明。

只能纯粹当成『愚蠢的〈隶人族〉的自暴自弃行动』处理。

率领掉以轻心的士兵，与无法捉摸的敌人对峙。

思考到这里，她忽然发觉。

——如果……

——如果这也在他的策略之中？

兴奋得颤抖的波蕾特，浮现了一旁的巫女为之瞠目的狂放笑容。

「……真的好期待呀。」

陶醉地低声说出由衷的心声。

◇◆◇

名为〈解放者〉的新国家发起的《英雄战争》。

宁静得吓人地开战。

天空展开魔法阵的同时——

发出咆哮的拿破仑军，一齐踏入提斯泰尔领内。

一般不会走平整道路，而是穿过没有敌人陷阱或埋伏的森林，但对手是〈隶人族〉。

就算遭到袭击，只要先下手为强就好。

悠悠地走最短路径的他们，不久渐渐发觉不对劲。

「奇怪？怎么毫无反应？」「根本感觉不到半个人在。」「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对方出什么招数都无所谓，只要还手反击就好——之前这么扬言的他们，根本没预料到会出现这种场景。

不知所措、犹豫、逐渐放慢脚步——

「不需要惊慌！」

他们转头倾听《英雄》的话语。

骑著马，从高出一截的位置俯视他们的『拿破仑』站到最前方，伸出左手铿锵有力地说：

「诸君是已经多次打败其他种族的勇者。连魔法都不会用的劣等种族有什么好在意的？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我们！前进、前进、前进！如此一来胜利就在眼前！」

「喔——喔喔喔！」「跟著《英雄》！」「击垮他们！」

伴随著格外响亮的战吼，加快速度冲过道路。

「——看样子顺利传达了呀。」

后方。

缓缓地尾随士兵的马车之中，听到勇猛士兵声音的波蕾特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对著虚空低语：

「这都是托你的福喔。」

宛如自言自语的那句话得到了回应：

『——不、不敢当。』

这简直就像在身边呢喃的声音。

波蕾特知道，那是远在雷德拉城待机的巫女少女发出的声音。

『我只是直接转达拿破仑大人说的话而已……』

少女使用的共有魔法，能够让对象的语音拥有指向性、互相传达。

如果没有这个魔法，对替身下指示就会有点麻烦了吧。

「哎呀，别谦虚。托你的福是事实。」

『啊、是……但是，那个——』

「『为什么您这次特地与士兵同行呢？平常只会配合事先拟定的几个模式下达指示而已，不会同行上战场』——是这样吗？」

『——』

巫女被说中心思而倒抽一口气的反应，让波蕾特觉得莞尔。

她真的很好懂。

「很简单，因为这次和平常不一样。」

『咦……可是这次——』

「『对手是〈隶人族〉那种弱者，反而很轻松才对吧？』——不，这个情况跟强弱没有关系。在战场，抓住胜利荣光的，既不是强者也不是杰出者，而是相信自己的人。」

那是拿破仑·波拿巴，不对，是波蕾特波拿巴这个掌握过世界霸权的人的经验法则。

她按著胸口，堂堂正正地说：

「我比谁都更相信我自己。而我是这样想的：这场《英雄战争》，不应该跟平常一样，在雷德拉的房间一边喝茶，一边遥想著如我所愿进行的遥远战场，而是应该要亲自到场直接指示才对。」

再度陷入沉默，巫女显得比先前更加不知所措。

瞭若指掌地理解少女反应的波蕾特，尽可能平静地说：

「当然，我并不是只凭著这种感觉行动喔！而是更明确的——啊，好像正好开始了。」

从马车外传来和至今截然不同的喧哗骚动，让波蕾特眯起眼睛。

『开始了？』

「对。这样我在场就有意义了。」

波蕾特边说边示意停下马车，她来到车外，带著为了这一刻精挑细选的士兵，对著虚空说道：

「来，接下来有事要做。要请你们劳动一下了。」

◇◆◇

异状突兀地发生。

采取最短距离前进的拿破仑军，前方不停奔驰的士兵突然摀著眼、耳和鼻子，停下脚步。

有人泪流不止，有人鼻腔灼热刺痛，有人感受到彷佛头部遭到重击的压迫感而当场伏倒。

症状都不一样。

如果所有人都发生相同症状还有办法厘清原因。

但是他们像是因为各种不同原因而感到痛苦，让平安无事的士兵大为困惑。

「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痛苦起来……」「敌人在哪里！？」

「难道是——〈森灵族〉的魔法？」

〈森灵族〉擅长的是作用于知觉的〔认知魔法〕。

提斯泰尔本来是〈森灵族〉的领土，现在宣言独立的虽然是〔劣血种〕，但听说有一半〈森灵族〉王家血统。

〈森灵族〉表面宣称要除去碍眼的〔劣血种〕，背后却串通一气，这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魔法，也就能够解释在场看不见敌人的原因。

再深一层考虑，〈隶人族〉提出的条件不是『禁止魔法』或许就是这个用意——

「诸君冷静。」

一道说话声严肃凝重地响起。

在马上稳如泰山的『拿破仑』冷静地陈述。

「仔细看周围。认知魔法有效果范围。也就是说，使用者需要在附近——哪里看到〈森灵族〉了？」

确认过好几次的结果，别说是〈森灵族〉了，连人影都没有。

「既然如此，这个现象的答案就只有一个吧。意即——这是自然现象。更正确地说，是人为引发的自然现象。」

『——人为引发的自然现象？』

听到巫女少女不自觉地反问，波蕾特笑了。

「虽然听起来很矛盾，但是只有这个说法。从前方矗立的山吹下来的风，会沿著开辟浓密森林修筑的道路，从提斯泰尔飘向雷德拉对吧。也就是说——」

「从上风处提斯泰尔飘过来的毒，统统会直扑我们。」

『拿破仑』的话，引起〈兽妖族〉的士兵一阵哗然。

「毒、毒……？」「怎么可能……」「但是，那样眼前惨状就说得通了。」

「重点在于，毒性是『一般人不以为意的浓度』，以及『利用自然现象』。」

『一般人不以为意是指……』

「换句话说就是对感觉比其他种族敏锐的〈兽妖族〉——尤其是五感灵敏的特定人种会充分发挥效果。利用自然现象，则是因为若完全出自人手，可能会抵触『禁止暴力』的条件。」

不管是哪种军队，前锋都是称为斥候的兵种，主要任务是收集情报。

收集情报需要的是眼、耳、鼻——也就是说，〈兽妖族〉之中那类知觉灵敏的族种自然会走在前面。

只有他们出现症状，而且感受到的痛苦各不相同，就是因为他们敏锐的感官不同。

「虽然这招相当有一套，但是既然对手摧毁我们的眼耳鼻——」

「——大不了用脚就是了。」

听到『拿破仑』这句话，一名少女兵上前。

先前随侍在波蕾特身旁的她，看著一旁五感突出的斥候退后的同时，摇晃著特徵兔耳全速冲出去。

刻意冒著单独先行的风险，要脚力过人的〔兔兰种〕前进。

理由是——

「摧毁眼耳鼻之后会做的事，只有一件。也就是——」

最前方的兔耳少女脚下突然崩落。

「陷阱。」

突然其来的圈套。

脚下一空的她直接往巨大的落穴倒栽葱——并没有掉下去。

原来她事前就从波蕾特口中获知可能设置陷阱的详细资讯，在知道中陷阱的瞬间跳跃，千钧一发地脱离危机。

就这么继续前进的少女，接连触发陷阱并漂亮地避开。

『——真厉害。』

巫女少女感叹，波蕾特气定神闲地笑著说：

「陷阱只要触发过就无效了。所谓的『事先知道』，会是最强力的武器。而这强力武器只要用错地方还是会沦为无用之物。」

『……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波蕾特与拿破仑军同行的理由。

就是为了在现场紧密指示，确定运用方式。

「『事先知道』的道理，也同样适用于那个人。实际上，斥候兵的眼耳鼻的确如那个人的意被漂亮摧毁了。所以——」

既然互相瞭解，胜负的分水岭就在于运用方式。

「——看。只要摸清对手的底牌其实就没什么了。来，幼者已经开路了！勇者们，跟上去！！」

要『拿破仑』鼓舞士兵的同时，波蕾特适切而巧妙地派出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兔兰种〕、〔犬樱种〕、〔猫枫种〕、〔羊杏种〕，突破〈隶人族〉设下的重重陷阱。

看来『禁止直接暴力行为』这项条件，果然是为了使用陷阱。

如果是一个晚上就准备好这些陷阱，除了惊叹还是惊叹，但反过来说就只是这样而已。

「真的是只要摸清了就不算什么呀。」

正因为波蕾特这个人擅于操纵、支配他人，不派人对峙，只用陷阱应付她是不错的方法，却不是最佳手段。

最佳手段，是出乎她预料的人和她直接对峙。

所以——

「真希望赶快——赶快和你直接对决呀，零次阁下。」

在波蕾特低语的同时——

拿破仑军终于抵达了提斯泰尔城。

◇◆◇

城内静得出奇。

这里自然不可能像途中不配置半个人，可想而知〈隶人族〉的人都屏息躲藏著吧。

然而这股诡异的宁静，对突破众多陷阱、气势如虹的〈兽妖族〉而言并不构成问题。

正因为不当成问题，也有可能被对方有机可趁，但是——

「喔喔喔喔！」「来到这里就是我们赢定了！」「无视小喽啰，前进前进前进！」

现在〈兽妖族〉已经开门涌入城内，不管采取任何手段都太迟了。

看著他们势如破竹地开路进攻，波蕾特也缓缓地在城内迈步前进。

城内几乎没人留下来。

留下来的那些仍然穿著仆人服装的男男女女，都只是害怕地远远看著〈兽妖族〉的士兵前进而已，并没有采取任何妨碍行动。

因为禁止直接暴力，所以本来就无法靠武力改变情势，但〈兽妖族〉也一样无法行使暴力。若要阻止〈兽妖族〉，明明还有很多方法，例如筑人墙或搭拒马。

不知道是否就如同〈隶人族〉之名，已经习惯隶属其他种族，他们毫不反抗。

波蕾特冷冷地看著他们，在一天前才走过的路前进——终于到达那里。

「……哎呀呀。」

『领主厅』也不见真正期望的敌人身影。

只留下像是亲信的少数人，他们也同样毫不反抗，任其入侵。

就这样。

胜者：〈兽妖族〉拿破仑·波拿巴

「「喔喔喔喔！」」

胜利条件确实达成，在士兵胜利的欢呼声中。

在她心中盘旋的不是达成感，而是失落感。

「——只有这种程度吗？」

的确。

波蕾特自己也不是没想过这招。

提斯泰尔本来是〈兽妖族〉从〈森灵族〉抢到的领土。

即使以非法占据的方式侵占，但显而易见地，对方迟早会溃败。

所以他们在这里采取的行动就只有〈解放者〉之国的建国宣言而已。

只要宣言了，就等于全世界都有〈解放者〉——〈隶人族〉存在。只要能够集合人数的百分之几，就足以形成抵抗势力。

如今目的达成，就不需要执著于提斯泰尔这块领地。

也就是说，他们做的是——

「争取逃走时间。」

〈解放者〉的《英雄》与《誓约者》。

这里的人刻意留下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有时间逃走吧。

虽然这个计策平心而论是不差，但是——

「……很无趣呀。」

坦白说是扫兴。

是波蕾特太高估对方了吗？

本来以为他会引发更精彩、连她作梦都想像不到的事态的。

就在她冒出这个想法时。

『——拿破仑大人！！』

唐突的说话声。

惊慌失措的巫女少女告知的，正是连作梦都想像不到的事情。

『就、就在刚才——〈兽妖族〉向〈解放者〉屈服了！！』

◇◆◇

遇到发自内心觉得荒谬的情况时，人会停止思考。

所以，即使波蕾特事先预料到可能会发生发自内心觉得荒谬的情况也一样。

「…………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

她光是这么低语就已经尽了全力。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困难喔。』

突然听见的那个说话声，并不是熟悉的巫女少女的声音。

洒脱的口气。

而且是唯一能造成这种状况的人。

「崩喰零次……！」

〈解放者〉的《英雄》。

波蕾特一边低语，一边迅速思考著源源不断的疑问。

在这个世界，种族之间的纷争一律由《英雄战争》解决。

和个人之间的契约不一样，和种族全体缔结契约没有其他手段。

所以要让〈兽妖族〉向〈解放者〉屈服，就必须透过《英雄战争》才行。

而《英雄战争》开战一定会在上空告知。

就波蕾特确认的结果，没有发出告知的迹象。

尽管如此，巫女少女却说〈兽妖族〉向〈解放者〉屈服了。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喂喂喂，《英雄战争》并不是军队与军队、种族与种族之争吧。』

……《英雄战争》并不是军队与军队、种族与种族之争？

零次提供的辞汇，就像拼图般在波蕾特脑中逐一拼凑。

打《英雄战争》的不是军队，也不是种族这种多数概念。

打《英雄战争》的是——『个人』。

这么理解的瞬间。

波蕾特睁大眼睛。

「——难道。」

『并没有规定不可以在《英雄战争》途中直接和《誓约者》【较量】吧？』

零次闯入〈兽妖族〉的王位厅，和伊多拉斯直接【较量】了？

要伊多拉斯赌上〈兽妖族〉《誓约者》的权限。

「那笨蛋……！」

波蕾特不禁脱口而出，零次闻言笑了。

『那句话也讲给你们家《誓约者》听如何？』

〈兽妖族〉无论是力量或数量都凌驾于〈解放者〉之上。

所以当初〈兽妖族〉只要将〈解放者〉卷入《英雄战争》就够了。

就这层意义而言，彻底侮蔑〈解放者〉；无论如何威胁都不动摇、不理解；无论如何都想毁掉〈解放者〉的伊多拉斯，其实是最合适的《誓约者》，但是——

『哎呀，我说，如果我输了，这条命就任你处置，所以如果你输了就给我〈兽妖族〉《誓约者》的权限吧？结果他也不听详细内容就答应【较量】，真是帮了我大忙啊——』

听到零次打趣地这么说，波蕾特低声质问：

「……是你诱导他这么回答的吧？」

『天知道？——不过，会认为接到〈解放者〉要求《英雄战争》这件事本身就是耻辱的人，如果遇到〈解放者〉《英雄》当面要求【较量】——当然会答应吧。』

波蕾特咬住嘴唇。

《誓约者》拥有的权限——《英雄战争》开战权。

那份权限被敌人夺走，就表示今后不管条件再怎么不利的《英雄战争》，〈兽妖族〉都再也无法拒绝。

举个极端的例子，就算是「禁止魔法，我方一人，对方一千人」这种绝对打不赢的条件，也只能接受。

也就是说——零次无视眼前的《英雄战争》，让拥有《英雄战争》开战权的《誓约者》屈服，如此一来，即使输了这场《英雄战争》，却也掌握了往后和〈兽妖族〉的《英雄战争》。

「……你还、真有两下子呀。」

波蕾特刻意闲置伊多拉斯这个鲁莽好战的名君。

她配置的这个角色，被漂亮地反过来利用了。

而且手段出乎预料，将「《英雄战争》是种族之间的战斗，是种族全体的意见」这种常识一脚踢开，将目标瞄准拥有《英雄战争》开战权的《誓约者》。

但，尽管如此还是有疑问未解。

「……能不能告诉我当作参考呢。你是怎么侵入那里的？」

直接侵入雷德拉。

疑问在于侵入手段。

波蕾特不再费心机，直接发问。得到的回应是：

『人发现被藏起来反而会想找出来。』

「……嗄？」

『那是所谓的"卡里古拉效应或史翠珊效应。被掩盖反而会在意。所以——真正想隐藏的东西就要光明正大地公开。』（编注：两者皆指适得其反。前者为极尽暴虐的君主最终遭到反噬；后者是试图动用媒体掩盖消息，最终消息反而透过媒体广为人知。）

「你在说什么——」

『快想起来吧。蒂法宣言的不是〈隶人族〉之国，而是〈解放者〉之国喔？』

那句话。

让波蕾特这才发觉，直到这一刻自己都无意识地排除那个可能性。

『我是怎么入侵的？』

如果，完全不会使用魔法的〈隶人族〉这个前提不成立。

照理说被禁止魔法的她，其实拥有魔法以外的移动手段——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在影子之中移动喔。』

〈幻魔族〉少女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波蕾特当然早就知道她在零次身边。

充满谜团的〈幻魔族〉。

辗转听到的说法是，那名少女屈服于毫无《命运力》的《英雄》，被迫缔结主从契约，所有能力遭到限制。

拥有强力魔法的〈幻魔族〉输给连《伟能》都没有的《英雄》。

这个事实虽然是促使波蕾特对零次这个《英雄》感兴趣的契机，但当时她对蕾优所有能力都遭到限制这点完全不抱疑问。

这是因为她认为，除非限制能力，不然单足以只身和《英雄》匹敌的〈幻魔族〉不会缔结主从契约服从其他种族的《英雄》。

事实上，波蕾特侵入时，蕾优也看似完全无法使用能力。

但如果那不是无法使用，而是不使用；如果是她本人不能使用，但她的持有物并不在此限。

就是为了不让人想到这些可能性，零次刻意让她出现在人前。

正因为是秘密王牌，所以才光明正大地公开，以免看起来像秘密王牌。

「全部……全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就在波蕾特攻略空城提斯泰尔时，他轻易侵入雷德拉，让〈兽妖族〉的《誓约者》——让〈兽妖族〉吃了败仗。

……回避战斗？

逃走？误会可大了。

他从一开始。

目标就只有颠覆一切的绝对胜利。

『我没说过吗？胜负从开始前就已经确定结果了。』

一阵战栗。

背脊感觉到近乎颤抖的快乐。

波蕾特无法克制嘴角展露笑意。

「你真的……你真的是——棒极了……！」

一切都超越我方的预想。不负期待。

这件事，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喜悦、快乐——热血沸腾。

『那真是谢啦。但是，你并没有因为这种程度就满足吧？』

充满挑衅的口气。

确信她绝对会点头同意的话语。

「对——因为还没有定出胜负。」

〈兽妖族〉赢了《英雄战争》，因此〈解放者〉失去领地。

相反地，〈兽妖族〉《誓约者》输了【较量】，因此〈兽妖族〉被〈解放者〉夺走行使《英雄战争》的权利。

只要将行使《英雄战争》的权利出卖给其他种族，将会从根本动摇〈兽妖族〉。

也就是说——双方都有致命损失，却也都缺少关键的一击。

所以。

『所以，要不要重新【较量】？』

〈兽妖族〉和〈解放者〉——波蕾特与零次，赌上双方夺得的领地和权利，由赢家通吃（All or Nothing）的最后【较量】。

「……也就是绝对无法退让的一战吧。」

那样的邀约，对她而言简直求之不得。

打从心底沸腾涌上的强烈感情，让波蕾特的嘴唇扭曲成新月的形状。

「所以，具体要用什么方法进行？既然不是采取《英雄战争》的形式，就表示不考虑大规模战斗吧？不，不管怎样，还是请你先来这边——」

『啊——等一下，你好像误会了。』

零次态度迥然一变，漫不经心地打断波蕾特的话——

『要战斗的人不是我喔？』

接著他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咦？」

『应该说，你的敌人什么时候变成我了？』

他这么说完的同时——

出现在波蕾特眼前的是——

『我从一开始就没和任何人战斗。〈兽妖族〉《英雄》的对手——是那家伙吧。』

美丽的金发。粗大的项圈。长长的耳朵。

「——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听到波蕾特的低语，〈解放者〉的《誓约者》笔直面向她。

她的脸上写满紧张与决意。

波蕾特凝视著表情过于易懂的少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波蕾特·波拿巴不禁发出没有感情的笑声，对远处的他说：

「我的对手是她？你还是一样爱开玩笑呀。」

『哪有？我并不像你讲的那样爱开玩笑喔！』

「…………那么，你是认真地要我和她战斗，赌上〈兽妖族〉与〈隶人族〉的命运进行【较量】吗？」

『并不强制喔。如果你愿意不战而败，就正如我方所愿了。』

「……你可知道自己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当《英雄》的理由？」

『当然是为了过极致的尼特族生活吧！』

「………………啊？」

眼见波蕾特完全不能理解地瞠圆眼睛——

「那个……」

蒂法莉西亚不知为何充满歉意地插嘴。

「不好意思……我想你最好不要把那个人的话太当真。」

『喂，你是站在哪边的，蒂法。』

「就说了请不要叫我蒂法！」

眼看少女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

「【可以请你们不要让我太烦躁吗】？」

波蕾特的额头浮现刻印。

少女就硬生生地僵住了。

面对【不可能不存在（Impossible n'est pas francais）】这个《伟能》，少女的身体几乎冻结——

『恕难从命喔——』

听到他维持一派轻松的口气接著这么说，少女马上浮现安心的表情，身体也放松了。

——看样子她似乎做好了某种程度的应对。

波蕾特的《伟能》，能够靠著压倒性的《命运力》呼风唤雨。

要抵挡这种没有道理可言、直接影响心灵的力量，需要有所凭依的安心感。

《英雄》零次就是利用自己的存在，当作找到安心感的关键吧。有他就不需要担心——换句话说就是一种暗示。

虽然不简单，却也没那么困难。因为人害怕未知，却能够克服已知。

「……做了最起码的准备，是吧？」

『当然。』

但就算这么说，蒂法莉西亚这个敌人跟零次比起来差了不只一截吧。

终究无法期待令人热血澎湃的尔虞我诈。

波蕾特对此感到失望，不自觉地发出叹息。

『你遗漏一个关键。』

零次显得非常愉快地这么说。

『因此，你绝对赢不了这家伙。』

廉价的挑衅。

虽然这么想。

「——你就是坚持不战斗。」

『没错没错，你终于理解我了吗？』

「是呀——十二万分。」

她带著浅笑说话。

矛头不是指向零次——而是蒂法莉西亚。

既然所有事都思考、思考、再思考过了。

再来就剩前进、碾压、征服而已。

「好，我就接受【较量】。」

◇◆◇

面对波蕾特·波拿巴令人发寒的浅笑。

「——」

宛如从骨子里颤抖的感觉袭卷蒂法莉西亚。

波蕾特拥有的《命运力》和其发出的压力，让这个世界的人都不得不敬畏。

然后，更强烈的是——

『不错喔，我欣赏你这么乾脆。』

巧言煽惑、再煽惑。

结果所有事情都一如零次所料地发展，蒂法莉西亚发自内心感到惊讶。

她愈来愈觉得，包含自己在内，所有事物都在他的掌控中。

可是却没有他被驱使的感觉。

只是凭著自己的意志行动，结果却一切如他所愿。

所以，说真的，简而言之。

——他是狡猾的人。

彷佛看穿蒂法莉西亚的想法般。

『那么再来就请你们自便。』

最后零次这么告知两人，接著就听不见声音了。

接下来需要完全凭自己的意志行动。

意识到这点的同时，蒂法莉西亚的双肩彷佛变得无比沉重，她紧张地闭上眼睛。

她想起这一个月。

召唤零次这个《英雄》，被耍弄、耍弄、再耍弄的每一天。

在光想起来都不由得忧郁的记忆之中。

她特意回想自己向零次持续挑战、持续败北的【较量】。

他这一个月是怎么让自己接连败北的——

「差不多可以了吧？」

听到波蕾特的呼唤，蒂法莉西亚睁开了眼睛。

「那么，我想决定具体的【较量】方法——」

「在那之前。」

身为〈解放者〉《誓约者》的她，打断了〈兽妖族〉《英雄》的话。

「请容我重新宣言。」

蒂法莉西亚投以充满决心的眼神，波蕾特平静应对：

「——可以，请。」

充满余裕的言语、动作、表情。

〔劣血种〕少女对不管到哪都是一流的《英雄》说：

「〈解放者〉的《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要和〈兽妖族〉的《英雄》波蕾特·波拿巴【较量】。【较量】方法是——」

「……！」

趁虚而入的先制攻击。

佯装成普通宣言，实为宣告较量方法。

按照事前讨论的计画，伸出右手的蒂法莉西亚，将握拳的手朝上张开。

「只有一次机会的掷硬币。」

蒂法莉西亚向波蕾特展示放在手心的异世界银币。

◇◆◇

「较量方法是只有一次机会的掷硬币……？」

未免太单纯也过于简单的方法。

「你要用这么单纯的方法赌上国家、种族的命运吗？」

波蕾特有些惊异地低语，蒂法莉西亚以还有些僵硬的动作点头肯定。

「我想你的疑问非常合理。但是，要在这个没有任何道具的地方，不靠『直接暴力行为』迅速了结，方法非常有限。」

『禁止直接暴力行为』是适用于《英雄战争》的规则。

意思是这次【较量】也沿用这个条件吧。

「就算方法有限，也不是没有其他方法了吧？为什么是掷硬币呢？」

「因为没有平手，也很难动手脚。」

即问即答。

也就是说，这是事先准备好的答案。

「的确还有其他较量方法。但是，要既单纯又简单、不需要商定详细规则、也没有动手脚的余地、还要胜负分明，我想这样的方法非常有限。」

那的确言之有理。

像波蕾特和零次用『猜猜我是谁』那种突发的问答较量，虽然也能分出胜负，但必须加上正解条件等详细附注。

就这点而言，『掷硬币猜向上的是正面还是反面』就能确实分出胜负了。

「而且——区区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就关系到种族的胜败。不觉得从这种荒诞不经中可以感觉到意义吗？」

看蒂法莉西亚生硬地扬起嘴角微笑——波蕾特笑了：

「很遗憾——那只是你的个人喜好。」

意义根本不重要。

不如说毫无意义更好。

所以波蕾特并不全然赞同她的说法。

只不过——用区区一枚硬币的正反面，赌上自己甚至种族命运的疯狂——她实在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却提出如此荒唐的方法。

这个事实，要说不吸引她，那是骗人的。

因为从中可以明白地看见零次若隐若现的影子。

「——好，我就接受这场较量。」

波蕾特一口答应。

「……那么，将这枚硬币——」

蒂法莉西亚放心地松了一口气，彷佛理所当然般正准备亲自掷硬币——

「【请等一下】。」

出声打断。

仅仅一瞬间——蒂法莉西亚停住了动作，波蕾特趁机从她手上拿起硬币。

「你、你做什么——」

看著如同自己预料变得惊慌的蒂法莉西亚，波蕾特眯起眼睛：

「哎呀，较量方法是只有一次机会的掷硬币吧？就算是我掷你猜也无妨不是吗？」

波蕾特停顿一下，刻意勾起唇角。

「还是这样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她的话语充满确信。

波蕾特的口气，让蒂法莉西亚难堪地陷入沉默。

看到这样好懂的反应，波蕾特不自觉联想到狐耳巫女少女。

虽然才刚建国，好歹是要成为一国《誓约者》的少女，竟然和区区巫女同等级。

稍微感到失望的波蕾特一点也没表现出内心的想法。

「那么，就这么决定啰。」

一确认小魔法阵展开，就趁蒂法莉西亚接口以前弹起硬币。

「啊——」

硬币以快得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旋转，转瞬在空中被接住。

波蕾特维持握拳的姿势将手伸向蒂法莉西亚，发问。

「那么，朝上面那面是正面还是反面——可以请你猜吗？」

波蕾特的一连串动作没有不自然之处。

极其理所当然的掷硬币。单纯明快的赌运气。

本来掷硬币就无从附加详细条件。

就只是弹起硬币，在空中接住，问朝上那面是正面或反面而已。

所以，就像蒂法莉西亚也说过的，没有动手脚的余地——这种误解。

不，正常情况下无法动手脚。

实际上，波蕾特如果在原本世界也完全无法动手脚吧。

没错，如果是在原本的世界，没以『拿破仑·波拿巴』的身分受到召唤，获得《伟能》这种超常力量的话。

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或者是崩喰零次，或许是看波蕾特的《伟能》对蒂法莉西亚无效就因此安心了。

所以才会连想都没想过那个可能性。

波蕾特的《伟能》【不可能不存在（Impossible n'est pas francais）】。

那个绝对命令权对波蕾特自己也有效。

它能够解除波蕾特·波拿巴肉体的枷锁，正确地看清在空中高速旋转的硬币，像这样化不可能为可能……

——真正想隐藏的事情就要光明正大地公开？

怎么可能。

秘密王牌就是要隐藏到最后——

运用提高后的惊异动态视力，波蕾特知道手中硬币的状态是『正面朝上』。

知道硬币状态，就让原本单纯赌运气的掷硬币多了动手脚的余地。

因为掷硬币并没有规定张开手掌的方式。

前提是掷硬币的人也不知道手中硬币的状态，照理说没必要讲究这点。

波蕾特当然没义务非直接张开伸出的手掌不可，如果蒂法莉西亚猜『反面』，就将右手盖到左手背上掀开；如果猜『正面』，就以直接张开会掉下去为由，将右手翻过来张开就好了。

也就是说，只要正确瞭解手中硬币的状态，就会变成被选择的一方有明确主导权的『魔术师的选择』。

——胜负从开始前就确定结果了。

（这句话真是一点也没错。）

把隐藏秘密王牌带入眼下局势时，波蕾特的胜利就已经不可动摇。

是的——从开始前就分出胜负了。

没发觉这点的可怜少女皱著眉。

思考、再思考。

彻底思考的结果——

「……是『正面』。」

她下了决断。

瞬间，波蕾特在内心叹气。

……这样就结束了。就此结束。

老实说，真想看看零次传授她的战略。

但是看她本人这副德性，显然不足以回应期待的战略吧。

真是太遗憾了——这么想的同时……

——你遗漏了一个关键。

正要翻过右手时……

——因此，你绝对赢不了这家伙。

…………………………是零次的话语。

她在脑中反刍宛如诅咒的声音。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这个疑问，从波蕾特的心底深处响起。

让她藉由《伟能》变得敏锐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

蒂法莉西亚的表情冷不防映入眼帘。

她那张原本看起来只像是提心吊胆的脸，仅仅一瞬间便彷佛摆脱紧张般放松了。

她的脸上绽放笑意。

看到这一幕——瞬间……

名为真相的清凉泉水滋润了波蕾特本来宛如乾土的头脑。

重新思考。

不，不必思考也知道，这个状况异常至极。

用掷硬币决定种族的命运，这种令人怀疑精神有问题的较量。

波蕾特当然不认为对方认真要赌百分之五十这种只有一半的可能性，而将一切托付给蒂法莉西亚的举动，更是用异想天开一词形容也不为过。

不。

不可能是这样。

至少波蕾特所知道的零次并非这种赌徒。

既然如此。

其中绝对有必胜之计。

就像波蕾特自己用计一样。

他应该也会采取一样的计策才对。

…………一样的？

崩喰零次和波蕾特一样，这不就表示——

连波蕾特会设下『魔术师的选择』都猜到了吗？

……波蕾特的《伟能》对波蕾特自己也有效，这是用逻辑推理就足以推断出来的事情。

如果，他正确看穿波蕾特的《伟能》。

并且早就设下了能赢的计谋。

在她确信胜利的瞬间就已经发动计谋的话——

——你遗漏了一个关键。

遗漏。关键。

——因此，你绝对赢不了这家伙。

这家伙。蒂法莉西亚。

波蕾特看著站在眼前的少女。

为什么不是由零次出马，而是她站在这里？

距离或时间的问题总有办法克服。

既然是攸关种族命运的较量，会亲自出马以期确实掌握状况是理所当然的吧。

尽管如此，他却要蒂法莉西亚代理。

更用「从一开始战斗的就是蒂法莉西亚」这种理直气壮的说词。

其中必有理由。

也就是说，有不能是零次，非蒂法莉西亚不可的理由。

她有，零次没有的东西。

零次办不到，而她这个〔劣血种〕办得到的事情。

…………………………………………〔劣血种〕？

瞬间，波蕾特·波拿巴遭受宛如雷劈的冲击，踉跄了几步。

她懂了。

波蕾特的确遗漏的关键。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波蕾特突然笑了出来，蒂法莉西亚依然毫无反应。

奇妙地贯彻面无表情的姿态。

彷佛至今的惊慌失措都是演戏一样。

不，并不是彷佛都在演戏。

事实上就是演戏。

「呵、呵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瞭解一切的〈兽妖族〉《英雄》，看著站在眼前的这一名策士——演员，她从两个层面对她改观？

「你的演技很逼真呀——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然后她笑了。

笑自己先前浑然不知地被逼到濒临落败。

以及——庆幸自己发觉这点，确信自己将得到起死回生的胜利。

「我一直在思考你们会设什么计谋，但是在我思考这种事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

一定是因为对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太过失望的关系吧。

波蕾特之前都认定：就算是零次也无法让无力的她做任何事。

——一旦发觉，就会觉得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思考为什么直到现在这一刻都没发觉，发现对方就是这么设计自己的。

刻意隐藏起来的〈幻魔族〉少女（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最重要的是〈解放者〉——〈隶人族〉的《誓约者》这个词。

〈隶人族〉之国。

〈隶人族〉抗争——

但是——

「你本人有〈森灵族〉的血统对吧。」

〈隶人族〉的《誓约者》是有〈森灵族〉王族血统的〔劣血种〕。

「——！」

发现蒂法莉西亚可能是不自觉地想动手遮住她的长耳，波蕾特提出关键事实。

「〈森灵族〉擅长的魔法是什么呢？」

答案不必听也知道。

主要生活在森林地带，个性排外的他们，为了扰乱外来者所用的就是〔改变认知魔法〕，除非意识到自己中了魔法，否则会浑然不觉地受骗。

看蒂法莉西亚绷紧了表情，波蕾特确信这次胜利终将属于自己。

「例如，如果事先使用了让人将硬币正面误认为反面、反面误认为正面的魔法——我偷偷掌握的硬币正反面状态就会反过来了是吗？」

然后，只要在波蕾特张开手以后解除魔法，手中的硬币将会漂亮地翻面。

看穿波蕾特会在掷硬币时动手脚而动的手脚。

这样思考就能说明所有事情了。

「尽管掌握了伊多拉斯大人（〈兽妖族〉的《誓约者》）的个性，却没有将『禁止使用魔法』列为《英雄战争》的条件，对于这点我一直感到疑惑，原来用意就在这里呀。」

提斯泰尔攻城战不『禁止使用魔法』，既不是因为认为〈兽妖族〉的魔法不是威胁，也不是因为没掌握到伊多拉斯的个性。

单纯是因为自己也有使用魔法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零次在发动那场《英雄战争》的阶段，就已经考虑到眼前局势了——

「设想真是周到得吓人呀。」

对于这点只能诚心佩服了。

这名《英雄》零次，毫无疑问是至今交手过的对手之中最难缠的。

但是——尽管如此，赢的人还是理解、警戒、承认他是强敌的波蕾特。

「这样就结束了！」

波蕾特这么高声宣言。

将右手盖在左手背再掀开——

「——————咦？」

她看到硬币展露的是『正面』而说不出话。

翻面。再翻回来。

她怀疑自己可能中了〔认知魔法〕。再次集中精神。

即使盯著看了再久、即使摸了再多遍。

结果都没变。

『正面』。『正面』。

『正面』——

「我说过了吧。」

冷不防传来的说话声，意外地接近。

波蕾特抬起头，认出站在蒂法莉西亚身后的零次与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你遗漏一个关键，因此你绝对赢不了这家伙。」

「……有〈森灵族〉的血统——」

「不是喔。」

零次断然否定，换蒂法莉西亚显得有些歉疚地说：

「我……不会使用〈森灵族〉的魔法。」

「咦——」

不会使用魔法？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英雄战争》不列入『禁止魔法』的条件，是为了让人以为蒂法莉西亚会用魔法。

结果，是为了让波蕾特在掷硬币时开出蒂法莉西亚指定的『正面』——？

「怎么可能，当我是笨蛋吗……！」

看波蕾特当场愣住，零次浅笑说：

「把人当笨蛋的是你吧？你只顾著看我这个《英雄》，却不看这家伙。虽然看到了，却没放在眼里。被〈森灵族〉背叛的〔劣血种〕、被拱出来当〈隶人族〉的解放者——你对她只有这种程度的认知吧？」

……没错。

之前单独侵入提斯泰尔城，也完全是为了瞭解零次这个《英雄》，蒂法莉西亚及其他人只被当成附带品。

「真不巧，这家伙——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并不是普通的不幸〔劣血种〕，而是即使背负著关于出身的偏见与不会使用魔法（〔劣血种〕的缺陷）的不利条件，还是能够积极向前看、意志坚强得离谱的稀有存在喔。」

闻言惊讶地倒抽一口气的，是蒂法莉西亚。

但零次不理会她的反应，依然正眼看著波蕾特。

「头衔有什么意义？你尽管身为女性、身为妹妹，明明立场是被人利用，却反过来利用台面上的人；如今却被假行动迷惑、认定对方是弱者、看不清本质，这样似乎不像你喔？」

「————」

说得没错。

为什么会忘了那件事呢？

是因为当初不是以波蕾特·波拿巴，而是以英雄拿破仑·波拿巴的身分被召唤到异世界，所以不自觉地骄矜自傲了吗？

然后……

最重要的是——

这件事被零次看穿这点。

那才是最大的败因。

「……从一开始，一切就都符合你的心意对吧。」

「果然会这样想吗？」

「咦？」

他态度丕变，洒脱地说：

「其实有满多都是即兴发挥的耶——不过我想蒂法或蕾优都懂。」

「咦……咦！？你当初说『总之情况不妙时，只要装成「一切都按照零次所说发展」的感觉就行了』是——」

「哎呀，结果比当初设想的还顺利啊。」

「原、原来是随便讲讲吗！」

「是随口便中啦。」

「枉——枉费我差点改变对你的看法……！」

「咦？什么？」

「——没事！」

「不过主人还是很厉害。真的太厉害了……厉害到想杀掉你。」

「等等、等等。蕾优刚刚是不是说了非常耸动的话？」

「……？价值观的差异？」

「别以为能以那种话蒙混过去！」

严肃的气氛迥然变得温和。

恐怕是刻意这么做的吧。

考虑到今后。

所有行动都经过彻底计算。

至少他让人这么觉得，而且事实上，最后结果也符合他的心意。

「真是的——比不上你啊。」

让波蕾特宛如豁然开朗般明朗地笑了。

零次他们有些惊讶地盯著她看。

尤其是零次，他的表情像是在说『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愉快。

波蕾特爽快地说出那句话。

「是我——输了呀。」

第一卷 他会把精灵族公主当成奴隶使唤，要她去支配世界。 六章 尼特族，如是说

蒂法莉西亚以【较量】胜过波蕾特。

因为〈解放者〉赢过〈兽妖族〉这历史性瞬间而闹得沸沸扬扬的隔天。

「零次！」

为了找这次立下功劳的《英雄》，蒂法莉西亚直奔他的房间，前所未见地来势汹汹。

连平常一定会敲门的动作都忘记，直接开门的同时映入蒂法莉西亚眼帘的是——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宛如叫喊的强势话语也愈来愈小声。

在床上，形同只穿内衣裤的蕾优压在上半身赤裸的零次身上。

说得明白些。

那模样，看起来像是两人在亲热。

瞬间满脸通红的蒂法莉西亚，比起害羞更先感到愤怒地大叫：

「你们、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提高嗓门的同时，蒂法莉西亚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高声大叫呢？

明明很害羞、明明应该会想早一刻离开现场—

「……嫉妒？」

蕾优歪著头。

她面无表情的低语，让蒂法莉西亚内心猛烈动摇。

「嗄——嗄啊？为、为什么我要为了那种事嫉妒！？」

「昨天，受到主人夸奖，动心了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下来！」

「不要。」

「我是他的主人！」

「明明套著项圈？」

「这、这是被迫……」

「而且主人也是我的主人。」

「——」

再也忍不住了。

蒂法莉西亚决定动粗。

她大步走近床，朝蕾优伸出手——

零次大叫了。

「——啊啊啊，你们吵死了！我碰到那种色色的气氛会起鸡皮疙瘩！！不要小看处男喔！？」

「处——」

「处男本来应该不是那样才对……不过这样解释的主人很迷人。」

蒂法莉西亚闻言满脸通红，蕾优则是面无表情地点头表示佩服。

不多理会两人，零次一摆脱蕾优的『傍身之暗』的束缚，就一边穿回被脱掉的衣服一边对蒂法莉西亚粗鲁地问道：

「所以，你来是有话想说吧？」

「啊……对、对喔。」

别过眼去的蒂法莉西亚，乾咳一声转换心情。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归还〈兽妖族〉《英雄战争》的权利？」

之后……

再度移动到〈兽妖族〉《誓约者》伊多拉斯那边的零次，和他缔结了某契约。

简单说就是将这次得到的一切，正确地说是将除了提斯泰尔以外的一切归还。

事后才得知这个事实的蒂法莉西亚还遭到仆人追问，于是造访零次的房间。

「只要将〈兽妖族〉的《英雄战争》权利当作交涉材料，就算不求延塔拉全土，至少能够获得某种程度的国土才对……就能够让全世界的〈隶人族〉或〔劣血种〕有地方住了……」

这样一来克蕾雅莉西亚（母亲）的心愿也能实现——

「太单纯了。」

蕾优代替零次给了她回答：

「就算抢到〈兽妖族〉的国土，住在那里的人依旧要过活。你要叫那些人滚出去吗？」

「——……这。」

「就算能够赶走〈兽妖族〉，〈隶人族〉也来不了。这里的人因为跟随你或你母亲，或许可以顺利前往，但一般〈隶人族〉和他们的主人缔结契约的事时不会改变。」

「——」

蕾优所言的确一语中的。

就算抢到国土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隶人族〉是不会使用魔法的无力种族的事实、以及各种族将〈隶人族〉当成附庸弱者的偏见，并不会因此消失，即使号称〈解放者〉之国也只是有名无实。

看蒂法莉西亚垂头丧气，零次一脸嫌麻烦地说：

「一下害羞一下生气一下沮丧，你这家伙还真忙啊……别担心，并不是免费奉还领土。」

「……咦？」

只见零次依然躺卧在床上，说：

「归还权利的交换条件，就是请〈兽妖族〉帮忙安排正式场合，以便使这个国家获得所有种族承认——就是名为〔誓约议会（authority）〕的正式场合。」

「〔誓约议会〕！？」

〔誓约议会〕是所有种族的《誓约者》与《英雄》的集会，换句话说，就是这个世界的最高决策议会。

〈隶人族〉就不用说了，即使是〈兽妖族〉应该也无法说召集就召集才对。

「当然我让对方办不到也得想办法办到。谁教伊多拉斯大叔本人实力太弱。不过，从〈兽妖族〉的角度来看，也总比领土被抢走要好多了吧。」

「难道你从确定要和〈兽妖族〉互争时就想到这件事——？」

「天知道。」

他说得一派洒脱，完全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但至今已经看过很多次，零次这名脱离常识的《英雄》近乎预知般料事如神。

既然如此，这次也——

蒂法莉西亚才思考到一半，就被零次接下来的话吓得睁大眼睛。

「顺便一提，那场会议我不参加喔。」

「……………………嗄？你在说什么——」

「不不不，你冷静想想。本来《英雄》要做的事是《英雄战争》。政治场合完全不属于《英雄》的管辖吧？」

那……虽然的确是那样没错。

至今的开玩笑气氛顿时一变，零次面无表情地说：

「如果你真的想建立收留无处可去之人的〈解放者〉之国——你就做给我看，以代表身分堂堂正正地周旋到底吧。〔誓约议会〕正适合你表现吧？」

「————」

收留无处可去之人的国家。

以其代表的身分，有所作为。

蒂法莉西亚一个人——

「仔细想想，主人连《英雄战争》都没认真打。」

「那还用说吗？尼特族工作像话吗？」

「堂而皇之的人渣宣言……令人肃然起敬。」

「……啊——蕾优，要称赞我无妨，但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而且听起来感觉很差，拜托不要再说了。」

「既然主人这么说就没办法了。那我不说了，相对地——」

「不干不干。我不干色色的事……都说我不干了吧！！等等，布！你每次都用那块黑布也太卑鄙了，住手！！」

「卑鄙是主人擅长的事情，是值得推广的事情才对。真不愧是主人。自相矛盾，真是太棒了。」

「这是什么称赞方式！！——啊、等……我说真的，不要——————！」

就连零次和蕾优再度扭成一团都没发觉。

蒂法莉西亚认真地沉思了好一段时间。

◇◆◇

——就这样到了〔誓约议会〕当天。

蒂法莉西亚受邀来到装饰庄严的雷德拉城室内。

中央摆放著巨大的圆桌，围著圆桌等间隔排放著富丽堂皇的椅子。

椅子上分别坐著外表各具特徵的各种族《誓约者》。

他们纷纷对她投以好奇或嫌恶的眼神，蒂法莉西亚拚命不去在意，仔细观察周围。

相对于《誓约者》全部坐在椅子上，随行的《英雄》表现出的态度则是各不相同。有人同样坐椅子，有人站在一旁，甚至有人比《誓约者》还神气地坐桌上……

〈兽妖族〉的位子没看到波蕾特，而是疑似她扶植的替身男子。

就在蒂法莉西亚盯著他看时，身旁的猫耳男——〈兽妖族〉的《誓约者》伊多拉斯开口了：

「——看样子到齐了。」

无视蒂法莉西亚的视线，主办人伊多拉斯严肃地主持会议。

「首先，承蒙各种族的《誓约者》、《英雄》聚集在此，我要代表〈兽妖族〉深深致谢。」

他言行一致地深深一鞠躬。

「这次〔誓约议会〕的目的，事先已经传达过了——但在进入正题以前，我想以〈兽妖族〉《誓约者》的身分说句话。」

然后笔直地指著蒂法莉西亚高声大叫：

「坐在那里的杂种女人是卑劣至极的掠夺者！我们〈兽妖族〉在这次《英雄战争》就吃了苦头，他们摆明作弊！像这种人建立的国家，绝对不能承认！！」

震耳的说话声响彻室内。

听到〈兽妖族〉《誓约者》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人说话。

只是笔直地——凝视著蒂法莉西亚。

那些视线的压力，让蒂法莉西亚产生突然呼吸困难的错觉。

「本来〈隶人族〉或〔劣血种〕建国就是一件荒谬的事情！连魔法也不会、唯一的长处就是数量多的愚劣种族！为什么要对等看待那种人！？明明这些劣等贱民只有供人使唤才能显现价值！！」

伊多拉斯激动不已，各种族坚守沉默。

气得双目充血的伊多拉斯，将炮火转向蒂法莉西亚旁边——〈森灵族〉的《誓约者》。

「〈森灵族〉！虽然你们置身事外地旁观，但这次你们〈森灵族〉也是部分原因喔！那边那个小丫头有〈森灵族〉王族的血统吧！血脉同源的同胞干的勾当，不觉得你们也有责任吗！！」

被迫接收激动情绪的〈森灵族〉《誓约者》—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闭著眼睛微微叹气。

「〔劣血种〕做的事，为什么〈森灵族〉非负责不可呢？难道你们〈兽妖族〉会到处整肃有自己血统的〔劣血种〕吗？」

「这是两回事！」

「那么我就在此声明吧。」

睁开眼睛的姨母——〈森灵族〉女王起身，冷若冰霜地睥睨著蒂法莉西亚。

「就算那个人似乎流著我姊姊的血，但她既然是违背禁忌与〈隶人族〉生下的可恶杂种，和我们毫无关系。」

种族之谊。姨母与外甥女。那种关系根本不存在。

蒂法莉西亚明确地被这样的声明单方面切割。

「——这么说也没错啊。」

不约而同地。

陆续有人表示同意。

「〈隶人族〉就是数量多。所以最后〔劣血种〕也会跟著增加。就算要动手肃清也有极限。」

「哼，说起来，会因为作弊就败给区区〈隶人族〉和杂种吗？可见〈兽妖族〉也不怎么样。」

「你说什么！？」

眼看〔誓约会议〕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英雄》有的傻眼、有的笑、有的始终漠不关心。

看似反应不一的《誓约者》和《英雄》还是有唯一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每个人都对这场会议本来的目的视若无睹。

——〈隶人族〉及〔劣血种〕拥有国家。会议是为了这件事而召开，所有人却不约而同地当作没这档事。

也因为这层意义，没有人理会蒂法莉西亚的存在。

这是当然的。

在他们眼中，像蒂法莉西亚这种〔劣血种〕、〈隶人族〉。

仅仅只是失败作、可以任人使役这点是他们唯一的存在价值。

所以——

反正像自己这种杂种。

被视同害虫，被唾弃鄙夷。

连亲生姨母都断绝关系。

只能永远无法翻身、一事无成——

真的是这样吗？

她听见了声音。

总是带著无畏的笑容、态度彷佛目中无人、随便到极点的尼特族的声音。

他并不在这里。

既然如此，那就是——蒂法莉西亚内心的零次的声音。

这一个月，日复一日地找他【较量】、被打败、被瞧不起。

不知不觉间被潜移默化、耳濡目染，被那个卑鄙差劲、头脑非常灵光——名为崩喰零次的《英雄》。

如果是他。

如果他在场。

如果他站在蒂法莉西亚这个立场，他会怎么做？

这么思考的瞬间。

蒂法莉西亚突然感觉到眼前一阵眩目——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蒂法莉西亚唐突地。

毫无脉络地笑出来。

《誓约者》纷纷看向她。

「——哪里好笑了，杂种！！」

伊多拉斯拍桌大吼。

不理会拍桌声，蒂法莉西亚站起来悠悠地环视周围。

「我深深地觉得在座各位真的很无趣呀。」

侮蔑，与嘲笑。

本来应该要活在被剥夺的恐惧中的〔劣血种〕，她话语中浮现的感情，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睛。

「被那个杂种、被骯脏的〔劣血种〕得逞、打败的是哪位呀？」

「什么——你、你这混蛋……！！」

〈兽妖族〉《誓约者》站起来，一副随时会扑过来攻击的样子。

蒂法莉西亚对他以外的人说：

「我请问在座各位。」

她一个一个地凝视周围的人，真挚地发问：

「虽然此人说我们作弊，但打从一开始，这次的《英雄战争》真的是作弊吗？」

有几个人皱起了眉。

从这个理想反应感觉到自己的话语起了作用，蒂法莉西亚继续说道：

「诚如各位所知，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英雄战争》会制定严密的规则。如果要抗议《英雄战争》作弊，当然应该要事前准备好作弊的罚则吧？」

「所以现在就是谈这件事——」

「所以说是事前。事后才主张『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也只能说『原来你连这种事都没考虑到吗』而已。」

「——！！」

和快要气疯的伊多拉斯相反。

「呵——说得没错。」

有人发言表示同意。

对〔劣血种〕蒂法莉西亚首次给予正面回应。

仅仅需要这样一丝裂痕，就能够让偏见的高墙瓦解。

让本来立场较低的她、让本来被认为根本没必要当一回事的〔劣血种〕的话语——传达给他们。

「这次事件对我们拋出一个疑问。」

没有人对「我们」这个词出现任何反应。

产生那个人称是理所当然的错觉。

「那就是，《英雄战争》维持现在这样究竟好吗？」

感觉到对方确实听进去了，蒂法莉西亚继续说：

「尤其想请教各位《英雄》。」

不著痕迹地。

将询问对象缩小成《英雄》。

他们对〈隶人族〉或〔劣血种〕的偏见相对较为淡薄。

「各位《英雄》对互相争夺刻印这种《英雄战争》的形式有什么想法呢？不——说实话，各位对现在《英雄战争》的形式满足吗？」

刻意挑拨的话语，引起不少《英雄》有所反应。

「我们召唤各位《英雄》，是为了在《英雄战争》赢过其他种族。然后——既然回应召唤，就表示各位也希望战斗、征服、支配吧。」

她停顿了话语。间隔一段时间。

「————但是，只有这样吗？」

张开双臂。使出激将法。

「各位回应召唤，是为了他人的胜利吗？——不，只是让他人胜利就满足的人，是不会寻求像异世界这种战场的。」

蒂法莉西亚摇摇头，静静地、肯定地诉说：

「各位真正希望的——是证明自己在这世上是最顶尖的，不是吗？」

脑中浮现的，是想必现在也暗中偷窥这场会议情况的《英雄》少女。

她对战斗的执著与对胜利同等。

简直就像是自己的价值只存在于战斗中一样。

「各位为了证明自己，服从外在给予的条件与规则战斗——原来如此，我认为这种态度很杰出。佩服各位拥有的《命运力》，不愧足以推动原本世界历史。真的是由衷地、深深地，令我觉得————无趣。」

简直就像被某个爱讽刺的人附身一样。

她笑了。

「甘于外在给予的条件是美德吗？在固定框架之中战斗获胜就是最顶尖的证明吗？《英雄战争》的胜利即是无上的喜悦吗？」

除了煽动还是煽动。听到这番话……

「你这混蛋到底想——」

话中流露出不知所措的伊多拉斯正要插嘴，就在这时……

「当然不是吧。」

在桌子正中央。

从水晶灯影子之中出现的零次耸耸肩，用脖围遮住嘴说：

「存在证明？《英雄战争》？各种族的胜利？那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当著睁大眼睛的《誓约者》和《英雄》面前，终极自由人（尼特族）张开双臂。

「我不打算照别人安排的轨道走，也不打算遵守别人制定的规则。不管谁怎么说，不想做的事就不做、只做想做的事！我要用我的、为了我、以我为基准的规则，证明我自己！！」

断言。

诉说。

「你们不是那样吗？彷佛只会那一百零一招一样率兵打仗。重复著输赢输赢输赢——那好玩吗？那真的是你们的愿望吗？」

明明应该是煽动才对。

不知何时却让人听得入迷的话语。

自由人（尼特族）说：

「不是吧！难得来到异世界这种地方，就利用这种个世界，做更快乐的事！自己决定一切，在这个前提下证明本大爷我是第一吧！只靠自己和所属种族（自身）的力量！！」

然后——高亢宣言。

「因此——【我在此请愿！各种族、各《英雄》都应该以自己的意志、只靠自己的力量战斗、生存！】」

那是普通的宣言。

伪装成普通宣言的契约。

被淡淡光芒包围的不只零次而已。

一句话也没说的在场所有《英雄》，都同样笼罩在契约的魔法阵之中。

——中计了。

零次只在心里笑著。

涵盖这个世界、名为《大誓约魔法》的绝对法。

从得知其效力不需要口头同意时——他就一直思考。

说服众《英雄》的方法。

批准《英雄战争》的是《誓约者》，但实际指挥的是《英雄》。

也就是说，如果想改变《英雄战争》的系统，不需要说服《誓约者》，只要说服《英雄》就好。

「——慢著。刚才那家伙说了什么？」

某种族《誓约者》敏锐地指出问题，其他《誓约者》也跟著发觉。

零次的真正目的。

为此利用了〔誓约议会〕这个场合。

各种族只靠自己的力量战斗，就等于不能用其他种族的力量。

也就是说。

「战斗、生存？难道——让我们缔结了解放〈隶人族〉的契约吗！？」

所有种族都和〈隶人族〉缔结隶属契约。

零次宣言让该契约自动无效的契约，至少众《英雄》都同意了。

假如今后还是以《英雄》为中心打《英雄战争》，他们在所有状况下都再也无法借用〈隶人族〉的力量。

既然其他种族不肯撤销和〈隶人族〉的隶属契约——只要缔结新契约取代隶属契约就好。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态度迥然一变，零次浮现放松的——恶意微笑。

「赶快解放他们吧——」

才这么说完，零次就拋下投以各种眼神的《誓约者》和《英雄》，大大方方地准备离开房间。

「你们这些混蛋……可别后悔喔……连魔法都不会用、一无所有的区区〈隶人族〉和〔劣血种〕——」

伊多拉斯发出叫骂。

「你们才别后悔喔？」

〈解放者〉的《英雄》转头，轻声低语。

「擅自创造《大誓约魔法》这种无聊的东西作茧自缚的家伙们，可别以为能够和正因为一无所有才拥有无限可能的〈解放者〉对抗喔。」

伊多拉斯当场语塞，零次看向蒂法莉西亚。

毫无身分地位的她，正眼看著有身分地位的《誓约者》，静静地说了：

「如果有任何怨言，请正式提出文件。不管是《英雄战争》或任何诉求，我们都会恭谨地领受——只不过，会不会正面迎战就不知道了。」

最后他们留下愉快的笑容。

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第一卷 他会把精灵族公主当成奴隶使唤，要她去支配世界。 终章 就是不工作，直到永远

就这样，他们回到提斯泰尔城的零次房间。

「啊——累了累了。」

零次顿时懒散地往床上倒下。

蒂法莉西亚一副无法忍受的样子低语：

「你说谎了……」

「嗯？指什么？」

尼特族若无其事地装蒜。

惹得蒂法莉西亚大叫起来：

「你不是说不会来吗！说交给我一个人！！」

全部。

全部都是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

蒂法莉西亚的演说，以及在绝佳时机出现的零次。

他一定早就事先料到了吧。

会议会朝什么方向发展，蒂法莉西亚到时候会说什么。

……大叫以后好像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精神，她突然有点想哭。

就在蒂法莉西亚拚命忍住眼泪时，零次若无其事地说：

「啊——那个喔——对不起啦？」

「给我认真点！！」

看蒂法莉西亚仍老实地地吐槽，连眼泪都顺便缩回去了，不知道零次是觉得哪里好笑，嘻皮笑脸地笑著说：

「哎呀，又没关系。反正结果很顺利。」

「有关系！请一开始就说清楚讲明白！！」

「唉——这你就不懂了……」

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耸肩动作最让人火大。

「如果变成演戏引起对方怀疑就没意义了吧？俗话说要欺骗敌人就要先欺骗自己人。」

「那是人渣的思维。真不愧是主人。」

蕾优不著痕迹地这么补充。

「你其实讨厌我吧……？」零次不禁这么说。

「本来我是打算在蒂法慌了手脚、畏缩搞砸的时候飒爽登场，用超绝帅气的演说将至今的所有难题一口气迅速搞定的——」

「那有什么意义吗……？」

「会成为令人印象深刻的演出吧？」

「——嗄？」

演出？

看蒂法莉西亚抱持疑问，零次顺口继续说：

「人就算听到内容空泛的话语，也会深受现场气氛影响。即使只要有一瞬间重新思考就会发觉不对劲也一样。反过来说，如果能骗过一瞬间，演出会达到最棒的效果——问题来了，那宝贵的一瞬间能够做什么？」

零次露出动歪脑筋时的独特浅笑。

看著那熟悉浅笑的同时，蒂法莉西亚不加思索地回答：

「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的契约……！」

在其保障下的契约不需要永久同意。哪怕只有缔结契约的瞬间觉得『没错』，这样就够了。

因此，零次本来思考了更加让人印象深刻的演出——

「那么，意思是我……打乱了你的计画吗？」

「这个嘛。在我看来那是出乎预料的最棒结果。」

「咦？」

「不过先不谈那个。哎呀——没想到你在全种族《誓约者》面前敢那样大放厥词啊——」

看零次奸笑，蒂法莉西亚开始回想自己做了什么。

仔细想想——自己其实说了非常不得了的话吧？

当时明明还有〈森灵族〉的《契约者》在场。

「呜呜……事到如今我才觉得丢脸。」

抱头懊悔的蒂法莉西亚重新想著。

至少以前的自己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思考到这里。

发觉。

——做了以前的自己不会做的事？

那也就是有长进了？

——请传授你的力量——不对，请教我你的技术！

过去蒂法莉西亚向《英雄》零次请愿的事情。

那个请求。

零次帮忙实现了——？

就在蒂法莉西亚冒出这个想法时。

当事人依然躺在床上懒洋洋地低声说：

「总之，既然也解放〈隶人族〉了，再来就顺其自然吧。好，我就全力休息。」

……收回前言。

这是错觉。

这个《英雄》纯粹只是随心所欲地行动，结果凑巧有益于蒂法莉西亚而已。

……虽然这样就已经充分帮上忙了。

蒂法莉西亚叹了口气，重新提起干劲地瞪著零次。

「根本什么都还没结束！请尽到《英雄》的本分！」

蒂法莉西亚不光是说说而已，还把手伸向床上的零次。

「……哦——？那就用【较量】决定好了。决定要不要尽《英雄》的本分。」

零次扬起嘴角一笑，充满挑战意味地弯起嘴唇。听到这句话，蒂法莉西亚忍住差点立刻出口的「正合我意！」

「…………看条件。」

眼见蒂法莉西亚慎重地告知。

零次睁大眼睛。

——这个世界，棒极了。

魔法及《英雄》，以及——

凝视著眼前少女的零次，缓缓地爬起来。

「那么，就从条件决定起吧——」

——最有意思的弟子的存在，让零次浮现发自内心的微笑。

〈终〉

第一卷 他会把精灵族公主当成奴隶使唤，要她去支配世界。 后记

由衷感谢您拿起本书。我是想被饲养胜过想饲养的刈野ミカタ。

话说，这次作品是主角在异世界为所欲为的故事。自称尼特族的他，反过来让身为召唤主的精灵公主服从，变得像饲主一样，简直就是为所欲为。

这个故事写起来非常快乐（笑容满面）。但是比起饲养我更喜欢被饲养！

说到饲养，最近开始养猫了。在宠物店一见钟情。

它真的好可爱好可爱，可爱到想吃掉，个性似乎相当黏人，不仅整天吵著要人陪，而且爱吃到想吐槽：『你真的是宠物店出身的大小姐吗！』尤其是到了吃饭时间，简直是用全部的生命力渴求饭饭。

托猫的福，最近都以猫的吃饭时间为中心生活。

猫来叫「吃早餐了」就起床，猫来吵著「吃晚餐了，赶快准备吧」、使出全力妨碍工作就煮自己的晚餐……

一旦早晚餐的时间固定，一天的作息自然就会定下来。

另外，看著猫拚命大快朵颐的模样，就会觉得「得赚钱养活这孩子才行啊」，而更加投入工作。因为必须决定每天和猫玩的时间，生活不仅多了调剂，也会确实排预定，行动比以前更有计画——奇怪？

难道……我被饲养了？

以下是谢辞。

首先是责任编辑O编辑。本作也惠赐各种点子与指正，谢谢编辑了。能够听到O编辑说「有趣」，刈野的肌肤就会年轻十岁。巧妙的糖与鞭子，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赋予角色生命的ねこめたる老师。每个角色都超乎想像的高品质，尤其是看到角色设定时，刈野甚至发出了「想念出声的插图！」这种意义不明的吶喊。真的谢谢老师了。

还有家人及各位友人，尤其是三河，在书名等方面承蒙照顾了。

以Y总编为首的编辑部及行销部、美编、校正、印刷厂及书店店员。

最重要的是——读到这里的您，在此致上全心全意的感谢。

希望能够再见！

刈野ミカタ

第一卷 他会把精灵族公主当成奴隶使唤，要她去支配世界。 插图

第二卷 他会把魔族公主当成随从，打造全是公主的后宫。 一章 尼特族会高枕而待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修图：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kid

修图：轻之国度录入组

提斯泰尔，原本是〈森灵族〉的领地，现在是〈解放者〉唯一的领土。

城堡四面环绕著蓊郁的森林，小得连围绕城堡的都市都没有。而在其中一个房间——

映著阳光闪闪发亮的美丽白金发。

尽管身材纤细却全力主张女性丰姿的丰满胸部。

以及证明具有〈森灵族〉血统的长耳朵，拥有这些特徵的少女——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不知为何穿著女仆装，姣好的面容浮现盈盈笑意，面对著眼前的少年——拿著智慧型手机却显得百无聊赖的崩喰零次说：

「来，主人♡张开嘴巴♡」

她将放在边桌的料理盛进小碟子，特地送到零次嘴边，零次懒洋洋地张开嘴巴。

「啊——……嚼嚼。」

「好吃吗，主人♡」

「嗯……总觉得最近大厨的手艺好像变好了？量虽然有点少，但感觉下了很多工夫。不过也或许是我已经习惯这边的料理了。」

「那真是太好了♡」

「嗯，不对，先不管这个，我可以说句话吗？」

「什么事，主人♡」

「『来，主人♡』、或是『张开嘴巴♡』、或是『那真是太好了♡』……你讲这些话都不觉得丢脸吗？还是你其实是把羞耻当成快感的变态？」

零次表现出「呜哇——不敢恭维——」的反应。

蒂法莉西亚至今为止都无懈可击的笑容突然阵阵地抽动。

最后整个人开始颤抖——

「不……不——不觉得丢脸才奇怪吧！？」

蒂法莉西亚崩溃了。

她抓起头饰往床上一摔，摆明自己受够了，还不忘轻轻地将小碟子放回边桌。

这座城堡的主人，现任的〈解放者〉之王——《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忍无可忍地指著零次。

「你、你以为是谁害的？害我必须做出这么、这么屈辱的行为！」

「咦？谁害的？」

零次若无其事地正色反问，本来还指著零次的蒂法莉西亚无力地放下手指，别过脸去，不甘心地小声说道：

「呜……唔……是因为我……我输了和你的【较量】，害的……」

「就是说啊。」

零次笑嘻嘻地回话。

事后想想，那场较量内容看似由蒂法莉西亚主导，实际上却正中零次下怀，不管蒂法莉西亚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有胜算——但是会造成这种局面就是蒂法莉西亚的责任。

关于这点，蒂法莉西亚毫无怨言。就算有怨言也不敢说出口。

所以有怨言的是——

「枉费前面那么顺利……」

「嗯——？——喔，『以正常精神状态做这种事太丢脸了，绝对受不了，就想成是演戏吧。这样就不会觉得丢脸了。』是吗？」

「你、你——」

你怎么会知道。

「虽然你这个想法的确还算有点脑筋，而且实际在过程中都很顺利。但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听到零次一本正经地这么说，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地正襟危坐。

「……请问是、什么？」

她认真勤恳地询问。

「就是丢脸才好啊！！」

握紧拳头奋力宣言的《英雄》，让她瞬间感受到人生无常。

这种人、这种人竟然是〈解放者〉的《英雄》……

蒂法莉西亚彻底感到心死地这么想著，零次不理会她，大力地主张：

「好丢脸、好屈辱，可是有快感……像这样左右为难的苦恼模样才是绝对正义吧。可是你却想要隐藏起来是怎样？笨蛋吗？找死吗？」

「你、你、你这个人……！」

「更重要的是，一旦不再觉得处罚是处罚就没意义了，这句话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吗？」

「呜……」

这句话说得没错。

先不管零次的想法，处罚的用意，是要让蒂法莉西亚本人尝到丢脸或屈辱的滋味，才会不想再尝到同样苦果而深切反省，记取教训成为成长的养分——

「不过，我个人只是想欣赏美少女精灵因为屈辱而扭曲的表情，接下来怎么样都无所谓就是了。」

「居然无所谓！？」

看蒂法莉西亚不加思索地吐槽，最差劲的《英雄》正笑嘻嘻地准备开口时——

他突然仰天倒下了。

——不对，他不是倒下，是被推倒了。

凶手是从零次影子中出现的少女，正确地说是她操纵的黑长袍——《魔神器》『傍身之暗』。

「……换作是我，为了主人，让我再痛苦我都愿意。」

少女跨坐在零次身上、装扮形同只穿内衣——〈幻魔族〉〔四血姬〕克兰蕾优·希弥希卡这么宣称，在目瞪口呆的蒂法莉西亚大声抗议之前，零次先大叫了：

「啊啊啊，已经跟你说过不要突然出现了吧，蕾优！」

零次正要跳起来就被长袍牢牢按住，被迫再度躺回床上，蕾优立刻趴到他身上。

「没问题，我已经充分理解主人的性癖了。我会确实照做。所以——」

「在理解我的性癖以前先理解我想表达的诉求啦！」

零次主导自己的主人蒂法莉西亚，却被自己的从者蕾优推倒。他拚命地扭动想要逃离长袍的束缚。

「唉——……算了，先不管这个。想法本身还可以吧。」

「咦？」

「处罚无法回避。既然如此，就在接受惩罚的心态下工夫。你至少懂得这样思考，还算是不错的倾向。」

零次以吊儿郎当至极的口气这么说，蒂法莉西亚过了半晌才发觉零次正在称赞自己。

「谢……谢谢，夸奖。」

「不过被我看穿想法，稍微戏弄几句就马上破功，可见你还是一样太过不堪一击就是了。」

「唔……你果、果然是故意的……」

原来刚才的挑衅是为了让蒂法莉西亚恢复本性。

「天知道？你说呢？」

「呜呜……还有很多我没考虑到的地方……！」

看蒂法莉西亚如此低语，不甘心地捏紧床单，零次背著她偷偷扬起嘴角，不过他马上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没办法，既然没有魔力，就要动脑再动脑地绞尽脑汁。」

〈解放者〉的《誓约者》（无处可去者之王）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具有〈森灵族〉王家血统的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立场——因为她是同时具有〈隶人族〉血统的混血儿，而〈隶人族〉是七种族之中唯一无法使用魔法、只能隶属其他种族的弱者。

人称〔劣血种〕的她，因为混血而没有魔力，无法使用魔法——

「主人那么说，就错了。」

「嗯？」

在意想不到之时被蕾优的插嘴否定，零次抬起了头。

只见驱使长袍蠢动的蕾优一屁股坐在床上说：

「虽然不会用〈森灵族〉的魔法，却不见得没有魔力。证据就是——」

蕾优冷不防将视线转向蒂法莉西亚。

「咦？等等——咦？你、你做什么！？」

她转眼间用黑色长袍制伏了蒂法莉西亚，从正面把手伸到蒂法莉西亚的右耳后。

摸来摸去。

抚摸玩弄蒂法莉西亚的耳朵。

「咿——啊～啊～～！」

瞬间。

蒂法莉西亚整个人弹了起来，嘴里发出了连零次都感到吃惊的妩媚声音。

「她确实具备了像这样的『魔力点』。」

「『魔力点』……？」

零次不加思索地反问，蕾优点头回应，继续抚摸著蒂法莉西亚的右耳说：

「就是在体内循环的魔力所集中的部位。如果魔力是血液，那么『魔力点』就像是心脏般的存在。除了〈隶人族〉以外，各种族都具有这个『魔力点』。」

「唔嗯……也就是说，有那个『魔力点』就表示有魔力，她不会用魔法，就表示她还没有将魔力转换或建构成魔法的能力，是这个意思吗？」

「对。也就是说，她会这么敏感，便表示她的魔力算是相当高。光论魔力的话，可是高到足以使用『傍身之暗（这孩子）』……真是一个闷骚女。」

「啊……唔、嗯、别、别说了……快放开、你的、手……啊，唔呜呜嗯！」

「……啊——虽然不重要，我还是问一下，为什么这家伙会娇喘成这样？」

「使用魔法的种族性交时，在交换黏液的同时也会交换彼此的魔力。为了便于事前准备顺利进行，魔力的集中部位会变得非常敏感。」

「那也就是说——」

「大多数种族的『魔力点』同时也是性感带。」

ㄒㄧㄥˋ ㄍㄢˇ ㄉㄞˋ……性感带？

「真的假的！？」

「啊……唔、啊～啊～～！」

蒂法莉西亚彷佛对零次的喊叫起了反应般，猛烈地弹了一下。

似乎是因为蕾优的手移动了位置的关系。

「真的。顺便一提，〈龙斗族〉的『魔力点』又称为『逆鳞』，据说摸到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

蕾优状似平淡地说著，这时，蒂法莉西亚尽管涨红脸颊、不由自主地发出撩人的声音，但她还是拚命忍住快感与耻辱，展开反击了。

「你……唔、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她挣脱长袍的束缚，彷佛逆袭一般闪身，从蕾优背后气喘吁吁地推倒她。

「呵、呵呵呵呵呵……形势逆转了。也让你尝尝和我同样的滋味……！」

蒂法莉西亚一边这么说，一边伸手要摸蕾优的『魔力点』，却马上垂下眉毛。

「奇、奇怪？在、在哪里……？」

就在蒂法莉西亚困惑时，蕾优用长袍推开蒂法莉西亚爬了起来。

「顺便一提。『魔力点』的位置不仅随种族不同，甚至因个体而异，除非问本人，不然不可能猜中。」

「什——那、那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

「是你告诉我的。当你在自己房间独处的时候。」

「咦……咦！？你、你怎么擅自进来——！？」

「忘了我的能力是你愚蠢。」

只见长袍宛如炫耀般扭来扭去。

「啊——居然在影子中移动……真、真卑鄙！」

「那是最棒的赞美。谢谢。」

「呜……呜呜呜！」

蒂法莉西亚懊恼地咬紧嘴唇，蕾优则态度从容地睥睨著她。

「嗯——也就是这一带吗？」

零次不知何时移动到蕾优背后，随意地抚摸蕾优左肩胛骨下方的瞬间。

「——呀嗯！」

从蕾优嘴里发出了不像她会有的声音。

「喔，果然吗？我就觉得只有这里遮得很不自然。」

零次继续抚摸著，蕾优咬著自己的手指，拚命压抑快要从口中流泄的呻吟，同时转头看向零次。

「唔……主、主、主人……唔……啊！」

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蕾优不由自主地发出娇媚的喘息、涨红了脸颊，那恳求似的眼神，让零次充满确信地点头。

「喔喔喔……居然真的有『魔力点』啊。喂喂喂，这很重要好吗？」

一般来说，在一个文化圈中习以为常的习俗，很少会有明文记载。

就像用绰号称呼异性和求婚同义的情况也一样，正因为这些都是世界的常识，因此不会特地留下文字记录。

「如果不长期接触一种文化，很难学到那个世界所普及的习惯啊……得另外思考学习常识的手段才行。」

零次自顾自陷入沉思，他一放开手，蕾优就瘫软地靠到他身上。

「嗯？啊，抱歉抱歉。摸太久了。我只是想试试看——咦，唔喂！？」

黑色长袍——『傍身之暗』和浑身虚脱、将脸靠在零次肩膀的蕾优相反。

它比平常更加粗暴，转眼就缠住零次的双手。

就这样，零次宛如牵线木偶般失去了自由，他发觉低著头的蕾优此时抬眼看著自己——那双红色的眼眸比平常更加迷蒙。

「喂、喂……蕾优、小姐？」

「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的是——主人。」

蕾优一边这么说著。

一边从床上爬了过来，牵起零次的手。

让他的掌心贴著自己小巧的胸部。

就在零次满手都是软绵绵触感的同时。

「啊唔……」

蕾优——

发出比平常更加娇媚的声音。

「嗯嗯……唔……你要……负起责任喔……？」

抬眼凝视，接著恳求。

看著那令人难以招架、诉诸本能的娇态，零次——

「——你们在做什么！！」

就在蕾优即将得逞时，蒂法莉西亚及时介入了。

「——唔。」

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导致长袍松开束缚，零次恢复了理智，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一劫。

「好险……差点就被冲昏头了。」

「……我忘了、你的存在。」

零次松了一口气，蕾优则咂了一下舌。

蒂法莉西亚一边瞪著那两人，一边双手环胸说：

「两位忘了本来的目的了吗！」

「啊——？目的？」

「……那是什么。」

「蕾优小姐绝对记得吧……只是装糊涂而已吧……」

蒂法莉西亚正眼凝视著蕾优，确认她别开了视线，不禁叹了一口气。

然后更大口地吸气——

「就是〔誓约议会〕之后的世界情势！」

她铿锵有力地说。

◆◇◆◇

——召开〔誓约议会〕让全种族缔结解放〈隶人族〉的契约之后，过了十天。

世界比蒂法莉西亚预想的更加毫无变化。

「我想一部分原因是由于不能再强行使役〈隶人族〉，以致《英雄战争》的形态改变的缘故……不管哪个种族似乎都变得谨慎起来了。」

「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结构改变了喔？当然不能轻举妄动吧。」

改变世界结构的当事人，偏偏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强忍著呵欠，简直无可救药。

「你都不会产生一点责任感吗……」

「不会耶。连这么一点都不会。」

看零次用快要贴在一起的食指和大拇指表达微乎其微之意，蒂法莉西亚代表全世界深深地叹气。

「你还是一样差劲透顶……」

「所以，具体而言，哪个种族和哪个英雄是如何不为所动？」

「咦……哪、哪个种族怎样不为所动？」

如果采取了行动还另当别论，但不为所动该怎么更进一步详细描述呢？

在蒂法莉西亚头上冒出问号的时候，零次将视线移向身旁面无表情的少女。

「主要有三个。」

蕾优彷佛理所当然般开始回覆零次的问题，她让黑色长袍竖起三根手指，再弯下其中一根手指说：

「首先是〈龙斗族〉的《英雄》亚瑟·潘德拉刚。因为本来就不是很重视〈隶人族〉，早早就宣告废止任用〈隶人族〉参与《英雄战争》。《誓约者》也同意这么做。」

「为——」

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呢？

彷佛拒绝回答蒂法莉西亚的疑问般，黑色长袍——『傍身之暗』蠢动著。

「啊——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会说这种话。〈龙斗族〉的确是直肠子的战斗狂……魔法系统是『龙神白化』，这也是因应《英雄战争》特化的战斗专用能力。其内心想法也跟在〔誓约议会〕看到的一样吗？表里如一是不错啦。」

零次扬起嘴角催促蕾优，蕾优弯下第二根手指继续说道：

「其次是〈神翼族〉的《英雄》贞德。她也同样想要朝不采用〈隶人族〉的方向决策，但是因为《誓约者》反对，因此目前打消了念头。但据说她还会继续沟通。」

「即使会使用『已知未来（预知魔法）』这种外挂，但事实上，堪称最终头目等级的种族也无法无视《英雄》的意见吗？《英雄》和《誓约者》的意见不一致是很不错的倾向喔。」

「咦？连〈神翼族〉的情报都……」

和惊讶的蒂法莉西亚相反，蕾优和零次浮现泰然自若的表情。

「顺便一提，〈龙斗族〉和〈神翼族〉都明显地跟〈解放者〉敌对。」

「咦——」

「我想也是吧。尤其是〈神翼族〉似乎打著什么『优势的义务（Noblesse Oblige）』之类的伟大正义使命？本来〈隶人族（弱势）〉应该由〈神翼族（优势）〉拯救，现在却形同被多事的〈解放者〉抢了风头。」

〈神翼族〉自诩为来自俯瞰地上的世界、天上国家的使者——即为『天使』，他们自称『世界的管理者』，矮化其他种族，甚至对其他种族明言『恭顺我们吧，如此一来就拯救你们』。

他们的实力就如同零次的评价，堪称『最终头目』。他们使用的绝对固有魔法『已知未来』，与他们单纯而纯粹的强大魔法力，在之前的〔七灭战〕中毁灭了世界六次，据说如果当初战争正常地进行下去，世界早就落人他们的手中。

而蕾优似乎连这样的〈神翼族〉相关情报都弄得到手。

「最后是……〈幻魔族〉。」

「〈幻魔族〉！？」

〈幻魔族〉连存在本身都完全笼罩在谜团之中，据称是〈幻魔族〉之国的迪利德，其所在地也不为人知。

甚至是之前的〔誓约议会〕，据说都是〈幻魔族〉睽违数十年再度现身在台面上，蕾优是如何得到那样的种族的情报——

看蒂法莉希亚惊愕不已的模样，蕾优百思不解地歪著头：

「……？调查自己种族的事情有什么奇怪的吗？」

「啊……的确……是这样没错。」

蕾优本来就是〈幻魔族〉。

因为近在身边，再加上蕾优本人跟之前听闻的〈幻魔族〉形象相差太多，以致蒂法莉西亚忘了这点。

不对——追根究柢，蕾优究竟是何方神圣？

从她的外表和魔法系统研判，她毫无疑问是〈幻魔族〉，但总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实在过于突兀——虽然蒂法莉西亚针对她的来历便抱持著疑问，但蕾优根本不以为意，爽快地继续说著：

「只有〈幻魔族〉的行动令人费解。《英雄》浮士德自作主张，在领土内隔离了〈隶人族〉。」

「在领土内隔离？话说〈幻魔族〉在〔誓约议会〕时的表现也很奇怪……」

「就像主人想的那样。出席〔誓约议会〕的〈幻魔族〉《英雄》和《誓约者》都是冒牌货。」

「咦！？冒、冒牌货！？」

「果然是冒牌货吗？我就觉得他们的反应太刻意了。不过，安排了替身的种族可能也不只他们就是了。」

「那可是〔誓约议会〕喔……！？要是被其他种族发现——」

「就算其他所有种族联合进攻，〈幻魔族〉也不在乎。而且〈幻魔族〉内部本来就是一盘散沙。」

「光凭你说著这些，感觉可以游刃有余地攻下〈幻魔族〉呢。」

「劝主人、不要。绝对会发生麻烦的事情。」

「……也罢，既然蕾优这么说就准没错吧。」

看零次爽快地撤回意见，蕾优点了点头之后继续说：

「〈幻魔族〉的行动虽然看起来不像有意义，却也不像没意义。」

「真是令人费解……他们最麻烦啊。不过，他们的《英雄》是浮士德这一点，就已经令人感到极为不解了。」

零次一边单手操作平板电脑一边浅笑。

「……？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这个世界的人应该都会抱持著与蒂法莉西亚相同的疑问吧。

同时，零次他们世界的人——《英雄》们则是百思不解。

这是因为——

「在我们的世界，『浮士德』是超有名的创作作品（虚构）主角的名字喔。」

「创作作品（虚构）的主角？」

零次在平板电脑上展示的是一本书的封面。

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所著的『浮士德』。

「不过，既然这里是拿破仑会和太公望战斗的异世界，事到如今，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惊讶了。」

尽管如此，这么多《英雄》都是确实在史实中远近驰名的真实人物，却只有一个人是不存在（虚构）的，这点令人十分在意。

而且那个人还是这个世界中行动最神秘的〈幻魔族〉的《英雄》。

那个〈幻魔族〉公主蕾优操作长袍再次竖起三根手指，接著一根一根地弯起。

「顺便一提，〈森灵族〉因为没有《英雄》，目前静观其变。〈兽妖族〉因为《誓约者》换人，目前分身乏术。至于〈海精族〉，《英雄》和《誓约者》都发表了官方声明，表示要配合其他种族的脚步。」

〈森灵族〉目前没有《英雄》，情势十分不利，会按兵不动是可以理解的事。〈海精族〉会发表看似言之有物，其实毫无内容的声明，也可以预期。

然后——

「看来〈兽妖族〉正值内忧外患啊。《誓约者》在任期届满前换人，简直是给其他种族机会，叫大家尽情设法趁火打劫嘛。」

「……我想就算是〈兽妖族〉，也绝对最不想被你说这种话。」

〈兽妖族〉恐怕是所有种族之中动作最大，不对，是最不得不采取动作的种族。

其原因毫无疑问是〈解放者〉——更正确地说，是其《英雄》零次造成的。

〈兽妖族〉的《誓约者》伊多拉斯虽然赢了和〈解放者〉的《英雄战争》，却输了和零次的直接对决，结果被夺走了《英雄战争》的开战权，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但有无开战权有时可能直接左右种族命运。

「不管有任何理由，将《英雄战争》的开战权当成赌注，都是愚蠢至极之举。会被追究责任是当然的。」

如同蕾优的淡然的陈述，〈兽妖族〉内部也是以此弹劾伊多拉斯的吧。

尽管任期未满，还是立刻决议免职伊多拉斯。采取〔犬樱〕〔猫枫〕〔狐莲〕〔兔兰〕〔羊杏〕五族合议制的〈兽妖族〉，据说今天也为了尽快决定下一任王而沸沸扬扬地论战。

「谁教〈兽妖族〉战时勇猛果敢的名君，平时只是个鲁莽好战的愚王。那家伙也没理由阻止吧。」

听到零次强调那家伙三个字，蒂法莉西亚小声低语：

「拿破仑·波拿巴……」

波蕾特·波拿巴——她真正的身分是在幕后操纵、扶植亲哥哥拿破仑成为世界之王的人。

不曾出现在历史表面舞台的她，以拿破仑的身分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以后，也一样安排替身，彻底扮演幕后黑手。

「拿破仑·波拿巴反而积极地煽动这次骚动。」

「……那么做是为了什么？明明只会扩大混乱……」

「那当然是考虑到今后行事吧。因为混乱时可以看清很多事情。例如某人对某人所抱持的真实想法之类的。」

听到零次愉悦地说那种话，蒂法莉西亚感到一阵寒意，抱住自己的肩膀。

「不管怎样，现在对〈兽妖族〉出手是下策。毕竟体制动摇到这么明显的地步也太过刻意了。应该说，依那家伙的作风，更可能是利用这个情况当诱饵，看看能否幸运吸引其他种族上够。」

「我有同感。」

蕾优立刻附和，蒂法莉西亚却快要跟不上话题了。

零次他们的眼光究竟看到多远了呢？

（——不能、气馁……！）

蒂法莉西亚摇摇头，转念一想。

他们很优秀是早已知道的事情。没必要在再次确认时自怨自艾，不如说，更应该试著放眼未来——

「要、要说有问题，我们〈解放者〉也一样。」

似乎是因为蒂法莉西亚稍嫌唐突地切入正题，零次他们讶异地看向她。

他们的反应让蒂法莉西亚差点退缩，但蒂法莉西亚仍毅然决然地缩起下巴，取出事先准备——不如说，是她一开始来到这间房间的真正目的——的文件。

「请看这个。」

「咦——我不要。」

「毫不考虑！？」

「应该说，你就是因为无论如何都想让我看这个才会和我【较量】……结果输了，你才会玩刚才的处罚游戏吧？」

「呜……这、这个嘛……」

「唉呀，既然你这么坚持，要我看也行……只不过你要再一次——」

「这、这个麻烦您了……主人♡」

蒂法莉西亚十分突兀地切换成谄媚模式，零次原本笑嘻嘻的表情瞬间转为严肃。

「哦……算你行。那种即兴演出的效果卓著。只不过一想到你是个〈誓约者〉就觉得可笑，应该说你做这种事真的不觉得丢脸吗？要不要紧？会不会想死？」

「……呜呜，总觉得遇见零次以后，我就愈来愈沉沦……」

「愈来愈沉沦的美少女精灵……这个赞！」

「你这个人！！」

「主人。我想这份文件还颇重要。如果主人不想自己看，要我念给主人听也行。」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自己看。现在马上看。给我。」

零次看穿他的从者心怀不轨的想法，二话不说立刻让步，但他才接过那张纸瞥了一眼，就彷佛立刻失去兴趣般还给了蒂法莉西亚。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财务问题吗？」

「财务问题……请你仔细看清楚。」

「不看我也知道。应该说我在一周前就已经掌握这份资料了。」

「…………嗄？」

「这片领地本来就是生产力极低之地，不可能自给自足。以往和〈兽妖族〉或多或少还有贸易往来，如今却断了管道，同时又和〈森灵族〉完全断绝关系，以致收入归零。目前完全仰赖积蓄，撑不到二十天——你就是要讲这件事吧？」

「你早就……知道了吗？」

「你搞清楚，就算有仆人帮忙，你还是要亲自调查还自行演算……那种人工作业，跟用相机扫描再用工程计算机概算，不必比都知道哪个比较快吧？而且，结论不必想也知道，只有一句话，也就是——不妙。」

看零次不知为何说得充满自信，蒂法莉西亚突然灵光一闪：

「莫、莫非你已经想到对策——」

「嗯？怎么可能嘛。」

「……！」

「我讲过好几次，不要依靠尼特族。尼特族不做不想做的事，只做想做的事。虽然有时会回应期待，但基本上不会回应！」

看零次嘻皮笑脸，蒂法莉西亚对一瞬间期待过零次的自己感到失望。

「…………是我太蠢了。」

「就是说啊。」

「唔……你、你为什么总是……！」

蒂法莉西亚握紧拳头，但她马上告诉自己要冷静。

零次的讲话方式虽然令人生气，讲的话却非常有道理。

就算他没那么说，只因身边有优秀之人便全盘依赖他，本来就不是好事。

首先必须自己先试著思考才行。

蒂法莉西亚想起零次以前说过的话，边说边转动头脑。

「目前，提斯泰尔的处境比〈兽妖族〉还糟。」

就像零次所说，这片土地的生产力非常低。

再加上领地大半都是不属于正常生态系的圣域——魔法领域，即使森林地带广大，采集得到的资源也只有木材和油，能直接食用的物产也只有极少量的菇类而已。

过去提斯泰尔都是以这些木材为主，和其他国家进行交易才得以勉强发展经济，再加上〔誓约议会〕之后，尽管数量不多，但定期会有获得自由的〈隶人族〉进入提斯泰尔（〈解放者〉之国）领地。

人民增加固然是好事，但若养不起就没意义了。

如果要说〈兽妖族〉暴露弱点，那么〈解放者〉就是更变本加厉地昭示自己的短处。

——不对，慢著。

先前零次说过，〈兽妖族〉有可能直接将弱点当成诱饵。

既然如此，〈解放者〉或许也可以如法炮制……？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地观察零次的反应，一看到那个尼特族奸笑看著自己，她就打消了将想法说出口的念头。

说起来，就算知道可以如法炮制，她也不知道具体方法。

零次和蕾优似乎已经对那个方法有一定程度的预测，但现在直接询问他们就没意义了。

应该说，单纯是蒂法莉西亚不愿意如此。

绝对会被当成笨蛋。

「怎样啦？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零次只手托腮躺卧在床上，慵懒地发问，蒂法莉西亚并不理会他，别过了脸。

「没事。」

「喔，是吗？」

看零次笑得莫名满足，蒂法莉西亚更加确信。

感觉零次果然已经看穿自己的心思。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问了。

……蒂法莉西亚这样的想法当然不是赌气，而是如果想都不想就问，只代表自己毫无长进。蒂法莉西亚希望自己能先独立思考，这样才有资格和他当面讨论。

以弱点为武器——这是蒂法莉西亚不曾有过的思维。

蒂法莉西亚第一时间想到的办法，就只有极其理所当然的手段：既然〈解放者〉孤掌难鸣，那就依靠其他国家。

如果对零次讲这种话，立刻就会换来『看，是白痴——』的奚落吧。

不仅是对〈解放者〉，实际上会对其他种族无偿伸出援手的种族根本不存在——蒂法莉西亚认为零次会这么说。

说起来，提斯泰尔（〈解放者〉）以一个国家而言，实在太脆弱了。

正因为如此，蒂法莉西亚认为我方应该能够获得帮助，但零次应该会说——事情并非如此。

就算能得到帮助，倘若条件对我方不利就毫无意义。

他们需要的是对等的协助关系。

也就是说

「只要缔结同盟……」

蒂法莉西亚下意识地低语，却得到了意外的回应：

「哦，明明种族对立，原来这里有同盟制度吗？」

彷佛半揶揄般说话的人是零次。

「咦……你不知道吗？」

《英雄》——异世界人不知道这个讯息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因为零次给人无所不知的错觉，所以蒂法莉西亚才觉得意外。

蕾优似乎也有同感，目不转睛地凝视零次开口：

「……那是在《英雄战争》还是《誓约战争》时存在的形态。」

《誓约战争》。那是《英雄》出现在这个世界以前的事情。

「啊——那时候并不是互相争夺《英雄》的刻印，而是互相争夺象徵各种族的『种族旗』对吧。」

现在的《英雄战争》是争夺《英雄》的刻印，也就是藉由触摸《英雄》的刻印决定胜负，这是最一般的决斗方式，而在原本的《誓约战争》中，相当于现在的刻印之物，就是各种族制定的『种族旗』。

「『种族旗』本身施加了『将持有种族视为同种的魔法』。交战双方将会互相交换『种族旗』。如此一来，双方会被认知为相同种族。」

「所谓的相同种族，是比方说当我们取得〈兽妖族〉的『种族旗』时，就会暂时变成既是〈解放者〉又是〈兽妖族〉……也就是变成『双重种族』是吗？」

「……那纯粹只是表面，但那个表面的意义很重要。」

「假设《誓约者》们协定互相合作，所以两种族在《大誓约魔法》之下缔结契约，双方不进行《誓约战争》，即使如此，这种方式仍有好几个漏洞。不过，只要交换施加了视为同种族魔法的『种族旗』，强制认知彼此为同种族，原理上就无法打《誓约战争》，而那种形态就称之为同盟。嗯——」

「『种族旗』现在还算存在……的样子。因为在我出生时就已经有《英雄战争》，所以我没有亲眼看过〈森灵族〉的『种族旗』，但据说其上刻著『盛放的六花』的刻印。」

「只要有『种族旗』，的确就有办法缔结同盟。只不过，有没有愿意接受同盟的种族，就是另一回事了。」

蕾优斩钉截铁地补充，蒂法莉西亚发出沉吟的声音后，有些语塞。

「我想也是，《英雄》不仅有强烈的个性和自我意志，在原本的世界也实绩显赫，不太可能轻易跟其他《英雄》联手吧。」

「呜呜……」

「应该说，在讨论那个问题以前，我们根本没有『种族旗』啊。就连取代『种族旗』的刻印也——嘿咻。」

零次边说边慢慢地脱掉上衣，裸露出上半身，蒂法莉西亚的脸红了起来。

「咿！……你、你为什么突然脱掉衣服！？」

「——像这样，变成连是否有刻印都抱持疑问的状态。喂，你好好看清楚啦。」

只见零次指著自己的胸口，之前在那个位置的『盛放的六花』刻印不见了，只剩宛如其痕迹的圆圈。

「我也是。」

蕾优雪白大腿上浮现的刻印也跟零次一样，只剩下圆圈。

「啊……咦……为什么……」

「想也知道，是因为那个判断我们已经不是〈森灵族〉了吧？」

指著窗外的零次，嗤之以鼻地看著飘浮在空中的《六面魔法体》——《大誓约魔法》。

这个世界的秩序——《大誓约魔法》。

那个《六面魔法体》已经完全承认零次他们是〈解放者〉。

透过刻印认清这个事实，蒂法莉西亚比想像中更显得震撼。

发现蒂法莉西亚暗自感动不已，零次不管她，轻轻地耸耸肩说：

「不过呢，如果这就是〈解放者〉的刻印，感觉也未免太偷懒就是了。」

「——没这回事。」

蒂法莉西亚怜爱地凝视著零次和蕾优的刻印，发自内心地说：

「无论外形是什么都好。只要看得出——那是我们的标志就足够了。」

看蒂法莉希亚握紧了抵著胸膛的手，零次扬起嘴角一笑。

「也对啦，根本没必要拘泥形式吧。既然如此——」

零次披上上衣的同时，朝蒂法莉西亚走近一步，伸手抚触不知所措的她——脖子上的项圈。

「那么把这个当成我们的『种族旗』也行吧。既然无论外形是什么都好。」

零次宣言道，同一时刻，淡淡发光的魔法阵随之展开。

「……嗄？——难、难道。」

蒂法莉西亚立刻发觉零次的意图，她赶紧跑到穿衣镜前，一确认项圈上清晰地刻上了圆圈，便睁大眼睛。

「喔——果然连这种程度的宣言都算数吗？《大誓约魔法》甜心真是乾脆。」

听到零次摆明刻意为之的口吻，蒂法莉西亚咄咄逼人地大叫：

「你——你、你看你做什么了什么好事呀啊啊啊啊！！」

「什么嘛，不是怎样都好吗？那么就算是项圈也无妨吧。」

「就算怎样都好，也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吧！？居然偏偏是项圈……！」

「不不不，『种族旗』如今只有缔结同盟时才用得到吧？既然如此，只要你决定同盟，就势必得拿掉那条项圈了不是吗？」

「咦……」

「你想拿掉项圈吧？」

「这、这个嘛……」

——奇怪？

为什么呢？

之前明明为了拿掉项圈，那么努力跟零次【较量】。

为什么零次答应要拿掉了，却好像没那么开心……

「嗯？」

「啊，没、没事，那当然！」

「那么，为了拿掉项圈，你就试著加油吧——？」

蒂法莉西亚发觉零次虽然口气吊儿郎当，其实正激励著自己，她登时顿住了。

难道——同盟这个手段获得肯定？

随后喜悦才一点一滴地涌上她的心头，但她羞于让零次察觉这点。

于是蒂法莉西亚努力板著脸继续说：

「不用你说，我也会加油。」

「唔嗯。那么我就在这里睡觉。」

「好——咦？不对啦，零次你也要去！」

「咦——！？〔誓约议会〕之后才过了十天而已。城内也还有储备物资，应该绰绰有余吧。」

「再短短二十天就会见底了喔！？你没有危机意识吗！」

「我传授你一句好话吧。在我们的世界有句至理名言，叫作『福报要高枕而待』。意思是只要睡觉，好运自然会来——」

「那是骗人的吧！我不知道零次的世界是不是真的有那句话，但我知道那只是偷懒的藉口！」

「哦，算你行……虽然真的有这句话，但那是偷懒的藉口也是事实。不过就算你知道这点也不能改变什么就是了。应该说，你说『要去』，是打算去哪里？」

「咦……这、这个嘛……」

「『其实我根本没有具体的想法……但既然目的是组成同盟，只能一一去找可能愿意缔结同盟的种族了』，你不会是这样想的吧？」

「……」

看蒂法莉西亚说不出话，零次慵懒地说：

「与其那样，在这里边睡边等还好一点。」

「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怎么可——」

就在蒂法莉西亚正要继续说下去时。

「——咦咦～有何不可呢～福报要高枕而待真是棒极了♪」

唐突地。

从窗外传来轻快——轻快过头的说话声。

在零次他们不加思索地转头以前，漆黑长袍的锐利尖端已经伸向窗外，停在那名少女的眼前。

来者苗条的身躯包裹著宛如迷你裙旗袍的服装，看得出脸蛋精心化过妆，她眨了眨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不在乎扎在侧边的头发被风吹得不断飘动，愉悦地飘浮在空中。

——不对，再仔细一看，少女似乎是坐在一匹宛如马，却长著两支角的动物身上。

飘浮在空中的是那只动物。

她本人则是拿著用小东西装饰（贴钻装饰）得格外可爱、看似钓竿的物体，在那只长得像飞天马的动物身上巧妙地保持平衡。

长著两支角的马——神兽。疑似钓竿的小道具。格外朝气蓬勃又充满余裕的口吻。

看零次比对著智慧型手机的画面和眼前少女，少女歪著头问他：

「嗯嗯？怎么了？人家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从外表看来，年纪和零次他们相仿甚至更小，但从拿破仑·波蕾特的例子也知道，目测年龄不尽然准确。

……没错。

也就是说，她是——

「啊～对喔对喔，忘记讲重要的事了。人家还没报上名字呢♪」

还是一样用尖细的嗓音说话的少女，正要继续说下去时——

「——没那个必要。」

她的话被零次打断了。

「姓姜，氏吕，讳尚。广为人知的别号是——太公望，对吧。」

那和〈海精族〉的《英雄》同名。

「太公望……！？」

蒂法莉西亚这时才感到惊讶似地重复。

「果然名不虚传～只凭关键道具，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妈妈咪啊。」

不知道哪里让她觉得好笑，少女放声哈哈大笑。不停大笑。

「哈啊……超～好笑♪」

少女总算笑完之后，眯起眼睛看著感觉完全状况外的零次等人。

「没错喔～就像这样。」

她不疾不徐地敞开胸口，露出那里刻著的『相依的三玉』刻印。

「重新自我介绍，人家是〈海精族〉的《英雄》太公望——♪请各位，多·多·指·教·喔♪」

少女伸出右手，抵著脸颊比出V字手势，朝零次等人眨了一下眼睛。

◇◆◇

〈海精族〉建都于杰刚达海散布的天莱诸岛及其海中。

其绝对固有魔法是『连锁共鸣』，只要满足几个条件，就能与他人共有感觉。

他们藉由这种魔法强化种族之中的沟通交流，和其他种族相比，内部纷争极少。

因此，就外人所见，〈海精族〉予人的主要印象是和平主义且为人温厚，种族《英雄》太公望给人的印象也大抵如此。但——

「……真是不敢领教啊。」

零次却很难得露骨地皱眉；跟出席〔誓约议会〕的〈海精族〉《英雄》全无共通点的少女——真正的太公望见状，彷佛觉得委屈般鼓起腮帮子。

「咦咦——突然说这种话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你，比较突然。」

蕾优绷著声音这么说，蒂法莉西亚也跟著附和：

「没……没错。现在明明没有《英雄战争》，为什么〈海精族〉的《英雄》会突然进入提斯泰尔领地——」

「是因为没有敌意吧。」

零次果断回答，彷佛理所当然般继续说：

「《大誓约魔法》的自动防御只会在对方挟带敌意时启动。她既然进得来就表示她没有敌意，这点倒是毫无疑问。」

「……我比较疑惑零次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大誓约魔法》的自动防御魔法发动条件，虽然正如同零次所言，但光是其他种族的《英雄》出现在领地内一事，自动将其视为敌意表现也不奇怪。

至少蒂法莉西亚是这么认为的，证据是至今为止无论哪个种族的《英雄》，都不曾在《英雄战争》以外的时间进入其他种族的领地内。

但是——

「因为我自己实际试过。」

「什么——」

那也就表示零次曾经擅自闯入其他种族的领土，虽然蒂法莉西亚觉得那是个大问题——

「更重要的是——」

零次却不以为意，一边用手制止一直保持莫名警戒状态的蕾优，一边说：

「依照史实，你本来不是男的吗？」

事实上，出席〔誓约议会〕的〈海精族〉《英雄》看起来也是男的。

「咦——？人家想想喔……因为过了太久，所以人家忘记了♪不过不过，现在人家完全是女的喔？」

少女边说边大胆地当众掀起短裙。

纤瘦却不失健康的雪白大腿到接近胯下的部分都一览无遗。

「不然要不要实际试试？」

少女蛊惑地微笑著。

零次见状，比起觉得性感，反而先咂舌一声。

「…………果然是那样吗。既然有浮士德，我本来就认为有那个可能呢。」

他搔搔头，嘴里抱怨著「麻烦死了」。

看零次表现反常，是真的深感困扰地抱怨著，蒂法莉西亚小声问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蒂法莉西亚是否瞭解自己召唤出来的《英雄》这点不得而知，但对其他种族《英雄》的情报完全一无所知。

而要取得《英雄》情报的最佳手段，自然是询问同世界的人。

「在我们的世界称为太公望的名人，大致分为两种情况存在。」

「两种情况？」

「在历史上存在的人物，与创作中的登场人物。」

「创作中的登场人物是……？」

「史实存在的太公望……是名叫吕尚的大叔，是中国当时皇帝的军师。另一方面，在《封神演义》这部家喻户晓的创作中描述的太公望，则是媲美仙人的道士……啊——用这边这个世界的说法，就是会使用特殊魔法的超人吧。」

餐霞饮露、永生不死、超越人类的仙人，可以说本身就是一种创作，特徵之一就是长生不老，甚至超越性别。

「《封神演义》中对于太公望还有一项荒诞不经的记述，就是会骑著称为四不像的双角神兽在天上飞。那就是四不像吧。」

零次指著宛如飞天马的动物——四不像，它不理会零次，别过了头。

然后坐在它背上的主人——

「嗯。嗯——真可惜！只答对了一半♪」

少女说每一句话都摆出做作的姿势，接著她指著自己说：

「人家啊～就·是·人·家·喔♪」

「……啊啊？」

太公望说出的话根本只是同义反覆，她看到零次皱眉的模样，忽然放松似地笑了出来，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说起来，本来用《英雄召唤》叫出的《英雄》，就类似那种《英雄》的概念吧。因为是概念，所以能够超越时间或因果，甚至超越真实性的最佳状态，使《英雄》以最能发挥实力、符合所有人理想的模样被召唤。」

——就像〈兽妖族〉的《英雄》波蕾特波拿巴是以拿破仑·波拿巴的身分被召唤。

并且以那样的外表年龄显现。

《英雄》能够以理想状态受到召唤。

「…………原来如此。既然能够超越真实性，自然也网罗了所谓的二次创作。」

看零次自言自语，少女点头。

「没错没错。所以，人家受到召唤，成了既是史实人物、也是虚构角色、更是某人想像的产物，三者皆是、同时也三者皆不是的太公望，就是这种感觉喔——顺便拜托一下，别叫人家太公望，希望你们能叫人家小吕♪」

少女时而轻声细语、时而慷慨激昂地讲述《英雄召唤》的根本法则，蒂法莉西亚实在难以理解。

「以符合所有人理想的模样受到召唤……？」

唯独这部分，蒂法莉西亚完全不能接受，她不自觉认真地打量零次。

「啊——不对不对。人家不是说『本来』吗？好像只有小零次不一样喔♪」

「小零次……？」

零次对话中的其他部分有了反应，太公望忽略他的回应，眯起眼睛。

「小零次不是概念，而是确实存在固定的时空，也就是说，小零次并没有超越真实性，似乎是实体喔。因为是确实存在的存在，因此既没有《命运力》，也无法使用《伟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果然是因为召唤者蒂法法是〔劣血种〕吧？人家是这样想的啦。」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

对方原本就不是能够信赖的对象，因此根本没必要把对方的话当一回事。

但是——

「总之，只有这个人是失败的《英雄》，这件事我非常同意……」

蒂法莉西亚直盯著零次看，零次若无其事地忽略她。

「话说回来，你这个〈海精族〉的《英雄》来这里做什么？」

彷佛要拉回正题般。

在零次出口询问的瞬间，太公望的嘴唇弯成弦月。

「当然是，来实现蒂法法你们的愿望的呀——♪」

她往前伸出双手，摆出俨然是欢迎蒂法莉西亚等人的动作。

「我们的、愿望……？」

尽管蒂法莉西亚被她夸张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但她仍疑惑地低语。

「缔·结·同·盟——要不要跟我们结盟？」

少女——太公望一派轻松地说道。

「…………嗄？」

「——跟了。」

呆若木鸡的《誓约者》与即问即答的《英雄》形成对比的模样，让少女似乎打从心底愉悦地笑了。

第二卷 他会把魔族公主当成随从，打造全是公主的后宫。 二章 尼特族，飞翔

〈海精族〉的《英雄》入侵当晚。在零次的房间。

蒂法莉西亚和零次——〈解放者〉的《誓约者》和《英雄》，两人面对面进行讨论。

〈解放者〉亟欲找到的同盟对象。

结果〈海精族〉竟然主动来找〈解放者〉同盟。

蒂法莉西亚对这个事实难掩困惑地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

〈海精族〉这个种族既有历史也有力量，甚至还有《英雄》在。

他们居然找上既没有历史也没有力量，连《英雄》都毫不可靠的〈解放者〉要求同盟——不管怎么想都只觉得奇怪。

实际上蒂法莉西亚也当场试著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太公望偏著头，一派轻松地回答：

「没那种事吧？」

她伸出食指抵著嘴边，往上移动视线，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

「你们也知道嘛，之前我们和〈兽妖族〉起了一点小争执～吃了不小的苦头。」

「呃嗯……」

〈海精族〉的《英雄》这么说，还配上夸张的动作甩甩钓竿，敲了自己的头一下，〈解放者〉的《誓约者》只能含糊回应。

在〈解放者〉做出建国宣言以前，〈海精族〉的确才刚在《英雄战争》中输给〈兽妖族〉，被夺走了领土。

「结果领土被夺走了，超～惨的对吧？所以人家当然气呼呼了。」

太公望用双手食指抵著头，表达气呼呼的模样。

「……请问，每次你讲话都非得搭配那些动作不可吗？」

蒂法莉西亚不禁吐槽。

「嗯——嗯——这是表示人家生气到这么生气喔。」

但太公望毫不气馁地这么说，顺便做出掩面而泣的动作。

「然后，气著气著，气到哭的时候——你们〈解放者〉就在〈兽妖族〉（小野兽们）的领土内轰～地做出建国宣言！」

这时她的情绪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兴致高昂地旋转钓竿，有些激动地指著蒂法莉西亚他们继续说：

「再加上那场〔誓约议会〕！看到了吗？〈兽妖族〉《誓约者》（伊多多）懊恼的表情！真的真的超级大快人心——♪」

她畅快地大笑，照理说她当时应该不在场，此时却伸手按住胸口，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时候啊，人家……正确地说，是人家和〈海精族〉的《誓约者》，都彻底变成你们的崇拜者啰～所以——」

〈海精族〉迫不及待地想与其缔结同盟。

太公望做出了总结，并表示尽管如此还是会给蒂法莉西亚等人考虑的时间，所以隔天会再来拜访，以及缔结同盟时要请他们移驾到〈海精族〉的水宫共和国，然后就离开了。

从那之后到入夜为止。

蒂法莉西亚都在零次的房间不断思考。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蒂法莉西亚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如此低语，并看向一直不肯认真理会自己的零次。

〈海精族〉的确有合情合理的理由想和〈解放者〉缔结同盟。

虽然有理由。

但他们真的因为那样，就想要缔结将双方视为同种族的同盟吗——？

「那个，请你认真听我说……」

「嗯——？」

蒂法莉西亚显然忍无可忍地呼唤零次，零次躺卧在床上，看也不看蒂法莉西亚，只顾著滑平板，他依然低头看著画面说：

「有什么好听的，你一直讲同一件事不是吗？而且那件事我应该早就回答过了喔？」

「这、这……」

「同盟不错啊。就和他们结盟吧。只要能够维持现在的尼特族生活就好了。」

「我已经说了，我在意的就是你说的维持尼特族生活！！依你的个性，我想你一定有想法……一定有才对……」

「咦——？」

看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零次嫌麻烦般地抬起头。

「应该说，现在这个状况你也只能答应吧。」

他敏锐地眯起眼睛：

「现在哪有余裕让你嫌奇怪？」

「…………呜。」

蒂法莉西亚被驳倒而降低音量，重新思考现状。

的确，现在〈解放者〉根本就没有余裕反覆寻思〈海精族〉的真正意图。

但是——

彷佛要斩断蒂法莉西亚又要开始胡思乱想的思绪般，零次懒洋洋地说：

「我是不知道你在不安什么啦，但当初提出同盟这个点子的是你吧？你自己都没自信就提议了吗？还是——知道能实现反而怕了？」

「——」

装模作样、存心为难的语气。

很像他会说的话。这番话深深地刺进蒂法莉西亚心里。

……没错。

现在〈解放者〉为了生存，只有同盟这个手段。

那正是蒂法莉西亚提议的方法，而且零次应该也认同了才对。

说穿了，让蒂法莉西亚感到不安的并不是同盟这个手段，而是同盟的对象〈海精族〉。

〈海精族〉能够操纵水流、使用魔法『连锁共鸣』共有同种族的感觉和思考，跟蒂法莉西亚这个〈森灵族〉和〈隶人族〉的混血儿，是彻底截然不同的种族。

太公望若无其事地提出在自己的地盘缔结同盟的要求。

海中都市——在这种蒂法莉西亚无法想像的地方，真的能和太公望他们顺利缔结同盟吗？

不对，更重要的是，蒂法莉西亚懂得交涉吗？

「〈解放者〉之王可是你喔？蒂法莉西亚。」

零次用煽动人心的语气说著，蒂法莉西亚抬起了头。

为数不多的仆人，以及——为数不少的〈隶人族〉人民。

左右他们命运的，正是蒂法莉西亚本人。

既然如此——

「不管是〈海精族〉之国还是什么……我都要深入敌阵、克服万难——直到取得胜利。」

眼看〈解放者〉的《誓约者》笔直面向前方下定决心，零次浮现坏心眼的浅笑。

◇◆◇

蒂法莉西亚离开零次的房间后。

「——为什么你不说呢？主人。」

很难得不是从影子中出现，而是紧接著从门外踏进来的蕾优这么问道。

零次在床上翻了个身，一边滑平板一边说：

「嗯——？你指那件事？」

「同盟的事。」

「同盟？」

「主人应该早就知道能够同盟的事才对。」

蕾优紧接著这么说，零次一副突然领悟的样子敲了一下掌心。

「啊——你说那件事啊。」

《英雄战争》产生以前——在《誓约战争》时代存在过的制度。

在『种族旗』施加视为同一种族的魔法。交换『种族旗』强制消除种族藩篱，利用同种族不能进行《誓约战争》的大原则成立同盟。

这个同盟制度——零次之前就知道了。

「然而，主人却在那女孩面前假装不知道。」

「有吗？」

「有。」

看零次存心装傻，蕾优立刻继续询问：

「为什么？」

「……就算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啊。并没有什么理由。」

「为什么——主人在那女孩面前假装不知道呢？」

蕾优不知何时已经爬到床上，认真地追问：

「希望你告诉我。」

纯粹的疑问。

最重视满足求知欲的少女，克兰蕾优·希弥希卡询问著。

她一直直直盯著零次，零次最终屈服了一般，浅而悠长地吐了口气，关掉平板的画面。

「是循环啦，循环。」

「……循环？」

「也可以说是双向互动或促进积极共生。简单来说，习惯等待别人给予的人，会放弃自行思考。对方拥有一切自己需要的知识，总会获得最佳解答——在那种环境的人不会成才。」

弱势一直是弱势，就会不思进取、就会不正视等待别人给予这回事——不正视自己总是等待别人给予的事实。

「所以，需要适度给予他们有和对方不同点子的真实感，自己优于对方的优越感，以及自己一个人也做得到的充实感。不然他们会变成永远被动、只会等待单方面指示的废物。」

「……不只懂得接受，也懂得付出的结构……那就是循环。」

「不过，当然也要看情况啦。既然实质上也获得了超乎我预想的成果——就没理由不继续那么做吧。」

零次扬起嘴角一笑，他想到的是日前的〔誓约议会〕吧。

在那场〔誓约议会〕中，蒂法莉西亚发表了似乎连她本人都未曾想像的演说。

因为相信那种效果……相信蒂法莉西亚成长的可能性，零次故意假装不知道同盟一事。

「…………」

「怎样啦？啊，我想你也知道，别跟那家伙说喔！说了就没意义了。」

看著零次一脸嫌麻烦的脸，蕾优轻轻叹了口气：

「……主人果然厉害。」

「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再多夸几句喔。」

「真的是……真的是太杰出了。主人总是高瞻远瞩。我没看过像主人这么有远见的人。」

「嗯、嗯……好啦，夸够了吧。」

「真的——真想杀死主人。」

「……就说了，你有时会像这样危言耸听是怎样？」

「……？」

「不，我不要你以问号回答我。你偶尔会看起来很认真，超恐怖。」

零次的脸颊微微抽搐，蕾优缓缓地眨了眨眼。

「感情之中，最强烈的是爱与恨吧。爱与恨等价……不是吗？」

「不是吧，怎么想都不是吧。」

「这是见解不同。」

「不是见解的问题……倒是你，可以不要不著痕迹地钻进我的被窝里吗？」

「这是见解不同。」

「你倒是说说看你还有什么见解啊！？」

零次提高嗓门大叫，蕾优毫不心虚地继续说：

「……只是想，陪睡。」

「嗄？陪睡。」

「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不会、出手。」

「会有手以外的东西展开行动吧……！像是布或布，或是布。」

「我不会。我发誓，不会做性方面的事情。」

只见蕾优彷佛提出证明般脱去长袍，细心摺好后放在床下，再度钻进被窝里。

「……不不不，那只是让你的衣著更暴露而已。」

「今天就好，拜托。」

那句话明明跟平常一样一厢情愿，听起来却带著几分恳切。

「主人、很杰出。」

「——啊？」

「我爱著杰出的主人。这样，就够了。我是这么想的……虽然这么想，但是看到主人想著那女孩——就有一点、不安。」

她小声地补上这句话。

蕾优拉著棉被掩住嘴角，目不转睛地凝视著零次。

「大概是、嫉妒。」

即使吐露了感情，她看起来情绪依旧毫无起伏。

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却跟平常不太一样。

「——————哈，那是我不瞭解的感情。」

零次耸了耸肩，斩钉截铁地断言，蕾优闻言，静静地闭上眼睛。

「…………这样才是、我的主人。」

蕾优接受现实，准备钻出被窝时——灯熄了。

「咦？」

「绝对不许出手喔。」

零次冷漠地说。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钻进被窝，背对著蕾优。

「……不能理解并不代表放任不管。应该要设法让未知变成已知。如果有不懂的感情，就把样本放在身边积极学习……总之，就是这样——只有今天喔。」

零次轻声低语。

「………………嗯。」

蕾优彷佛反覆咀嚼著零次的话。

「绝对，不会出手——只有今天。」

「不是吧，重点不在那里啊！？」

零次不加思索地吐槽，蕾优对他静静地微笑。

「晚安。我的、主人。」

她状似满足地闭上眼睛。

「——啊，我很在意一件事。」

不料蕾优很快地再度睁开眼睛，在黑暗之中爬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随兴啊……」

零次发现气氛尽毁，不禁叹气，蕾优歪著头说：

「和〈海精族〉同盟，主人抱著持怎样的想法？」

这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让〈解放者〉的《英雄》扬起嘴角一笑。

「你应该想也知道吧——」

〈幻魔族〉公主睁大了眼睛。

◆◇◆

「呀、呀，真开心——♪真开心——♪」」

在比平常巨大化十倍的四不像身上。

零次、蒂法莉西亚、蕾优三人坐在稍远的位置，警戒地看著一个人兴奋不已的太公望。

说到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今天，太公望和前一天一样骑著四不像现身，一听到蒂法莉西亚他们表示愿意积极考虑同盟，顿时眼神发亮地说：

「太好了！！谢谢你们！今后请多指教♪」

「不，那个，我们还没确定答应同盟……」

「咦——？可是可是，你们愿意积极考虑吧？」

「……这么说是没错。」

「那就一样了一样了♪总之先来水宫共和国（〈海精族〉之国）一趟吧！」

「呃嗯……那就用蕾优小姐的『傍身之暗』。」

「不行。」

「咦？」

蒂法莉西亚没想到会被拒绝，眨了眨眼睛，只见蕾优抚摸著摇曳晃动的黑长袍说：

「这孩子只能移动到曾经造访过的地方。」

「原……原来是这样啊。」

居然有这种限制……

应该说，至今她明明一直那么随心所欲地移动，所以她究竟去遍了多少地方呢？

「但是，这么一来，该怎么移动——」

蒂法莉西亚话才说到一半，太公望立刻开心地挥舞钓竿打断她：

「放心放心。这孩子最多可以变成二十倍大，可以载你们一起去哟♪我们就在天空中聊天吧。」

「咦……天空中吗……」

「哦，原来可以从天空飞过去吗？」

因为零次意外地表示感兴趣，所以众人马上依太公望所愿坐上四不像。

看似顶多只能载一个人的四不像，只需主人太公望一声令下，瞬间就变成好几倍大。

四不像和马极为相似的触感令人皱眉，不过零次很快就习惯了。

四不像没有像龙那样的翅膀、怎么想都是根据魔法原理飘浮著，它破风飞翔，距离提斯泰尔城愈飞愈远，蒂法莉西亚透过肌肤感受到速度感，不禁忘却了本来强烈的疑心，低语道：

「真、真厉害……」

先不谈在天空飞的龙、或是住在天空更上方——浮游大陆上的〈神翼族〉，像蒂法莉西亚这种〈森灵族〉和〈隶人族〉的混血儿，飞行体验本来是连作梦都想像不到的事情。

「没想到会有能够在天空飞的一天……」

用感动也不足以形容的感觉。

这份未知的感觉让蒂法莉西亚的手颤抖著——

「那种话等你放开我之后再说如何？」

然后零次直截了当地提醒她。

蒂法莉西亚这才发觉自己下意识紧紧抓住了零次的袖子，于是慌忙放开他。

「才、才不是！这、这是因为有点不稳……对、对了，是以防万一——咿！」

一阵强的风吹来，蒂法莉西亚反射性地抱住零次的手臂。

「抵到了喔。」

「……唔。」

零次语调平板地笑著提醒，蒂法莉西亚再度放开他的手臂，但马上重新抓紧零次的袖子。

在天空轻飘飘地飞著的感觉非常新鲜又耐人寻味。

但同时又有一股脚踩不到地的独特不安感，无关本人意志，让蒂法莉西亚不由自主地寻求安定。

现在那股安定感来自零次……一定是因为这个尼特族表现得冷静到可恶的缘故。

对，一定是这样。没有其他理由——就在蒂法莉西亚暗自解释的时候—

—

「——！？呀！」

黑色长袍突然缠上了她。

「你、你做什么——」

蒂法莉西亚反射性地看向长袍的主人——蕾优。

「这样，就不必担心会掉下去了。」

蕾优明明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却令蒂法莉西亚感觉到几分威迫气息。

「谢……谢谢你……？」

「没什么，并不是为了你。」

蕾优别过脸，蒂法莉西亚有些犹豫地接著说：

「那个……虽然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是这样我好像不能动了……」

连手都被一圈圈缠住，真的什么都不能做。

但蕾优仍然无视蒂法莉西亚。

「你——」

「——呀哈哈哈！」

蒂法莉西亚正要再度抗议时，看著蒂法莉西亚等人互动的太公望突然笑了出来。

「原来原来♪原来你们三人是那种关系♪」

太公望彷佛理解一切般连连点头，伸手遮著嘴，像零次平常那样奸笑起来。

「原来〈解放者〉的《英雄》也好女色呀～」

「……我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是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就这样吧。」

零次回答得很冷淡，太公望不满地鼓起腮帮子：

「咦——加入嘛！我们开开心心地聊天嘛！」

她夸张地摆动手脚。

「还是——你害怕情报外流？」

冷不防地——

太公望冷冷地说。

「……唔。」

《英雄》太公望无意隐藏的《命运力》，让蒂法莉西亚不禁为之屏息的时候，太公望再度无忧无虑地露出笑容。

「如果是那样你们就多虑了♪因为，别说是〈解放者〉，我们本来就不打算和其他种族起争执喔——」

看太公望了耸肩，又举起双手，做出宛如投降的动作，蒂法莉西亚讶异地低声说：

「不打算和其他种族争执……？」

「对——和你们〈解放者〉的理念一致吧？」

「……〈海精族〉最近才刚跟〈兽妖族〉打过《英雄战争》才对。」蕾优质疑。

「那是对方挑起的。应该说，至今我们从来不曾主动挑起《英雄战争》。」

「…………就算是对方挑起。你们选择应战也是事实。」

「是啊。但是，不管哪次《英雄战争》，我们都是陷入实在无法拒绝的状况喔！喏，就像盆子里面的东西只要打翻，就再也无法收回那样，只要主动挑起纷争一次，就再也不值得信任了。这点我们可是确实遵守喔。这点蕾优优应该很清楚吧？」

「…………」

莫非太公望知道蕾优的『傍身之暗』特性，以及她用『傍身之暗』收集情报的习惯——？

这个事实让黑色长袍警觉地变化形状。

「嗯，不需要采取进一步动作。」

零次将手放在蕾优肩上，懒洋洋地搔搔头看前方。

「你是白痴吗？接下来就要缔结同盟了，我不可能会担心情报流出去吧。倒是〈海精族〉从来不曾主动挑起《英雄战争》这点，凡是《誓约者》层级都知道这件事。」

「咦？」

「……除了不够用功的《誓约者》以外都知道这件事。」

「请、请你不要故意改口重讲！」

「咦？你说什么？不够用功的《誓约者》大人。」

「呜……唔……不够用功……这点，我……承认。」

「不过，你最近才刚成为《誓约者》，我想正常情况下是不会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要故意……」

「你想让我说出来吗？」

「——不用说了！！」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因为〈解放者〉的《誓约者》经验不足、脑袋空空，如果想开心聊天，能不能聊《誓约者》和《英雄战争》这方面的事？」

「脑……」

「唔——人家比较想聊小零次你们的恋爱话题之类的耶。」

「……我也比较在意那个。」

「喂，别跟著起哄，蕾优。」

看蕾优认真点头，零次姑且吐槽以后，伴随著叹息说：

「先说好，我对情啊爱啊之类的话题真的没兴趣。你想要往那个方向打开话题是白费力气。」

「嗯哼——？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看似同意对方，实则把话题确实转到自己想要的方向。我可不会中这招喔！」

太公望将嘴抿成w形问道，零次则流利地回应。

「主人认为性欲是什么，请详述。」

但蕾优比太公望更加热切追问，惹得零次绷著脸说：

「就说了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啦！」

「啊哈！」

看零次不自觉恢复本性吐槽，太公望彷佛忍不住般突然噗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哈，真好笑——……也罢，既然我们接下来要和平相处，刺探不痛不痒的底细也没意思。好啊，就按照小零次说的，来聊那方面的事情吧。」

「你看。真是太好了呢，蒂法莉西亚。」

「这时候要我接话吗！？」

明明完全没加入对话却突然成为话题焦点的蒂法莉西亚大声抗议，零次一副「你在说什么」的模样，摆出无辜的表情。

「嗄？那还用说吗，我又不在意这些事。应该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解、〈解放者〉的——」

「不，我是尼特族。」

「我知道！！」

看零次抢话回答，同样抢话回答的蒂法莉西亚已经泪眼汪汪。

她知道。知道归知道——但无法接受。

零次彷佛深知蒂法莉西亚的心思，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打了一个大呵欠。

「呼哇……其实啊，我昨天没什么睡，现在很困啊——给你，看了这个就可以瞭解史实和创作里的太公望了。」

零次说完，将平板电脑塞给蒂法莉西亚。

「……咦？咦？」

「事情就是这样，我要睡了。晚安——」

「嗄？在、在这里吗？」

蒂法莉西亚不知所措地问道。

「…………」

「已经睡著了。」

「也太快了吧！？」

看样子这个尼特族《英雄》似乎也有睡觉的才能。

不能使用《英雄》应当具备的《伟能》，只有派不上用场的能力过人……！

「啊哈，看来小零次真的很我行我素。所以所以，蒂法法想问人家什么呢？」

太公望往前探出上半身问道，蒂法莉西亚一边稍微往后缩一边思考。

零次是无可救药的尼特族，这点虽然无法否认，但他也不会无谓地做出无意义的行动。

……应该不会才对。蒂法莉西亚想这么相信。希望如此。

（不不不不。）

若在这里产生怀疑，接下来就无法前进了。

蒂法莉西亚将目光往下移，看零次递给她的平板电脑。

上面显示的是极短的文章。

『太公望。身为古代帝王的军师，留下种种轶事与兵法书。』

『或者是骑著四不像纵横驰骋，与各路恶神战斗并加以封印。』

……只、只有这样？

才这点程度的情报，零次还真敢说自己汇整了太公望的生平事迹。

「……」

不对——需要反过来思考。

如果这点程度的情报就够了呢？

关于该《英雄》能讲的事多如牛毛。但是，如果零次判断，现在的蒂法莉西亚需要的只有这些情报，除此之外都不需要呢？

蒂法莉西亚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零次似乎刻意安排了蒂法莉西亚能跟太公望对话的环境。

也就是说，有些事是蒂法莉西亚才能问，或者有些事希望由蒂法莉西亚问？

假使零次真的对太公望没兴趣，判断不值得交谈，就不可能为蒂法莉西亚制造机会，示意她趁机问问看，而且，如果零次可以自己问，应该早就问了才对。

——那么，正因为是蒂法莉西亚才能问的事情，希望蒂法莉西亚问的事情是什么呢？

蒂法莉西亚。〈森灵族〉和〈隶人族〉混血的〔劣血种〕。〈解放者〉的《誓约者》。正因为这层身分才能问的事情——

「嗯嗯——？蒂法法？」

似乎是因为蒂法莉西亚沉思很久，太公望稍微歪著头凑近脸看，蒂法莉西亚睁开眼睛。

「你说过，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和其他种族争执……那是为什么呢？」

问题很简洁。

听起来却彷佛理所当然。

「嗯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啦。应该说，蒂法法也能想像吧？〈海精族〉——」

「不，我是问你个人——《英雄》太公望的意见。」

少女眨了眨眼睛。蒂法莉西亚目不转睛地凝视少女。

相传太公望辅佐当朝皇帝有功，是声名远播的军师。

但她也是《英雄》。

就如之前在〔誓约议会〕受他们煽动，可见《英雄》或多或少都抱持自我至上的想法。

要不然根本就不可能会回应召唤，前来掌握异世界霸权。

既然如此，就算她主张非战、实际上也如此进言，但在她内心深处应该还是有更根本的欲求。

——当然没有最好。蒂法莉西亚暗自这么希望。

如果她是真心想要避免和其他种族斗争——那就某种意义而言和蒂法莉西亚的愿景相近。

或者，也可以说是蒂法莉西亚接下来想提倡的理想。

「呼嗯——人家大概知道蒂法法在想什么，但真的就如同字面所说的意思喔！《英雄》和召唤者必须有共通点——蒂法法知道这条规则吧？〈海精族〉巫女（召唤者），同时也是《誓约者》，她和人家的想法一模一样。」

所以——

「如果要问我们，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无意和其他种族争执——人家会这么回答喔。」

闭上眼睛，按著胸口，甩了一下钓竿的太公望，发出和那轻浮模样不相称的严肃声音说道：

「因为我们发自内心——打从心底希望大家都能幸福。」

〈海精族〉的《英雄》最后附上爽朗的微笑。

「……」

蒂法莉西亚一不小心忘了接话。

蒂法莉西亚无法反驳她的说法、想同意那份想法的念头，都不由自主地显露于态度。

看蒂法莉西亚彷佛要隐藏动摇般按著胸口，太公望迥然改变态度，吐舌说：

「不过，就算我们再怎么这样想，因为很难遇到相同想法的种族，结果还是卷入纷争，而且总是挨打就是了♪」

太公望耸耸肩，藉以感叹世事难以尽如人意，接著她依序凝视著蒂法莉西亚、蕾优和零次。

「正因为如此，一发现你们（〈解放者〉）不仅跟我们拥有相同想法，而且还拥有有趣的强项，我们就很想和你们一起努力…………哦唷？」

太公望说到最后时往下看，四不像也配合她缓缓地下降。

「说著说著就到达目的地了♪大家东西都拿了吗？准备降落了♪」

看太公望站起来，笑得灿烂至极，蒂法莉西亚彷佛眼前所见十分眩目般，眯眼凝视著她。

第二卷 他会把魔族公主当成随从，打造全是公主的后宫。 三章 尼特族，接受款待

蒂法莉西亚等人降落的地点，是杰斯提斯大陆南端。

那里放眼望去都是清澈的海洋与白色沙滩，被称为亚利艾雷海滩。

脚下的细砂与前方的大海——赛雷兰提夫海反射著蓝天与阳光，散发眩目的光彩。

蒂法莉西亚完全没料到，自己会来这个未曾踏足，只在纸本地图上看过名字的地方。

因为这个地方——

「请问，这里……是〈兽妖族〉的领地对吧？」

虽然这样的确亲身印证了没有敌意就不算侵犯领地这点，但是——

〈海精族〉之国——水宫共和国的领地，应该是从杰斯提斯大陆西南方延伸至提塔利亚大陆西北方的杰刚达海，正确地说，是散布在杰刚达海的贺吉诸岛及其海域才对。

赛雷兰提夫海和杰刚达海，以泰鲁海峡及弗莱格大陆为界，分处东西两侧，从这里过去，距离非常遥远。

「噫嘻，你果然会这么想吗？」

只见太公望露出得意的表情，竖起食指回答蒂法莉西亚的疑问。

「不过惊奇的事来了，在海中一切都相连喔——♪」

然后她甩了一下右手的钓竿。

钓钩被投入海里后，就笔直伸长发光，在原地画出魔法阵。

不久后，带著淡淡光芒的魔法阵，光芒逐渐增强——变出足以容一人通过的门。

这明显异常的现象，让蒂法莉西亚倒抽一口气。

「这、这是〈海精族〉《英雄》的《伟能》……？」

「啊，不是不是，这是所谓的仙术哟♪」

「仙……术？」

「对。只不过人家使用的仙术，完全依靠那孩子和这个，所以能做的事有限就是了。」

太公望轻轻挥了挥钓竿，零次一点也不以为奇地说：

「那根钓竿果然是『宝贝·打神鞭』吗？」

「喔，真不愧是小零次！答对了♪」

「……仙术和《伟能》分别计算吗。那还真是相当麻烦啊。」

「这话是……？——咦，你怎么又要睡了！？」

「你啊……都说了我很困吧。你再阻挠就要你背我喔。」

「你在闹什么脾气啊！？」

「好了好了，那么我们走吧♪」

将正在斗嘴的蒂法莉西亚他们撇在身后，太公望踩著轻快的脚步穿过门。

恐怕那扇门后就是水宫共和国吧。

但是，就算明知道这点还是不能轻易迈出步伐——

蒂法莉西亚这么心想，停下脚步紧张地猛吞口水。

「呼哇——……好困。」

零次在她面前，很乾脆地进入光芒之中。

「咦？」

「真不愧是主人。」

紧接著，蕾优也毫不迟疑地迈步前进。

「咦……咦……咦咦咦咦！？」

正常来说，应该要更感到警戒，或是有些犹疑才对吧……！

这样显得一个人踌躇不前的蒂法莉西亚好像笨蛋一样——

「赶快过来啦，瑟瑟发抖的主人。」

从门后探出头的零次浮现笑嘻嘻的表情，令蒂法莉西亚顿时涨红了脸。

「我——我才没瑟瑟发抖！」

她奋力大步前进，一口气穿过光之门。

通过门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接著再度睁开。

然后，呈现在蒂法莉西亚眼前的是——

「——咦？」

水与光的巨大艺术品。

这是蒂法莉西亚当下最直接的感想。

往上看，天空已经变成大海，鸟和龙成了大大大小悠游的鱼儿。

视线再转回正面，不知道是什么原理，澄澈的蓝形成了巨大拱门，与好几根造型典雅的柱子配置成几何形状。然后——

『欢迎光临！！海中都市海神之宫！！』

整齐划一的声音，出自众人面前列队的美少女们，她们穿著格外暴露——宛如泳装的服饰。

队伍中央分成两半，一名楚楚动人、性感美艳的女子现身。

美少女们很自然地朝中央的女子行礼，太公望踩著轻快的脚步靠近女子，与她并肩而立。

「——欢迎大驾光临。来自〈解放者〉的几位贵客。」

和周围的少女有明显区隔、身穿独特服装的她，文静地朝蒂法莉西亚他们低头行礼，婉约地微笑著。

「我是〈海精族〉的《誓约者》，名为赛蕾·犹芙尼亚。请几位多多指教。」

◇◆◇◆◇

穿过那座实在想不通如何建造的巨大拱门，眼前是比入口更加令人冲击的震撼光景。

柔和的蓝色光芒照亮的，是尽管在海中却显得广大无比的空间。

彷佛围绕眼前的大湖泊般，周围铺展了整齐的环湖道路，不时有船只往来。

柱子整齐地排列，间隔固定距离设置了喷泉，疑似用魔法装置控制水流，使之形成纪念碑。

形似*贡多拉的小船，悠然驶过遍布市区的运河，一对不知是情侣还是姊妹的〈海精族〉和乐融融地有说有笑。（编注：船身漆黑，头尾成月牙状弯起的小船。）

美丽石造住家似乎经过统一风格而建造，完全配合景观，显然整座都市的建筑风格著重于供人欣赏。

再仔细看路上的行人，会发现大家身上都有疑似鱼鳍的器官，由此可知她们都是〈海精族〉——但更重要的是——

「什么…………这、这是……」

零次知道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迪士〇海洋！？」

「……迪士……？嗄…………？」

即使是《概念语言》也无法完全翻译的辞汇，让蒂法莉西亚愣住了；零次抓住她的肩膀，毫不顾忌周围地说个不停：

「你不觉得这个彷佛会这样宣传——『参考某威尼斯打造的世界。欢迎没钱去当地的情侣来约会喔♡』的空间很奇怪吗！」

「约……咳、咳咳。哪里奇怪了？像这种……呃，景观地，我听说并不是〈海精族〉之国的专利。」

「真的假的……在其他地方也有这种活像主题乐园的空间吗？就连在异世界都是现充最强吗？」

「啊，也不是。像这样整座都市都统一风格的地方……」

蒂法莉西亚瞥向蕾优，她也同样点了点头：

「我也不曾看过。」

「……喔，只有这里吗？没有豪斯〇堡或〇SJ就对了。」

看零次说著「太好了太好了」，以神秘的逻辑感到释怀，走在旁边的〈海精族〉《誓约者》——赛蕾·犹芙尼亚含蓄地微笑著。

「海神之宫是好地方喔。本来只供〈海精族（我们）〉生活，不需要空气，但是将其他种族纳入考量进行建设以后，变得更加有趣了，后来都以供人欣赏、娱乐为前提建设市区。」

「哎呀——简单来说就是各位welcome♪的感觉啦——♪」

赛蕾高雅地微笑著，太公望也开怀大笑。

看著两人非常相似却截然不同的笑容，蒂法莉西亚有点飘飘然地说：

「……走在路上的人们看起来都很幸福的样子。」

「是不是、是不是！」

太公望凑上前抢话。

只见她挥舞钓竿，不掩兴奋地说：

「我们啊，是真的非常幸福呢——♪即使最近才刚输给〈兽妖族〉喔？不觉得厉害吗？」

这点蒂法莉西亚不得不诚心佩服。

〈海精族〉在《英雄战争》屡战屡败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既然也有人实际上场战斗，人民也必定知晓这件事吧。

然而，就蒂法莉西亚所见，似乎没有人对种族的未来感到不安，或是对身为统治者的《誓约者》或《英雄》抱持不满。

她们一发觉赛蕾或太公望在此，都面带笑容挥手，或是主动靠过来要求握手，没有人露出怨恨的眼神或是恶言相向。

「虽然是老王卖瓜——感觉是相当理想的桃源乡对吧。」

蒂法莉西亚差点当场点头同意这句话。

眼前的光景的确非常美好。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看向零次，却被《英雄》表情冷漠、只有嘴角讽刺浅笑的模样吓得瞠大眼睛。

「嗯、嗯，的确很厉害——但是如果更仔细看看周围呢？」

《英雄》吊儿郎当地低声说。

蒂法莉西亚于是重新观察周围。

她发觉了某项事实。

「女性……很多呢。」

蒂法莉西亚再度看向零次，那个尼特族已经边走边频频点头钓鱼。

「咦？请你不要睡觉！」

「怎样啦，就说了我很困啦。」

「是零次叫我看看周围的吧！？」

「我是说了。但我有要你回报结果吗？」

「唔——！」

「好啦，我来解释。」

委婉地介入两人对话的，是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跟著走的赛蕾。

「两位猜得没错，我们是雌雄同体——同时身兼男性机能，种族不存在男性。」

「不存在……男性？」

「正确来说，是只有需要时会变成男孩，基本上都是女孩。因为男孩都血气方刚嘛，虽然靠著『连锁共鸣』，我们比其他种族更善于协调内部，但偶尔还是会有无谓的纷争吧？」

太公望跟著补充说明，赛蕾朝蒂法莉西亚投以耐人寻味的眼神。

「当然，要服务女孩时就会变成男性，请不要客气，尽管吩咐。」

「咦……啊，是……」

赛蕾扬眉发出「唉呀？」一声，蒂法莉西亚不明白赛蕾的意图，歪头感到纳闷，零次强忍著呵欠，好像看不过去似地说：

「明明不懂就不要点头啦。」

「我、我懂啦。」

「哦？刚才那句话是『为你提供情色服务时会变成男人，记得讲一声喔♡』的意思喔！」

「——唔，不，不必费心了！」

看蒂法莉西亚慌忙收回前言，赛蕾用宛如和服的衣服袖口高雅地掩嘴，嗤嗤地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真可爱哪。包在我身上，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海精族〉《誓约者》靠得更近，朝蒂法莉西亚耳边吹气，她不加思索地倒退一步。

「——你就请她服务如何？闷骚女。」

蕾优冒出这么一句。

「谁是闷、闷骚——」

「啊哈，原来蒂法法很闷骚？看来〈解放者〉不怕后继无人了♪」

「才、才不是！」

看蒂法莉西亚她们持续著没营养的对话，零次叹气。

「——很棒吧？我们的国家。」

不知何时，赛蕾已经从蒂法莉西亚身边移动到零次旁边，婀娜地微笑著说：

「我们和其他种族不一样，不会资源或粮食短缺，虽然领地不大，我们希望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尽量过得幸福，于是打造出这样的国家。」

「我们想要表达的其实不是什么难事啦——」

太公望不著痕迹地绕到零次另一侧接著继续说：

「所谓的治理国家，或者所谓的理想国家究竟是什么？——答案很简单。只要把自己当成大家，把大家当成自己就行了。」

「——『六韬三略』的……文韬吗？」

「喔喔喔喔喔——♪真高兴你马上就答出来♪」

『六韬三略』是武经七书之一，是后世涉足政治军略之人都读过的超有名兵法书。

书的内容是以太公望的行事及理论为中心写成。

「自从我知道〈海精族〉的《英雄》是你以后，我就一直研读那几部兵法书。」

「哎呀，我会害羞——」

「……顺便问一下你知道自卖自夸或自扫门前雪这些俗谚吗？」

「是至理名言呢——」

太公望毫不愧疚地娇羞一笑，换赛蕾接著说：

「真是的，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哪。其他种族却无法理解。」

〈海精族〉《誓约者》发出一声妩媚的叹息。

「嗯——实在无法信任耶。」

〈解放者〉的《英雄》语气十分随便：

「尤其是没有粮食和资源问题这点，应该还是有困难吧？」

「嗯——没有喔？」

太公望立刻回答。

「因为这片海域全部都属于〈海精族〉喔♪」

看〈海精族〉《英雄》大大的张开双臂，零次语调平板地回答：

「啊——原来如此——毕竟海既广大又辽阔嘛——真厉害——」

零次敷衍地说著「真厉害真厉害」，太公望可爱地鼓起腮帮子生气。

「呣……小零次根本就不相信吧？明明是真的。」

「毕竟你们的资源问题对我方也很重要啊！就算你说『这片海全部都是我们的——』，我总不可能二话不说就点头相信吧。」

零次嘻皮笑脸地用眼神示意。

希望我相信就拿出证据。

证明这片大海全部都属于〈海精族〉的证据——

他无理地要求著。

「——在亚利艾雷海滩。」

只见〈海精族〉的《誓约者》对〈解放者〉的《誓约者》说：

「幸好他没强迫你背他呢。」

「……咦？」

蒂法莉西亚一瞬间不明白赛蕾所指为何而显得不知所措，赛蕾转而看向零次。

「小吕的仙术，很容易让人搞糊涂吧。我一开始看到打神鞭时也以为那是《伟能》哪。」

亚利艾雷海滩。仙术。打神鞭。背负。

这些单词是——

「——啊，难、难道你听到了当时的对话……！？」

蒂法莉西亚的预测，换来赛蕾婉约的微笑。

「不管离得再远，只要在海中，我们〈海精族〉都能够幻化事件彷佛眼前所见。因为——海全都是属于我们的哪。」

因为海全部都属于〈海精族〉，就连和海相接的地方——就算那里是〈兽妖族〉的领地，〈海精族〉都能够知道那里发生的一切——

「当然我会知道那些事，纯粹是为了〈海精族〉的安全。并不会出手。我们追求的纯粹是和平。」

赛蕾和气地进行总结，太公望嘻嘻笑著说：

「不过〈海精族〉也是在人家来了之后才变成这样就是了。」

「就是呀。真的很感谢小吕哪。」

「嘻嘻——！别看人家这样，人家在治国方面可是领头羊喔，嗯哼！」

太公望双手扠腰，做作地挺起胸膛，蒂法莉西亚低著头说：

「……这个国家的确很美好。亲眼目睹之后，我确信了。你们——〈海精族〉真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幸福。如果不和其他种族起争执，甚至建立友好关系就能够获得那份幸福——」

希望我们务必缔结同盟。

蒂法莉西亚差点要这么说出口时。

「——唉，你根本不懂。根本就完全不懂啊——」

零次耸了耸肩，张开双臂。

他做出夸张动作的同时，说出了想法：

「看起来很幸福？美好？既然如此，希望我们务必缔结同盟——？哪里好了？」

挑衅的话语、看不起人的浅笑，笔直地投向〈海精族〉的《英雄》和《誓约者》。

「如果你们真的以为这种程度就骗得了人，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面对零次特意用来刺激对手而浮现的嘲笑表情——

赛蕾·犹芙尼亚闭上眼睛，心平气和地说：

「……既然你都说成这样了，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么想的理由呢？」

看她的态度沉著到诡异的地步，让本来应该站在零次这边的蒂法莉西亚不知所措了起来。

「零……零次？」

那种充满攻击性的态度真的好吗？

事实上，〈海精族〉人民尽管打输了《英雄战争》，看起来还是过得很幸福，国家也富庶美丽。

零次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彷佛分毫不差地理解蒂法莉西亚的想法般。

〈解放者〉的《英雄》笑了。

「啊——大家的确看起来过得很幸福。如果实际进行国势普查，似乎会获得比例惊人的肯定回答——如果访问对象是〈海精族〉的话。」

因为零次的话而有所领悟的，似乎只有任『傍身之暗』不停蠢动的蕾优。

「请问你在说什么——」

「话说回来，从刚才就没看到〈隶人族〉的人影，他们在哪？」

「——！」

零次这么说的瞬间，蒂法莉西亚痛切体会到自己有多么盲目。

同时也体会到零次为什么叫她仔细看看周围。

自从在〔誓约议会〕做出解放宣言之后，所有〈隶人族〉都半强制地恢复了自由之身。

尽管如此，可以说是为了〈隶人族〉而生也不为过的〈解放者〉之国，却少有新加入的〈隶人族〉。

也就是说，大部分的〈隶人族〉都仍在〈解放者〉以外的各种族国家。

这点〈海精族〉也不例外吧。

蕾优报告各种族不为所动的现状，大部分都著重各族对〈隶人族〉的处置措施。

零次催促蒂法莉西亚察觉的也是这个事实。

零次的指摘使得至今和谐的气氛为之冻结，蒂法莉西亚不禁绷紧身体。

只见太公望彷佛早就预见零次的行动般轻松地笑著说：

「嗯，既然想看，人家就带你去喔。」

没什么好心虚的——

看太公望摆明粉饰太平的态度，蒂法莉西亚无法放松紧绷的表情。

众人和赛蕾暂时分别，跟著太公望来到一座通往地下的阶梯。

持续往下走一段时间，由裸露岩石构筑的狭窄通道的尽头，展现的是——彷佛表面的繁华空间皆为虚幻假象般——阴暗巨大的洞窟。

地面耀眼的光芒根本照不到这里，但岩石本身似乎会稍微发光，照得整座洞窟泛著苍白。

零次他们从高处俯瞰这座洞窟，看到朦胧的微光中，多达表层〈海精族〉数倍乃至数十倍的〈隶人族〉正在活动著。

他们用地底的流水洗衣做饭，用工具雕刻看似柱子的物体，完成以后用手推车载走。

到处开凿的无数横穴设置了简易的门板，等到发觉那就是他们的住家，蒂法莉西亚不自觉摀住了嘴巴。

「…………好过分。」

「嗯——希望你不要误会。」

彷佛早知道蒂法莉西亚会说这种话般，太公望语调稍微加快了：

「那些人是自愿那样的喔！如果以为是我们拿契约强迫他们，那就有点冤枉了。」

「怎么可能——」

太公望突兀的轻快语气，让蒂法莉西亚反射性地高声抗议。

「那种事不用你说也知道啦。」

「零次……！？」

只见零次依然直视著眼下的光景，冷静地继续说：

「自从在〔誓约议会〕做出解放宣言以后，〈隶人族〉和各种族的从属契约已经解除。如果要重新缔结契约，各种族绝对无法片面强迫〈隶人族〉接受契约。那份宣言就是这样。」

——各种族、各《英雄》都应该以自己的意志、只靠自己的力量战斗、生存。

零次缔结的这份契约，现在也依然有效吧。

所以，各种族无法强迫〈隶人族〉结下契约——强迫其人身自由。

但是——如果〈隶人族〉自愿要求各种族缔结契约，那就另当别论。

「在那里的〈隶人族〉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和〈海精族〉重新缔结原本的从属契约的吧。」

就像蕾优可以和零次缔结从属契约一般，只要他们自愿，要缔结任何从属契约都行。

这是因为那是他们的自由意志。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好不容易得到自由了。」

「唔嗯——蒂法莉西亚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太公望彷佛很伤脑筋般发出呻吟，蕾优则代替太公望静静地说：

「那当然是因为，即使得到自由，还是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

那句话重重地压在蒂法莉西亚的肩头。

既然自由了，来〈解放者〉之国就好——她无法说出这句几乎已到喉头的话。

假如——

假如他们真的大举来到提斯泰尔——〈解放者〉之国早就崩解了。

「其实人家——还有赛蕾也一样，在小零次做出解放宣言之后，就直接跟他们说过。『我们可以稍微援助你们，要不要去〈解放者〉之国？』但是——」

「『那怎么可以。我们最希望的就是在这里安定生活。』他们是这么回答的吧？」

看太公望彷佛感到惊讶般睁大眼睛，零次微微耸肩继续说道：

「长期间服从于权力之下的人心理实在太容易理解了，连搬出*米尔格伦实验的例子都不需要。」（译注：测试人类会服从权威到什么地步的社会心理学实验。）

「讲是这样讲，人家觉得小零次其实是偷看过这里吧？」

「与其做那种无益的事情，我宁可把那些时间拿来睡觉。」

「呜哇——居然说是无益的事♪」

看太公望嘻嘻笑著，蒂法莉西亚表情不变，只是问道：

「是真的吗？」

「嗯？」

「他们真的说了——零次刚才说的话吗？」

「嗯——如果还需要补充，顶多就是他们还说了『解放宣言什么的真是多管闲事』吧。唉呀，一度失去的东西（尊严）真的不会再回来了。所以〈隶人族〉果然不是叫假的啊——让人有这种感觉呢。」

「————」

这句话足以夺去蒂法莉西亚的思考能力，让她愣愣地杵在原地。

蒂法莉西亚忽然踉跄了几步，当场屈膝——在那之前。

「哎呀，真的是喔。」

嘻皮笑脸的零次——

不著痕迹地扶住蒂法莉西亚的肩膀。

「不过嘛，我本来就不打算只靠那则宣言解放〈隶人族〉。」

简直像觉得眼前状况毫无问题般，零次爽快地这么说。

「………………………………嗄？」

就在蒂法莉西亚不自觉保持「嗄？」的嘴形凝视著零次时，零次——〈解放者〉的《英雄》似乎反而觉得意外地回望蒂法莉西亚。

「啊？怎么，你难道以为光是那样就够解放〈隶人族〉，建立〈解放者〉之国吗？」

看零次彷佛说著「别开玩笑吧？」的表情，蒂法莉西亚的反应却是安心更胜愤怒。

她明白那是零次暗示著她『那条路没错』。

但她不想被察觉这点——声音发抖地说：

「我——我就是这样以为的呀！！对啦，我就是这样以为的啦！！那又怎样！？」

「呜哇——不要恼羞成怒啦……而且看起来还快哭了。」

经他这么说，蒂法莉西亚才发觉自己眼眶泛泪，她连忙想擦拭眼角，却又想到那么做已经没意义了，最后奋力把手放下。

「讨厌、讨厌、讨厌！！是怎样，你究竟是怎样！戏弄我这么开心吗！？」

「咦？嗯，当然是超开心的。」

「请否定！！」

蒂法莉西亚已经豁出去了。

明知道愈是大叫就愈显得可悲，但不这么做泪腺又快要决堤，结果就是她想到什么都直接以话语宣泄。

「不然〔誓约议会〕那则宣言是怎样！那也是白费功夫吗！！」

「我没说过那是白费功夫吧。那当然有意义。应该说〈隶人族〉获得解放，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本身。」

「……过程？」

「〔誓约议会〕之后，改变的只有〈隶人族〉获得解放吗？」

「啊……」

不必说也知道，因为那场〔誓约议会〕而改变的确实不只〈隶人族〉。

其他所有种族都不得不有所行动。

零次将那些事一并视为过程……？

「——那件事，我也很在意哪。愿闻其详。」

冷不防，有人从背后搭话。

即使不转头也知道发话的人是赛蕾，零次脸上浮现极其坏心眼的浅笑说道：

「怎么办呢？我有理由或好处要现在讲出来吗？你们又不是站在我们这边。」

零次特别强调最后那句话，赛蕾依然微笑著眯起眼睛。

「……你这个人真是坏心眼。」

「——呵，呀哈哈，小零次果然有趣♪」

看两人互相凝视，太公望打从心底开心地笑著。

「是不是？经常有人这么说啊。」

彷佛配合太公望般，零次大声笑了几声，接著从容自若地继续说：

「所以，觉得有趣的你们，目的是什么？」

皮笑肉不笑的浅笑依然不变。

零次冷冷地将视线刺向两人。

「你们总不会以为，光靠『因为那次〔誓约议会〕就变成崇拜者了』这种荒唐的话就能蒙骗过去吧？」

〈解放者〉的《英雄》——玩弄他人的心理于股掌之间的好邻居（社交骇客）用言语展开凌厉的攻击。

——人一遭遇未知状况，判断力、思考力就会明显迟钝。

那常常会以感情的空白形式显现，而之后的行动便非常易于预测——但是……

「你在说什么哪？」

〈海精族〉的《誓约者》以娇媚的动作偏著头，婀娜地微笑。

「我们对〈解放者〉——〈解放者〉的《英雄》和《誓约者》由衷感谢。我们是希望能够聊表感谢之情，才邀请两位来到这里的。」

「没错没错，人家想小零次会懂的，〈隶人族〉的事也一样，我们真的试图说服过喔！」

太公望也同样爽朗地附和。

「我就当作是那样吧。」

零次闭上眼睛暂时不再追究。

「但不只那样对吧？」

不料他再度睁开眼睛，双手环胸心平气和地继续说：

「我就勉强退一步，当作你们真的是受我们〈解放者〉的行动感召才成为崇拜者。再假设你们真的因此想要和主张与理念刚好和你们相近的〈解放者〉同盟。原来如此，真是一桩美谈。那么，如此美好的你们——如果在〈海精族〉和〈解放者〉之间选择，你们会倾向哪一边呢？」

「……？既然要缔结同盟，当然是哪边都——」

「我说的是私心偏袒。放心吧，这个问题只是为了确认已知的答案而已。顺便一提，如果问我们同样问题，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解放者〉。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为此才缔结同盟。这是当然的吧？」

「——那么我们当然也会选择同样的答案哪。」

那有什么问题吗？——看赛蕾接下来彷佛会这么说，零次一副「答案很简单」的样子，浮现微微的浅笑说：

「我想也是。如此一来就会产生矛盾，你们发觉了吗？你们说，在〈海精族〉和〈解放者〉之间会选择〈海精族〉的利益。那么就根本不应该同盟吧。因为〈海精族〉和〈解放者〉对等同盟只会吃亏。」

「……咦？」

蒂法莉西亚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间跟不上零次的思维速度。

于是她重新思考，得出的结论是——

「请等一下，那就表示——」

「〈解放者〉和〈海精族〉的立场并不对等，这点别说所有种族了，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蕾优静静地继续说道：

「尽管立场并不对等，却缔结对等同盟，如此一来原本处于优势的种族——〈海精族〉将会相对地吃亏。」

「顺便一提，你们别用『之前都没发觉这点』辩解喔！就算退一步来说，在我刚才指摘时，你们就已经知道这个事实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够继续蒙混了吧。」

假设。

不平等的两种族缔结同盟，结果处于优势的〈海精族〉没发觉自己会吃亏——就算敢这么主张，如今也无法只为了眼下情况蒙混过去，而装蒜表示「那是怎么回事？」

因为零次刚才的指摘，已经摧毁了这条退路。

然后——

「虽然我想你们也不会用『没发觉这件事』当藉口开脱吧。想必带我们来这里也是你们的目的之一。」

「带我们来这里也是目的之一……？」

「喂喂喂，这点应该要马上发觉啊。本来我们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

「那是……为了缔结同盟——啊。」

蒂法莉西亚说到一半就想到了。

就为了缔结同盟而专程前来〈海精族〉之国，这么做根本没有任何逻辑根据。

只有「因为零次你们带给我们感动，所以想要款待你们」这种移花接木的理由。

「眼神、语气、表情、步伐、动作……虽然你们从各方面营造出友好气氛，诱导我们忽略核心。但不巧的是那是我的拿手领域啊。」

零次浮现狰狞浅笑，直指对方。

「你们不是为了〈解放者〉，而是为了〈海精族〉才想缔结同盟的吧？和〈解放者〉同盟对你们根本没有任何好处，尽管如此，为何不惜叫我们来此，意图缔结同盟？你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宛如子弹般飞出的致命问题。

剥下〈海精族〉这张善意面具的子弹，彻底夺去了《誓约者》和《英雄》脸上的表情。

冷不防地，宛如紧绷的弦忽然断掉般，太公望终于流露了真实情感。

「小零次你——以为那样就能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吗？」

只见太公望脸上露出状似困扰的浅笑，当著零次的面耸耸肩。

「〈海精族〉和〈解放者〉同盟是有利益的。人家当然理解我们立场不对等，也知道缔结对等同盟是我方吃亏。顺便一提，人家本来就打算等你们愿意跟我们缔结同盟以后详细说明那件事喔！」

「——就是哪。是〈解放者〉的《英雄》想多了哪。我们会请〈解放者〉过来，也真的是因为想要表达感谢与欢迎之意。」

赛蕾彷佛既困扰又有点扼腕似地垂下双眉，太公望也宛如帮零次缓颊般说「唉，会不相信我们也是情有可原啦」。

现场的气氛变得好像零次误会了一样——

「……没用啦，一点也没用。」

彷佛要彻底摧毁那些表象般，自由人（尼特族）笑了。笑啊笑。

「你们那种小把戏，以为对我会管用吗？『缔结同盟对彼此有利』、『理解立场不平等』、『知道缔结对等同盟是〈海精族〉吃亏』、『本来就打算等缔结同盟后详细说明』——你们自认刚才的发言，就算是承诺要和立场不平等的〈解放者〉缔结对等同盟吗？」

「————咦？」

听到零次点出关键，蒂法莉西亚重新整理说词。

『双方建立同盟有利。』

——只不过没说为何有利。

『理解双方立场不平等。』

——只是理解而已。

『也知道缔结对等同盟是〈海精族〉吃亏。』

——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说要缔结对等同盟。

『本来就打算等缔结同盟后详细说明。』

——那是缔结同盟之后的事情，而且隐瞒具体内容。

「————并没有……承诺。」

太公望只是说些悦耳动听的话语，让人觉得『既然这么说了，可见是打算缔结对等同盟吧』而已，并未承诺缔结对等同盟。

她只说了怎样都有办法耍赖的话。

「唔——这该说是挑语病吗，是歪理啦。人家讲那些话并不是那个意——」

「那么你们敢发誓吗？」

零次就像是早知道她会来这套般，咄咄逼人地继续说：

「我想想喔……比如假设〈神翼族〉突然单方面要求合并。」

「…………嗄？」

「……〈神翼族〉？」

突然冒出第三种族的名字，不仅太公望和赛蕾，就连蒂法莉西亚和蕾优都眨了眨眼睛。

「我举〈神翼族〉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啦。改成〈兽妖族〉、〈森灵族〉或〈龙斗族〉都可以。不过，既然〈神翼族〉自诩为『世界的管理者』，主张『优势的义务（Noblesse Oblige）就是拯救弱势』，那么目前表面上看似弱势的〈海精族〉想必会确实得救吧？只不过，当然要付出相应的牺牲。」

一旦纳入〈神翼族〉这个绝对势力的管理下，〈海精族〉就会失去主权。

强弱失衡的势力同盟，原本就是这么回事。

而这种未来蓝图，可想而知也适用于〈解放者〉和〈海精族〉。

「你们觉得，在这种状况下〈神翼族〉会和〈海精族〉缔结对等同盟吗？假使你们觉得答案是肯定的，现在就在此发誓。【〈海精族〉在理解自己不利的基础上和〈解放者〉缔结对等同盟】，现在——基于《大誓约魔法》缔结契约（发誓）。」

零次提出近乎强人所难的要求，结果回答他的不是《英雄》。

「那件事小吕是办不到的。」

只见《誓约者》始终娴雅地说：

「能够对此事做出判断的，就只有我这个《誓约者》哪。」

赛蕾应对得当地扳回局势。

零次想要碰运气，趁现在强行缔结有利契约的想法因此破灭了。

零次将如何反应呢——蒂法莉西亚战战兢兢地观察零次，失落地发现他还是一样满脸奸笑。

也就是说……这也符合预期？

蒂法莉西亚的疑问依然没有消失，太公望顽皮地笑了：

「呀哈哈，人家都忘了。差点不小心由人家缔结盟约了啦♪话说回来，欢迎会和会谈原本就都是明天以后的事♪」

「真是的，小吕就是这点很脱线哪——喔，希望〈解放者〉别误会，我们是真心欢迎〈解放者〉。请你们要相信这点。」

「——这个嘛，我想那是事实吧。」

看零次爽快地表示信服，蒂法莉西亚不自觉低声说：

「之……之前明明那么怀疑？」

「怀疑？喂喂喂，我只是确认而已——对吧？」

零次这么问道，赛蕾只回以耐人寻味的微笑。

「……同盟的事，反正还有时间，就请你们慢慢地考虑吧。现在只要——接受我们的欢迎就好了。」

赛蕾客气地行了个礼——

优雅地——转身离开了。

第二卷 他会把魔族公主当成随从，打造全是公主的后宫。 四章 尼特族，主张人生态度

「啊——吃得真过瘾、真过瘾。」

实在想不透是如何在海中建造的巨大宫殿。

相当于原本世界皇家套房等级的奢华客房内，零次躺卧十个成人容纳都绰绰有余的大床上。」

「呜噢！？这是什么，是水床啊！真厉害——」

他摇晃身体，确认液体所产生的独特感觉。

「喔，这个好，疲劳都被消除了——毕竟很久没有走那么多路了——」

在那之后——

零次一行人再度回到表面的繁华都市，在所到之处享受了各种款待。

从观赏宛如滑冰秀的冰上舞蹈表演，到搭乘宛如观光船的设施，游览藉由控制水流精心规划的美丽景观，像这样名副其实地享受了奉为国宾的接待之后，一行人受邀来到了《誓约者》居住的这座巨大宫殿。

接著还享用了豪华大餐，结束形式上的聚餐，回到安排的客房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不过，和其他种族相较，〈海精族〉虽然领地狭小，但技术和财力都很雄厚啊。食物也相当好吃，以主题乐园而言的确超一流。」

「……是呀。」

「嗯？你在警戒什么？」

「应该说——是零次太没有警戒心了！这里可是〈海精族〉《誓约者》居住的宫殿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不，那是〈海精族〉要说的话吧。可是有其他种族在自己的王居住之处过夜喔！正常情况下会坐立不安吧。何况蕾优还尤其引人注目。」

从走在这个国家的路上时就是这样，就连在聚餐时疑似侍者的人目光也都集中在蕾优身上。

银发红眼这种一目瞭然的特徵就不用说了，再加上种种传说轶事和实际存在其体内的庞大魔力。

相对于〈神翼族〉显而易见的强大力量，〈幻魔族〉的力量并不轻易示人，仅是存在那里就显得异样。

但，她本人似乎不以为意，现在也只是坐在零次旁边无所事事地发呆。

看蕾优的模样似乎和担心或不安无缘，蒂法莉西亚有些泄气，她乾咳一声以后说道：

「那么……明天打算怎么办？」

会谈和欢迎游行都在隔天。

如同她们所预告，赛蕾和太公望在那之后都完全没有提到同盟的事情。

一直全力欢迎我方——她们的行动自始至终只能如此解读，直到最后都贯彻了中规中矩的应对。

而感觉平常似乎会找碴的零次，在蒂法莉西亚看起来也是毫不介意地坦率接受欢迎。

虽然平常就不知道零次肚子里打什么主意，今天却更是看不出来。

「……依零次的个性，已经预想到某个程度了吧？」

又或者不是某个程度，而是彻底盘算好了也说不定。

蒂法莉西亚一问，零次就彷佛要把整个人埋进床里一般仰躺下去，同时大口叹气。

「唉——……你要我说几次啊。尼特——」

「『尼特族不可能自动自发工作吧』是吗？」

被蒂法莉西亚抢先说出来，零次缓缓地转动脖子。

确认零次正慵懒地凝视著自己，蒂法莉西亚的嘴角浮现有所盘算的浅笑。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了。尽管实际上并非如此。」

「……哦？」

零次脸上也浮现一丝笑意。

然后零次做作地耸耸肩，对蒂法莉西亚说：

「不不不，是真的。应该说，如果不是真的——也就是说，如果实际上我有其他想法，你要怎么证明呢？」

——中计了。

蒂法莉西亚在心中这么想。

只要零次感兴趣，就正中她的下怀了。

蒂法莉西亚事先想好了计画。

她将再三预想、反刍过的话语说出口。

「那还用说吗？就是【较量】。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所谓喔。」

【较量】。

听到蒂法莉西亚说出这个词，零次坐起上半身笑嘻嘻地双手环胸。

「嗯哼——？你还真是有把握啊。虽然这里好歹是别人的国家（在外面），但我可不会在意名声问题就手下留情喔！反而会趁情境和平常不一样，比平常玩更大喔？」

零次口出威胁，在这里也会毫不留情地玩平常的处罚游戏，而且那就等于〈解放者〉的《誓约者》会在外面出尽洋相。蒂法莉西亚闻言，微微绷紧脸孔，但马上就说服自己这反而是好机会。

「……如果我输了，你要做什么都没关系。相对地，如果我赢了，你想要在明天的会谈做什么、对〈海精族〉有什么想法——请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为了掩饰讲话速度稍微变快这点，蒂法莉西亚竭尽全力露出游刃有余的微笑。

然后，等待。

等待看似陷入沉思的零次点头的瞬间。

结果那个瞬间，出乎意料地很快就到来了。

「喔，好啊。那么就来决定具体的【较量】方法吧。」

零次这么说的同时，意味著缔结契约的小魔法阵随之展开——

「——成功了！我赢过零次了！」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提高嗓门握紧拳头。

「……嗯？」

看零次对自己的反应歪头表示疑惑，蒂法莉西亚难掩兴奋地说：

「呵、呵呵呵呵呵——看来你还没发觉呀。请回想一下。我的目的是什么——」

蒂法莉西亚的目的。

零次想要在明天的会谈做什么、对〈海精族〉有什么想法——目的并不是要知道具体内容，而是确认零次对这些事到底有没有想法。

只是确认他有没有想法，所以不需要实际询问具体内容。

也就是说——【较量】的结果不并重要。

如果就像零次自己说的，零次真的毫无想法，那么『说出想法』应该无法设定为胜利的报酬才对。

所以——

「这在零次答应【较量】的瞬间——也就是【较量】成立的那一刻，就会自动达成我的目的（获得胜利）喔！」

蒂法莉西亚一直思考著。

零次反覆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所谓的较量，都是从开始前就确定结果了。

所以蒂法莉西亚赢不了，一旦展开较量就确定会败北。

但某天她发觉了。

既然较量在开始前就已经确定结果，只要不较量就行了。

更进一步地说——只要让较量成立等于胜利就行了。

「怎么样！」

不会总是挨打。

我也是该有表现的时候就会有表现——

蒂法莉西亚耀武扬威般奋力挺起胸膛，正眼凝视著零次。

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赢过零次。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股志得意满的感觉，实在笔墨难以形容——

「……主人，差不多该告诉她了。」

蕾优冷不防地。

如此催促的同时。

「嗯，其实我知道喔？」

零次爽快地——

这么回答。

「………………嗄？」

蒂法莉西亚一时无法思考。

在傻眼的蒂法莉西亚面前，零次滔滔不绝地说：

「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取得共同认知与同意，缔结契约【较量】。其【较量】的胜利报酬，既然能够设定『说出关于明天会谈及〈海精族〉的想法内容』，就表示至少《大誓约魔法》证明我确实有想法。因为没有想法就无法当成报酬。这样一来，你的目的就达成了——就是这样吧？嗯，我知道。」

「咦……咦……？——你、你明明知道还答应【较量】吗？」

「我才想反过来问你，要确认我有什么想法，有必要做这种事吗？」

「————咦？」

「我想你也很清楚，我并没有隐瞒你的意思。只是现在说了也没用才没讲而已。」

「很天才地，白忙一场。」

零次乾脆地揭穿事实，蕾优也淡淡出言点破，让蒂法莉西亚彻底哑口无言。

一味自满于自己想到的点子，反而忽略了本质。

「亏……亏我本来还以为能够赢过零次的……」

以为脱离了对方的掌握，结果还是栽在零次的手上——

看著真心懊恼的蒂法莉西亚，零次拉起保暖脖围，遮住嘴巴窃笑。

——看样子进展顺利。

然后零次马上又耸耸肩说：

「不过，你会想到既然【较量】赢不了，那设法让对方一旦答应【较量】就算赢，算是难得有不错的想法吧，应该可以多方应用。」

「是……是吗？」

并非徒劳——只是这样而已，蒂法莉西亚的心情便豁然开朗。

「嗯、嗯。我觉得你很努力了喔！——话说回来。」

零次浮现了反常的爽朗笑容，让蒂法莉西亚绷紧了表情。

「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当初贸然挑起近乎绝望的战斗，如今蒂法莉西亚因自己的粗心大意泫然欲泣。

◇◆◇

「哦——中庭也很壮观嘛。」

虽然〈海精族〉说过我们逗留期间就在这间房间生活，但并没说不能外出——零次若无其事地准备了这种歪理，擅自溜出宫殿的客房，来到广大的中庭。

只见打磨得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整齐配置著剔透的水晶纪念碑，美得像宝石的珊瑚令人感到赏心悦目。

再抬头一看，在透明拱顶的另一边，海取代天空，宛如水母的发光生物代替月亮悠悠荡荡地漂浮，让海中都市保持一定的光亮。

零次漫不经心地走著走著，甚至渐渐开始觉得，所谓的《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指的就是这里。

「唔嗯——在这种地方当尼特族也不错耶。」

零次不自觉轻声说出这种话。

「——汪嗯！」

脚下的『她』发出宛如抗议的声音。

「咦？怎样？」

「汪嗯、汪嗯！汪呜汪呜！」

「——『我也赞成你的意见。我想协助零次全力过尼特族生活』？」

「汪呜呜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呜呜！！」

「你在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冷冷地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隔著『她』走在零次另一边的蕾优。

蕾优对项圈上拴著牵绳、戴著狗耳，在脚边学狗爬的『她』——蒂法莉西亚毫不留情地说教：

「话要讲清楚。」

「呜、呜呜、呜呜呜呜唔！」

「……虽然我好像也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你还真狠啊。」

和蒂法莉西亚的【较量】，最后是零次大获全胜。运用『输了做什么都行』的胜利报酬，零次——不对，正确说法是蕾优向零次建议这样比较好，对蒂法莉西亚下了【戴上狗耳绝对服从。学狗爬散步。讲话只能学狗叫】的命令。

「虽然我也想过戴狗耳散步啦，但没想到居然还加上讲话只能学狗叫的条件——干得好，蕾优。」

「主人夸奖我，我会害羞。」

因为这对互相竖起大拇指的鬼畜主仆，被迫戴上狗耳学狗爬的蒂法莉西亚，俯首哀伤地低鸣。

「汪呜呜、汪呜呜……」

她好歹是《誓约者》，原本还是〈森灵族〉的王位继承人，如今却被拴上项圈牵绳，学狗爬散步。

而且所谓的学狗爬，让她本来就丰满的胸部更加显眼，每当她抬起臀部移动，礼服的短裙就会往上跑，大腿一览无遗，甚至大腿根部都几乎要露出来——

不管怎么看都无法安全过关。

当初蒂法莉西亚不顾一切地挑起【较量】，输了当然要接受处罚游戏，但看著蒂法莉西亚宛如恳求般泪眼仰望自己，又看了看不发一语，冷眼睥睨蒂法莉西亚的蕾优，这下零次也觉得有点过火了。

「——好啦好啦，【你可以正常讲话】。」

零次这么说的瞬间，契约解除，蒂法莉西亚当场虚脱地趴了下来。

「呜……呜呜……实在、太过分了……这副德性，如果〈海精族〉的人看到不知道会说什么。」

「嗯？你想直接问问看吗？那么——」

「不、不想问不想问不想问！！」

蒂法莉西亚奋力抬起头，拚命地阻止零次，蕾优静静地对她说：

「你磨蹭主人做什么？坐下。」

「咦……咦？」

「坐了」

「——」

赢了【较量】的是零次，蕾优没有命令权。

学狗叫也一样，是蕾优提议，零次命令。

然而，蒂法莉西亚就彷佛强制命令权生效般当场学狗坐下。

绝对的上下关系。

彷佛要显示这点般，蕾优冷酷地说：

「拜拜。」

「啊呜……那、那个我……」

「拜拜。」

「……呜、呜呜……」

「拜拜啊！你不会吗！？」

「为、为什么连零次都一起命令我！？请不要这样！」

「……嘴上虽然这么说，主人实际上并没有下命令。假使命令了，你应该早就拜拜了才对。」

「啊……」

的确是这样没错。

解除的只有学狗叫而已，其他命令应该还是照旧。

「为什么命令会……」

蒂法莉西亚一提出疑问，蕾优就看著零次说：

「大概是因为，主人并不是真心想这么要求。」

感受到蕾优的视线，零次轻松回答：

「喔，你看出来了？果然只有嘴上说说，但实际不这么想，就无法发挥命令效用的样子啊。」

看零次扬起嘴角浮现邪恶的浅笑，蒂法莉西亚保持坐下的姿势问他：

「难道……你是为了测试那一点才玩这个处罚游戏？」

「嗯？不是喔，狗耳精灵散步是我从之前就想玩玩看的游戏之一！」

「……真心觉得你烂透了。」

这已经是零次不知道第几百次背叛蒂法莉西亚的期待，蒂法莉西亚一边垂下肩膀，一边摸自己的头——上面戴著的狗耳，怨恨地说：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来呀……」

零次从异世界带来的包包，并没有带来海神之宫。

尽管两手空空却轻易拿出这种东西，就表示他带在身上。

「嗄？你在说什么？耳朵很重要吧。」

「不，『你在说什么』完全是我的台词。」

「顺便一提，还有兔耳、狐耳和牛耳。」

零次说完，彷佛理所当然般，从制服口袋取出他说的那几种摺叠式兽耳发箍。

「为什么！请告诉我为什么！！」

「怎样啦，不要因为是重要的事情就讲两遍啦。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啊。顺便一提，兔耳还有垂耳兔版本。」

零次从保暖脖围取出垂耳，惹得蒂法莉西亚仰天长叹。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人会是……啊啊，天上的母亲，蒂法莉西亚受到了考验……」

看蒂法莉西亚眼神空洞地看著虚空，蕾优不理会她，一边用黑长袍的兜帽巧妙地制造出耳朵，一边说：

「既然那么喜欢兽耳，当初明明加入〈兽妖族〉就好了。」

「不，我最喜欢的是精灵耳啊——所以才会回应〈森灵族〉的召唤不是吗？」

「……如果那是事实，我现在开始认真考虑割掉自己的耳朵。」

蒂法莉西亚发出「呵呵呵呵……」的阴沉笑声，蕾优说：

「割掉吧。然后，你就会错过主人接下来要讲的重要事情了。」

「咦？」

零次接下来要讲的重要事情？

「你以为主人是平白无故来中庭散步吗？」

「……」

蒂法莉西亚是这么以为。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所谓的重要事情，该不会是——

「那么问题来了，蒂法莉西亚。那间房间有，不知为何这里却没有的『那个』，不如说除了这里以外到处都有的『那个』是什——么呢？」

零次唐突地开始玩猜谜，他竖起食指。

「提示是，〈海精族〉如果没有会困扰的东西。」

〈海精族〉如果没有会困扰的东西。

〈海精族〉会困扰，我们不会困扰的东西。

除了这里以外到处都有的东西——

顺著零次的食指看去，透明拱顶另一边的东西，让蒂法莉西亚灵光一闪。

「…………水？」

统御大海、操纵水流的〈海精族〉。

那间房间有水床，而现在他们的所在之处，在海神之宫很少见地，没有任何用到水的东西。

「很棒嘛。」

「发觉这点小事是当然的。」

零次笑嘻嘻地赞许，蕾优则淡淡评述。

水。使用水的〈海精族〉——

蒂法莉西亚渐渐理解他向自己至今所说的话，以及接下来想要说的事情。

「如——如果在那间房间讲话，甚至不限那间房间，只要在有水的地方讲话，被她们听到的可能性很高呢？」

〈海精族〉在水中生活、使用水魔法。

而〈海精族〉《誓约者》只要是在和海相接的地方，她都能够正确掌握其中进行的对话。

她们或许不限于海，只要有水就能够做到。

「其实，就算不以魔法解释也还是有几分道理啦。水——正确地说不光是水，而是所有液体，密度都比气体高。也就是说，声音在水中的传播速度比在空气中快，衰减率也相对较低，因此她们能够正确掌握对话。」

而且她们本来就是在水中生活，和藉由鼓膜震动产生听觉的零次他们不一样。

因此认为她们能够直接在水中辨别声音，或是拥有同等机能，也是非常自然的结论。

「假使她们的魔法不限于海，而是能够掌握在有水的地方发生的事，那么我们的对话就会全部泄漏出去。然后——如果我是〈海精族〉《英雄》，我绝对会这么做。」

零次扬起嘴角一笑的表情，一瞬间和〈海精族〉《英雄》天真无邪的笑容重叠了。

——在海中一切都相连喔。

太公望说过这种话。

一切都相连。

【较量】也好，《英雄战争》也罢，资讯掌控一切。

这项事实，事到如今甚至没有必要确认了。

「可……可是她们打算和我们缔结同盟吧……？零次也说过『既然要缔结同盟，就不可能担心情报流出』……」

「看，是白痴——」

「呜！」

「我说过资讯掌控一切吧。不仅是《英雄战争》或【较量】。可以流出的当然只有想流出的情报。」

「想流出的情报……」

「例如『不曾主动挑起《英雄战争》』或是『因此在《英雄战争》屡战屡败』，会传出这种情报的种族，你会如何判断？」

「……我会认为那是厌恶纷争、抱持和平主义的种族。」

「是吧。那就是目的喔。」

「咦？」

「就是为了让人觉得她们是厌恶纷争、抱持和平主义的种族，才流出那种情报的喔。明明实际上才不是那样。」

「实际上才不是那样」这句话，让蒂法莉西亚下意识地有了反应。

「但、但是，〈海精族〉说不打算和其他种族战斗——」

「不打算和其他种族战斗，就等于不战斗吗？」

「…………这。」

没错，并不等于。

虽然不等于——

「就算不打算战斗，还是有非战斗不可的情况——」

「有吗？真的有吗？《英雄战争》的制度可以这样吗？」

「————」

在蒂法莉西亚还属于〈森灵族〉时，和〈兽妖族〉之间攸关提斯泰尔统治权的《英雄战争》是强制发动的。

当时就算她不打算战斗，还是非战斗不可。

但那纯粹是蒂法莉西亚的观点。

从〈森灵族〉的角度看来，〈兽妖族〉挑起战斗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否则《英雄战争》根本不会发动。

因为交战的两种族除非《誓约者》之间同意，不然《英雄战争》就绝对不会发动。

「〈海精族〉的确没主动挑起《英雄战争》吧。在《英雄战争》中也屡战屡败，《英雄》和《誓约者》都说不想战斗。所以？」

「所以……是？」

「光说不练，这我也会。那些家伙的行动和所说的话相符吗？如果真的是讨厌战斗的和平主义种族，大可以拒绝《英雄战争》。现行制度是可以这么做的。那么，她们为什么不这么做？」

〈解放者〉的《英雄》笑得讽刺至极。

「在《英雄战争》中屡战屡败，尽管如此还是拚命露出笑容——坚强的和平主义者。〈海精族〉就是这样的种族——理由就是为了制造这种假象。」

可以流出的，只有想流出的情报。

现有情报全都经过她们控制——

如今证据清楚地摆在眼前，当蒂法莉西亚为之愕然时，零次冷不防地、宛如放松一般缓和了表情。

「追本溯源，〈海精族〉尽管在《英雄战争》中吃了那么多败仗，却没有任何致命损失。输法很高明，是经过计算的。」

「明明失去领地、是吗……」

「打从一开始，〈海精族〉会需要陆上的领地吗？有这里就很足够了吧？」

赛蕾本人的确也这么说过，实际上这片海域也看似足够〈海精族〉过活——

「在〈海精族〉眼中毫无价值，但在其他种族眼中不见得如此……那种东西当然要高价卖出吧。」

就像〈森灵族〉为了使自己的失败一笔勾销，把只会碍事的提斯泰尔出卖给〈兽妖族〉那样。

〈海精族〉也同样为了在其他种族心目中深植自己想制造的形象，而故意屡战屡败——？

「那么下一个问题来了。确立了和平主义这种品牌形象的〈海精族〉，接下来在想什么呢？不求胜的种族最终的打算为何？」

零次提出彷佛试探的问题，让蒂法莉西亚思考。

如果蒂法莉西亚是〈海精族〉。

歌颂和平主义，已经达成自我种族富足，建立了海中都市这种其他种族非常难以出手的乐园，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得到的答案非常简单。

「……维持现状？」

蒂法莉西亚小声回答，零次只是勾起嘴角。

「为了维持现状，要利用〈解放者〉这颗棋子。那就是〈海精族〉真正的目的——没错吧？伟大的〈海精族〉代表？」

零次说到最后，冷不防地提高音量，朝背后拋出话语。

中庭入口没有人影。

没有人啊——当蒂法莉西亚差点这么说出口时。

「——！？」

从柱子后面。

穿著单薄和服的〈海精族〉《誓约者》——赛蕾·犹芙尼亚缓缓地现身。

「——你、你早就发觉了吗！？」

蒂法莉西亚对零次大叫，比起赛蕾出现在此，她更惊讶的是零次明知道赛蕾在那里却说出这些话。

「嗯？那是当然的吧。」

「为、为什么明知道〈海精族〉《誓约者》在场还讲那种事——」

「相反。」

蕾优冷静地——

指正蒂法莉西亚。

「主人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海精族〉的《誓约者》确实听见。」

「嗄！？」

这说法跟先前所说完全相反，蒂法莉西亚的思考已经跟不上了。

彷佛早就料到蒂法莉西亚会有这个反应，零次表现得像是要向蒂法莉西亚说明似地，斜眼看著赛蕾。

「搞清楚。你仔细想想啊？除了这里以外的所有地方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如果到处都听不见我们的声音，就表示我们必然在这里吧？就像之前在海滩的对话一样，看样子〈海精族〉的《誓约者》大人喜欢亲自确认情报。」

「然后，既然看穿那种心理——便也能藉此引诱对方，让对方听见想让对方听见的话。」蕾优接口。

想让对方听见的话。

零次刚才说的〈海精族〉的真正目的，是想让赛蕾听见的话——？

「总之，我们是这么想的。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对于我们想法的意见？」

「啊——」

零次笑容可掬地强硬质问，蒂法莉西亚现在才发觉——

就算当面说出对〈海精族〉不利的话，被打断、敷衍、不了了之也是显而易见的结果。

既然如此，就制造无法打断、敷衍、不了了之的状况，制造偷听的状况再加以指摘追究，让对方无法抵赖。

那就是零次的目的。

就这样完全走入陷阱的〈海精族〉《誓约者》，面对投以追究眼神的〈解放者〉，婀娜地、娴雅地——笑著。

「——你们在聊什么呢？」

大大方方地。

堂而皇之地。

「我只是刚好经过这里而已哪。什么也没听见。」

她装得一脸无辜。

还衣衫不整地双手一摊，用眼神向零次他们倾诉。

「就像这样，看了就知道了吧？我才刚洗完澡回来而已哪。」

——所以真的不知道。

那实在过于露骨的装傻态度，惹得蒂法莉西亚不自觉站了起来。

「那种事怎么可能——」

「乖，蒂法莉西亚，『坐下』。」

「——呀嗯！」

零次的一句话强制蒂法莉西亚坐下。

因为猛然被迫坐下，导致蒂法莉西亚的裙子掀了起来，她慌忙将裙子拉好，羞得满脸通红，出言抗议：

「为、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那种话呢！应该说当著〈海精族〉《誓约者》的面出这种洋相——」

「哎呀，别这么说嘛。」

零次完全无视蒂法莉西亚，只是看著赛蕾轻浮一笑。

「不过，我们的想法就是这样。这部分就请你好好琢磨啰？」

最后他以冰冷的眼神扫过赛蕾，并转过身。

「虽然我不明白你指哪件事——」

赛蕾从容地歪著头。

「我会好好地，铭记在心。」

她始终面带笑容——静静地行了一礼。

◇◆◇

「…………真过分。」

回到房间的同时。

听到蒂法莉西亚闹别扭似地低语，零次强忍著打呵欠的欲望，问道：

「啊？你是指在赛蕾面前要你学狗坐下吗？」

「虽然那也十分过分……应该说那真的太过分了！」

蒂法莉西亚似乎是一想起来就觉得丢脸，说到后面语气非常激动，她乾咳一声之后说：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话呢？」

去中庭是为了引诱赛蕾接近。

零次他们绝对不是毫无防备地相信〈海精族〉，反而抱持著和友好相去甚远的心情——为了传达这个讯息。

「那种事你想也知道，理由只有一个吧。」

「是……是什么？」

就算告诉蒂法莉西亚也无济于事。或者是告诉蒂法莉西亚，反而会提高失败的可能性——如果零次说这种话该怎么办？

零次无视忧虑不已的蒂法莉西亚——

「因为我懒。」

零次的回答就某种意义而言超乎想像地过分。

「…………你这个人……」

因为实在太过分，蒂法莉西亚连谴责的话都说不出来。而零次已经倒向床说著：

「倒是我没跟你讲过吗？我昨晚没睡，现在很困啊。该睡了吧。啊——就这么办。」

「嗄！？在这种讲了一半的状态下？结果明天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

「……嗄？」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呼哇……啊——到极限了。」

零次的话声已经充满倦意，也不管灯还没关，就翻身趴倒在床上了。

「喂——」

一秒之后传来鼾声，眼前《英雄》那我行我素至极的表现，令蒂法莉西亚无奈地垂下肩膀。

现在天塌下来都吵不醒零次了吧。

看来明天似乎真的得毫无准备地临场应变了。

「晚安……」

就在蒂法莉西亚有气无力地低语，正要走出房间时——

「你要、去哪？」

蕾优彷佛理所当然般坐在零次旁边，她正眼看著蒂法莉西亚。

「咦……我打算回房间。」

〈海精族〉给了他们三间客房。

零次、蕾优和蒂法莉西亚各一间。

蒂法莉西亚自然是打算回自己的房间。

「这里已经是敌营，应该尽量、待在一起。」

「咦……」

虽然那的确或许有道理。

「……那、那个，说这种话或许有点太晚了……但在男性的房间过夜……就是，会有很多问题吧……？」

因为在提斯泰尔也几乎都是在零次的房间【较量】，以致于感觉麻痹，但在婚前，女性成天泡在男士的房间原本就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尤其蒂法莉西亚明明对男性缺乏免疫力——蒂法莉西亚瞥向睡著的零次，便想到一些多余的事情而不禁脸红起来。

「真的太晚了。而且——狗不待在主人身边，还像话吗？」

「……！？那个游戏还没结束吗！？」

不对，狗耳的确还戴在蒂法莉西亚头上，但平常的处罚游戏，应该都是在零次玩腻时就结束了才对——

「为什么，你会以为已经结束了？」

蕾优依然毫无感情地歪著头。

蒂法莉西亚因蕾优散发的异样压力而猛吞口水。

然后当她发觉蕾优正不发一语地指著地板时，不由得大声抗议了：

「请等一下。刚才也这样，明明打败我的人是零次。我没有道理要听你——」

「坐下。」

「我……我才不听喔。我好歹是〈解放者〉的《誓约者》。」

「叫·你·坐·下。」

红色眼眸在黑暗之中发出诡谲的光芒。

「……啊——呜。」

——〈幻魔族〉只用眼睛就可以向对方施加诅咒魔法。

以前听母亲讲过的童话故事，其中一段冷不防地重现蒂法莉西亚的脑海。

一回过神，蒂法莉西亚已经在蕾优指定的地方静静地坐著了。

「顺从、是好事——晚安。」

蕾优说完后就爽快地熄灯，独留蒂法莉西亚低语：

「呜呜……我到底在做什么……」

低语声消失在夜色之中，接著只剩下睡觉时安静的呼吸声。

◆◇◆◇◆

容易睡著和容易清醒是零次有自觉的两项特长。

不管再怎么累、肉体再怎么渴望睡眠，一旦有事就会立刻清醒。

所以——当半夜有人摸上床的瞬间，零次的意识就完全清醒了。

「……喂，不可以，蕾优。已经叫你不要在半夜出手——」

零次边说边在黑暗中翻身——软呼呼。

右手接触到满手的柔软触感。

「嗯……！？」

这个触感——老实说很像咪咪。

但这个触感……别说是蕾优了，连蒂法莉西亚都没这种份量。

就在零次冷静地思考这件事，同时搓揉手中的柔软物体确认时——

「——啊嗯♡……怎么光摸一边？这样反而让我好苦闷呀……」

撩人的吐息与甜美的香气。

以及和气的说话口吻——

「赛蕾·犹芙尼亚？」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不用说一定会赶人的蕾优呢？

不对，说起来，赛蕾来做什么——？

思考到这里的瞬间，床头的小灯亮起，揭露了房间的异样状况。

衣衫不整的赛蕾，和怎么看都是穿著内衣的五名〈海精族〉少女闯入了房间。

她们操纵著扭动的绳状物体——疑似触手的器官，一边互相磨蹭肉体一边纠缠某人。

认出某人是谁的瞬间，零次理解了一切。

「——原来如此。也有这种交涉术啊。」

「不是哪，请说这是接待术。」

赛蕾说话的同时倚靠向零次，眯起眼睛看著其他少女。

「〈海精族〉使用的『连锁共鸣』效果之一，就是当我们点燃欲火时，附近的〈海精族〉也会起共鸣……而且只要碰到我们分泌的体液，〈海精族〉以外的人也会变得和我们一样。零次也渐渐产生欲火了吧？——和她们一样。」

顺著发话的赛蕾伸出的手指看去。

戴著狗耳的蒂法莉西亚毫无防备地被少女和黏呼呼的触手缠住，在地板上扭动挣扎；蕾优拚命想要用『傍身之暗』抵抗却还是被抚弄下体，而试图隐藏因快感而歪扭的表情。

「啊唔……零……次……救、我……呼唔嗯嗯♡」

「……主、人……主人……呜唔啊♡」

她们发觉零次清醒而发出的呼喊成了撩人的娇喘，想摀住嘴巴却被触手缠得无法动弹。

羞耻与快感。

看她们分不清两者，不断呻吟，零次静静地指出问题。

「……那姑且算是抗拒吧？《大誓约魔法》呢？」

禁止危害对方的行为。这条规定不仅适用于单纯的暴力，应该也适用于这种强制猥亵才对。

但赛蕾露出明艳动人的微笑说：

「没问题。因为她们嘴上说不要不要，心里却乐于接受哪。」

「…………啊——在『不甘心！可是有感觉！』的情况下，如果是感觉比较强，《大誓约魔法》就不会发动。而且你们〈海精族〉的固有魔法还有强化快感的效果。」

不管头脑再怎么自认抗拒，实际上身体确实乐在其中。

《大誓约魔法》不会考虑场面话，只会根据真心判断。

「既然无法攻陷头脑，就攻陷肉体……原来如此，高招啊。」

「我不懂太过困难的事情。」

赛蕾柔媚地偏著头，将脸凑近零次，两人的鼻尖几乎快碰在一起，她拉著零次的手压上著自己的胸部，露出心荡神驰的表情。

「就只是——希望大家都觉得舒服而已哪……」

她顺势推倒零次，脱下和服。

在微光下，赛蕾的光裸的身体现形。

微光勾勒出柔滑的曲线，凡是女性都会向往的匀称肉体，让零次吞了口口水。

「如果现在任你妄为……想必会非常爽吧。」

「——呵呵，那可是会升天好几次哪——我也一样。」

赛蕾撩起滑落的秀发，慢慢地挪动身子覆在零次身上，抚摸著他的脸颊，凑近双唇——正要亲下去时。

「但我拒绝。」

那短短一句话。

简直就像魔法一样，将赛蕾弹飞出去。

「——！」

赛蕾光著身子从床上硬生生摔下去，还波及那些操纵触手的少女，翻滚了几圈以后才堪堪停住。

赛蕾很快地爬起来，抬头看向床铺的眼神带著惊愕，她确认那里展开了熟悉的小魔法阵，低声喃道：

「莫非是——《大誓约魔法》？」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赛蕾接下来彷佛会这么说，零次在床上盘腿而坐，以手托腮，笑嘻嘻地说：

「咦？有什么疑问吗？那很明显是危害我的行为啊。」

差点被强行性侵犯——赛蕾的行动的确可以这样解读。但是——

「怎么可能……！凡是男人都不可能拒绝……言语上拒绝还另当别论，身体不可能……」

说到这里，赛蕾彷佛恍然大悟般掩住嘴角。

「难道，你是断袖——」

「才不是！」

零次立即抢话否定，赛蕾因为迷茫而眼神涣散。

「根据小吕的情报，你应该是处男……」

「对，我是处男。」

「既然如此，为什么——」

「是你错了。」

「错了……？」

「正确地说，不只是你而已。是普世对处男的解释都错了。」

「——————嗄？」

普世对处男的解释？

话题突然变得颇具深度。

应该说——突然朝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赛蕾的脑中浮现好几个问号。

但是零次——穿越到异世界的尼特族《英雄》，彷佛不顾赛蕾的满心疑惑，接著说：

「你刚才也差点说出口吧？『明明是处男，为什么不会沦陷呢？』『明明应该对女性毫无抵抗力才对。』——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而动作愈来愈大。

「世间有时会将处男和处女比喻为长枪和城堡，将处男眨为不曾攻陷城堡的懦弱长枪，将处女喻为不曾陷落的牢固城堡。大家凭什么肯定牢固的城堡，却眨低一次都没用过——换句话说，就是未知的长枪呢？」

「那、那是因为实际攻城以后——」

「实际攻城、攻陷，然后呢？『啊啊什么嘛就这样吗』、『比想像中还普通啊』——发表一句感想就没了吗？然而在那瞬间，男人怀抱的理想、编织的妄想，将会永远丧失！」

「——」

「别误会了喔？处男随时都想攻陷城堡、随时都想跨越界线——但却刻意不这么做！这是因为，真正的处男知道——胜过妄想的现实根本不存在！！」

零次瞪大眼睛，铿锵有力地说：

「所以处男为了击退引诱、拐骗、魅惑这些名为现实的恶魔，守住名为妄想的神圣领域（sanctuary），绝对不会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简单来说——

所谓的处男就是真男人的人生态度啊！！」

所以零次能够超越肉体、精神、意识，甚至超越潜意识，拒绝性行为——

「……………………」

众人无不保持沉默，甚至教人误会时间已然停止。

摆脱触手、听完整段演说的蒂法莉西亚，发出啼笑皆非的声音对身边的蕾优说：

「…………蕾优小姐……你或许无法置信，那就是我们国家的《英雄》喔……」

快要变成沙子散掉的蒂法莉西亚这么说完，蕾优点了一下头。

「太棒了。」

她不加思索地回答。

蒂法莉西亚颓丧地垂下肩膀，她品味著孤独的同时，不自觉开始祈祷。

「————啊啊，天上的母亲，请保佑蒂法莉西亚神智正常……」

她的焦躁几乎要化为一行清泪从脸颊滑落，就在这时。

「——噗！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窗外。

从照理说毫无落足之处的地方，传来笑得极为愉悦的笑声。

蒂法莉西亚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方向。

那是意想不到的人物，但似乎在「她」意想之中。

「——小吕，我说过这里交给我吧。」

只见赛蕾宛如责怪般低语，笑得流泪的太公望抬起了头。

「呀哈哈、呀哈哈……啊、哈、呼呼……可、可是人家已经忍到极限了……本来想静观其变的……可是太好笑了。」

太公望似乎还笑得不够，沉浸于欢笑的余韵，擦去眼睛泛起的泪水并看著零次。

「小零次真是棒极了♪」

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的太公望，随即换上促狭的微笑。

「因为小零次实在棒极了，人家就全部说出来吧。」

太公望跨过窗户，坐在窗框上说：

「我们〈海精族〉想要和〈解放者〉缔结同盟关系的真正理由——是因为你们〈解放者〉很好利用。」

她毫不讳言。

接著这么说：

「应该说呢，本来〈解放者〉非常碍事喔。突然建国，收容接纳〈隶人族〉或〔劣血种〕等弱者，这根本就是革命了吧？明明我们的理想是世界持续保持现状的说。」

太公望直接承认零次看穿、指出的事情。

「你还真是爽快地承认啊。」

零次找碴似地这么说：

「这样好吗？你们称颂的『期望和平的种族』面具会剥落喔？」

「不会剥落哪。」

回答的是种族〈海精族〉的族长。

赛蕾不知何时穿回了和服，心平气和地陈述：

「我们期望大家和平共存，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我——我们〈海精族〉只是真心诚意替大家设想哪。」

〈海精族〉这个种族不仅不存在性别差异，更因为『连锁共鸣』，连自我和他人的界线都很模糊。

他们所谓的自己——所谓的大家，从一开始就仅仅指〈海精族〉。

也就是说——

「〈海精族〉的行动只为了〈海精族〉自己……？」

蒂法莉西亚的喃喃低语，只换来赛蕾冷冷微笑。

她，以及她们口中的世界和平。

纯粹指她们自己的和平，并不包含〈解放者〉——

看蒂法莉西亚颇受打击，零次的口气显得平淡：

「从建国过程就受到所有种族瞩目的政治曝光率，和〈森灵族〉、〈兽妖族〉领地相接的地理条件。粮食不能自给、不靠他国援助就难以养活自己的薄弱国力。急就章的弱者避风港，初入大观园的〈解放者〉——好利用至极。这么适合压榨且用完就丢也无所谓的国家，可以说再也找不到了。这种念头不管哪个种族都会有——反过来说，没有才奇怪。」

所以，到头来——

「〈海精族〉也跟其他种族没两样。」

零次颇不以为然地这么断言，看向〈海精族〉的《英雄》，一副在问「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个嘛，依小零次那种概括方式，我们和其他种族或许的确没两样。」

太公望把玩右手的钓竿，语气听不出恶意，她以一句「可是呢」转折，接著说：

「本来，国与国、种族与种族的关系就是这样喔！」

曾经是世界最大国军师的少女，摆动著双腿抒发己见。

「人家所知道的世界和平就是自己国家的和平，没有穿凿附会的余地，而且从一开始人家就不打算追求更多。贪婪之人的下场，人家已经见多了。只不过，我们——〈海精族〉这个种族，至少比其他种族更有自知之明与分寸。」

「所以，以维持现状为目的，知足地舍弃多余的领土。」

即使零次插嘴，少女也对答如流地回应：

「没错。〈解放者〉也一样，只是为了维持现状而稍～微利用一下而已，不会做其他事。人家想那对你们〈解放者〉也不是坏事喔？毕竟——」

「反正你们无论如何都会被利用。」

强势介入的声音。

意想不到的人出声插话，让太公望挑起眉毛，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开口的人身上。

「反正只会被其他种族利用，不如被〈海精族〉利用还好一点——是这个意思吗？」

蒂法莉西亚平静地确认，太公望眯起眼睛。

「嗯，对啊。」

她接著弯起嘴唇。

「只不过那是从我们的观点看到的事实喔。虽然事实这种东西，本来就只存在于个人的观点。」

太公望这么说完，蒂法莉西亚立刻接著说：

「既然如此——从我们的观点看到的事实应该也存在才对。」

彷佛就等蒂法莉西亚这样回答般，容貌抢眼的少女眯起眼睛：

「是啊。例如——和我们以对等立场缔结同盟关系，之类的？」

以对等立场缔结同盟。

那对〈海精族〉而言就与不平等同盟同义。

一旦〈解放者〉和〈海精族〉拥有同等权利和义务，〈海精族〉就无法对〈解放者〉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必须单方面承担和〈解放者〉同盟带来的坏处。

也就是说，〈海精族〉如果想要和〈解放者〉缔结对己方有好处的同盟，就势必会成为片面支配的关系，权利和义务都由己方独断决定。

另一方面——〈解放者〉也还有机会和〈海精族〉缔结对等同盟关系。

如今蒂法莉西亚也明白了。

零次谋划的恐怕就是那件事吧。

「小零次谋划的大概是那件事吧。事先互相刺探底细，再一鼓作气地牵制我们，只求达成你们的要求——可是很遗憾，人家也想到这个可能性了。」

太公望彷佛完全知道蒂法莉西亚的想法般接著这么说，零次笑了。

他的表情像在说「早就听腻那种话了」。

「全无共识啊。所以？你们还想要什么？」

听到〈解放者〉《英雄》毫不隐瞒地表示从一开始目的就只有那件事，〈海精族〉《英雄》彷佛就等这句话般跳下窗框，双手背在身后，嘻嘻地笑著说：

「要不要和我们赌一把？」

「……赌一把？」

「对。用小零次流的说法就是——用【较量】决定吧、的感觉？」

彷佛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般——

「内容是？」

零次毫不赘言，催促太公望继续说下去。

「小零次的童贞。」

她天真无邪地笑著。

「能否夺走小零次的童贞——也就是破处争夺战，不知意下如何？」

第二卷 他会把魔族公主当成随从，打造全是公主的后宫。 五章 尼特族，你赌我博

隔天。

在安排给零次的房间。

「——唯独这次，我真的是、真的是，打从心底觉得看走眼了。」

蒂法莉西亚依然摆出臭脸低语，零次顺口回答：

「咦？原来你之前都还不觉得看走眼吗？」

真不敢相信。我可是尼特族喔？你傻了吗？——看零次接下来彷佛会这么说，蒂法莉西亚气得握紧拳头浑身发抖。

「——唔，意思是我原本就觉得看走眼，现在更觉得看走眼了！」

「咦——？嘴上这么说，其实内心某处还抱持希望吧？」

来来来，你就老实说吧……这种显然完全切换成揶揄方向的回应，惹得蒂法莉西亚忍无可忍地提高嗓门。

「～你为什么毫不反省呢！居然答应——答应那种低级的【较量】！」

真的是最低级的【较量】。

就在蒂法莉西亚低语的同时，她也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海精族〉《英雄》太公望的提案，在蒂法莉西亚眼中是极度匪夷所思的事情。

因为实在太诡异，她即使开口也说不出话。

「————嗄？」

仅仅一句话。光是发出这甚至称不上是「话语」的声音，就已经是蒂法莉西亚所能做到的极限。

太公望见状，歪头笑著对蒂法莉西亚说：

「嗯嗯？听不懂吗？所谓的破处争夺战，简单说就是较量我们能不能够得到小零次的第一次——」

「——我接受。」

「咦？」

「那个【较量】，我接下了！」

双手环胸，态度格外堂而皇之地这么表示的，正是零次本人。

「你们是想要打破我顽强的意志、对抗现实的极致信念，好让〈解放者〉这个种族屈服对吧。呵——有志气！」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太公望无视失声大叫的蒂法莉西亚，合起双手笑咪咪地说：

「好，决定了♪那么就来制定条件吧。在离开这个国家前，如果能够夺走小零次的第一次，就是〈海精族〉获胜，这次缔结完成的同盟将由〈海精族〉主导；如果没夺走，就是〈解放者〉获胜，将由〈解放者〉主导。啊，毕竟是关系到种族全体的契约，而且这样一来条件也会比较明瞭，要不要采取《英雄战争》的形式？」

听到太公望讲得一派轻松，蒂法莉西亚提高嗓门：

「请、请等一下！要发动《英雄战争》就有义务通知所有种族——」

「呀哈哈，到时候将会显示『胜利条件：夺取〈解放者〉《英雄》崩喰零次的童贞』之类的吧？」

太公望指著天空，开心地补上这句话。

「开——开什么玩笑！！」

无关胜败，发动那种《英雄战争》根本就是〈解放者〉之耻。

为什么非得可怜兮兮地出那种洋相不可呢——！

「也对哪，我们是无所谓，但既然你们有问题，要不要采取《誓约者》之间的契约——【较量】的形式？」

「嗯，那、那样就还……」

关系到种族全体的契约只有《誓约者》能够缔结。

本来只有彼此找不到妥协点、无法达成协议的情况，才会采取《英雄战争》的形式，只要条件方面没有问题，采取零次那套【较量】形式也——

「咦？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赌童、童——赌那、那种东西当作较量有问题！」

「嗯——？怎样啦，难道你认为我会输吗？」

「不，不是，我……」

「在这个世界，【较量】没有双方同意就无法成立。相对地，需要的往往是妥协。因为彼此僵持不下就永远无法前进。如此一来，接下来该思考的就是要妥协什么。」

「…………呃嗯。」

「会【较量】就表示有要求。如果妥协，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过来说，只要能够贯彻要求，亦即其他的事情全都可以妥协。只不过，为了达成要求，并不容许输掉【较量】。所以不能妥协接受绝对赢不了的【较量】。然而，幸运的是——不管任何【较量】我都绝对不会输。」

不管任何【较量】都绝对不会输——正常情况下，听者对这种话只会一笑置之。

但蒂法莉西亚确信，那是超越道理的事实。

的确——零次说的话是对的。

「既然如此，不管条件是什么都应该接受【较量】吧。」

没错，这场破处争夺战也一样。

瞬间，蒂法莉西亚不小心赞同地点头。

「——啊！」

隔了一瞬间，她才惊觉自己完全上当了。

「等等，刚才那是——」

就在蒂法莉西亚出言辩解时，她和赛蕾——两名《誓约者》之间展开了小小的契约魔法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人对蒂法莉西亚的大叫产生反应。

「那么，从明天起请多指教♪」

最终，蒂法莉西亚只能眼睁睁地目送匆匆告辞的太公望他们。

「——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一肚子火……」

蒂法莉西亚彷佛吃到黄莲般，念念有词地抱怨。

「〈解放者〉的命运和零次的贞、贞操哪有什么关系……【较量】的内容也极其局限……重点是，判断该不该缔结左右种族命运的同盟，居然是用童……童……太、太不像样了……」

虽然是因为上当，但结果是由蒂法莉西亚自己缔结了【较量】的契约，这点也很气人。

「喂，你有没有听进去！？」

「嗯，我没听进去。」

零次乾脆地回答，他很难得地在镜子前检视自己的服装仪容说：

「哎呀，真期待会是怎样的【较量】啊——」

「……依报酬内容，主人输了也有利可图。」

「没错，就是那个！不愧是蕾优，真内行。」

「输了也有利可图……你该不会打算输——」

「咦——？嗯——该怎么办好呢——？」

零次满脸奸笑。

「你、你这个差劲透顶的《英雄》……！」

——不行了。得靠我想办法……！

这样下去，〈解放者〉或许有可能会输。

到时候缔结的同盟，虽然能够帮〈解放者〉缓解一时之急，却是一条注定会被〈海精族〉随心所欲利用完再拋弃的毁灭之道。

跟零次本人无关，为了〈解放者〉，绝对要阻止零次的页操被夺走。

就在蒂法莉西亚下定决心时，不知何时站到她身旁的蕾优忽然冒出一句低语：

「坦率点不就好了。」

「……嗄？」

坦率？

「赌上主人贞操的游戏。你就直接说，你不喜欢这个游戏。」

「…………我自认是这么说的。」

「既然连本人都没自觉，就算了……反正我要做的事，都一样。」

彷佛言尽于此般，蕾优甩动长袍面向门。

蒂法莉西亚不懂蕾优究竟想表达什么，当她歪著头疑惑时——

「打扰了——〈解放者〉的几位贵宾，我们来迎接各位了。」

敲门声响起，〈海精族〉的少女走了进来。

◇◆◇

三名〈海精族〉少女。

——她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因为昨天才发生那种事，蒂法莉西亚提高警觉，只见上前一步的少女朝她客气地行了一个礼。

「幸会。我们在本日的欢迎游行负责迎宾。请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大哥哥♡」

「…………你好。」

同样身穿白色洋装的三名少女，类型刚好都不一样。

第一个开口的是充满包容气息、始终笑吟吟的大姊姊型少女，体型凹凸有致、充满女人味，尤其是胸部尺寸非常惊人。

第二个是开朗大方的双马尾少女，看起来在三人之中最年幼，而且比零次他们小，那顽皮的表情散发出莫名的性感气息，感觉像是会玩弄男人心的小恶魔。

再来是连看不都看人地打招呼的冷漠少女，体型讲好听点是纤瘦，讲难听点就是平板，她本人似乎非常在意这件事情，却又不想被发觉这点才刻意表现冷淡——就像是那种要花时间亲近她，但一旦亲近后就会十分专一的小野猫。

看著属性刚好各有不同、怎么想都是蓄意安排的少女们，蕾优低声说了一句：

「『疗愈系巨乳大姊姊』『小恶魔系双马尾萝莉妹妹』『冷淡系光滑平坦傲娇少女』——原来如此，确实掌握了重点。」

「嗄？」

严肃地点头的蕾优说出的辞汇，蒂法莉西亚因为大半都听不懂而冒出问号。

「蕾优，你要节制一下，不可从我的平板电脑吸收多余的知识喔！」

零次姑且吐槽以后，很难得地表现出沉思的样子。

「不过……呜嗯——」

就这样仔细打量过她们以后，〈解放者〉的《英雄》，更正，尼特族《英雄》认真地说了：

「这是要我从里面选一个喜欢的吗？」

在蒂法莉西亚吐槽这句不当发言以前……

「这……这个人在说什么。」

『冷淡系光滑平坦傲娇少女』先退避三舍。

「啊——赛蕾大人吩咐过讲话不可以那么没礼貌吧？」

「呵呵呵，就是说呀。」

『小恶魔系双马尾萝莉妹妹』和『疗愈系巨乳大姊姊』分别提醒她。

「可、可是……」

「而且你刚才不是也说过〈解放者〉的《英雄》大人或许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什么——那、那是！」

「奇怪？姊姊的脸好红。」

「别、别这样啦……！」

脸红起来的『冷淡系光滑平坦傲娇少女』害羞地看向零次，说：

「那、那是骗人的……！」

她讲完就别过脸去。

「哼嗯？那么，我就收下好了。」

『小恶魔系双马尾萝莉妹妹』这么说完就很自然地搂住零次的手，连蒂法莉西亚和蕾优都来不及反应。

「喂、慢著！」

「嘻嘿。欸，零次大哥哥，我意外地有料对吧？」

什么有料？——他还来不及反问，露出蛊惑微笑的少女就踮起脚尖，在零次耳边呢喃。

「胸部♡」

少女边说边更加用力地搂住零次的手臂。

的确——充满弹性的柔软触感，让人意识到她比想像中更像女人而非少女。

「——哎呀，既然这样……」

换『疗愈系巨乳大姊姊』始终和气地——

搂住零次另一边手臂。

瞬间，零次感觉到的是压倒性的份量。

很大或很软，这些词根本不足以形容。

那是难以言喻的过度幸福感。

「如何？零次大人。」

她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换其他两名少女大声表达不满。

「呣——不公平！那样根本不可能赢得了嘛！——好，既然如此，我就来——」

「……反正我的胸部就是比大家小。可、可是，我也——」

看少女们就这样将欢迎游行迎宾的职责摆到一边，各自争妍献媚起来——

零次就像是忍俊不住般笑了：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真人版美少女游戏？」

看零次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彷佛毫不抱持任何疑问般随遇而安、乐在其中——蒂法莉西亚瞪著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不管怎么看都只是在享受而已。」

尽管觉得不可能，但零次居然真的打算享受破处争夺战——

在蒂法莉西亚内心如此作想的同时，〈海精族〉少女们已经缠住零次不放，一边向零次灌迷汤，一边拉走他。

「话说，我想去能够和零次大哥哥独处的地方——」

「哎呀呀，不可以忘记任务喔？——不过或许抽得出时间溜出去一下。」

「你、你们在说什么……我知道宫殿后面有合适的地方。」

「咦——四个人一起吗——？虽然偶尔这样也不错。」

看她们彷佛眼中已经只有零次般，堂而皇之地讲那种事情，蒂法莉西亚红著脸说：

「喂——她们是不是在讨论什么荒唐的事情……！」

「既然你那么觉得，就去阻止如何？」蕾优反问。

「但、但是……以〈解放者〉《誓约者》的立场，那种事——」

就在蒂法莉西亚还说这种话的时候，三名少女连同零次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了。

「咦——」

蒂法莉西亚惊愕得瞠大眼睛，蕾优冷静地告诉她：

「下面。」

从联络走廊看向下面的中庭，就看到三名少女操纵著昨天侵犯蒂法莉西亚她们的触手状物体，缠住零次朝这边挥手。

「《誓约者》大姊姊，抱歉啰！改天我再变成男生陪你！」

『小恶魔系双马尾萝莉妹妹』宛如代表三人般这么说完，就作势离开。

瞬间。

连眨眼都来不及。

「——所以。」

蕾优从她们的影子中出现。

运用有意志的黑色长袍『傍身之暗』，一转眼就抢回零次。

「欢迎游行，是在哪里举行？」

她静静地这么说。

◇◆◇

之后〈海精族〉美少女也持续对零次发动攻势。

欢迎游行的迎宾人员，不只她们三人而已。

「我们负责帮〈解放者〉的贵宾净身。」

例如这么说完就带零次他们去浴场，脱光衣服投怀送抱的『高傲卷发大小姐』。

「……那、那个、那个，就是……我有事想请〈解放者〉的《英雄》大人帮忙……」

或是前来求助，明明都还没答应就已经要献出自己的肉体当作预先答谢的『命运多舛系献身少女』。

「啊啊……《英雄》大人……拜托您大发慈悲……我不接受《英雄》大人的精华就会死……」

或是搬出莫名其妙的设定，直接朝零次下腹部伸手的『电波系色欲少女』等等。

已经到了教人不禁敬佩的地步，她们居然可以准备得这么齐全，少女用各式各样的属性和方法想要夺取零次贞操。

零次都没有明言拒绝。

相对地，只有真的快要越过界线时，蕾优每次都会确实出手妨碍。

蒂法莉西亚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完美剧本演出的剧码，最令她惊讶的就是〈海精族〉这个种族有多团结一致。

太公望提议破处争夺战是在昨天晚上。

之后，虽然不知道下了什么指示，但能够在短短几小时内建构起这么一贯的因应态势，只能单纯佩服得五体投地而已。

这下只能如此判断——〈海精族〉使用的『连锁共鸣』，用来统一意志的确极为有效。

……虽然更令人火大的是，零次不管是面对怎样的少女，都彷佛欢迎之至般来者不拒。

就这样，蒂法莉西亚一边婉拒少女们过火的款待，一边逐渐往都市中心移动，她对表情始终笑嘻嘻的零次说：

「……你看起来很开心嘛。」

「那还用说吗？拒绝享受这个状况的男人就不是男人了吧。」

「你不是不喜欢情爱之类的事情吗？」

「……？这哪里有情爱的成分了？」

「——咦？」

零次坦然地回答。

蒂法莉西亚哑口无言。

感觉好像不小心碰到了零次内心真正的想法，不对，又好像是更根本的问题——

「主人所说的享受恐怕是性欲。生物即使对异性心痒难耐，其中也并不见得有情爱存在。」

「唔嗯——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单纯只有性欲就觉得开心吗？好像不太对。」

「但是情和爱必定伴随著性。也就是说，从性会产生情和爱。」

「不是吧，那样合乎逻辑吗？唉呀，总之像这样的情况，该说是受欢迎很让人开心呢，还是该说，〈海精族〉为我采取行动的事实让我笑得阖不拢嘴呢。」

「……那些都无关紧要。」

蒂法莉西亚叹气，打断两人没有建设性的对话。

总之，这下她明白了，零次只是纯粹享受于这个状况。

虽然想相信零次和平常一样自有想法，应该说——若不是这样会让人很困扰，但就算当面问他，他也不会回答吧。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就在蒂法莉西亚沉思时，蕾优突然说了：

「我想到好主意了。就这样一直挨打很麻烦。需要解决之计。所以——由你当诱饵。」

「嗄？由我、我当诱饵？」

「〈海精族〉的目标纯粹是主人。他们不会加害于你。你只要走别条路线从容地跟我们会合就好。」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诱饵的话，蕾优小姐来当也可——」

「你有办法保护主人吗？」

「……呜。」

至今为零次解除危机的都是蕾优。如果没有她的『傍身之暗』，或许他们早就受到致命一击了。

事实上，能躲进这个周围没有水、宛如暗巷的地方，也是利用『傍身之暗』移动的结果。

「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要求。你只要故意引人注目，稍微扰乱追兵就够了。这时候〈解放者〉《誓约者》这个头衔多少能够派上用场。」

有〈解放者〉《誓约者》在的地方，就有《英雄》在。让对方这么以为，引开对方，同时分头行动的零次他们安全地前往会场——

的确很合理。

但合理归合理——

「没时间多想了。如果我们被对方发现就完了。」

「……我、我知道了。」

听到蕾优催促般的口气，蒂法莉西亚慌忙点头，走向大街。

确认这点以后——

「主人，来这里。」

蕾优牵起零次的手，朝相反方向走去。

◇◆◇

从大街微微传来喧腾的人声。

恐怕是蒂法莉西亚顺利吸引了注意吧。

目前还没有人前来暗巷搜索的迹象。只要静静地待著，至少有希望甩掉那些〈海精族〉少女。但是——

「……所以，你从刚才开始都在做什么呢，蕾优小姐？」

在比方才的暗巷更为深处的地方。

阴暗的死巷中，蕾优缓缓逼近零次。

也就是所谓壁咚的状况吧。

零次被按在墙上，蕾优整个人贴了上去，用火热的视线往上看著零次。

剥夺零次的自由，让他动弹不得的是『傍身之暗』，但下命令的是蕾优，也就是说，是蕾优采取了这个行动。

零次不明白其中的理由……不对，其实他明白，是为了确认才发问。

「好主意。」

「啊？」

「主人和〈海精族〉的【较量】，胜利条件是〈海精族〉夺走主人的童贞。也就是说……」

「………只要〈海精族〉以外的人夺走我的童贞，胜利条件就会消失，是吗？」

没错——只要蕾优让零次破处，届时〈解放者〉就不会输。

所以，简单说就是——

「这样一来主人也无法拒绝。」

蕾优露出得意的表情发下豪语，零次绷著脸低声说：

「虽然的确有道理——」

「既然如此就没问题。」

「不管怎么想！会断言这样没问题，本身就是问题吧！」

「主人。」

克兰蕾优·希弥希卡让自己与零次的手脚和身体交缠，把脸凑近——

如此喃喃告诉零次。

「我、是认真的。」

「不不，就说了那样的目的和手段——呣唔！」

蕾优途中就强行吻上他的嘴唇，零次完全无法抵抗，只能任由蕾优摆布。

她的舌头在口腔内执拗地需索、探求零次。

紧密贴合的肉体，小归小但确实充满弹力的双丘，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某种意识。

零次逐渐被呼吸困难以外的感觉支配了全身——

「——你不要太过分了！！」

零次强硬地别开脸，趁蕾优退后时拚命拉开距离，看见蕾优微微浮现了宛如受伤的表情，他搔著头说：

「就·说·了……我对情爱没兴趣，这句话讲过好几遍了吧？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

这番话既冷漠又不顾情面。

眼前的状况除了这么说以外别无他法，零次嫌麻烦般地摆出臭脸，接著彷佛看开似地继续说：

「重点是，用那种方法获胜也没意义啦。」

「…………没意义？输赢就是输赢，没有更多意义吧？」

「正常来说是这样。」

零次彷佛理所当然般这么回答，蕾优微微皱眉。

「主人的想法……我常常不瞭解。」

「那是当然的吧。除了我自己以外的人对我瞭若指掌那还得了。」

「我想瞭解。我想对主人、瞭若指掌。」

「……我想我也对那家伙说过，如果只看眼前的输赢，连小孩子也会。问题往往在于那之后。」

「那之后……」

「…………嗯。呃。就说了，你可以不要像这样一边假正经地低语一边推倒我吗？」

「既然用主人的方法无法瞭解——我就按照我的规则，瞭解主人。」

「虽然讲得头头是道，但就只是顺从欲望而已啊啊啊啊！！」

但蕾优不理会零次的大叫。

只要蕾优夺走零次的童贞，至少〈解放者〉就不会输。

或许就是这个大义名目让她态度如此强硬。

她不是开玩笑，真的会被她得逞——就在零次这么想的时候。

「——两位玩得真是相当开心呀。」

救世主在十分巧妙的时机出现了。

只见蒂法莉西亚双手环胸、绷著脸睥睨零次他们，声调低沉地继续说：

「你想要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我支开——以为我没发觉吗？」

「…………原来你没我想的那么笨。」

蕾优爽快收手，目不转睛地盯著蒂法莉西亚说：

「但是，我说的话是事实。只要我们夺走主人的童贞，这场【较量】便能够就此结束。」

「……这、这……但是。」

「害羞只有一瞬间。如果你办不到，就由我来。」

「不、不行！那、那种事，就是……应、应该要确实确认彼此的心意之后才可以——」

「……啊——抱歉在你们把当事人晾在一边讨论得正热烈的时候打扰。」

零次显露兴味索然的模样插嘴，他依然倒卧在地上，用拇指指著巷子另一头。

「追兵，已经来了喔！」

不久之后出现的〈海精族〉少女，迫使〈解放者〉一行人不得不马上撤退。

◇◆◇

地上铺著整面大理石地板，四个角落竖立巨大圆柱。

包围圆形大广场的，是看似〈海精族〉的少女。

在看似欢迎游行会场的这个场所，放眼望去都是〈海精族〉。

在这个世界，说到俊男美女似乎就会想到〈森灵族〉，但举目所见只存在美少女的〈海精族〉也毫不逊色。

赛蕾和太公望率领著其中特别美丽出众的一群少女走近。

「呀，早♪」

「还尽兴吗？」

太公望轻快地打招呼，赛蕾则是展露明艳动人的表情寒暄。

看两人的态度不变，彷佛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和不知所措的蒂法莉西亚相反，零次浮现带著恶作剧的浅笑耸耸肩。

「马马虎虎吧。虽然持续从正面直接进攻也不错，但你们也得再多准备一点攻其不备的奇招才够看。」

——你明明那么乐在其中……！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差点这么吐槽，赛蕾呵呵笑著，抢在她之前回应：

「真是敌不过你哪。那些女孩应该也尽力了才对。」

那充满余裕的微笑。

他们十足自信的态度，让蒂法莉西亚冷不防觉得不对劲。

怎么回事？

刚才那股不祥的感觉是什么？

蒂法莉西亚当下想询问零次，随即又打消了念头。

得自己思考才行。

为什么太公望、〈海精族〉会这么游刃有余？

破处争夺战，照理说是赌上双方种族命运的【较量】。

〈海精族〉到目前为止对零次的进攻，明明都悉数失败了。

重点是，昨晚零次就已经利用《大誓约魔法》的特性拒绝过赛蕾。

没错，到目前为止只是没使出那张王牌而已，零次有能力在紧要关头做出绝对性的拒绝。

从一开始，这场【较量】就应该对〈海精族〉不利才对。

太公望为什么还是挑起了这场【较量】——

「不过——看小零次似乎确实很享受，真是太好了。」

太公望若无其事轻声说出这句话。

——享受？

那句话的涵义，让蒂法莉西亚瞠大眼睛。

她转过头去，逼近依然浮现散漫微笑的《英雄》。

「零次……！你该不会不能使用《大誓约魔法》了吧……！？」

「嗯——？《大誓约魔法》，我什么时候能用了？」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大原则的绝对防御魔法！」

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禁止危害他人的行为。对于试图打破这项绝对法规的人，将会发动强制防御魔法——

凡是住在这个世界的人，不分种族，都知道这项《大誓约魔法》的大原则。

零次就是充分利用这套系统，将赛蕾想要夺走自己页操的行动判定为『有敌意的行为』而加以拒绝。但是——

「——『有敌意的行为』，是根据下意识的主观判断对吧。」

彷佛天经地义般。

〈海精族〉《英雄》说得非常开心：

「所以，就算头脑（理性）再怎么拒绝，只要肉体（感觉）没拒绝就不会发动，现在如此享受这个状况的小零次当然无法使用了♪」

——果然。

看那些少女直接投怀送抱，蒂法莉西亚并不觉得焦虑。

那是因为她看过零次昨晚的行动。

利用《大誓约魔法》拒绝赛蕾。既然办得到那种事，那么就算没有蕾优妨碍，零次还是能守住最后防线吧。

但是，太公望她们同样明白这点。

尽管如此，却还是锲而不舍地骚扰零次，就是为了让零次享受这个状况。

目的就是要让零次觉得这个游戏很有趣，使零次对童贞的坚定意识——让他的绝对性拒绝无效化。

「……被摆了一道……！」

看蒂法莉西亚懊恼地低语，当事人零次满不在乎地说：

「喔，那件事吗？那种东西，想也知道在答应这场游戏的阶段就已经不能用了。要不然【较量】根本不会成立吧。」

听到零次表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蒂法莉西亚内心深处下意识抱持的安心感彻底消失。

这下我方拥有的优势就没了——

「好了，先不管这个。」

一道清脆悦耳的拍手声响起。

同时水柱喷出，头上形成光之拱桥。

在这些水与光的艺术魔法衬托下，〈海精族〉《誓约者》彷佛没有【较量】这回事般和气微笑。

「请好好地享受哪。」

她文静地低头行礼。

瞬间，海中都市开满了宛如烟火的光之花，在赛蕾背后待命的少女整齐划一地跳起了舞。

分不清从哪里流泄出的音乐与四起的赞叹声。

光和声音。独占视觉和听觉的美丽光景。

蒂法莉西亚至今都困守在提斯泰尔这个穷乡僻壤，她的感觉或许比常人还要禁不起未知的刺激。

彷佛整个空间都变成一件艺术作品的错觉，转眼间便夺去蒂法莉西亚的思考能力——

「——！」

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住她的手，将她的意识急遽地拉回现实。

缠住右手的是蕾优操控的黑长袍。

「什……什么事？」

不加思索地这么反问的蒂法莉西亚，发觉蕾优浮现了微乎其微、疑似「感情」的反常神态。

「——主人，不见了。」

蕾优指出的事实，让她瞠大眼睛。

◇◆◇◆◇

在《封神演义》中，太公望使役的神兽四不像。

零次现在才知道，从提斯泰尔出发时，那只神兽根本没使出全力。

「……一瞬间啊。」

先不谈蒂法莉西亚了，蕾优出现的破绽应该不到一秒吧。

趁著那一剎那空隙，太公望操纵的四不像一转眼就把零次载来这个地方。

昏暗狭窄的房间，外部的光线完全照不进来。

挂著床幔的大四柱床和小桌子，占去房间的一半。

书籍杂乱堆积，到处散落著莫名抢眼的小东西。

没有门，似乎是从窗户出入，这个空间，看来是太公望的房间——私邸。

因为四不像的移动速度实在太快，零次几乎无法认路，只记得一直往下飞。

从相当于天空的空间十分狭窄这点推测，想得到的去处势必只有一个。

「——哦。看人家住在地下——〈隶人族〉的住处，你觉得很意外吗？」

躺在仰卧于床上的零次身旁的人——

手拄著脸的她凑近看著零次的面庞，近得连呼气都感受得到。

零次爽快回答：

「这个嘛，说到仙人和道士，都是住在仙境——远离俗世的山中吧。」

让人强烈认为神仙会住在高处的印象是事实。

但同时，就远离俗世这部分而言，这个地点或许也很符合。

不知道太公望是否清楚零次这种想法，只见太公望满足地笑著喃喃说道：

「呵呵，小零次就是这种地方坦率。」

「啊？你说这种地方是什么意思啊。像我这样在各个层面都活得这么坦率的人，在这世上可不存在喔。」

「咦——？这就难讲了吧？」

那是宛如调侃的轻佻口气。

她眯起眼睛、偏著头，将脸靠得更近——在即将四唇相接前停住。

并将手伸向毫无反应的零次的胸口。

好似毫无居心地探进衣服里面触摸著肌肤。

看零次因为手掌冰凉的触感而板起脸，少女伸出舌头舔舐嘴唇，嗜虐地笑著说：

「你的肉体都已经忍耐到这种程度了，真的不要吗？」

在耳边呢喃的声音如此悦耳。

和那些直截了当的少女不一样，这个行为照理说连吊胃口都不算，零次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加速，他无视自己的状态笑著说：

「……你其实不是太公望而是妲己吧？」

「那么小零次就是纣王陛下啰？」

「嗄？只有可能是元始天尊吧。」

「呀哈哈，真要说起来是申公豹吧。有一种明明本来不该存在，后来才添加上去的感觉。」

「啊——可以为所欲为、*人物形象随解释者大幅变动，的确很自由也很好啊——虽然我本来就不打算当任何一个登场人物就是了。」（译注：在日本小说家安能务编译改写的《封神演义》版本中，申公豹的形象和原著出入非常大。）

看零次笑得充满攻击性，太公望若无其事地贴上去，朝他吹气。

「人家看你好像拚命不想营造那种气氛——那是白费心机♪」

声音——

听起来甜美得不得了的错觉。

「龙韬第二十七篇。」

太公望突然低声说出的话语，好像不是传入耳朵，而是刺进心里。零次甩开那种感觉，不带感情地回答。

「——『所谓的胜负，一切取决于能否制造出有利态势。』」

「答对了——」

太公望松了口气般，呵地发出一笑：

「人家想头脑聪明的小零次已经知道了——从一开始，人家就只是一直思考著这个局面而采取行动的喔。」

打从最初的最初的最初。

打从将目标锁定为〈解放者〉《英雄》的那一瞬间。

既是〈海精族〉的《英雄》，也是人称权谋术数化身的稀世军师——太公望，就只著眼于这一刻而行动。

之所以提议破处争夺战就不用说了，试图诱导谈论情爱话题也好，观察零次和他身边少女的行动也罢，让赛蕾和〈海精族〉少女直接动手，观察他们的反应亦是。

全部都是为了制造这个状况——为了详细分析名为崩喰零次的《英雄》，单独带他来到最适合让他沦陷的私人空间。

「仙人居住之地——仙境，也称为桃源乡喔。」

太公望的声音，悦耳动听得让人不能自拔。

不需要用到仙术这个名词，人类本来就是透过五感接受外部资讯，这些资讯无关乎本人意志，会对心理造成莫大影响。

例如，具有某种效果的香味、以一定周期响起的声音、蓄意配置的物品——

只要理解并掌握利用这些东西，就有办法轻易诱导人类的心理，擅于此道的零次知道这点。

焚香的味道，让零次的理性和思考沉浸在快感之海，经过计算散落的小东西，有效地分散零次想要集中的意志——这一切只是为了让零次这只雄性，不由自主地将眼前的雌性强行据为己有而打造的，绝对欢愉空间。

在这里，理性伽锁完全不起作用，就只有赤裸裸的欲望驱动——

「快——过来吧。」

张开双臂的太公望，发出宛如慈母的和蔼声音这么说。

零次无法抗拒支配全身的狰狞本能，以自己的意志将娇小的少女粗暴地推倒在床上。

微微发出的哀鸣真是悦耳至极。

光是那个感觉就令人快要升天了。

顺从著加速的欢愉冲动，以跨坐姿势朝她的衣服伸手——

零次高声笑了。

「……？」

不停地笑，不停地笑，不停地笑。

他毫无招架之力地，任由无法压抑的感情狂潮摆布。

盈满笑意的自由人说了：

「真巧，我也是。」

「……咦？」

看她疑惑地反问，他凑近脸。

沉浸在欺骗人这种无上的快感之中，好邻居（社交骇客）——稀世的天才诈术士零次（One SecOnd）扬起嘴角。

「我也是——只思考著这个局面而采取行动的。」

欲罢不能。

就算不由自主地想拋开理性——

只要有「这个状况在预料之内」这种更胜一筹的快感，就有可能控制。

在外界刺激增幅下，比平常更加强烈的快感让零次的脑袋发烫，感受著这点的同时，零次毫不留情地告诉眼前的少女：

「我说过了吧？自从我认知你的存在后，就研读了『六韬三略』。可不是看你写的东西喔！而是看号称写了这些东西的你的人格。」

稀世的军师。

将邪恶仙人一一封神的正义道士。

那些表面上的事都无关紧要。

那个《英雄》有什么思想、讨厌什么、喜爱什么、是采取何种行动的人。

零次看的只有这些。

看著太公望这个人物。

「尽管比别人加倍擅长思考，却制造抢眼表象的人；隐藏自己内在的同时，观察分析被自己的抢眼表象吓到之人的反应。这是对人类心理或行动原理感兴趣的学者常有的倾向。那种人连对自己的行动都追求著理论的美学——会导出非常好猜的结论。」

就像眼下这个状况，太公望只专注于如何随心所欲地摆布零次一个人。

「然后，这种人很容易被自己视为细微末节舍弃的事物逆转情势——例如，像这样。」

就在零次低语的同时。

她——从零次投射的影子中出现。

「是你输了。」

〈幻魔族〉少女蕾优，静静地这么宣告。

◇◆◇

「……怪了？人家记得蕾优优的那个技能，不是只能移动到曾经来过的地方吗？」

太公望依然维持被零次推倒的姿势，有些不满地问。

〈幻魔族〉〔四血姬〕克兰蕾优希弥希卡说：

「——对。但是，这个地方我已经算是来过了。」

「算是来过了？」

回答太公望疑问的是零次。

「你当初应该确认，『曾经来过』这个条件，究竟是什么样的定义。」

零次边说边示意太公望看的，是他的右手掌心。

看到零次的右手无名指上缠著一小圈黑布——太公望瞠大眼睛。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零次的无名指缠著的，是蕾优现在披在身上，能够在影子之中移动的『傍身之暗』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

「原来条件不是蕾优优本人来过，而是那块布来过。被摆了一道呀。」

斜眼看著太公望大口叹气，唯一尚未开口的最后一个人说道：

「……不过零次在手指缠著那个的事，连对蕾优小姐都没说。」

蒂法莉西亚不知为何摆了张臭脸，瞪著零次继续追究：

「如果蕾优小姐没发觉，你打算怎么办呀。」

「咦？那种事不可能发生，不可能发生的事想了也是白费功夫，所以我没想。」

《英雄》堂而皇之地讲这种话，令蒂法莉西亚无法释怀。

「反正你根本不在意这样会害我们担心……你一定又会说是我们擅自随便担心——」

「嗯，没错没错。」

「请不要肯定！」

看到零次他们开始上演和平常一样的戏码——

「……呀哈哈！」

依然躺在床上的太公望看似发自内心惋惜地说：

「果然无法顺利得手吗？嗯——真可惜♪」

和话语内容相反，语气开朗到极点。

蒂法莉西亚对那份落差感到不知所措，悄悄地观察零次。

蒂法莉西亚完全不晓得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应该说，乍看之下零次好像已经越过界线，但她说『无法顺利得手』就是没得逞吧。

「只差一点啊……小零次好像最喜欢快乐的事情，早知道就更加诉诸理性地，强调这种行为也是快乐的事情就好了？」

「没用的吧，所谓的色欲，本质上就是强烈地诉诸本能、感情。诉诸理性只会让人扫兴而已。」

「呣——可是可是，零次的情况，是『欺骗人』这个理性的快乐超越了本能的诉求吗？」

「既然都叫快乐了，严格地说那就不是理性。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从后设观点分析，但你以为理性和本能是完全分开的吗？」

「被你这么反驳，人家就无话可说了。」

太公望一本正经地连连点头，接著长长地叹了一口大气，说：

「算了，没顺利得手是事实，人家这次就乖乖地放弃吧——」

听到这句话——

「……？这次？」

蒂法莉西亚耳尖地反应，反问太公望。

这次既然确定输了，应该就没有下次了才对——

「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这次的事跟【较量】没有任何关系吧？」

「————嗄？」

看蒂法莉西亚的反应，太公望缓缓地勾起唇角。

「哎呀呀？你是不是误会了？还记得我设定的【较量】条件是什么吗？」

「那就是——」

——如果能够夺走小零次的第一次就是〈海精族〉获胜，这次缔结完成的同盟将由〈海精族〉主导。如果没夺走就是〈解放者〉获胜，将由〈解放者〉主导。

「能不能夺走零次的……童……贞、贞操。」

「嗯、嗯。没错、没错——那么，人家说了到什么时候吗？」

「到什么、时候……？」

期限。

期限是——

——在离开这个国家之前，如果能够夺走小零次的第一次。

反刍这句话的同时，蒂法莉西亚发觉——

【较量】还没分出胜负。

「啊——」

「懂了吗？只要你们还在这个国家，就什么都还没确定。」

太公望咧嘴一笑。

蒂法莉西亚突然觉得那张脸很诡异，不禁倒退一步。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代替蒂法莉西亚冷冷地回应的人，是蕾优。

她身上的黑色长袍变化成带刺形状，似乎很烦躁的样子。

或许，她是因为被太公望趁著一瞬间疏忽掳走零次而感到不悦。

但她完全没有透露出那份心思，淡淡地说：

「你——不，你们〈海精族〉提出那个条件时，就应该要自觉已经输了。」

「咦——？这话什么意思？」

太公望把头一歪，伸出食指抵著嘴边。

她先是摆出俨然表示『我完全听不懂』的表情，随即态度一转，敲了一下掌心说：

「啊，难道是指『只要用那块布离开这里，就会一瞬间分出胜负』这件事吗？」

沙沙沙沙。

蕾优的长袍鼓噪似地隆起，并不是因为被指出事实而惊讶。

而是因为太公望的讲话方式摆明是向我方挑衅。

但是，太公望却彷佛完全没发觉那种事般吐舌说：

「啊——抱歉抱歉，人家以为你们不会做那种无趣的事情，都忘了♪」

听到太公望话中暗示『你们不会用吧？』——

「哪有？会用喔！」

零次毫不羞耻地爽快回答。

「虽然我的确想看看你绝对已经准备好的精心策略，还有其他——」

说到这里，他瞥了蒂法莉西亚一眼。

「——想实际亲眼确认的事情，所以才延后行动。但既然两个目的都大致达成了，就没理由不用吧。」

「咦——……人家劝你们不要比较好喔。」

眼见太公望与像零次平时一样，露出满脸贼笑——

蒂法莉西亚更加觉得不对劲。

她——

她到底在说什么？

「的确……站在〈海精族〉的立场，如果我们用了会很困扰吧。」

蒂法莉西亚自己之前都疏忽了。

因为【较量】内容的关系，只想到破处就是〈海精族〉获胜，没破处就是〈解放者〉获胜，她却没有留意到正确的胜败条件。

但是——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因为反正又不能用。」

太公望这么说的同时。

『傍身之暗』非常剧烈地弹了一下。

接著，它幻化成不祥的形状，彷佛要求马上给予那家伙致命一击般。

「……主人。」

蕾优只有这一句简短低语。

「嗯，可以啊。」

零次立即回答。

只见大大张开的黑长袍宛如影子般围绕著蕾优的身体，让她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

她却没消失不见。

「……」

黑长袍又做了一次同样的动作，蕾优这次真的要进入影子之中——却无法如愿。

不管试几次，再怎么努力地想潜入影子之中，这个行动都一再失败。

蒂法莉西亚满脸惊愕，关注著那不可思议的现象，终于说出那句话：

「你——你在做什么……？」

难道……

难道是——

回答那个疑问的，不是瞠大眼睛的蕾优。

「不能用对吧♪」

只见太公望弯起嘴唇形成一丝浅笑，下了床，敞开双手。

「因为——人家禁止了。」

她吐了一下舌头。

蒂法莉西亚看到她胸口浮现的『相依的三玉』刻印发出强光，再也说不出话。

◇◆◇

被召唤到《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红）》的《英雄》拥有的固有能力，称为《伟能》。

就像〈兽妖族〉《英雄》拿破仑（波蕾特）使用的，有条件绝对命令权【不可能不存在（Impossible n'est pas francais）】，在原本世界改变历史的《英雄》，在这个世界基于其《命运力》发挥的特殊魔法能力，就代表《英雄》本人。

在历史上以其兵法书对后世军略家带来莫大影响，在故事中则是足智多谋、彷佛有三头六臂般活跃于仙界的太公望。

她拥有的《伟能》是——

「【覆水难收】人家称之为【绝对一次性能力】就是了——」

【覆水难收】——意即【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

这句话，相传是历史人物太公望留下的名言。

从盆子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盆子里。

做过的事，再也无法重来。

也就是说——

「在人家面前使用过一次的能力——魔法或《伟能》，人家能够让那些能力再也无法使用。因为万物在本质上都只有一次呀♪」

看太公望笑得很开心，蕾优又用『傍身之暗』试了好几次，结果还是一样。

『傍身之暗』还是会依照蕾优的意志活动，形状仍然变化自如。唯独不能在影子之中移动。

恐怕只要太公望本人不解除限制，就会持续被禁止使用能力。

其效果绝大。

「……《伟能》这种东西，真是过分到教人敬佩的外挂啊。」

「你太过奖了喔！」

「才不是夸奖你。」

零次尖酸讽刺，太公望嘻嘻一笑，在脸颊旁边比出V字手势。

这下蒂法莉西亚他们——〈解放者〉就失去了逃出这个国家的方法，也等于失去了满足胜利条件的方法。

「刚才也说过，人家——不，我们一直都只思考著这一刻而采取行动的喔。所以——」

太公望若无其事地换了个姿势拿钓竿，同时——

几名少女乘坐四不像闯进房间。

她们是——

「又见面了，大哥哥♡」

以露出亲昵笑容打招呼的『小恶魔系双马尾萝莉妹妹』为首，她们是先前执拗地投怀送抱、进攻零次的少女。

「……真没创意。」

零次尖酸讽刺，太公望露出游刃有余的浅笑说：

「会吗？顺便一提，已经不可能用蕾优优的布设法解围了哟。」

听到太公望轻松地说明，蒂法莉西亚看向蕾优。

「……唔。」

看见蕾优瞠大眼睛，她便明白——『傍身之暗』的所有能力已经全被封锁了。

「——！你们休想碰〈解放者〉《英雄》任何——啊！？」

接著，阻挡在零次前面的蒂法莉西亚，被少女操纵的触手轻易地制伏。

「如今你们已经失去胜算，再来就只剩我们获胜而已……懂吗♪」

彷佛以太公望这句话为信号般。

「来，《英雄》大人……和我们——一起舒服一下吧。」

迅速靠过来的『疗愈系巨乳大姊姊』夺走零次的吻——之前。

她抖了一下。

身体开始打颤的『疗愈系巨乳大姊姊』，似乎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眨了眨眼睛。

「——唔……咦？嗯！——怎、怎么……啊！会……！」

从肉体深处源源不绝涌上的快感浪潮，让她的身子扭动、表情恍惚——

「唔呜！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后到达顶点。

少女腿软屈膝，无力地倚靠向零次，他随手将她推开，勾起嘴角冷冷地说：

「既然你这么想爽——就一个人爽吧。」

零次边说边走近那些许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少女——逐一准备确爱抚她们的那个部位。

「嗯！——唔、啊啊啊啊！」「唔——呼嗯！嗯嗯啊啊！」「——唔、啊、哈啊啊！」「……啊！嗯嗯嗯嗯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看同伴少女接连陷入欢愉而表情扭曲，瘫跪下来——

〈海精族〉《英雄》终于得到答案，明白零次在做什么了。

「————难道是……『魔力点』？」

凡是拥有魔力的人都一定有魔力点，那是这个世界的种族特有的器官。

魔力愈高，那个部位就会愈敏感，充分发挥性感带的作用；其位置不仅随著种族不同，甚至因个体而异，除非是伴侣，不然不可能掌握——本来一般认知是这样才对。

「要观察他人，最应该注目的就是那个人下意识采取的行动。」

零次低声说出那句话同时，最后一名少女精疲力竭地倒下。

「如果意识是光，潜意识是暗，就看著黑暗吧。如此一来，光明必然会浮现——就是这个道理。」

正因为他是观察、考察、自由操纵他人行动的好邻居（社交骇客）——要发现他人隐藏的秘密易如反掌。

因为那就是他的日常生活。

背对那些趴在地上、承受快感煎熬、甚至失去意识的少女，零次一派轻松地张开双臂：

「有意识想让对方爽是无妨，但是要服务对方却不留意自己就有问题了吧？更根本的问题是——认定我方没有胜利条件就等于我方输，应该要严禁这种武断思考吧。」

戏诚的态度。

带著几分玩笑性质的话语。

正眼看著自己的——毫无笑意的眼神。

名符其实地只用一只右手，就成功反击少女们的〈解放者〉《英雄》。

「——呀哈哈♪」

太公望勾起嘴角。

「对手是小零次，人家不可会那样想喔。只不过嘛——」

她挥了一下钓竿。

急遽刮起的强风将房间整面墙壁一口气刮走——露出里面的房间。

「小零次才该严禁武断吧？」

在她语调轻松地接著说的同时，微弱的光线照亮了那个地方，在那里待命的是各式各样的〈海精族〉少女。

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会认为太公望毫无准备才不自然。

所以，问题在于——

「这——这个人数是怎么回事？」

蒂法莉西亚惊愕的是，粗估至少有一百名以上的少女向这边前进。

〈海精族〉《英雄》彷佛代表著她们，露出笑靥。

「原来如此。小零次其实是女人杀手，即使数人联手侵犯，不仅能全身而退，甚至能反击——但如果变成数十人、数百人会怎样呢♪」

「……那种问题并不成立吧。」

不管技术再优秀、技能再过人，那只限对个人有效。

对军队使用对个人的技术，说穿了就是范畴错误（错得离谱）。

「个人不行就用复数，复数不行就用数量攻势。〈海精族〉人数比其他种族少——尽管如此，还是足以将小零次你们整个吞没喔！」

看太公望伸出食指抵著下巴，幽默地眨了一下眼睛，蒂法莉西亚为之战栗。

——她真的从一开始就预设了这个状况展开行动。

本来和其他种族缔结攸关种族全体的契约，当内容愈重要，就愈少靠非暴力手段的外交协商决定。

正因为彼此都有无法退让的部分，往往不肯妥协，坚持贯彻自己主张的结果，后来往往会采取暴力的最终手段，发动《英雄战争》。

这次〈解放者〉和〈海精族〉想要缔结的同盟，在正常情况下应该也早就变成那样了才对。

但实际上并没有如此，反而玩起用夺取零次贞操决定胜负的游戏——这种乍看和平的手段。

本来被超过一百人的〈海精族〉侵犯，不可能不会触犯《大誓约魔法》。

但是，因为零次他们当事人乐在其中，接受那是和平游戏的一部分，因此造成绝对防御魔法无法发动。

对，这是人为造成的。

正是出自她之手。

「嗯嗯？怎样♪」

太公望笑得灿烂、爽朗至极，看起来愈发恐怖。

在她操弄下，现在【较量】即将分出胜负——

在那之前。

「——哈！喂喂喂，你果然始终都误会了喔？」

零次——

戏谵地耸耸肩。

简直就像是一直期待这一刻般——笑了。

「原来如此，我方要达成胜利条件，的确会变得稍微麻烦一点也说不定。这点毋庸置疑。真的是想到就觉得懒。」

零次俨然提不起劲，一味叹气，但是更打从像心底感到愉悦般，将嘴弯成了新月形。

「所以你们呢？你们的胜利条件要怎么达成？」

这个问题——

让在场除了零次以外的所有人都皱起眉头。

为什么明知故问？就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

「我问你，蒂法。你认为要怎么达成？」

「为——为什么问我呢？」

蒂法莉西亚有点不知所措，再加上被零次以蒂法称呼，她讲话速度稍微变得快速：

「何必在这种时候让我讲那么害羞的事——」

「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也对。我就是要问那个害羞事的具体内容。」

零次扬起嘴角一笑，蕾优直截了当地接著说：

「主人和〈海精族〉异性性交——做爱的瞬间。」

听到蕾优毫不害羞地说出口，蒂法莉西亚脸瞬间涨红。

在蒂法莉西亚准备开口抱怨之前。

「嗯、嗯，既然都说要让我丧失童贞了，就是这样吧——既然如此，〈海精族〉就绝对不可能达成。」

「〈海精族〉绝对不可能达成……？」

「呀哈哈，那实在太困难了吧？实际上，一旦被这个人数围攻，就算是小零次也——」

「如果你这么想，就试试看啊。办不到的。」

只能解读为挑衅的态度。

零次嘲笑的口气让太公望眯起眼睛。

「——不能反悔喔？」

太公望甩了一下钓竿。

少女就一拥而上逼近零次——转眼间却毫无遗漏地当场瘫跪下来。

不仅如此，就连在后方待机的少女，都还没被零次碰到就已经因为产生的快感而面孔扭曲，连站在原地都很勉强。目睹这种状况——

「……这是、什么？」

简直匪夷所思。

拥有杰出观察力的零次看穿『魔力点』，刺激那个部位使对手无力化。但那纯粹是个别应付对手的情况。

一口气处理那么多人是物理上不可能办到的事情，而且重点是，有人还没让零次碰到就倒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让零次碰到就倒下？

「难道是——」

「答对了，〈海精族〉的《英雄》大人。」

宛如乘胜追击般抚摸『魔力点』的〈解放者〉《英雄》，在彷佛推骨牌般堆积如山的少女映衬下，说：

「『连锁共鸣』。只要我方强行打开快感的开关使之破表，〈海精族〉就会自动互相共鸣。我说过了吧？有意识想让对方爽是无妨，但是要服务对方却不当心自己就有问题——不过话说回来，是我控制她们，让她们完全没料想到自己会陷入超越想像的快感中的啦。」

拥有感情的生物，对未知、预想外的刺激抵抗力很弱。

然后，就算能够想像「藉由带给他人快感，自己也得到欢愉」，却无法正确想像他人带来的快感会到什么程度。

更何况，她们甚至连自己会成为接受方都没预想到，连锁的极致快感自然会名符其实地让她们升天。

看零次指著倒下的少女泰然自若地站著，太公望咬紧嘴唇说：

「尽管如此……为什么只有小零次没事，人家想不通呀。」

〈海精族〉使用的『连锁共鸣』并不是只对〈海精族〉有效。

只要碰到她们当时分泌的体液，所有人都会共有那种感觉。

当然体液会气化，只吸入空气也会造成影响。也就是说，在场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

事实上，已经瘫坐在地的蒂法莉西亚和脸颊发烫的蕾优，显而易见地正与源源不绝的欢愉对抗，太公望也无法否认自己的身体深处正在发热。

为什么只有零次不受影响？

照理说被异性包围，应该比在场所有人都更难以抗拒诱惑的零次，为什么能够泰然自若地屹立不摇——

「所以我说你始终误会了吧。我是怎么定义处男的？」

「……定义？」

零次他——

零次在那场荒唐的演说中讲了什么？

——所以处男为了击退引诱、拐骗、魅惑这些名为现实的恶魔，守住名为妄想的神圣领域，绝对不会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

「呀哈哈……你的意思是只靠那种嘴上讲讲的演说就有用吗？」

「天底下没那种事吧。是因为发自内心这么认为才有用喔。」

「——」

那不是虚应故事的谎言或玩笑话、不是临阵磨枪的歪理或光说不练的理论武装。

名为崩喰零次的《英雄》，因为从平常就打从心底这么认为，所以不管受到再大的诱惑，都绝对不会伦陷。

「……骗人的吧。」

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可能会相信。

就算对方断言「因为是已知」、「因为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人类都不可能只靠理性控制感情。能够做到那种事的人类，已经不是人类了。

……不是、人类？

不经意想到的那句话，带给太公望宛如电击般的灵光一闪。

譬如—一

譬如修行到最后体现了不灭的真理，也就是体现了道的仙人。

不断追求、钻研某一道理的人类，其精神——人生态度将成为无人能犯的不动磐石。

难道站在眼前的《英雄》已经到达那个境界了？

「…………不不不。」

太公望甩甩头，甩开荒唐想法，重新整理思绪。

不管怎样，现实就是零次的确摆脱了诱惑。

拥有明确信念，巍然不动。

不管有任何理由，唯独那点是不争的事实。

「顺便一提，我们的胜利条件比你想的还简单喔！而且，只要从这里溜出去就行了。」

「……呵呵，那也太嘴硬了喔，小零次。〈幻魔族〉的蕾优优缔结了禁止使用魔法的契约，〔劣血种〕的蒂法法则是连魔力都——」

「很遗憾，蒂法莉西亚有『魔力点』。」

零次才这么说完，蕾优就戳了蒂法莉西亚的那里。

「——咿呜！？请、请不要突然乱摸！！」

零次无视于大声抗议的蒂法莉西亚，稍微往前伸出右手。

「从太古〔七灭战〕可知，七种族如果单纯比力量，是〈神翼族〉遥遥领先，但如果只比较魔法，〈幻魔族〉也绝不逊色。现在，这里有那样的魔法专家，又有仅仅魔力充足的闷骚女。问题来了，既然凑齐这么多手牌——如果是你会如何脱离这个状况？」

零次俨然如赌场的庄家般，表现出彬彬有礼的态度。

太公望看到蕾优和她身上的黒长袍，说出了不言而喻的答案。

「………………叫蕾优优，教蒂法法『傍身之暗』的使用方法。」

《魔神器》是能够反映魔力的魔法具。

只要更换使用者，《魔神器》就会被判定为别种新能力，躲过太公望禁止第二次使用的《伟能》【覆水难收】。

只不过就算推翻了〔劣血种〕本应没有魔力的前提，并不代表就能够马上学会使用《魔神器》。因为需要庞大魔力，以及和魔法同等的技术，所以不晓得要花多少时间。

但蒂法莉西亚不仅是《誓约者》，更是行使英雄召唤这个仪式魔术的巫女。或许会比毫无底子的人更快掌握诀窍。

然后，至少比起人数优势被反向操作的〈海精族〉来说，更有胜利把握的〈解放者〉会比较有利。

「不过，就算不采取那种麻烦手段也行。例如你带我们来的时候穿过的门。门不只一道吧？既然说过都市是建造予其他种族欣赏之用，不太可能每次都由你使用仙术开启。而且既然〈隶人族〉在这里，就表示也需要有供他们出入的通道。不可能采取每次都需要许可的制度。只要随便问一个〈隶人族〉就知道吧？」

「————」

「当然那种程度的事，我想你不可能没想到，想必已经私下协调好了。但你也只是找〈隶人族〉私下协调而已，我轻而易举就能够推翻，而且既然有通往外面的门，其他办法就多得是，例如——」

滔滔不绝。

零次毫不保留地陈述逃脱方法，太公望逐渐失去表情。

当然太公望并不是没有其他手段。

就算人数优势被反向操作，我方还拥有地利优势。只要彻底针对对方的破绽，或是挑起不顾一切的消耗战，或许还有可能性。

但是，精心准备、诱导、建构的必胜局面。

他轻而易举地突破了。

而且，还是以远超过我方想像的形式。

「……小零次你啊。」

一回过神来——

太公望已经接近下意识地说出那句话。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有什么用意。

就连说出口的太公望本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解放者〉《英雄》浮现没有干劲的浅笑。

「我是尼特族啦，尼特族。不做不想做的事，只做想做的事，是这个世界活得最自由的人——不过，为了当尼特族，我自觉对其他想要活得自由的人稍微有点理解。」

他锐利的眼神和其松懈的表情完全相反。

太公望总觉得那令人费解的气氛好像会吞噬自己——

「——真敌不过你哪。」

嘹亮的声音。

从成排少女的背后传来。

少女接连向左右的墙壁靠拢自动让出路，从那条路娴静地走过来的是——

「……赛蕾·犹芙妮亚。」

她以明艳动人的微笑回应蒂法莉西亚的低语，〈海精族〉《誓约者》正眼凝视著〈解放者〉的《英雄》。

「看来你这个人果然和传闻一样哪。」

被〈海精族〉之首毫不讳言地赞扬，零次宛如松了口气般发出呵呵笑声。

「喂喂喂，别太夸奖我了——虽然是事实啦！」

「这个人……」

零次完全不懂得看气氛，挺起胸膛、洋洋得意，惹得蒂法莉西亚看不下去地吐槽，赛蕾掩著嘴角嗤嗤地微笑著：

「没想到真的演变成这样哪……就跟小吕说的一样。」

赛蕾冷不防地轻声说出这句话。

「……就跟太公望说的一样？」

「呵呵呵呵呵。」

蒂法莉西亚的低语，惹得赛蕾笑了。

笑啊笑。笑啊笑。笑啊笑。

赛蕾彷佛早就心里有数般充满确信地笑——接著看向自己的《英雄》。

「真不愧是小吕哪。」

「——是不是？」

太公望用微笑迎接赛蕾的视线，并指著上空。

「所以啊，真是太好了——幸好事先这么做。」

这么断言的同时。

头上的天空——海突然消失，露出本来应该在更上方的天空。

想必全世界同时发生了这个现象，蒂法莉西亚想不认得都难。

种族与种族对立时发动的《英雄战争》，唯一解除非暴力限制的斗争。

以《六面魔法体》为中心展开的巨大魔法阵，其周围宛如漩涡般显示的文字讯息是——

「——〈海精族〉太公会VS〈神翼族〉贞德……！？」

第二卷 他会把魔族公主当成随从，打造全是公主的后宫。 六章 尼特族会笑

《英雄战争》

〈海精族〉太公望

VS

〈神翼族〉贞德

主战场：海神之宫

胜利条件：讨伐敌《英雄》

胜利报酬：〈海精族〉割让恩特雷斯岛

〈神翼族〉〈解放者〉的『种族旗』

「现……现在是……」

现在是什么状况——

蒂法莉西亚茫然地低语：

「为什么……〈神翼族〉和……〈海精族〉会……打《英雄战争》？在、在这个时间点？……以海神之宫（这里）为舞台？而且，〈神翼族〉的胜利报酬还设定为〈解放者〉的『种族旗』，为什么——」

就算听从零次之前说过的话，一一指出疑问点，脑袋还是不听使唤。

列举的事实令人费解的程度，超过蒂法莉西亚的处理能力，只能吐出「为什么」三个字。

明明不能理解却无法移开视线，蒂法莉西亚盯著上空看。相形之下——

「……原来如此啊。」

冷静地低语的零次，看起来比平常更加可靠。

看他彷佛瞭解一切，想要不加思索地提出所有疑问的欲求驱使著蒂法莉西亚。

——不对。

蒂法莉西亚轻轻摇了头。

不行。这样会和以往没有任何差别。

蒂法莉西亚在最后一刻克制住询问冲动，小口深呼吸，驱策仅剩的理性，拚命地思考。

这个连想像都觉得愚蠢的状况，却是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实。

为何〈海精族〉可以把〈解放者〉的『种族旗』当成《英雄战争》的胜利报酬送出去呢？

蒂法莉西亚绷紧身体，不自觉触摸自己脖子上戴著的粗大项圈——〈解放者〉的『种族旗』。

本来『种族旗』的所有权，应该要在同盟成立时才会让渡给同盟种族。

就算〈解放者〉和〈海精族〉要缔结同盟，但现阶段同盟还没成立。

既然如此，『种族旗』应该还是属于〈解放者〉才对。

如此一来，〈神翼族〉寻求的胜利报酬会无效，这场《英雄战争》不会成立。

本来应该不会成立。

但现实是《英雄战争》确实成立了。

也就是说，〈解放者〉的『种族旗』所有权，目前已经被视为让让渡给〈海精族〉。

然后，〈海精族〉用『种族旗』当诱饵，卷入〈神翼族〉，让〈海精族〉和〈解放者〉即将分出胜负的【较量】不了了之——

「人家想，蒂法法大概误会了喔！」

太公望唐突地插嘴，蒂法莉西亚抬起头来。

在依然浮现灿烂微笑的太公望身旁。

婉约微笑的赛蕾接著《英雄》的话继续说：

「我们为什么会执著于和〈解放者〉缔结同盟。」

「执著于、同盟……？」

「我们从来没说过不和〈解放者〉缔结同盟对吧？」又换太公望接口。

的确，〈海精族〉虽然对同盟内容含糊其词，却从来没说过不缔结同盟。

不如说，她们和〈解放者〉的对话总是以缔结同盟为前提。

「可、可是同盟还没成立——」

「你回想看看吧。提议破处争夺战的时候，我制定的条件是怎么说的？」

——如果能够夺走小零次的第一次，就是〈海精族〉获胜，这次缔结完成的同盟将由〈海精族〉主导。

「啊————」

她的确说了。

明言缔结同盟。

「喏，蒂法法向小零次挑起【较量】那次不也说过吗？」

太公望旋转著钓竿末端的同时——

当时应该不在场的〈海精族〉《英雄》说：

「『【较量】成立的瞬间，就会自动达成我的目的（获得胜利）』——就是这句话。」

就像蒂法莉西亚向零次挑起【较量】，在【较量】成立的瞬间就达成真正目的那样。

〈海精族〉也在让攸关同盟主导权的的【较量】（零次的破处争夺战）成立时，就已经达成了本来的目的，得到〈解放者〉的『种族旗』——

总而言之，她们〈海精族〉——

「从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有取得〈解放者〉的『种族旗』……？」

「你错了。」

这句话被零次果断否定。

蒂法莉西亚不知所措地看向己方的《英雄》。

「这些家伙做的事更阴险。如果能够和〈解放者〉缔结支配性质的同盟，那样最好；如果那个可能性稍微动摇，就连同同盟权利一起出卖给别的种族。就是这种双重计谋。」

双重计谋。

〈海精族〉原本不欢迎〈解放者〉。但是，一发觉〈解放者〉易于利用就见风转舵，找〈解放者〉缔结同盟。

然后，才刚确定无法以对自己有利的方式缔结同盟，就高价出卖给其他种族——而且还是不欢迎〈解放者〉的种族。

本来《英雄战争》的应战方，只要说『不能接受条件』，无论如何都有办法拒绝开战。

正因为如此，没有《英雄》的〈森灵族〉尽管处于战力极端不利的状况，还是能够存续，连国力贫弱的〈解放者〉也不会马上亡国。

处于这类不利状况的种族，除非碰到特殊情况，否则不会答应不可能赢的《英雄战争》。

对，明明经济状况差到必须和其他种族缔结同盟才能够维持生计，却被敌对种族抢走缔结同盟所需的『种族旗』——除非碰到这种特殊状况。

为了制造这种特殊情况，〈海精族〉和〈神翼族〉事前就已经私下协调完毕。

尽管如此，想不通的事还是堆积如山。

「为什么发动《英雄战争》——」

关系到种族全体的契约，由双方《誓约者》缔结即可。如果双方都接受内容，就没必要特地采取《英雄战争》的形式。

《英雄战争》明明应该是最终手段——

「那当然是因为那样做比较有利吧。」

「有利……？」

「〈神翼族〉想让其他种族承认自己是『世界的管理者』。在《英雄战争》中大获全胜，将会有益宣传效果。再说成是拯救〈解放者〉脱离〈海精族〉，就更加提升形象。另一方面，想主张和平主义的〈海精族〉，在《英雄战争》落败、〈解放者〉的『种族旗』被抢走，也正好可以在其他种族心目中深植弱小和平主义者的形象。」

「可、可是那两个主张不是相反吗——」

「相反也无所谓喔。反正无关的其他种族，原本就只会相信想相信的情报。更重要的是，两个主张表面上看起来都合理。只要合理，怎样都有办法自圆其说。然后，最要紧的是——比起其实早就暗中缔结契约，这个做法给人的印象要好太多了。」

「印象……就为了那种东西……」

「我说过了，那种东西最重要。我讲过好几次吧！资讯掌控一切。」

〈海精族〉亦然、〈神翼族〉亦然。

并不是只看著眼前的战斗，总是思考更长远的未来行动。

然后，蒂法莉西亚被卷入情势之中。

「顺便一提，既然已经缔结同盟，我们的『种族旗』也在〈解放者〉那边，看你们是要留著、还是卖给其他种族都随便喔♪」

「——」

和〈解放者〉不一样，〈海精族〉原本就没必要和其他种族缔结同盟，重点是，也无意跟其他种族争执，因此『种族旗』不管在哪都没关系。

不管被迫和哪个种族缔结同盟，都不是问题。

说起来，自从《英雄》出现以后，『种族旗』的存在本来就是呈现这种立场。

不和其他种族缔结同盟就无法生存，因此无论如何都需要『种族旗』；为了取回『种族旗』必须和敌对种族进行不利交涉，一直都只有〈解放者〉。

「所以人家才说乖乖地和我们同盟比较好嘛。」

太公望说得很惋惜，零次却一派轻松地说：

「意思是与其被〈神翼族〉瞬间连根拔起，不如被弱小的〈海精族〉慢慢折磨还好一点吗？」

「这样讲很难听喔，小零次——先下手为强是战略的原则吧？」

「我们非常理解〈海精族〉是弱小种族。为了弥补弱小，有时候会仰赖外人，就只是这样而已哪。」

「没错没错♪等打翻杯子以后就太迟了，懂吗？」

覆水难收。

既然如此，就在泼出去前采取对策。

这的确是正论。虽然是正论——

「拿弱小种族当盾牌，不管任何卑鄙手段都可以接受——原来还有这种和平主义者。」

零次尖酸讽刺著，太公望和赛蕾始终笑得灿烂。

「我们应该也说过了喔。」

「我们看的——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们哪。」

「如果顺利就直接缔结同盟。如果不是那样……」

往旁边移动一步的太公望，以非常自然的动作往上看。

「就连同同盟权，一并转让给想要的种族——就这样♪」

太公望宣言的同时。

突然从空中出现的那个，简直就像上天的使者般神圣地张开双翼，缓缓地降落在海中都市——太公望与赛蕾的正中间。

身穿黑白色调服装的少女收起羽翼，双手放在大腿前。

少女一鞠躬，浅紫色的头发随之摇曳。

异色瞳和不对称的黑白羽翼令她显眼无比——

「——为了履行契约，容我……前来见证。」

她措辞莫名生硬地这么说。

她的外表——

尤其是背上的羽翼——让蒂法莉西亚睁大眼睛。

「难道……是……」

「〈神翼族〉是吗？」

零次静静地接口，少女浮现了俨然十分客套的微笑说：

「是。小……我正是〈神翼族〉〔天来机关〕的头号巫女，人称阿尔法·史岱希丝。今后请多指教、关照。」

她深深一鞠躬。

◇◆◇

一来到这个世界。

得知六种族创造《大誓约魔法》。

零次最初产生的疑问是『为什么要这样白费功夫』。

创造《大誓约魔法》的契机是前一场大战——〔七灭战〕。

在那场大战中，显然只有某一种族能够将世界纳入手中。

魔力就不用说了，肉体性能也不在话下，甚至还有能够预知将来的绝对固有魔法『已知未来』，导致世界毁灭了六次的〈神翼族〉。

该种族堂而皇之地冠上神之名，无所忌惮地自称是来自比这片大地更上位的空间——来自天上的使者。

高洁卓越，体现假谦恭真傲慢，如果老实地玩统一种族游戏，毫无疑问会成为最终头目，本来以为该种族将会是妨碍零次最强尼特生活的最后一道高墙。但是——

「没想到，那个〈神翼族〉的使者居然是萝莉修女……」

「————嗄？」

当著眨了眨眼睛的少女——阿尔法·史岱希丝面前，零次陷入沉思。

「不，等一下，形容成修女合适吗？虽然她的确是神的巫女（修女），但不是一神教就不算修女吧。想必七种族各自拥有神的概念，既然各有不同的概念——」

看零次念念有词，蒂法莉西亚听到的却尽是无聊的内容，使她不自觉松懈。

「我说零次……现在不是讲那种事的——」

蒂法莉西亚明知道没用，还是试图提醒——

「这个人在说什么鬼话……」

〈神翼族〉的使者板起脸低声说出的话语，让蒂法莉西亚睁大眼睛。

「咦？」

「咦？」

「你刚才……说了什么？」

总觉得，好像听到了号称高洁卓越、假谦恭真傲慢的〈神翼族〉不会说的粗话——

「——啊，呃、呃……我什么也没说喔！」

少女以微笑掩饰。

摆明装出来的笑脸，让场面气氛冻结。

「…………临阵磨枪。」

蕾优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零次的浅笑悄悄地加深。

「算了，先不管那个——你就是〈神翼族〉的代表吗？」

零次随和地攀谈，阿尔法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点点头。

「哦，也就是说，伟大的〈神翼族〉在《英雄战争》中，别说是《英雄》，连《誓约者》都不派出来，全部交给区区一介巫女负责吗？」

那是彷佛光听都会受伤的带刺话语。

少女的表情一度变得僵硬，她缓缓地将嘴角弯成微笑的形状。

「——是，你可以这么解读无妨。」

不光是〈神翼族〉遭到讽刺，连受命前来的阿尔法都被眨损。

尽管如此，她却表现得毫不介意般，脸上挂著笑继续说：

「因为这场《英雄战争》本来就承诺会立刻结束。我只是受命前来见证仪式而已。」

她的视线转向身旁的赛蕾和太公望。

「——是呀。」

〈海精族〉的《誓约者》轻轻地回应。

——没错。

赌上〈解放者〉『种族旗』的《英雄战争》，别说是《英雄》之间交手，就连一次冲突都不会发生就将结束。

既然〈海精族〉的目的是将〈解放者〉『种族旗』卖给〈神翼族〉，〈海精族〉只要说一句『我们认输』就可以达成目的。

两种族需要的只有进行过《英雄战争》的形式。

「希望你们别误解，我们〈神翼族〉给予你们〈解放者〉很高的评价。」

她——〈神翼族〉的巫女依然挂著笑脸陈述：

「〈隶人族〉和〔劣血种〕是显而易见的弱者。无处可去，就算有容身处也绝对无法得到幸福，而〈解放者〉愿意接纳、拯救、拉拢这些弱势者。这种慈爱的精神著实可嘉。」

她双手交握，宛如祈祷般闭上眼睛，接著说「但是」，并稍微睁开眼睛。

「同时——我也不得不说，你们是非常危险的存在。」

「为一—为什么！」

看蒂法莉西亚立刻抗议，阿尔法稍微歪著头说：

「请问您，对我们有什么看法呢？」

「……咦？」

对〈神翼族〉有什么看法？

接到这个唐突的问题，零次笑嘻嘻地说：

「很可疑。强迫推销自以为是的正义很烦人。『世界的管理者』（笑）『上天的使者』（笑）的感觉？」

「喂，零、零次！」

「怎样啦，是真的吧？」

「就、就算是这样，你就不能说得更——」

「我想也是。」

蒂法莉西亚正要缓颊，被〈神翼族〉巫女嗤嗤地笑著打断。

「所以才危险。」

〈神翼族〉巫女斩钉截铁地断言。

「你们怀抱的理想非常棒。但是——那和我们的正义互斥。因为那个理想必须由我们『优势者』亲手达成才行。坦白说——〈解放者〉很碍事。」

「什么？那是你们〈神翼族〉自己的看法吧！？」

「……所以，就是因为碍到我们，才叫你们住手啦，死呆子。」

「……死呆子？」

「——啊！呜，咳、咳咳！……呃，就是因为碍到我们才请你们住手喔♡」

「……破绽百出。」

不知道是没听见蕾优的低语，还是听见了却无视，只见阿尔法·史岱希丝依然装模作样地笑著，强硬地继续说：

「如果你们有力量，就能够和我们正面对抗了吧。但是，你们连力量都没有。没有力量的人却模仿有力量的人，这样很令人困扰喔。」

所以，要摧毁〈解放者〉。

在〈解放者〉要求取回『种族旗』的交涉场合，提出拔光所有獠牙的条件，或是提出绝对无法接受的条件，如果〈解放者〉拒绝，就逼其答应《英雄战争》。

〈解放者〉只有接受〈解放者〉无法存续的条件，或答应《英雄战争》这两个选项，一旦被迫二选一，〈解放者〉就没有了活路。

就连本来应该有效的手段，也就是保留回答争取时间，都只是勒紧自己的脖子。

不管做出任何答覆，〈解放者〉这个脆弱的国家都只有瓦解、消灭一途——

「当然，因此而无处可去的人民，我们会负责收留喔！反正〈解放者〉似乎本来就连自国的人民都养不起，就由我们负责保障最起码的食衣住需求。不不不，感谢就太多礼了。因为那是『世界的管理者』，我们〈神翼族〉——优势者的义务。」

阿尔法充满慈爱地假笑著。

足以匹敌尼特族《英雄》的可疑表情，让蒂法莉西亚说不出话。

她说的话看似温柔，其实充满霸道、高压、自以为是。

让人一点也不想点头同意。

虽然不想同意——却是事实。

蒂法莉西亚他们——〈解放者〉没有力量。

没有力量——所以无法自我保护。

「——那么，差不多可以了吧？」

静观其变的太公望切入正题，蒂法莉西亚抖了一下。

〈海精族〉和〈神翼族〉的《英雄战争》。

没有蒂法莉西亚他们〈解放者〉介入的余地。

尽管赌上的是〈解放者〉的命运，却只能旁观。

所以——

这个状况真的已经——

回天乏术——

「像这样先入为主是你的坏毛病喔。」

冷不防地。

零次小声低语，声音小得彷佛只会传进蒂法莉西亚的耳里。

「…………咦？」

「本来你的本质就是死板、过于憨直、无条件相信他人的善意、执著、烦人——」

「……为、为什么突然批评我……」

「因为是事实。」

零次说得若无其事，蒂法莉西亚正要抗议时。

「然而，正因为如此，因为你死心眼到离谱的地步，所以能够笔直地向前看。那简直——和我这个尼特族旗鼓相当。」

蒂法莉西亚发觉——

他并不是在说自己坏话。

——因为是事实。

零次的确这么说了。

那是事实。

蒂法莉西亚真实的样貌。

死板、过于憨直、无条件相信他人的善意、执著、烦人、死心眼到离谱的地步、能够笔直地向前看。

一直、向前看——

那句话在蒂法莉西亚的胸口深处宁静地沸腾，火热到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那么，虽然很可惜，人家——」

投降。在太公望说出这句话之前——

「——那样真的好吗？」

唐突地。

〈解放者〉的《英雄》笑啊笑。笑啊笑。

他双手环胸，说：

「我没有其他意思喔！不过，太公望，这些话就当作是回敬你之前三番两次的服务，你真的以为我没料到这个局面吗？」

宛如故作风趣般。宛如调侃取笑般。

他挑衅至极地——告诉对手：

「常败种族、对其他种族宽容、奉行和平主义的〈海精族〉。真相是考虑的永远只有自己。因为只考虑自身种族更胜过其他种族，所以连眼前的胜利都置之度外。一味希望维持现状，为此不择手段。像这样彻底以自我种族为中心的〈海精族〉，把羞耻、门面、常识都拋一边，投靠依存其他种族——你以为我会想像不到这种事吗？」

可以感觉到，零次的话让即将缓和的气氛为之紧绷。

「……呀哈哈，小零次也很拚命呀♪」

〈海精族〉《英雄》始终浮现游刃有余的浅笑说著：

「说那种话就等于告诉大家你无计可施了吧？人家猜你应该是想争取时间，但是在已成定局的现在——」

「不，如果我打算争取时间，当然会在形成这个局面之前采取行动吧。」

他直接打断太公望说的话。

笑嘻嘻地。

〈解放者〉的《英雄》用极其瞧不起人的口气说：

「虽然依常识思考，我没理由在这时帮唯一敌对的〈海精族〉提供有利建议！哎呀，而且没有比这更明显的缓兵之计啦。嗯、嗯，既然连我也这么想，你当然也这么想吧，在正常情况下的话啦。」

他说著这种话。

仅仅一瞬间——却是明确的剎那，他瞥了〈神翼族〉少女一眼。

「……」

发觉那道视线的阿尔法·史代山希丝，强作微笑的脸上明显表现不快的神色。

完全不参与对话，应该站在旁观者立场的〈神翼族〉少女表现出负面感情。

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留意的事实，却让太公望的心微微感到烦躁不安。

偶然。巧合。可以无视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在意的细微末节。

……………………但是——

假如阿尔法的反应是有意义的反应。

会有哪些可能呢？

为什么零次——〈解放者〉的《英雄》会刻意看〈神翼族〉的使者呢？为什么〈神翼族〉的使者会对他的视线表现不快呢？

难道——

〈神翼族〉和〈解放者〉联手？

目空一切的〈神翼族〉，十分有可能玩两面手法。

〈解放者〉跟〈神翼族〉联手的利益不在话下。但〈神翼族〉跟〈解放者〉联手的好处是什么？

目的不在于和〈解放者〉联手，而在于和〈解放者〉联手设计〈海精族〉，眨低〈海精族〉地位之后获得更大的利益——领地或权利。无法否定有这个可能性。

但假使真是如此，〈解放者〉有必要向〈海精族〉的太公望透露这件事吗——

——太公望，这些话就当作是回敬你之前三番两次的服务。

不，不对。

就像〈海精族〉将〈解放者〉和〈神翼族〉放在天秤两端，不管倾向哪边都可以一样，如果〈解放者〉也是，在〈海精族〉和〈神翼族〉之间选哪边都可以呢？

又或者〈神翼族〉也一样，不管最后是〈解放者〉还是〈海精族〉都可以呢？

如果是因为最后不管哪边都行，所以就像太公望故意对零次说出真相那样，零次也同样故意对太公望说出真相——

这样就说得通了。

「——」

太公望——

脸上游刃有余的浅笑，第一次消失了。

「……小吕？」

最早发觉那个变化的，是在这个世界和她相处最久的赛蕾。

「难道你相信刚才那句话吗？」

这个问句，清楚划分了《英雄》太公望和《誓约者》赛蕾。

「……赛蕾，很遗憾地——人家没办法轻易回答『人家是这么想的』。」

「——嗄？」

既是〈海精族〉《英雄》，也是稀世战术家的太公望知道。

零《命运力》又无《伟能》。别说是一丝魔力，连端得上台面的力量都没有，更没有干劲、没有常识、没有体贴之心，彷佛只用缺陷堆叠出来的尼特族《英雄》崩喰零次，让率领〈兽妖族〉打赢多场《英雄战争》、毫无疑问是惊异威胁的《英雄》拿破仑·波拿巴输得一塌糊涂。

——〈解放者〉这个国家能轻易与人合作。

没有任何力量，也没有历史、资源、权威。

只能任人利用的国家。

但是，唯独那个国家的《英雄》，是超越其他所有国家的未知数。

不需要害怕已知。反过来说，需要害怕未知。

所以，太公望收集关于他的资讯，尽可能采取对策。就这样集结了一切的计策，最终失败——而现在施展的策略，就连这个失败都计算在内。

即使处于这种压倒性有利的局面，还是看不出崩喰零次这个《英雄》的想法。

他依然——是未知。

所以无法断言。

和〈神翼族〉事先安排好进行《英雄战争》。

即使处在这种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想到的局面，太公都无法断言——零次绝对没料到这点、绝对不可能准备〈解放者〉和〈神翼族〉联手这种超乎想像的计谋。

「……开玩笑、的吧？只要小吕说『认输』就是我们赢——」

「你如果发自内心这么想，你就说啊？」

零次说得一派轻松、再轻松不过。

口气随便到令太公望几乎误以为陷入危机的其实是己方。

「算了，你不要后悔就好。」

「————」

不管怎么想都是虚张声势。

零次只是宣称早就料到这个局面，重复著不可能证明的说词而已，并没有提出任何推翻局面的具体手段。

就只是——施加压力，主张这样进展下去，输的将会是太公望和赛蕾。

这个主张没有根据。

也没有论据。

所以，〈海精族〉应该要毫不犹豫地在和〈神翼族〉的《英雄战争》中认输，赢得和〈解放者〉的【较量】才对。

——明明应该这么做，才对。

「小吕……」

亲爱的战友。比任何人都要知心的友人踌躇不前。

她武断地认定：没有论据，就是计谋超乎想像最有力的论据。她心中完全相信，继续这样下去，破灭的将会是己方——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

彷佛焦急难耐般。

本来静观其变的〈神翼族〉使者开口了。

「能不能赶快——不，能不能遵照事前的协定行事呢？」

那句话是对哪一边说的呢？

〈海精族〉现在认输，是早已决定的事项。

本来应该没有理由踌躇、也没有时间裹足不前才对。

赶快投降吧——

但那是为了哪一边而投降呢？

「…………」

没有答案。

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确定答案，太公望无法点头。

看〈海精族〉《英雄》咬紧嘴唇，浮现苦涩的表情，平常的开朗销声匿迹，零次笑意加深。

「啊，难道你发觉了吗？这个状况的玄机。」

听到玄机这个词，赛蕾最快反应。

「小吕！」

「『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看你似乎想这么说？」

「……！！」

你怎么知道——看赛蕾似乎想这么说，蒂法莉西亚感到同情。

因为现在赛蕾陷入的状况，蒂法莉西亚再熟悉不过。

「喔，太公望一开始也的确想告诉你吧。在正常情况下的话啦。」

零次做作地耸肩，宛如演戏般夸张地眯起眼睛，赛蕾的目光已经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她不由得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不由得专注在他的言行举止。

「正常、情况……？」

「我想反过来问你，现在的状况正常吗？」

「——」

「因为太公望料想到，一旦说出发觉的事情，会令你们陷入最糟情况，所以说不出口。」

太公望抖了一下。

确认太公望明显有所反应以后，零次继续说：

「那么问题来了，那个最糟的情况是什么？——你认为现在发生什么事会是最糟情况？」

他伸出右手，催促赛蕾发言。

想必已经在预料之中的发言。

赛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看著零次和阿尔法，在她开口——之前。

「对，就是那个。」

被零次抢先予以肯定。

也就是被迫得知自己预想的最糟情况是对的，赛蕾瞠大眼睛。

「怎、怎么会……」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赛蕾脑中一再重复那句话，下意识地看到太公望浮现的苦闷表情，让赛蕾确信那件不可能的事发生了。

「如果你发觉了那个事实，还说得出口吗？——说不出口吧。」

被零次单方面断定，却又说不出比「没错」更有用的话，赛蕾咬紧嘴唇。

——真厉害。

眼看气氛就好像几分钟前的绝望状况已经扭转般，蒂法莉西亚除了惊愕还是惊愕。

没错，绝望状况并未扭转。

只是让人认为好像扭转了而已。

这是因为——零次到现在都没提及半句具体内容。

所以，蒂法莉西亚这个外人完全不晓得什么是最糟情况、也完全不晓得她们两人想像了什么。

只是让对方认定只有自己知道，就能够让对方擅自想像，只凭想像内容营造出陷入绝境的状况。

〈海精族〉《英雄》和《誓约者》都被玩弄于零次的股掌之中。

多么——卑鄙、差劲、杰出的诈术。

但是，有人即使在这个状况下还是保持清醒。

「不好意思，我认真觉得去你的莫名其妙……不，觉得莫名其妙。」

阿尔法·史岱希丝即使疑心，依然面带笑容，但已经不确定她有没有心要掩饰用词，她插嘴表达疑虑：

「请开口说投降。这样一句话就结束了。」

「喂喂，你还不明白这个状况吗？明明早就已经超过那个阶段了。」

「…………嗄？」

这家伙在胡说什么？

阿尔法浮现了即使不是零次，也一眼就看得出她这么想的老实表情。

只有〈海精族〉少女彷佛看到了装糊涂的演技般厉声说：

「你还真敢说呀……」

「〈神翼族〉真是哪……」

看〈海精族〉难掩气愤，态度突然转为强硬，阿尔法的笑容变得紧绷。

「我不明白两位在愤慨什么——」

「〈神翼族〉把〈解放者〉和〈海精族〉放在天秤两端衡量对吧！」

「〈神翼族〉想要处分〈海精族〉对吧！」

顷刻之后。

「——嗄！？」

「——咦！？」

〈海精族〉的《誓约者》和《英雄》难以置信地互相凝视彼此的脸。

零次笑嘻嘻地说：

「哎呀，所谓的想像力还真是厉害对吧？」

看零次装糊涂的模样，太公望立刻联想到自己陷入的状况，锐利地眯起眼睛。

「——居然骗人，你真坏心啊，小零次。」

「喂喂喂，讲话怎么这么难听啊，太公望——是你们自愿受骗的吧？」

零次冷酷地这么断言。

「我想这下你们就明白了——你们早就中了我的计。如今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会是我赢。」

他嘻皮笑脸。

简直就像俯瞰沙盒之中的小小世界一样，笑得游刃有余。

「不甘心就试著摆脱看看如何？只要『我投降』一句话就能够摆脱了。」

「不——」

不用你说——在说完这句话之前。

「只不过，在那瞬间，你们〈海精族〉或许会得不到本来当作报酬的艾尔科亚浮游岛，反而还会失去海神之宫就是了。」

「为——」

「『为什么艾尔科亚浮游岛的事泄漏出去了？』喂喂，那种事别让我说出来喔。」

果然。

〈神翼族〉和〈解放者〉果然——

——不，不对！

是虚张声势。是虚张声势。是虚张声势。

才想要这么认定，就不禁先鲜明地想像到，零次事先和〈神翼族〉接触，意图设计〈海精族〉的状况。

那种事不可能。

明明不可能才对。

却因为至今已经发生过不可能的事，以致无法完全否定。

冷静思考，已经被骗过一次了。这次也被骗的机率非常高。

但同时，正因为被骗过一次，这次是真实的可能性也很高。

只要被骗一次，就会提高警觉，唯恐被骗第二次。如果零次想反过来利用那种意识——这种事极有可能。

总而言之。

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重点是——〈海精族〉在〈解放者〉和〈神翼族〉之间，选哪一边比较有利。

「天啊，你在胡说什么——咳！〈海精族〉的各位，请冷静。我们和〈解放者〉联手这种事——」

「……呀哈哈，我想反问你——你觉得当事人的话可信吗？」

太公望用了当事人这个词，让阿尔法·史岱希丝终于发觉。

事态已经朝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

因为有人故意操弄——

「崩喰零次……！」

这时候，她第一次将〈解放者〉的《英雄》明确认知为敌人。

这个奇妙扭曲的状况是他创造、他控制的。

但她发觉得真的太迟了。

「所以——你想要什么？」

阿尔法彷佛半豁出去般提出问题。

那个问题，正是崩喰零次期盼的话语。

「我方想要什么吗？我一直等你这么问喔。」

接著零次放肆狂笑——

他拍了一下蒂法莉西亚的肩膀。

「对吧，蒂法莉西亚。」

虽然零次这样徵求意见。

「……嗄？」

蒂法莉西亚只发出愣怔的声音。

「不是吧，你『嗄？』什么。」

「咦……咦？」

「嗯、嗯，你就不要再用装傻搞笑了——来，直接告诉大家『我想要这个』。」

到了这个节骨眼居然全部丢给别人——！

「为、为什么——」

突然要我出面呢！

蒂法莉西亚差点这么说出口，在最后一刻忍住。

蒂法莉西亚看到零次彷佛全部心里有数的眼神，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地，瞬间冷静转换思考。

或许是因为——

自己一直置身事外地看著零次戏弄太公望和赛蕾、阿尔法·史岱希丝的关系。

对于零次的意图、心思、目标。

自己已经预期到不少部分。

她渐渐地觉得自己已受到他的思想潜移默化。

自己能够确信，他之所以极其自然地，在这时候要蒂法莉西亚出面——并不是单纯强人所难，而是有非蒂法莉西亚不可的理由。她也能够隐约想像，该怎么做才能够回应他的期待。

不是零次，也不是蕾优，也不是太公望、赛蕾、阿尔法。

非蒂法莉西亚不可的理由。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

如果是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蒂法莉西亚一度闭上眼睛，接著再度睁开，她看著的既不是零次，也不是〈海精族〉那两人。

而是〈神翼族〉少女。

然后蒂法莉西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话。

「〈解放者〉《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在此宣言。我们〈解放者〉——正式向你们〈神翼族〉请求协助。」

◇◆◇

「……嗄？」

听到那莫名其妙的发言，第一个出声的是〈海精族〉《誓约者》。

「你在……说什么哪？」

那种单纯的求饶，不可能管用吧。

背负著种族、国家的《誓约者》，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赛蕾抱持著这种近似愤怒的感情，看向想必也有同感的〈神翼族〉巫女，却为之惊愕。

「咦……？」

〈神翼族〉少女明显狼狈不堪。

为什么——？

她没有任何理由犹豫。

大可立即拒绝之后，一笑置之吧。

赛蕾这么心想，并看向自己《英雄》，再度瞠大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连小吕都露出那种表情？」

太公望也浮现懊恼至极的表情。

《誓约者》一问，《英雄》好像总算回过神来般开口说：

「——啊啊，竟然来这招……」

太公望明白了。

〈神翼族〉的阿尔法为什么会狼狈不堪。

那句话对她——对自称『世界的管理者』的〈神翼族〉而言，究竟是多么致命的一击。

「〈神翼族〉是『世界的管理者』对吧。」

不仅料中一切、还让自己的《誓约者》说出那句话的《英雄》，正眼——看著名为阿尔法·史岱希丝的少女，平静地陈述：

「就像你刚才说的，身为『世界的管理者』的〈神翼族〉是绝对正义。对于不顺从绝对正义的人、敌对的人，予以镇压、指导、教育是当然的。」

正因为如此，和其绝对正义对立的〈解放者〉，便成为整肃、纠正的对象。

但是——

「另一方面，对于求助的人，恭顺的人伸出援手，也是『世界的管理者』——优势者的义务对吧？」

正因为自称『世界的管理者』，〈神翼族〉替自己制定了自己也无法违背的义务。

名为优势的义务（Noblesse Oblige）的正义使命。

「当然你也可以用一句『谁管你们』拒绝。但那一瞬间，你们《神翼族》将会一并舍弃那番冠冕堂皇的高见。这么一来，剩下的——就只是无聊的一介征服他人的种族。」

高洁卓越的〈神翼族〉不会容许那种蔑称。

他们理解，只挑有利时自称『世界的管理者』是于理不容的事情。

尽管和〈海精族〉已经谈拢，却还发动虚有其表的《英雄战争》，也是因为对外形象很重要。

那全部都是用来说服第三者的理由，基于他们自认应该遵守的规则。

那条规则束缚了他们自己。至少必须表现出遵守规则的样子。

所以——

既然〈解放者〉的《誓约者》正式求助，不是《誓约者》、只是一介巫女的她，也不得不这么回答：

「……关于那项请求……请容我先带回本国。」

她想另行研议。

也就是说，希望能够现在告辞——她这么宣言。

「在那之前——可以让人家说句话吗？」

彷佛要划破现场空间般，太公望果断地甩了一下钓竿。

「人家投降啦。」

瞬间，众人头上展开的魔法阵上刻下载明〈神翼族〉胜利的文字。

◇◆◇

《英雄战争》结束的同时，头顶上的海重新聚拢，恢复原本的光芒。

在暗了一截的光芒下，看似恢复余裕的太公望静静地说：

「这样〈解放者〉的『种族旗』就归〈神翼族〉所有了，所以契约已履行。也就是说，我们〈海精族〉和〈神翼族〉之间的那个约定也算达成了对吧？」

零次和〈神翼族〉联手的可能性已经消失。

这么判断的太公望迅速展开行动。

〈解放者〉向〈神翼族〉求助，结果不仅免于被〈神翼族〉整肃、教育，甚至还即将获得庇护，这件事早就无所谓了。

那种事已经跟〈海精族〉无关。

跟他们有关的，就只有事前的协议，出卖〈解放者〉之后的报酬而已。

不知道零次是怎么知道，〈海精族〉出卖〈解放者〉之后想得到的，就是〈神翼族〉统治的某个领地。

夸口说只有海神之宫就足够的他们，将从〈神翼族〉手中，接收他们一直暗中想要的那块地——

本来那才应该是这场骚动的结局才对。

「不。很遗憾地，并不算吧。」

但〈神翼族〉少女看著〈海精族〉那两人，直截了当地回答。

看到少女的明确态度，〈海精族〉《誓约者》表面和气地说：

「……那有点不合乎道理哪。」

彷佛那句话就是信号般。

不知何时聚集过来的数百名少女包围阿尔法。

〈神翼族〉的巫女不以为意地微笑望著这幅景象，同时静静地说：

「既然要讲道理，你们说过〈解放者〉会对世界秩序造成问题，如今这个前提已经瓦解。因为〈解放者〉对〈神翼族〉表示恭顺之意了。前提瓦解的契约就没有义务履行。如果你们还是有怨言——」

缓缓地张开黑白双翼的她顿失笑意。

「要我们以正式的《英雄战争》——洗耳恭听也无妨。」

再有怨言就以全面战争回应。

听到少女这么堂而皇之地宣言——

「——————唔。」

〈海精族〉一句话也不能说。

他们一旦和〈神翼族〉正面冲突，要取得胜利是极为困难的事。甚至可以断定不可能。

正因为知道〈海精族〉的处境有多不利，身为巫女的少女才敢那么强势吧。

话虽如此，〈海精族〉也不能就这样摸摸鼻子乖乖退让。

气氛因此一触即发——

「喔，下次要打正规的《英雄战争》吗？好耶，打啊打啊。」

零次已经移动到太公望的床上躺下，完全置身事外似地起哄。

——这都是谁害的啊。

太公望不自觉差点说出那句话，接著她发觉，不知何时，眼下局面不再是〈解放者〉对〈海精族〉，也不再是〈解放者〉对〈神翼族〉，而是〈海精族〉对上〈神翼族〉。

——不对。

不是对上。

而是被设计对上。

双方陷入对立，本来应该是事先安排好的《英雄战争》快要变成真正的冲突。

造成这种对立局势的是——

发觉太公望的视线，笑嘻嘻的零次蓄意错开目光。

在他视线前方的少女——〈解放者〉的《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不然，这么办如何？」

蒂法莉西亚表现得彷佛理所当然般。

主控著现场气氛。

「在场的三种族，全部缔结暂时的同盟关系。」

她说出惊人之语。

◇◆◇

打破漫长的、漫长过头的沉默的，是〈海精族〉的《英雄》。

「……蒂——蒂法法，你在、说什么、呢……？」

不光是已经形成同盟关系的〈解放者〉和〈海精族〉，还要再加上〈神翼族〉的三种族同盟？

那种突发奇想、作梦也想像不到的情势发展，剥夺了她的思考与理解。

「我想那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么反驳的，是外表怎么看都是〈森灵族〉的少女。

其实有一半〈隶人族〉血统的〔劣血种〕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依序看著赛蕾、太公望、阿尔法，陈述道：

「〈海精族〉的目的是〈海精族〉的幸福，因此希望维持现状。〈神翼族〉的目的是扮演好『世界的管理者』角色，因此救济求助者。然后我们〈解放者〉的目的，则是解决当前的生活急需。其中有任何对立的理由吗？」

「你说得还……真简单呀。」

的确。

这么一说，三者并没有应该对立的积极理由。

蒂法莉西亚进一步说：

「本来三种族各自的具体目的是什么？」

——〈海精族〉只要自己过得平稳幸福，其他都无所谓。

只是为了尽量维持平稳幸福，才对容易利用的〈解放者〉出手而已，只要没好处，就算彻底断绝关系、随手拋弃也行。而〈神翼族〉的庇护，就成了只要不侵犯主权就无可挑剔的保护伞。

——〈神翼族〉想扮演好『世界的管理者』角色。

也就是说，想尽可能将其他种族纳入自己种族之下，以显示『世界的管理者』力量。只要承认〈神翼族〉是『世界的管理者』的上位种族，让纳入其下的种族保持自治也不是大问题。

——〈解放者〉想要同盟国的援助，乃至于立即的援助。

只要不会因此失去〈解放者〉这个国家的尊严和理念，就没有其他坚持。就算要承认〈神翼族〉是『世界的管理者』也完全不是问题。

也就是说——

「称得上是问题的问题……的确没有哪。」

听到静静沉思的赛蕾冒出这句低语，蒂法莉西亚面不改色地继续说：

「对吧？或许各位会觉得异想天开，但像这样具体化为言语思考，就会发现其中并没有太大的阻碍——不，甚至可以说有利无弊。」

正因为是混著其他种族血统的〔劣血种〕，才想得到跨越种族藩篱的利益。

看蒂法莉西亚说得头头是道，彷佛那种思维就是世界的真理般——

「请问，你在说什么鬼话？」

至今保持沉默的阿尔法·史岱希丝发言了。

〈神翼族〉巫女不再挂著笑脸，她恢复了本性，浮现烦躁表情强硬地说：

「恕我天杀的不可能缔结那种东西。」

至今散发清纯神圣氛围的少女，正眼瞪著蒂法莉西亚，以堪称粗鲁的口气拒绝。

「……啊啊，也难怪啦，阿尔法毕竟是巫女嘛？」

「我天杀的不是那个意思。」

阿尔法狠狠地拒绝太公望打圆场，接著正要开口时。

「……〈神翼族〉，对于『不仅不是显而易见的支配，还要名目上和其他种族对等』——无法容许缔结同盟这种事。」

至今——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蕾优——

彷佛瞭解一切般看著阿尔法这么说。

「所以，〈神翼族〉只会拿走〈解放者〉的『种族旗』，不可能会将自己的『种族旗』交给其他种族——你想这么说吧，不协调女。」

「——你以为你懂我们什么啊，臭偷窥狂。」

阿尔法恶狠狠地驳斥，蕾优也面无表情地回视她。

看两人瞬间形成一触即发的场面，太公望不知所措地说：

「……呃，蕾优优和阿尔尔认识吗？」

「不想回答。」「恕我他妈的没义务回答。」

「哇噢……」

看两人异口同声地狠狠拒绝，实在无从劝起，太公望夸张地摊开双手。

然后，连她们的对话都专心倾听的蒂法莉西亚——

「不然就这么办吧。」

她出面主导。

「由我们〈解放者〉接收〈神翼族〉的『种族旗』。」

「「嗄？」」

不约而同的声音，是〈海精族〉那两人发出来的。

「我们再将抢过来的〈神翼族〉『种族旗』转让给你们〈海精族〉。这样三种族同盟（三方制衡关系）应该就会成立了。为此，我们希望能够获得〈海精族〉协助。」

听到那淡淡陈述的话语，情绪激动的是〈神翼族〉的巫女。

「你——！请问你这个呆子说什么鬼话呀！！那种事怎么可能——」

「可不可能要试了才知道。首先，我并没有隐瞒此事。你们应该有的是办法准备才对。」

「——就、就算是那样……那种事也不被允许吧！？」

因为可爱的外表与嗓音导致完全没有魄力的吶喊，无法打动〈解放者〉的《誓约者》。

「没什么允不允许的，这是〈解放者〉和〈海精族〉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关系——」

可大了。

没办法接著这么说。她这个〈神翼族〉深知其中理由。

因为——〈解放者〉《誓约者》现在说的，与〈神翼族〉和〈海精族〉策划取得〈解放者〉『种族旗』的密谋如出一辙。

「你身为巫女的权限，就是带著寻求庇护的〈解放者〉《誓约者》去见〈神翼族〉《誓约者》——只有这样而已吧？」

「你——你这混帐……！」

看到阿尔法咬牙切齿，一瞬间浮现歉疚表情的蒂法莉西亚闭上眼睛，简直就像自我催眠般告诉她：

「既然生而为人，便应该要考虑到，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有可能降临到自己身上吧。」

自作自受，因果报应——

蒂法莉西亚这么说著，重新面向被震慑住的两名〈海精族〉。

「喔，顺便一提，不需要预设抢不到『种族旗』的情况。因为就算结果变成那样，牺牲的也只有〈解放者〉而已。只不过——我想那份担忧最后会是杞人忧天。」

一口气这么说完以后——

「好了，两位觉得如何？」

蒂法莉西亚漂亮地歪著头问道。

第二卷 他会把魔族公主当成随从，打造全是公主的后宫。 终章 既然没钱，敲诈不就好了

「小零次你啊……究竟是用了什么魔法？」

〈海精族〉和〈神翼族〉的《英雄战争》结束，〈解放者〉『种族旗』的所有权转移给〈神翼族〉，不甘心地咬著牙的阿尔法，为了报告〈解放者〉的请求，返回〈神翼族〉之国（翡冷塔尼亚）之后——

太公望凝视著和赛蕾谈论公事的蒂法莉西亚，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问道。

「在你看起来像是我对那家伙做了什么吗？」

「看不出来。所以人家才问你喔。」

可以确定零次一定做了什么。

看太公望如此断定，零次长长地吐气。

「……你们《英雄》真的是有眼无珠啊。」

彷佛打从心底看不过去般。

接著他愉悦至极地说：

「只要你们还是像这样看不清那家伙的本质，你们《英雄》不管挑战几次，都绝对赢不了我们啦。」

看到零次那明明很开心——又彷佛带著一丝怜悯的眼神，太公望瞠大眼睛。

〈神翼族〉和〈解放者〉。

将他们找来，让他们正面冲突的是〈海精族〉自己。

将他们两个种族的水翻弄在〈海精族〉的盆子上，本来应该顺利泼出去了才对——一回过神来，才发现其外有更大的盆子。

那不仅是〈解放者〉的《英雄》零次这个事先预期的未知存在，还有本来只当成《英雄》附属品的〔劣血种〕《誓约者》，构成的双重盆子。

——覆水难收。

但泼出去的水流进〈解放者〉这个更大的盆子。

〈海精族〉只不过是在那盆子上被翻弄的水罢了——

「——结果……是我们彻底输了。」

太公望露出看似豁然开朗的表情这么说，零次顺口说：

「喔？怎么，要放弃【较量】吗？」

「咦？」

【较量】？

考虑到这点，太公望才发觉。

争夺零次的第一次的破处争夺战。

〈解放者〉的胜利条件是脱离海神之宫。

也就是说，目前还不确定是〈解放者〉胜利，即使同盟已经成立，但主导权还没决定。

「虽然一旦三种族同盟成立之后，主导权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但如果刚才那是败北宣言，就可以当作我们获胜吧？」

看到零次无畏的浅笑——

「——呀哈哈，人家不可能允许那种事发生吧？」

太公望顽皮地笑了起来，用钓竿末端指著零次。

◇◆◇

「主人。」

我要认真起来了——因为太公望这么宣告，不顾一切地来袭，一路逃进〈海精族〉王宫的零次，当真被突然从影子中出现的蕾优吓到了。

「喔、喔喔，是蕾优啊……你已经可以使用『傍身之暗』了吗？——喔，因为『种族旗』已经归〈神翼族〉所有，表面上破处争夺战算是结束了。好既然这样我们马上逃走喔来我们逃走了喔赶快逃走了喔。」

「主人——果然厉害。」

「咦，怎样？别说了，我们赶快——」

「全部——全部都跟主人说的一样。」

蕾优不理会她的主人所说的话——

她兀自热情地侃侃而谈，于是零次领悟到，如果现在不陪她讲个过瘾就无法达成目的，于是从鼻子呼出了气。

「……并不是全部吧。」

「那是，骗人的。」

那天。

太公望出现在提斯泰尔，提议和〈海精族〉同盟，蕾优问零次对同盟有什么想法时。

零次的回答，是最终包含〈神翼族〉的三种族同盟，也就是这次的结果。

当时零次问蕾优，太公望到提斯泰尔之前去了哪里，只得到太公望去了〈神翼族〉的领地（艾尔科亚浮游岛）这个资讯，零次便如此预测了。

虽然蕾优不是蒂法莉西亚，但她也不禁认为，那根本就是——预知未来了。

「……主人，其实是〈神翼族〉吗？」

「啊——？想也知道不是吧……不过，『已知未来魔法』的原理，恐怕是类似的东西就是了。」

零次扬起嘴角一笑，又嫌麻烦似地搔搔头，吊儿郎当地说了：

「倒是我说过好几次了吧。重要的是事前收集资讯和分析。如果要称赞我，就也要同样分毫不差地称赞你自己吧。」

「……主人好色。」

「啥！？」

「叫我抚慰自己，就是这么回事。」

「我根本没叫你抚慰自己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我希望主人抚慰我。」

「可以不要扭曲事实又强迫别人吗！？」

「开玩笑的。」

「……你的玩笑总是一点都不好笑啊。」

零次大口叹气，这时他突然感受到一股违和感，皱眉抬起头来。

「所以——————才行。」

她的声音小得听不见。

「……啊？你说什么？」

蕾优站在走廊尽头的逆光之处，似乎目不转睛地凝视著这个方向。

她的表情太过耀眼，让人看不清楚——

「…………蕾优？」

听到零次这么呼唤，她落寞地笑著。

「所以我——必须成为、崩喰零次的敌人才行。」

她这么明确地告诉他之后。

蕾优——〈幻魔族〉〔四血姬〕克兰蕾优·希弥希卡，从零次面前消失了。

〈终〉

第二卷 他会把魔族公主当成随从，打造全是公主的后宫。 后记

感谢关照。我是忘了「忘记本身这回事！」的刈野ミカタ。

从前一集之后让各位等了五个月，真的非常抱歉……！好不容易终于出第二集了。

话说，这集看到彩页或许就想像到了……那种场景稍微多了一些（笑容满面）。

当然，自由的尼特族依然健在，主要是蒂法莉西亚如何努力设法对抗尼特族等等，希望各位能够看得愉快。

说到自由，我立刻就想到的是我家的猫。

我家的猫还是一样会吵著「喂我喂我」来叫我起床、妨碍我工作，但说到吃饱饭要做什么，就只有「陪我玩」和「摸摸」两个选项。

如果我不理它，或是因为我要工作，把它赶出去关上门，我家的猫就会做出作者近影那种行为。因为房门无法上锁，被叩哩叩哩喀嚓喀嚓地抓一段时间，门就会轻易被打开。然后，我家的猫就会带著得意的表情，进入房间，爬上工作桌。非常自由。

没办法，我只好放弃，摸它或陪它玩一段时间，它就会满足地离开。

唉呀，总算可以工作了……我这么心想的同时一关上门——

叩哩叩哩喀嚓喀嚓。

真是自由。

以下是谢辞。

一定少不了的责任编辑O编辑。能够听到O编辑说「有趣」，刈野就会觉得「啊，今天也活著真好。」真的非常谢谢编辑。尤其是本集后半部分的修正事宜，实在承蒙照顾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角色的创造神ねこめたる老师。本集新角色的造型也棒极了！尤其是彩页的那个角色，刈野和责任编辑都直呼：「超可爱的！」外型自然不在话下，表情同样很棒……刈野今天也可以用这张插图配饭吃。

还有友人、作家伙伴、给予有形与无形支持的各位。

以Y总编为首的编辑部（尤其是承蒙某K协助我创作某角色说话的口气）及行销部、美编、校正、印刷厂及书店员。

最重要的是读到这里的您，我在此全力致上感谢——

希望能够再见！

刈野ミカタ

第二卷 他会把魔族公主当成随从，打造全是公主的后宫。 特典小册子『零次与公主们❤』

「话、话说——零次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呢？」

蒂法莉西亚俨然闲话家常般这么问道，零次在保暖脖围底下窃笑著说：

「是你——如果我这么回答，你要怎么办？」

「咦！」

「嗯？喔，太远了，你没听见吗？」

「好、好近——」

蒂法莉西亚不知所措地往后退，背靠到墙壁，零次伸手按住墙壁。

然后宛如要亲吻蒂法莉西亚的长耳朵般呢喃著：

「我喜欢的东西是——蒂法莉西亚，就是你喔。」

「——啊。」

吐息拂过耳朵，蒂法莉西亚浑身发抖，拚命别过脸去说：

「突、突然胡说八道什么……我、我可不会上当喔。」

「怎样啦，不相信吗？真拿你没办法——」

零次边说边抬起蒂法莉西亚的下巴。

「要我拿出证据是吧？」

「——」

他就这么一口气强吻——即将吻到之前说：

「——像这样，如果被其他种族的男人猛烈追求，你要怎么办？」

「………………咦？」

爽快放开蒂法莉西亚的零次看不惯似地耸肩摇头。

「派异性担任交涉人员。顺著对方的话出其不意地示爱，掌握步调一口气攻陷。居然会被这种程度的气氛冲昏头，你也未免太好骗了。」

「你、你、你——」

「还有，喜欢的相反不见得就是害怕好吗？『想设法找出零次的弱点。首先就来了解他喜欢的东西吧』，这种逻辑未免太荒谬了。」

「你怎么会知道！」

「这种事你想也知道——」

再度逼近蒂法莉西亚的零次，和她近距离四目相接。

「当然是因为我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无所不知吧？」

「————」

「看，多好骗。」

蒂法莉西亚因为懊恼和羞耻，以及一些其他原因而涨红了脸大叫：

「你、你这个——差劲透顶的尼特族！」

「我知道主人喜欢什么。」

看蕾优在自己房间突然自信满满地说出这种唐突的话，零次一瞬间皱起了眉，随即说道：

「喔，嗯。那真是太好了。」

「……」

「就说了你可以不要不高兴就马上用『傍身之暗』吗！」

只见蕾优身上的黑长袍缠住零次，彷佛理所当然般夺走他的行动自由。

「我现在就做主人喜欢的事情。」

「你真的都不听别人讲话。还有我从你那句话只感觉到危险。」

「放心。我不会碰主人一根手指。」

才这么说完，蕾优就用黑长袍将零次按向墙壁，接著移开长袍翩然靠近——伸手按著墙壁，目不转睛地仰望著零次。

「……如何？」

「…………如何，是指？」

「『壁咚』。」

「……啊——」

因为身高差距的关系导致蕾优完全呈现仰望姿势，再加上蕾优明明说不会碰一根手指却整个人贴住零次，以致于看不太出来现在的行为是壁咚，总之蕾优似乎自认正在对零次壁咚的样子。

「觉得心跳加速吗？」

「不觉得喔？」

「……没办法。那么就——」

蕾优说话的同时，突然抬起脚用膝盖抵住零次的胯下。

「什么！」

「『股咚』。心跳加速了吗？」

「跳超快的啊！我还以为会被踢爆啊！」

「真奇怪。主人的『平板电脑』明明写著只要这样做对方就会开心的。」

「那是因为男女的立场反过来了……男人被做这种事会开心吗？」

「……！原来如此。」

蕾优立刻用长袍强行制造出零次对自己壁咚和股咚的情境。

「……如何？」

「…………你倒是说说看我的自由在哪里？」

「我，被主人猛烈示爱，好开心。如果可以……希望，做到最后。」

「就说了……结果这些全部都是你喜欢的事吧！」

零次的吶喊只是徒然地响彻房间。

第二卷 他会把魔族公主当成随从，打造全是公主的后宫。 插图

第三卷 他会调教精灵族公主，并打败世界最强。 序章 尼特族驯悍记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修图：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的kid

修图：轻之国度录入组

「嗯——……好闲。」

这里是〈解放者〉的领地，提斯泰尔。此处唯一存在的提斯泰尔城的其中一个房间。

躺在奢华的床上，百无聊赖地以单手滑著智慧型手机的人，是〈解放者〉的《英雄》————零次。

他睡眼朦胧，嘴里说著好闲好闲，只有指尖高速操作手机；这时敲门声响起，房门接著被打开。

「……餐点，天杀的好了。」

「哦，已经这个时间了吗？啊——端到那边。」

零次强忍住呵欠，懒洋洋地伸懒腰用下巴示意『那边』；相对地，绷著一张脸，颤颤巍巍端著餐点过来的人，既不是仆人，也不是〈解放者〉的《誓约者》——蒂法莉西亚。

来者拥有浅紫色头发和异色瞳，身穿宛如修女服的服装，背上长著白与黑的美丽羽翼。

像人偶一样精致的脸蛋浮现不悦的表情，晶莹剔透的肌肤微微涨红，个子娇小的她，正是相传在太古〔七灭战〕毁灭世界六次的〈神翼族〉的巫女，阿尔法·史岱希丝。

自称是这个世界——《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的『世界的管理者』，甚至主张『优势者的义务』这种使命的绝对强者〈神翼族〉，会被愚劣下等的〈隶人族〉及〔劣血种〕组成的〈解放者〉《英雄》颐指气使，当然是有理由的。

「…………呼。」

总算将餐点端到床旁边桌的阿尔法，宛如大功告成般松了一口气以后，忽然双手环胸挺起单薄的胸膛。

「呼……哼，你就天杀的尽量心怀感激地吃吧。〈神翼族〉——而且还是〔天来机关〕的头号巫女——我，帮其他种族的《英雄》送餐点，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啊？你以为端完就没事了吗？」

「——咦？」

「就像你看到的，我现在手离不开手边的工作。手虽然没空，却非用餐不可，真伤脑筋啊——」

「什么—你、你这混帐……刚才明明说好闲……！」

「咦——？你说什么？」

看到零次一脸笑嘻嘻，阿尔法有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狠狠扁他一拳，但她想起试图那么做的瞬间将会受到的屈辱，只好设法忍耐下去。

阿尔法就这么深呼吸两次，平复心情以后，彷佛看开一切，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舀了一匙汤粗鲁地送到零次嘴边。

「……来，天杀的快吃，拜托。」

「你的态度这么随便，我才不要张嘴！」

「啊啊……！？唔，你拽什么……！」

「要我帮你说明理由吗？」

「……唔。」

冷静、冷静，不要把可恶劣等种族的鬼话放在心上——阿尔法在心中劝自己，一如往常用谁都看得出是装出来的笑脸说：

「——来，张开嘴巴♡」

「嗯，很好……我吃。」

「…………有一天要杀了你。」

「咦，你说什么？」

「没事呦！」

阿尔法微微一笑。

我最擅长装笑脸了。就这样赶快喂他吃完，结束这段屈辱的时光吧——阿尔法这么思考，急著送上下一口。

「喂喂喂，不要光喂汤，也要喂其他——」

零次一边这么说，一边作势指向其他料理时，阿尔法碰到了零次的手指。

「啊。」

动作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碰到的部位正好是阿尔法的胸部。

「————！？」

阿尔法的胸部乍看之下微乎其微。

但绝对不是没胸部，零次感受到了软嫩嫩的确切触感，阿尔法的脸转眼间变得通红。

「——你，你你你这混帐！」

「啊——抱歉抱歉，这是普通失误。」

「这是普通失误——请问你以为说这种鬼话就会获得原谅吗！？」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吗？唉唷，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在意啦。」

「我、我要杀了你……！」

「啊。啊——啊。」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请你给我去死，你这个臭邪魔外道《英雄》！！」

看阿尔法微微浮上空中扬言，零次笑嘻嘻地说：

「接著是？」

「——开玩笑的喵♡」

她说「开」时右手放头旁边，说「玩笑」时左手同样放到头旁边，说「的」时歪头，说「喵」时露出笑容。

阿尔法的外表是无懈可击的美少女，她摆出那种姿势实在可爱得不得了。

虽然可爱——

「——噗哈！不、不行，果然还是受不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零次拍床尽情爆笑，阿尔法绷著笑脸，最后宛如解除定身术，一停止摆姿势，就涨红了脸扯开嗓门尖叫：

「你、你——你以为这天杀的是谁害的呀啊啊！！」

「咦——？我害的吗？」

「请问除了你这混帐以外还有谁呀！？居然在那种、那种卑鄙至极的【较量】之后缔结这种该死的契约！！」

零次来到的异世界——《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

在这个世界缔结的契约，都受到《大誓约魔法》保障，被强制要绝对遵守。

因为某个缘故，阿尔法以〈神翼族〉特使的身分派驻过来，零次劈头第一句话就这么说了：

『〈神翼族〉的特使和〈解放者〉的《英雄》，实在无法确定哪一个地位比较高——』

所以——就用【较量】决定吧。

一无所知的阿尔法得意地接受这项提议，缔结了【每次说出对方觉得冒犯的话，就要搭配可爱姿势并在语尾加上『开玩笑的喵♡』】这种可怕契约，结果轻易落败了。

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缔结的契约，不管任何契约都必须履行。

错就错在她对结果不服，为了取消契约又要求【较量】。

那样——当然正中零次下怀。

于是阿尔法受到更多束缚——被迫缔结了「基本上对零次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这种跟奴隶没两样的契约，获得了毫不顾及〈神翼族〉使者身分地位的待遇。

「说到底——你以为你有发言权吗？」

「嗄？你以为你是谁，区区〈隶人族〉，自以为《英雄》的狗屎！——开玩笑的喵♡」

「噗……就、就说了，不要逗我笑啦。你看，这里写著什么，再念一次来听听？」

零次边说边拿起的是，阿尔法戴在脖子上的金属片。

上面写著阿尔法她们看不懂的日文字。

「……唔。」

「嗯——？你已经忘了吗？真拿你没办法啊。」

「————我的……东西……唔。」

「咦？什么？」

「『我的东西』对吧！？你这个品行低劣的《英雄》！！——开玩笑的喵♡啊啊啊啊我受够了！！」

那通常是挂在狗狗项圈上的名牌（狗牌）。

阿尔法被迫将那当成首饰一样挂在脖子上。

当然零次故意向阿尔法说明了那点。因为那么做会更有效果。

「真过分……」

看著装模作样地笑个不停的己方《英雄》，以及因为耻辱和愤怒而涨红了脸大叫的〈神翼族〉巫女，这座城堡本来的主人，同时是〈解放者〉《誓约者》的蒂法莉西亚心想——

实在太过分了。

同时，她也发觉自己不愿承认的现实。

「该不会……平常的我也是像这样被玩弄……？」

蒂法莉西亚被零次逆转主从关系，被迫戴上项圈以后，就日复一日地找零次【较量】。

她千方百计地想要出奇制胜，但最后总是败给零次，而且每次都蒙受名为惩罚游戏的耻辱，但蒂法莉西亚当下只觉得丢脸、不甘心或怨恨零次，从来没有余力客观地审视自己。

像这样看著做类似事情的阿尔法，重新冷静思考，就会觉得——这副德性是不是其实非常不像样呢……

说到这个，自从零次来了以后，仆人对蒂法莉西亚的态度就莫名生疏，偶尔好像还会感受到类似怜悯或好似理解了什么的眼神，那该不会和蒂法莉西亚现在对阿尔法的感觉一样——

（不不不不，没那种事！）

就算退一万步，承认零次刚来时自己是那样，但现在的蒂法莉西亚已经不同了。

现在的蒂法莉西亚并没有想要拿掉项圈的念头。

这又是零次的错他害蒂法莉西亚的项圈变成〈解放者〉的『种族旗』，如果随便拿掉将会发生各种问题。

当然，那是另外一回事，为了恢复正常的主从关系，还是必须和零次【较量】并从中获胜，但她不会像阿尔法这样直接答应零次开出的条件，或是中了他明显的挑衅。

没错——蒂法莉西亚并不是单纯地一筹莫展。

趁零次玩弄阿尔法的时候，蒂法莉西亚想到了几个压箱底的【较量】方法。

只不过主动挑起【较量】会本末倒置。

被零次牵著鼻子走的瞬间就会落得阿尔法那种下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必须慎重而狡猾地等待零次落入自己的陷阱才行。

等待、等待、再等待………………总觉得已经等了很久。

于是蒂法莉西亚一如往常，像这样假公事之名跑来零次的房间，故意当著零次面前整理文件。

「呵呵呵……我又想到满意的【较量】方法了。这样就能够轻易胜过零次了。」

她还不时这样自言自语，等零次找她讲话。

「明、明明自称『世界的管理者（道貌岸然）』……却说喵……笑、笑得肚子好痛……」

「唔、唔……唔～～！绝对绝对绝对饶不了你，《命运力》零的垃圾《英雄》！！——开玩笑的喵♡」

「饶、饶了我的腹肌吧……w」

然而就像这样。

零次完全无视蒂法莉西亚，彷佛眼里根本没有她的存在，只是一味闹阿尔法玩，俨然就像是发现新玩具，或者像是填补没了的搭档空缺。

那……老实说，该怎么讲呢？

就蒂法莉西亚的立场而言。

也觉得莫名寂寞——

「喂，蒂法。」

「————咦？」

「嗯？你没听见吗？我叫你蒂法喔。」

「啊，是，有！什么事！」

零次上次跟自己说话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开始思考这种事，拚命阻止嘴角展露微笑。

「连我叫你绰号都不吐槽吗——久违地被我搭话，有这么开心吗？」

「————！」

才、才不是那样好吗——蒂法莉西亚差点不加思索地这么回嘴。

接著蒂法莉西亚发觉了。

零次非常开心地奸笑，表情简直就像一切都正中下怀一样。

「你——你是故意的吧！？」

「喔？发觉了吗？」

「佩服佩服」——即使是这种肤浅赞美都不禁觉得开心，蒂法莉西亚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甘。

零次果然是刻意放著蒂法莉西亚不管，看她的反应取乐。

蒂法莉西亚正要抱怨，零次却抢先开口：

「趁这个机会，正好可以确认平常的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吧？」

「——咦？」

「他人是自己的镜子。不管再怎么自我反省，都无法真正明白自己的行动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相反地，只要他人在眼前做相同事情，就能够半强制地客观审视自己的行动。」

「——全部都是经过计算……」

为了蒂法莉西亚设想而采取的行动——零次的话给人这种感觉。

但蒂法莉西亚没有受骗。

「……是骗人的吧。零次做事情不可能只为了我设想。」

虽然自己说了都觉得悲哀，但那才是真相。

「绝对有其他目的才对！」

蒂法莉西亚斩钉截铁地断言，零次反常地瞠大眼睛，略显哀伤地垂下眉毛。

「……真过分，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

「咦…………」

零次垂下视线，沉重地叹气。

看到零次这种前所未见的反应，蒂法莉西亚拚命隐藏内心的动摇，强迫自己开口：

「我、我不会、受骗喔……！」

「…………是吗？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回顾我至今的行动，也难怪你会做出这种结论。」

不受理解的痛苦。被误解的悲伤。

因为对那句话实在感同身受——蒂法莉西亚再也忍不住了。

她按著胸口自我忏悔，充满歉意地开口：

「那个……零次……我——」

「——我一这么说，你就轻～～易上当了，可见你真的很好骗啊。」

看零次微微耸耸肩，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蒂法莉西亚目瞪口呆。

「…………嗄？啊、啊！刚才那也是骗人的！？」

蒂法莉西亚愣了一下才大叫，零次轻浮地笑著说：

「才刚说过的话你就忘了吗？他人是自己的镜子。他人采取什么行动会令自己动摇，不确实掌握这点是不行的。有同理心虽然也是优点，但毫无自觉地流于情感就只是缺点了喔？难得你都搬出逻辑推论『至今的我是这样，所以这次也是这样』了，你要排除感情（杂讯）贯彻到最后啦。」

「呜呜……」

不愧是零次，看得真仔细——蒂法莉西亚的佩服也仅止于一瞬间。

「顺便一提，这次调教的概念是『平常饱受欺凌的美少女精灵突然遭到弃置，不知所措却又若有所失，最后发掘出自己身为M的一面』，就这层意义而言超棒的！」

零次竖起大拇指，蒂法莉西亚全力吐槽：

「为什么这么爽朗！？」

「哎呀，你真的很有才喔！刚才说什么『呵呵呵……我又想到满意的【较量】方法了』。」

「什——什么……你、你都听见了！？」

「『这样就能够轻易胜过零次了（偷瞥）』，害我拚了命憋笑啊。」

「呜……唔……呜呜……」

听零次重复自己说过的话，蒂法莉西亚羞耻到脸快要喷火。如果有洞真想钻进去，如果可以回到过去，真想狠狠地吐槽稍早之前的自己——

就在蒂法莉西亚认真这么想时。

「——那个，非常抱歉在两位天杀的吵死人的时候冒昧打扰。」

本来应该是〈神翼族〉大使——〈解放者〉最大贵客的阿尔法瞪眼看著两人说：

「如果是为了那种天杀的无聊理由，才让我缔结这种屈辱的契约，可以请你天杀的赶快解除契约吗？」

阿尔法用实在不像拜托人的高压态度要求。

「嗯，办不到喔！」

零次理所当然地说。

「难得的新玩具……更正，情报收集手段能够随心所欲运用，我怎么可能放手呢。」

看零次耸肩发出HAHAHAHA的大笑——

「——你这个臭垃圾《英雄》！！我要集结〔天来机关〕的全力，绝对要杀了你杀了你，不管几次我都会杀了你，杀得你尸骨无存！！」

气得羽翼颤抖的高傲萝莉修女滔滔不绝地说完——

「开玩笑的喵♡」

一瞬之后，她被迫摆出前功尽弃的可爱姿势，换来一阵嘲笑，懊恼地直跺脚。

看到前敌人像这样被零次彻底玩弄于股掌之上，蒂法莉西亚不由得发自内心同情她。

一旦和零次对话，就已经中了他的圈套——

即使明知道这点，还是会顺了他的意。蒂法莉西亚非常明白她的心情。

因为蒂法莉西亚自己就是这样。

然后，最重要的是这个极恶尼特《英雄》比谁都瞭解她们那种特性，才能像这样连〈神翼族〉巫女都拉进自己的领域，称心如意地操控吧——

称心、如意。

……这个状况真的合乎零次的心意吗？

自从那天——离开〈海精族〉之国（海神之宫）以后，这个疑问一再浮现在蒂法莉西亚脑中。

总是从影子之中出现，待在零次身旁，以不同于零次的手法搅弄局面的银发少女。

〈幻魔族〉公主——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从那天之后就没有再现身。

结果蕾优离开，换〈神翼族〉巫女以使者身分待在提斯泰尔，这种现状真的正中零次下怀吗……？

疑问再度浮现心中，让蒂法莉西亚不由得想起造成这种奇妙状况的原因，事情发生在几天前——

第三卷 他会调教精灵族公主，并打败世界最强。 一章 尼特族，降临

「喔——果然不管坐几次都很爽快！」

神兽·四不像在天空中破风翱翔。

零次坐在变成平常几十倍大的四不像背上，彷佛当成自己家一样放松；坐在他旁边的少女说：

「嗯嗯，受小零次夸奖就自然觉得开心♪」

绑在侧边的头发随风飘动，挥舞著用贴钻装饰得格外可爱的钓竿——『宝贝·打神鞭』的她，正是神兽·四不像的主人，〈海精族〉的《英雄》太公望。

看著临时决定同行的太公望，同样坐在零次旁边的蒂法莉西亚低声说了一句：

「……严格说起来，受夸奖的是四不像，并不是你本人。」

「哦？蒂法法的心情不好吗？」

「并没有……不是那样。」

「——嗯哼？」

太公望咧嘴浮现顽皮的微笑，故意当著蒂法莉西亚的面倚靠著零次说：

「欸，蒂法法虽然那么说，但小零次的看法呢？」

她身穿迷你裙旗袍，到处挂著叮叮当当的小饰品，像这样搂住零次手臂的模样，从某层意义上让蒂法莉西亚的感情泛起涟漪。

「嗯——怎样都好。」

面对这句漫不经心的言语，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地想站起来——

「——咿！」

一阵大风吹来。虽然四不像背上十分宽敞，但本能还是感觉到，现在这个状况一掉下去铁定当场死亡，蒂法莉西亚慌张地抓紧附近某个动也不动的物体。

接著她慢了半拍才发觉，那个不动的物体就是自己正要指谪的对象，虽然想要放手——

「……唔。」

然而狂风大作，她不敢放开手中的袖子，就在蒂法莉西亚懊恼地咬牙时，在这段过程中始终笑嘻嘻的零次用单手推开太公望，对蒂法莉西亚说：

「就算对移动方式和事前预定不一样这点有意见，也不能拿旁人出气吧。」

「你明知道——」

「怎样？」

「…………没事。」

蒂法莉西亚「哼」的一声别过脸，一边反省自己也有点幼稚，一边想起了——本来预定的移动方式——突然不见的她。

和零次缔结以零次为主人的主从契约，总是随侍在零次身边的〈幻魔族〉公主。

在蒂法莉西亚眼中，莫名其妙就相伴同行的她总是奉零次为圭臬，而零次尽管看起来排斥，还是会默默接受。

明明该是如此——

「零次没有任何想法吗？」

蒂法莉西亚低声询问，零次只瞥了她一眼就爽快地回答：

「没有啊？」

听他的语气好像真的没有任何感觉，这让蒂法莉西亚的心情更加低迷。

零次向来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就连她——蕾优不见都在他预定之中。蒂法莉西亚想这么相信，虽然想——

（但临时改变移动方式……）

这彷佛就表示，克兰蕾优·希弥希卡的神秘失踪，是零次预料之外的事情。

蒂法莉西亚对于自己跟不上蕾优和零次的高层次对话，经常觉得不甘心或羡慕。

尽管如此，蕾优突然离去，蒂法莉西亚还是会感到惊讶，心里的疑问被证实时也衍生了气愤，同时更因为她骤然消失而感到悲伤——

「你那样就好，我这样就好。」

零次忽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咦？」

蒂法莉西亚不明白其中意思而抬起头来，只见零次盯著她的右手看—扬起嘴角浮现奸笑。

「有惧高症的你像现在这样害怕就好，这样我看著你也觉得愉快。所以用这个方式移动最好。」

「你——我、我才没有！」

「好了好了，虽然人家也懂蒂法法想说什么，但人家能帮上〈解放者〉的忙，也觉得很开心喔！」

「……嘴上这么说，却在背后想要把〈解放者〉出卖给〈神翼族〉的是哪一位呢？」

「咦——？以前的事人家早忘了——」

听〈海精族〉《英雄》说得若无其事，蒂法莉西亚不禁瘪嘴。

「可是可是，把那种对手都扯进来，提议三国同盟的不就是蒂法法吗？」

太公望眨了一下眼睛，用食指和拇指指向蒂法莉西亚，令她想起几天前自己提出的壮大计画，事到如今才觉得心情沉重。

「那么说……是没错。」

在〈海精族〉之国海神之宫，〈解放者〉——蒂法莉西亚等人提议三种族同盟，不光是本来的同盟对象〈海精族〉，她连和〈海精族〉暗中串通的〈神翼族〉都牵扯进来。

〈解放者〉在《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中处于极端弱势的立场。利用弱势立场，以向〈神翼族〉寻求庇护的方式将交涉地点转移到〈神翼族〉之国的，正是蒂法莉西亚本人。

……不对，从当事人蒂法莉西亚的观点，是零次暗示、促使她这么说的。

之后该如何交涉，才能够接收〈神翼族〉的『种族旗』并交给〈海精族〉？要如何达成这种无理、无脑、无谋的目的，老实说蒂法莉西亚一点头绪也没有。

但是——

（零次一定有想法才对……）

蒂法莉西亚这么心想，瞥向〈解放者〉的《英雄》。

「啊——……这风恰到好处……吹得我想睡了——」

看到不知何时已经躺在四不像背上，简直就像在自己房间一样自在地打呵欠的尼特族，蒂法莉西亚闭上眼睛心想：

——不行，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就在蒂法莉西亚重新这么下定决心时——

她突然觉得视线范围多了云、天空、鸟和龙以外的东西，她抬起头，环视周围。

似乎是因为四不像飞得相当快，一转眼就被甩在身后的那样东西，看起来就像在地表所谓的成堆岩石。

那东西既然比已经放大几十倍的四不像还要巨大，就表示那是人类能够登陆的大小。现在有好几个那样的东西飘浮在空中。

既然是大到人类能够登陆的岩石，那就表示——

「喔，看得见了♪」

在太公望欢欣的声音之后，零次伸长脖子探了探，彷佛没什么大不了似地说：

「喔——好酷喔——」

看零次直接从四不像脖子旁探身眺望下方，蒂法莉西亚明明是旁观者，却顿时背脊发冷，用力抓紧四不像背上的毛。

「零、零次……身、身体那么出去会——」

「别说了，你也来看看啊。很壮观喔。」

「不、不用了，我——」

「来来来，放心啦，蒂法法。快要掉下去的时候，人家会用打神鞭接住你♪」

「哇，请、请不要推我——！」

蒂法莉西亚被太公望往外推，被迫以接近抱住零次的姿势往下看，她被可怕的高度吓得脸色发白——但也很快就不在意那种事了。

在那里的是——货真价实的大陆。

广袤到不转动脖子就无法尽览全貌。

地表绿意盎然，一望无际的平原和平缓的丘陵上，零星散布著石造建筑物。

和提斯泰尔所在的杰斯提斯大陆相差无几的广阔大地——

不知道根据何种原理，正飘浮于空中。

看向大陆边缘，海及山所在之处堆积著白云，从白云的缝隙间看得见蓝天，让人深刻体会到这里和本来的大地不一样。

而且，那儿也到处飘浮著某些物体——宛如几何形状的岩石，令人联想到《大誓约魔法》——《六面魔法体》，彷佛象徵著〈神翼族〉的高度技术能力。

更重要的是——

「………………好厉害。」

〈神翼族〉之国——浮游大陆翡冷塔尼亚。

最接近七种族顶点之种族的国家，仅仅那一句话就表达一切。

名副其实「住在天上」的他们，的确够格当这个世界的管理者——不须理性说明，情感上就会令人不禁产生这种想法。

当蒂法莉西亚对这幅压倒性景象深深感动的同时，在她身旁——

「那么——就去瞻仰那些在高处以神自居的白痴的尊容吧。」

最弱的《英雄》浮现了发自内心的邪恶浅笑。

◇◆◇

随著浮游大陆的地表接近，四不像放慢速度，大地和建筑物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同时，逐渐看得出在空中浮游的不只神秘的岩石和飞龙而已。

围著一条薄布，配上一对美丽的白色羽翼——

〈神翼族〉的少女们，婀娜地拍动翅膀靠了过来。

她们任长长金发随风飘逸，面带笑容、毫不警戒地和四不像并排飞行。

「……哎呀哎呀，真稀奇。是客人呀。」

「唉呀，其他种族居然专程来到这里。上次是多久以前了呢？」

「午安，几位其他种族，请问有什么事吗？」

看她们以客气而优雅的举止接连攀谈——

「啊——这么快就来了吗——」

太公望轻笑，蒂法莉西亚则是眨了眨眼睛。

「咦……呃，那个。」

无缘无故降落在其他种族的土地上，明显是侵犯领土。

蒂法莉西亚甚至直到最近都以为此举会触犯《大誓约魔法》。

尽管这次的访问已经事前知会过拜访意图，但这些资讯不太可能会扩散到她们这些乍看像平民的〈神翼族〉。

既然如此，蒂法莉西亚认为对方应该至少会有一点戒心，不过——

就在蒂法莉西亚不自觉皱眉时，对方同时凑近了她。

「那边那位，从耳朵长度推测是〈森灵族〉吧？〈森灵族〉据说人如其名，极为瞭解森林，听说连城堡都是用树木建造的，这是真的吗？」

「哎呀，你相信那种事吗？用木材建造城堡，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吧。据说〈森灵族〉会使用认知魔法，所以只是弄得看起来像木材建造的而已吧？你说对吧？」

看她们亲切至极地攀谈，蒂法莉西亚诚实地回答：

「那个……抱歉，我不是〈森灵族〉。」

听到这个回答，她们掩著嘴巴表现出看似惊讶的反应。

「哎呀。」

「哎呀。」

蒂法莉西亚没发觉她们眯起的眼睛露出奇异的目光，按著胸膛静静地继续说：

「我是〈解放者〉的《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今天来这里是有事相求〈神翼族〉。」

「……哎呀哎呀，〈解放者〉的《誓约者》大人。」

「说到〈解放者〉……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解放者〉吧。」

她们往下一瞥，不知道觉得什么好笑似地，当场吃吃地笑起来，但蒂法莉西亚毫不胆怯，她看向后方的零次他们。

「他是〈解放者〉的《英雄》崩喰零次。而她是〈海精族〉的《英雄》太公望……会请〈海精族〉的《英雄》出面协助，是有原因的。」

不需要连理由都讲出来吧——不仅过程太错综复杂，她也不觉得这是可以告诉她们的事晴。

就在蒂法莉西亚这么思考的瞬间——

「哎呀，能不能请教那个原因呢？」

「是呀，我们比较喜欢错综复杂一点的事情。」

「…………咦？」

蒂法莉西亚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像被分毫不差地点破了。

就在蒂法莉西亚心生动摇、说不出话的时候，她们爽快地改变话题。

「话说，这边这只生物……幻兽？不——是神兽吗？是〈海精族〉《英雄》大人的所有物对吧。」

「哎呀，真可爱。」

「这孩子看起来的确能轻易超越门卫呀。」

「是呀。可是既然『那位』要亲自迎接，门卫应该早就撤掉了吧。」

「门卫……？」

蒂法莉西亚被径自展开的话题弄得一头雾水，不自觉这么低语。

「〈解放者〉的《誓约者》不惜做到那种地步，究竟想要拜托我们〈神翼族〉什么事呢？」

「务必请教一下呀。」

「是呀，因为和其他种族聊天是我们唯一的生活乐趣嘛。」

单方面的言语攻势。

这种三对一，以人数优势进行的对话，会直接造成心理负担。

连不需要回答的事情，都会被强迫赋予非回答不可的印象。

如果是先前的蒂法莉西亚，或许就不会发觉她们的意图，大概早就被牵著鼻子走，回答她们的问题了。

但是——

「……我也被某个不工作的《英雄》害得习惯陪人家聊天解闷呢。」

「哎呀哎呀，那么——」

「所以我明白对话就是互相争夺主导权。」

蒂法莉西亚忽地面带笑容切入。

她们彷佛措手不及般瞬间语塞，蒂法莉西亚继续说：

「所谓的门卫，就表示要抵达翡冷塔尼亚需要某种程度的资格是吗？不，这个问题不必回答也没关系。更重要的是，先前我报上〈解放者〉名号时有弦外之音对吧。三位都同时往下看，你们意图为何呢？请告诉我。」

如果打算议论，就需要听对方讲话，但如果只是要求，就只需要单方面传达。

那是蒂法莉西亚从〈解放者〉的《英雄》身上半强制学习到的对话术。

——到了敌营还顾著悠哉聊天是愚者的行为。

蒂法莉西亚总觉得好像有个声音这么说，一瞥向后面，就看到那个《英雄》百无聊赖地打著呵欠，蒂法莉西亚差点虚脱。

蒂法莉西亚收心重新面向前方，只见三名〈神翼族〉——笑了。

「哎呀哎呀，了不起了不起。」

「不愧是《誓约者》大人。」

「是呀——虽然终究是〈隶人族〉和〔劣血种〕的国家，但还真是出色呀。」

她们始终客气地一搭一唱，眼眸再度散发可疑的目光。

「想问什么我们都会回答。只要能够打发时间，要聊什么都行。」

「门卫就如同您的推测，是用来排除接近翡冷塔尼亚的不相干人等的系统。」

「我们听到〈解放者〉会往下看，是因为这里也有和你同种的人在。」

她们那么爽快地一一回答，尽管有些错愕，蒂法莉西亚还是即时反应：

「那么，那个同种是指——」

蒂法莉西亚正要继续说下去——

「啊——好了好了，到此为止——」

却被零次直接摀住嘴巴。

「……唔。」

不是突然打岔，而是直接用手摀住嘴巴，蒂法莉西亚吓得不小心冒出多余的念头，像是「这是零次第一次主动碰我的身体」，或是「啊，零次的手指意外纤细」，或是「男人的手果然很大」等等。

「呣……呣——！——噗哈！你、你突然这样做什么！？」

蒂法莉西亚因为愤怒或激动以外的理由而涨红了脸，零次慵懒地两手一摊说：

「嗯，那刚好是我要说的话。」

「……嗄？」

「你看你根本就顺著对方的意思认真对话了。主导权上哪去了？」

「啊——」

因为看对方回答自己的问题就会让人产生错觉，但其实主导对话的并不是蒂法莉西亚。

只是表明了不管聊什么都无所谓的她们，把主导让给蒂法莉西亚而已。

「哎呀，我们并不在意喔。」

「是呀，说得更彻底一点，不管对方是谁、话题是什么都无所谓。」

「只要能够聊天，就算是我们不在意的事情……对，例如天空飘浮的岩石。很不可思议对吧？那是——」

「——天魔石。是你们〈神翼族〉解析这个世界某种原生幻兽的飞翔构造，写入你们擅长的魔法之一——无机缘魔法所创造的东西对吧？」

零次将手插在口袋里——

口若悬河地说出照理说只有〈神翼族〉才知道的事实。

「为——」

「——为什么其他种族的《英雄》会知道这件事，是吗？当然是因为有人偷到手啊。就在你们仗恃著你们擅长的固有魔法比其他种族卓越，而目空一切的时候。」

对方才开口，就抢走对方要说的话。

看著转眼间就掌控场面的《英雄》——蒂法莉西亚无意识地低声说：

「擅长的、固有魔法……？——啊。」

蒂法莉西亚自问自答，最后发觉的是关键事实。

〈神翼族〉的绝对固有魔法是——

「『已知未来』……！」

已经知道尚未到来的事情，看字面意义是超犯规等级的魔法。

蒂法莉西亚完全忘了她们〈神翼族〉相传拥有这个能力。

「你还是一样白痴啊——明明一直一起生活的人可是巧妙地瞒过了那个伟大的〈神翼族〉，将情报偷到手……不过，可惜那个优秀的情报收集者本人不在现场——总而言之。」

零次从蒂法莉西亚转而面向那些陷入沉默的少女，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嘴边。

「不好意思，我们没空陪你们打发时间啦。」

他冷笑著，往下移动视线。

「终于来了——♪」

至今没有特别插嘴、静观其变的太公望躺卧在四不像身上愉快地这么说，让四不像降落到地上。

「——恭候多时了。」

拍动白与黑的羽翼，静静地接近这边的她，身穿类似修女服的服装，眨著异色瞳，用谁都看得出是装出来的笑脸说：

「欢迎来到翡冷塔尼亚——〈解放者〉的各位。」

◆◇◆◇◆

「阿尔法·史岱希丝……」

面对蒂法莉西亚的低语，〈神翼族〉少女偏著头，微微动了动白与黑的羽翼。

〈神翼族〉〔天来机关〕的头号巫女，阿尔法·史岱希丝——

几天前，本来应该要在海神之宫对〈解放者〉下最后通牒的她，因为蒂法莉西亚向〈神翼族〉恳求协助，并且宣告夺取『种族旗』，现在才会像这样以〈神翼族〉使者的身分前来迎接零次他们。

想当然她内心五味杂陈吧——就在蒂法莉西亚怀著些微歉意，思量该如何应对她时——

「嗯，辛苦了。」

「阿尔尔，好久不见♪」

两名《英雄》完全不管那种事，语气轻松地拍拍阿尔法的肩膀。

两人的应对实在太不客气，阿尔法抽动脸颊说：

「……之前承蒙几位照顾。」

她明明面带笑容，眼神却完全没笑意，只差没爆出青筋般低声说：

「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再见到几位就是了。」

「少来了——又口是心非——叛逆期吗——？」

「傲娇的幼女修女，你很懂嘛——」

相应不理的两名《英雄》还是黏著阿尔法不放，放肆地又拍又摸。

「……这些臭《英雄》。」

被口出恶言的阿尔法吓了一跳的人只有蒂法莉西亚，零次和太公望一个笑嘻嘻，一个笑哈哈。

——真是厚脸皮。

明明她身为〈神翼族〉巫女，不管对零次还是对太公望应该都足以构成威胁才对，而且她在海神之宫都摆出那么恶劣的态度了。

然而看著零次他们那样，就连蒂法莉西亚都渐渐觉得『那是不是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呀哎呀，果然是同伴呀。」

「我就猜会不会是那样。」

吃吃地笑起来的人，是直到刚才都还在跟蒂法莉西亚他们讲话的〈神翼族〉女性。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不针对其他种族的蒂法莉西亚他们，而是向同种族的阿尔法找碴。

阿尔法也一样，对她们表现出「又来了吗」的样子，当著她们的面叹了口气。

「同伴……？请问你们说什么天杀的梦话？请问是天杀的活太久了，连眼睛都变差了吗？」

「哎呀，真粗鲁。」

「明明我们〈神翼族〉不可能视力衰退。」

「由此可见教养……不对，是出身的关系呀。」

听到她们话中有话，阿尔法一副不想理会的样子，拍动翅膀作势赶她们走。

「哦，原来阿尔尔和其他人处不好吗？」

太公望这句话惹得阿尔法嫌麻烦地皱眉。

「恕我没有义务回答。」

「问一下喔，为什么你们和阿尔尔处不好呢？」

彷佛阿尔法的反应根本无关紧要一样，太公望跟刚才截然不同，积极地向〈神翼族〉的女性搭话。

「……呿！」

阿尔法露骨地咂舌，用视线示意她们不需要回应〈海精族〉《英雄》的试探。但是……

「哎呀，我们自认处得很好喔。」

「因为和阿尔法小姐讲话很开心嘛。」

「只有出身不敢恭维就是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都认真地看著阿尔法，摆明著嘲笑她。

「出身是指阿尔尔的身家背景吗？」

「是呀。果然是父亲有问题吧。」

「但是多亏如此，我们才能够像这样找乐子。」

「根据传闻，那也是那位的考量喔。听说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手段。」

「哎呀哎呀，那实在太过分了。」

看她们嘻嘻哈哈地嘲弄自己，阿尔法静静地说：

「……既然那么无聊，要我特地为你们动员〔天来机关〕也行喔？」

一听到那句话的同时，她们互看一眼，笑著开始飞行。

「哎呀哎呀，好可怕、好可怕。」

「那迷人的生气模样也是令尊的血脉使然吧。」

「令尊就不必了，还请代替我们向令堂——『那位』问好喔，头号巫女见习生阿尔法大人。」

直到最后她们都在冷嘲热讽，阿尔法则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啊呀，真可惜。人家还想问更多阿尔尔的事情呢。」

太公望显得依依不舍地目送她们飞走，随即面向阿尔法笑著说：

「不过，话说回来，她们还真是坏心眼呀♪阿尔尔惹她们怨恨了吗？」

「…………」

阿尔法不回答问题，沉默地投以锐利的眼神。

「我想没有吧。」

零次强忍著呵欠代替阿尔法回答：

「眨眼的次数、声音的起伏、呼吸的方式、讲话的节奏——不管再怎么刻意压抑、隐藏、伪装感情，无意识的行动绝对会出现变化。然而那些家伙的反应和蒂法莉西亚（这家伙）对话时简直一模一样。这就表示她们对这两人抱持的感情也一样。」

「你——为什么、会全部记得……」

零次若无其事地说出异样的话语，蒂法莉西亚为之惊愕，阿尔法则瞠大眼睛。

太公望加深微笑，彷佛在称许「这才不愧是零次」。

「哦——！？和跟蒂法法说话时一样，就表示她们和阿尔尔对话也一直乐在其中吗？明明被阿尔尔呛成那样？」

「这也没什么啊，只是就算被呛也很开心而已吧。」

零次彷佛理所当然般耸耸肩，太公望捧腹大笑。

「呀哈哈♪小零次还是老样子♪嗯——如果是那样，人家还真想试试看呀——试试看该怎么做才会让她们做出乐在其中以外的反应——」

「——没用的。不管做任何事，那些家伙既不会生气也不会哀伤。」

阿尔法不屑地——

这么说了。

「和你们这些短命的其他种族不一样，〈神翼族〉活得天杀的太久，她们已经坏掉了，不管任何事都会开心地乐在其中。」

这段话蕴含的感情只有愤怒和悲伤。

蒂法莉西亚不由得说出真诚的想法：

「……说这种话的你，为什么会和她们不一样呢？」

尽管身为〈神翼族〉——

阿尔法·史岱希丝现在却既生气又哀伤。

被点出这个事实，年幼的她浮现警悟的表情，握紧了挂在胸前的银色首饰。

「……恕我没有义务回答。」

接著，她才缓缓地再次摆出笑容说：

「我身负的使命，是带各位前往翡冷塔尼亚的中心。」

阿尔法彻底变了一个人，但被她的改变引走注意力之前，蒂法莉西亚先产生的是疑问。

「翡冷塔尼亚的中心……？」

蒂法莉西亚一反问，〈神翼族〉巫女立即无畏地、自傲地回答：

「艾尔提罗伊神殿——统治〈神翼族〉的圣地〔天来机关〕，同时是〈神翼族〉的最高决策者……用你们的话就是《誓约者》大人所在的地方。」

「《誓约者》大人……是吧。」

相对于零次意有所指地微笑，太公望则是高兴地合起双手。

「太好了——♪人家一直很想见〈神翼族〉《誓约者》一次喔——赛蕾也吩咐人家一定不能错过。」

看〈海精族〉《英雄》满心欢喜地转动钓竿，阿尔法趁机展现满面微笑说：

「我看您好像误会了，您现在就要回去。」

「——咦？」

「就像最初说过的那样。我们招待的人是〈解放者〉喔。您只是出于是〈解放者〉来到这里的手段，才特别通融罢了，〈海精族〉的《英雄》大人。」

阿尔法嫣然一笑，太公望起初眨了眨眼睛，接著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手握拳头说：

「嗄啊？喂喂喂，哪有这样的！」

太公望挥舞著拳头，直接表达不满。

「既然那样，为什么还让人家来到这里！临时才——」

「并不是临时。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了。所以，简单来说就是——『〈解放者〉的驮兽辛苦了』的意思啦，呆子。」

阿尔法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太公望既没有找台阶下，也没有故作不在乎，而是懊恼地瘪嘴。

「……呣唔唔，虽然于理的确是这样……太过分了啦！」

太公望仰望天空之后夸张地垂下头，强烈表达打从心底感到憾恨的模样，令人不由得同情起来。

「那个……对不起，事情变成这样，对你很抱歉。」

就像阿尔法说的，站在〈海精族〉的立场，这样跟被〈解放者〉利用没两样。

然而蒂法莉西亚和零次——其实不晓得零次真正的想法——至少蒂法莉西亚并没有那个意思。

尽管这件事我方没错，而且也无可奈何，但正因为如此才过意不去。

太公望似乎也明白这点，并没有责怪蒂法莉西亚他们，她依然垂头丧气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蒂法法……呜嗯，虽然很遗憾没办法直接确认一些事，但也没办法吧。」

太公望坦然接受现实，站起身，无精打采地走到四不像旁边，转过头说：

「算了，既然〈海精族〉和〈解放者〉纯粹是要透过〈神翼族〉缔结同盟——千万不要违背人家的期待喔。」

她锐利的视线一瞬间转变为天真无邪的微笑。

「就这样，改天见啰——♪」

一刻都不得闲的《英雄》和来时一样轻松潇洒地离开了。

「直到最后都令人厌烦到了极点……」

阿尔法小声地这么咒骂，随即装出掩饰的笑容。

「那么，请容我帮两位带路。」

◆◇◆◇◆

「这……这里是怎么回事？」

就如同蒂法莉西亚伴随困惑的低语般，〈神翼族〉的最高决策机关，艾尔提罗伊神殿很怪异。

神殿的外观是巨大的石塔，充满和『世界的管理者』这个自称相符的威严。

尽管如此——只要踏进那座塔一步，就会看到塔中到处杂乱地摆放著书本、玩具以及家具，简直像放任小孩子弄乱不收拾的房间那般混沌。

再抬头一看，挑高的空间彷佛没有尽头，凭蒂法莉西亚的眼睛根本无法确认有没有天花板。

空间明明这么广大，但别说是〈神翼族〉，连人的气息都没有，只有满满的诡异和古怪而已。

「请问这是怎么了？」

就连微笑的阿尔法，看起来都变得神秘莫测。

彷佛耳边演奏著不协调音般的局促不安，让蒂法莉西亚吞了吞口水——

「嗯——这里的生活机能看起来还可以嘛。」

听到身旁的尼特族竟然低声说了这种话，蒂法莉西亚发自内心感到吃惊。

「嗄！？哪、哪里可以了！？」

蒂法莉西亚不加思索地提高嗓门这么问，零次爽快回答：

「只要坐在特定地方，需要的东西全都配置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你看那里、那里和那里。只不过，不伸手就拿不到的就太麻烦了，还差得远就是了。」

听手指前方的他所言，环视四周，的确就看出一定的法则。

零次的观察力和思考力还是一样惊人——尽管蒂法莉西亚内心这么想，说的却是别件事：

「连伸手都嫌麻烦……你到底有多懒呀。不，不必说我也知道。你打算叫人拿给你吧。」

「不是喔，吃的东西就叫人拿到我嘴边，书就叫人念给我听，玩具就叫人在我眼前玩。」

「真是烂透了！！」

说起来叫人在眼前玩是怎样？玩的人已经不是零次而是拿过来的人了吧。

……不对，是以看人玩的样子取乐吗？零次很有可能会做这种事。应该说，总觉得好像已经被零次这样玩弄过几次了……

就在蒂法莉西亚想起当时的事而心情郁闷的时候，尼特《英雄》笑嘻嘻地将脖围往上拉到嘴边说：

「不过，这么一想，〈神翼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因为更差劲的《英雄》就在身边呀。」

蒂法莉西亚这么回嘴以后，发觉零次另有其他目的。

孤军深入既诡异又古怪的〈神翼族〉据点的不安。

那股不安宛如作梦般消失了。

（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

不，不对。

零次不可能特地为了蒂法莉西亚做那种事。一定有什么理由。

又或者零次无论何时都始终如一地差劲，只是偶然为自己带来安心感——蒂法莉西亚这样想，掩饰心中快要萌生的感情。

然后她重新面向走在前面的阿尔法，只见娇小的〈神翼族〉少女目中无人地微笑著。

「看两位还能说笑说多久——真期待呀。」

她边说边移动到颜色明显跟其他地方不同的地板上——

「——呀！」

地板突然浮起，开始上升。

重心不稳的蒂法莉西亚拚命抓住依然站得好好的零次，总算没摔倒，但意想不到的突发情况让她惊吓不已。

「咦、咦……为什么浮起来……」

看蒂法莉西亚陷入混乱，零次默默地作势指著外面，蒂法莉西亚便察觉了他的意图。

「啊——天魔石……？」

在翡冷塔尼亚司空见惯的空中浮游石。原来是将那个加工成能自由操作的地板吗？

蒂法莉西亚惊叹的同时，天魔石制的上下移动装置（升降梯）转眼间抵达顶楼。

愈往上，光线愈强，亮得蒂法莉西亚睁不开眼睛，她扶著不知为何游刃有余的零次的手走路。

「哦，直通谒见厅的升降梯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谒见厅……？」

眼睛渐渐习惯光线的蒂法莉西亚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顶楼的光景让她说不出话来。

同时明白为什么自己从楼下仰望时无法确认有没有天花板。

因为没有天花板。

不对，实际上有天花板，但看不见。

这是因为——构成这层楼的所有地板、墙壁与天花板全部都是透名的。

严谨地说，它们全都刻有复杂的花纹，定睛细看，就会看见那些花纹构成美丽的图画，但那种事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墙的另一边看得见蔚蓝的天空和翡冷塔尼亚大陆的景色，给人彷佛站在天空上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事实就是如此。

「————」

非比寻常的浮游感与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惧，让蒂法莉西亚无意识地握著零次的手拉近自己。

踏上〈海精族〉之国——海神之宫时，蒂法莉西亚感叹于光与水交织的美丽光景。

看到〈神翼族〉的浮游大陆时也一样。

虽然不踏实的感觉让她多少感到不安，但是更强烈的感动让她浑身发抖。

原来蒂法莉西亚所不知的世界是这么美丽——

……但是这不一样。

这种事。

这种事她根本不想知道。

「这里就是——艾尔提罗伊神殿。」

蒂法莉西亚明白，笼罩在光芒之中的阿尔法现在说这句话的理由。

然后在她对面，运用色彩梦幻的玻璃聚光照明的光之空间。

在那里静静地浮游的〈神翼族〉，让蒂法莉西亚不得不领悟。

为什么〈神翼族〉能够自称『世界的管理者』。

「——两位是〈解放者〉的《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和《英雄》崩喰零次对吧？」

那是听了彷佛会全身酥麻的悦耳话声。她的头上有个小小的光环，背上长著三对白色羽翼。

彷佛一出生就是这样的完美身材，身上只裹了一条清透薄纱，及腰的紫色长发看起来每一根都散发光辉。

她脸上的微笑平静温柔，却又不失使人正襟危坐的威严，她并没有在透明的王座坐下，而是静静地接著说：

「欢迎来到世界的中心。」

◆◇◆◇◆

「这位是从过去〔七灭战〕就指挥〈神翼族〉，既是《誓约者》也是世界之王的——阿耶珥·奥拉大人。」

阿尔法的补充说明，在蒂法莉西亚脑中崩解、落下。

在太古时代，移居到这个世界的七种族正面冲突，导致世界七度毁灭的战争〔七灭战〕。

当时〈神翼族〉的指挥者，现在的《誓约者》。

阿耶珥·奥拉。

既然在〔誓约议会〕没印象见过她，就表示她也同样派代理人出席了吗？

世界之王。

对于这个傲慢浮夸的头衔，蒂法莉西亚并不特别在乎。

因为那是事实。

蒂法莉西亚并没有受到任何人强制就领悟了这点。是不得不领悟。

她正是这个《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的支配者——

「世界之王？只是区区一种族之王，你是白痴吗？」

身旁的人直言不讳地发表了感想。

蒂法莉西亚正要规劝，便发觉自己的口腔乾涩，产生——为什么需要规劝——的疑问。

对方明明是〈神翼族〉的《誓约者》。

自己的立场应该与其对等才对。

「你刚才完全被震慑住了吧？既然对方这么厉害也没办法——你刚才是这么想对吧？」

被零次轻易看穿，蒂法莉西亚想当场逃走。

「太憨直、太单纯。」

「…………呜呜呜。」

看蒂法莉西亚无法回话，整个人缩得小小的，零次嘴角浮现冷冷的浅笑看向阿耶珥她们。

「不过，先展示天魔石制升降梯这种高度技术，运用透明地板的高处——这种空间，将恐惧和紧张提高到极限，再利用高聚光玻璃造成的视觉效果将恐惧和紧张转换为神圣感，这种俨然某新兴宗教教主的演出方式还满有一套就是了。」

零次口若悬河陈述的事情，蒂法莉西亚几乎听不懂。

虽然听不懂。

「…………演出方式……？」

「你们不过是采取确实合乎效益的手段，只要做同样的事，谁都能够成为世界之王喔。前提是这样就叫作世界之王的话啦。」

零次耸耸肩，一下敲敲脚下的地板，一下走到房间边缘端详墙上的工艺，同时说道：

「不过这里的做工真的很好啊。先不管〈神翼族〉的《誓约者》是不是世界之王，我可以承认你们的技术是世界第一喔。」

「什么……你、你这家伙算什么——」

「动手制作的是〈隶人族〉喔。」

阿耶珥·奥拉打断了激动发怒的阿尔法。

只见阿耶珥·奥拉的脸上依然堆满了不变的微笑继续说道：

「就像丧失视力的人听力会很杰出那般，七种族之中唯一没有魔力的〈隶人族〉，手特别灵巧。」

「咦——」

蒂法莉西亚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这是连收容〈隶人族〉的〈解放者〉《誓约者》都不知道的事实。

「只不过他们自己当然没发觉这点。虽然有时会在其他种族奴役的过程中，偶尔从事能够发挥这些能力的工作，但对这点是否有所自觉，会大幅影响结果。」

她说话的同时，用慈爱的眼神环视那些美丽的墙壁、地板，最后看著蒂法莉西亚。

结果她比蒂法莉西亚还要理解〈隶人族〉并统治他们，不过她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相对地，她对蒂法莉西亚投以平静的眼神。蒂法莉西亚垂下目光回避她的眼神，懊恼地咬紧嘴唇。

〈解放者〉——是〈隶人族〉和〔劣血种〕这些无处可去者的避风港。

尽管身为〈解放者〉的《誓约者》，关于〈隶人族〉的知识却比〈神翼族〉的阿耶珥还贫乏……

这是蒂法莉西亚最无法忍受的事实。

正因为如此，抬起头的蒂法莉西亚，正眼迎视她的眼睛。

「……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实在受教了。非常谢谢您。」

蒂法莉西亚低下头，老实承认自己的无知，并且——刻意高傲地对她微笑。

「如果您还知道什么关于我们的事，还请您务必倾囊相授。」

听到这句语带讽刺的话。

「——唔。」

阿耶珥表面上没有出现任何反应，相对地，阿尔法彷佛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似地瞠大。

她明显生气了。

但蒂法莉西亚并没有退缩。

有关蒂法莉西亚他们这些〈隶人族〉和〔劣血种〕的事，长寿的〈神翼族〉——而且还是〈神翼族〉之首的她，自然会瞭解得比较多。

为了这种事赌气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对方比较优秀，就承认这点、接受这点、虚心求教。至于想要超越对方的念头，从现在开始也不迟。

蒂法莉西亚从最差劲的《英雄》……不对，同时也是最差劲的人类……不如说要举出不是最差劲的地方还比较难的最差劲尼特族身上学到了这点。

主要牺牲的代价是蒂法莉西亚的矜持、蒂法莉西亚的尊严、以及蒂法莉西亚在他人眼中的形象——

「嗯？怎么了？突然用像死鱼的眼神看著我？」

「…………不，没有。」

「总之，你能够像这样完全不在乎羞耻和面子地豁出去，都要归功于我平常拚命让你尝尽羞耻，你可以更感激我一点喔？」

「我知道，请不要一直讲！」

蒂法莉西亚也已经习惯零次做出宛如看穿自己心思的回应了。

虽然还是一样烦躁。

笑嘻嘻的他，或许连蒂法莉西亚会这样回应阿耶珥都预料到了。

蒂法莉西亚也知道，他就是这样以看自己愠怒的模样为乐。

……那也没办法。反正一切要归功于零次这个《英雄》是不争的事实。

她不太甘愿地承认这点，也知道那在他眼中只是顺便而已，蒂法莉西亚有些惭愧地咬唇，

接著她忽然发觉一件事。

《英雄》……？

对了，〈神翼族〉的《英雄》——

「喔，她马上就要回来了。」

「……咦？」

对话一下子就跳到别的地方。

蒂法莉西亚只是心想没看到〈神翼族〉的《英雄》，并没有说出口。

阿耶珥却好像毫不奇怪地微微一笑，指著上方——有著淡雅雕饰的天窗。

「正好开始了。」

就在阿耶珥这么说的瞬间，玻璃工艺的天窗变得完全透明，其上出现巨大的魔法阵。

令人感到熟悉的反应。

曾数次看过的事物，在蒂法莉西亚他们头上化为文字具体显现。

「《英雄战争》……！？」

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不可能危害他人的这个世界，唯一取消非暴力限制，并且缔结的契约效力涵盖种族全体的种族间战争——就是《英雄战争》。

宛如呼应蒂法莉西亚的声音般，文字接连组成语句。

《英雄战争》

〈龙斗族〉亚瑟·潘德拉刚

VS

〈神翼族〉贞德

主战场：布兰奇修浮游岛

胜利条件：讨伐敌《英雄》

胜利报酬：〈龙斗族〉布兰奇修浮游岛领有权

〈神翼族〉田泽拉尔溪谷领有权

「〈神翼族〉和……〈龙斗族〉？」

〈龙斗族〉向〈神翼族〉发起《英雄战争》，而〈神翼族〉答应了……？

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

不，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阿耶珥知道现在会发生《英雄战争》——

「就说了你冷静啦。」

零次叹著气，开口提醒蒂法莉西亚：

「有权力许可《英雄战争》的是《誓约者》。也就是说，〈神翼族〉只是许可了〈龙斗族〉原先就发起的《英雄战争》而已吧。」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会以〈神翼族〉为《英雄战争》的对手？」

〈龙斗族〉公认是七种族之中最纯粹擅长战斗的种族。那在开放暴力的《英雄战争》当然是很大的优势。甚至据说只要他们能够在《英雄战争》正面交战，大部分种族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就算这样，为什么谁不找偏要找〈神翼族〉——蒂法莉西亚无法消除这种疑惑。

而且——

「为什么是现在打《英雄战争》……？」

「那当然是因为〈神翼族（这些家伙）〉想要向我们示威，如果还有其他理由，我才吃惊。」

零次立刻回答，原来如此——正要点头表示同意的蒂法莉西亚又改变了想法。

「阿耶珥·奥拉刚才许可了吗……」

《英雄战争》需要种族代表，也就是《誓约者》许可。然而，就蒂法莉西亚所见，阿耶珥·奥拉并没有当场许可。《英雄战争》大多数情况都是事前用书面协定开战时间的吧。

既然如此，为了向〈解放者〉示威，设定在如此完美的时间点发动《英雄战争》————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解放者〉向〈神翼族〉寻求庇护，发展成今天这个局面是突发状况。

到现在还瞪著蒂法莉西亚他们的〈神翼族〉巫女阿尔法就证明了这点。

就算勉强让步，当作〈龙斗族〉真的那么恰好在〈解放者〉寻求庇护以后向〈神翼族〉发起《英雄战争》好了，还是不可能在事前连时间都指定得这么准确。

那样根本就是——想到这里。

蒂法莉西亚发觉，如果是眼前的她，的确有可能那样。

这是因为——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神翼族〉的绝对固有魔法『已知未来』。

阿耶铒所说的话，就像早就知道蒂法莉西亚思考的结果，她的眼眸不知何时已染成了黄金色。

「〈神翼族〉的《英雄》贞德，她拥有什么样的力量，用什么样的方式战斗，两位很在意吧。」

目光从蒂法莉西亚转向零次。

阿耶珥·奥拉很自然地移动视线，同时用右手流畅地结印，使那样东西出现。

那是发出苍白光芒的魔法阵。本来只有掌心大小，在阿耶珥用食指触碰的瞬间，就扩大到填满整个视线范围。

魔法阵的表面宛如水面掀起涟漪，最后显现出不可思议的景色。

从稍微俯瞰的角度，看得到在绿意盎然的苍翠平原上，两军互相对峙。

「喔——投影魔法吗？」「是投影魔法。」

零次说的话和阿耶珥·奥拉重叠——

而她始终只看著蒂法莉西亚。

「请理解成这是将远方目前发生的事情映现于此的魔法。」

她不需要对理解投影魔法的零次说明。

而且她也知道蒂法莉西亚将发问的内容，所以事先说出答案。

更重要的是——因为她知道蒂法莉西亚他们如果能看就会想看，所以连问答都省略，直接使用投影魔法。

这些举动，在在显示她的力量如假包换、货真价实。

「喔，开始啰。」

听到零次的简短话语，蒂法莉西亚慌忙将注意力集中在显示的景象上。

先采取动作的是〈神翼族〉。

从拍动白色羽翼的〈神翼族〉军之中，一名英姿凛然的娇小少女走了上前。

……虽然服装和现在不一样，但蒂法莉西亚看过她。

「是贞德。」

阿耶珥在蒂法莉西亚开口前补充，蒂法莉西亚凝视著魔法阵之中，在〔誓约议会〕也看过的少女。

她身穿大胆露出肩膀和大腿的轻铠甲，及肩的金发挑出一撮编成麻花辫，末端挂著十字架。意志坚定的碧眼笔直地看著敌阵，右手高举细剑。

「用主的铁锤制裁可恨的英格兰！！」

她高声如此宣言，只身冲入敌阵。

「什么——」

鲁莽。

看到少女的行动，就算不是蒂法莉西亚也会这么想，更夸张的是〈神翼族〉竟然没有半个人跟进。

在胜利条件为讨伐敌《英雄》的《英雄战争》之中，《英雄》单独冲锋陷阵。

而且对手还是七种族之中公认战斗能力最优越、论单纯战斗无人能及的〈龙斗族〉。

一般来说，这和自杀没两样，是极为离谱的背信行为——但如果是〈神翼族〉这么做，情况就不一样了。

〈神翼族〉的《英雄》贞德，她在《英雄战争》的能力，据说目前依然不明。

想必对手〈龙斗族〉也充分理解这点吧。

手持剑或斧头、弓或枪等各种武器迎战的他们，绝不会掉以轻心。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她发出声如裂帛的大喝只身砍杀过来，〈龙斗族〉一定是由好几个人联手对付她。

蒂法莉西亚所知道的〈龙斗族〉，是从战斗行为之中追求价值的种族，以一对一战斗和一对一决胜为荣，但看样子这项资讯似乎太老旧了。

又或许这是率领〈龙斗族〉的《英雄》亚瑟·潘德拉刚的命令，总之〈龙斗族〉士兵冷静地应付宛如嗜血的凶战士般独自逞凶的贞德。

体内毫无疑问地蕴藏了莫大《命运力》的贞德，发挥了和纤细外表不相称的腕力和瞬间爆发力，和〈龙斗族〉的好几名壮汉对战，不仅势均力敌，甚至略胜一筹。

但是——就算是《英雄》，也无法违抗寡不敌众的现实。

「——唔！」

〈龙斗族〉趁贞德出现避无可避的破绽时使出一击。

娇小的少女整个人猛烈地摔飞出去，在平原上翻滚了好几圈。

「喔，这一击打得好——」

和完全进入观战模式、开心地这么说的零次相反，蒂法莉西亚则是共感了她所感受的疼痛而皱眉。

更重要的是，其他〈神翼族〉在做什么——蒂法莉西亚还来不及这么想，贞德已经立刻爬起来应付〈龙斗族〉乘胜追击的火属性魔法和齐射的弓箭，虽然她用令人惊异的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设法熬过绝大部分的攻击，但是——

「唔……呜……啊啊——！」

贞德无法完全抵挡所有攻击，忍不住痛苦呻吟。

身为战斗高手的〈龙斗族〉发现胡来的《英雄》露出弱点，立刻趁机穷追猛打。

攻击增加为至今一倍以上，导致贞德陷入单方面防守，渐渐地无法化解攻击，最后被单方面殴打、突刺、劈砍——变得遍体鳞伤。

「太残忍了……」

这个世界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任何人都不会死于他杀。

在例外允许暴力的《英雄战争》中也适用这点，在判断有危险的瞬间，就会自动发动绝对防御魔法。

所以，不管她受再多伤，再怎么摇摇欲坠，都不会死掉。

这点蒂法莉西亚也很清楚。虽然知道，却不代表她能接受。

「为什么……那么乱来……」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这么低语，零次稀松平常地说：

「嗯——她刚才说了可恨的英格兰，所以我想是私怨吧。」

「私怨……？意思是在原本的世界，〈龙斗族〉《英雄》和〈神翼族〉《英雄》认识吗？」

「不是喔，两人的生存时代完全不一样。只不过传说之王亚瑟·潘德拉刚出身于贞德恨之入骨的国家。不过只要确实瞭解历史，就知道她其实根本没有理由憎恨他就是了。」

看零次含笑表示「有什么奇怪的吗？」，蒂法莉西亚同仇敌忾似地说：

「就算是那样，像那样逞强也无济于事吧！〈神翼族〉也有问题，为什么放任《英雄》一个人自生自灭——」

「这可很难说喔？」

低声说了这句话的零次瞥向阿耶珥的瞬间。

事情发生了。

伴随著铿的一声，〈龙斗族〉手中的剑从中间断掉。

不对——正确说法是剑被折断了，被贞德轻轻地往上挥的右手折断。

目睹贞德徒手折断钢制长剑的事实，〈龙斗族〉采取最高警戒，一拥而上要给她致命一击——

「已经、够了。」

说出这句话的贞德，将〈龙斗族〉的武器悉数弹开、折断、打碎。

坐在地上的她露出了脖子到锁骨的部位。

那里先前都空无一物——现在则确实刻著『并行的双翼』的刻印。

「……『因为知道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

她念念有词地背诵*圣经的一节，同时站了起来，愤怒的表情迥然一变，露出了微笑，神情恍惚陶醉。（译注：出自新约圣经罗马书第五章。）

她就这样向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巨大旗帜祈祷——

「啊啊——【主啊，请指引我（Dieu vous bénisse）】。」

那句话让世界产生剧变。

只见她脖子上的刻印发出强光的同时，一瞬间前还是丰饶大地的平原，变成了红沙滚滚、宛如荒野的空间。

「……！？」

隔著魔法阵也感受得到〈龙斗族〉的动摇。

蒂法莉西亚本来也是同样心情——

「……居然又——是《伟能》。」

不过因为零次厌恶地低语，她才知晓其中理由。

「所以，那就是——」

「【神之国】，在那个空间内，她会名副其实地表现得像神。」

在蒂法莉西亚被阿耶珥的话语打断而无法说下去的同时，魔法阵另一边的贞德采取行动了。

她的碧色眼眸不知何时染成了红色，并倚靠向巨大旗帜——

「天使米迦勒——赐我清净火焰。」

她的背上长出红色的火焰翅膀。

「圣玛加利大、圣加大肋纳——赐我屠龙剑。」

她用力握紧麻花辫末端的十字架，十字架就变成美丽的长剑。

然后她拍动火焰翅膀，右手举起巨大旗帜，左手握著银光闪动的长剑，狂放地笑了。

「觉悟吧——神的敌人。」

她纵身跃入敌阵中央——

……接下来根本不是战斗。

每当巨大旗帜刺向地面，大地便为之震撼，宛如波涛般扩散的冲击波转眼夺去著地者的自由。

背上的火焰翅膀抵挡了像雨一样落下的攻击，就这样燃尽周遭万物。

而那美丽的银剑甚至不需要一一砍倒对手，只是剑刃轻触，就让〈龙斗族〉完全失去战斗能力。

势众者无力。彷佛嘲笑多数暴力才是最强的常识般，她将〈龙斗族〉军杀得片甲不留——轻易地将现实导向此结果。

胜者：〈神翼族〉贞德

第三卷 他会调教精灵族公主，并打败世界最强。 二章 尼特族在世界的中心呼喊

奇妙的是，毫无胜利的余韵。

是因为〈龙斗族〉《英雄》亚瑟·潘德拉刚不战而降呢？还是因为〈神翼族〉尽管大获全胜，但包含《英雄》和《誓约者》在内，却无人对此表达喜悦呢？

又或者是因为——那是从一开始就确定的事情呢？

在魔法阵毫无脉络可循地消失的同时，蒂法莉西亚他们背后发出声响。

「——！」

蒂法希西亚转头一看，一时间无法相信映入眼帘的光景。

背后有一片宛如巨大天井的空间。

从那里进来的，是直到刚才都还显现于魔法阵另一端的〈神翼族〉《英雄》。

「……」

贞德只瞥了蒂法莉西亚和零次一眼，就带著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破破烂烂的衣服，大方地走过透明地板，一在阿耶珥前面站定，便像骑士对君主那样屈膝跪下。

「我来晚了，阿耶珥。我完成您吩咐的事情，对〈龙斗族〉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了。」

「嗯，做得好，贞德。」

彷佛这样就完成必要的报告般，〈神翼族〉《英雄》爽快地站起来，转身作势离开。

她那死板到不自然的动作，让蒂法莉西亚甚至觉得眼前的光景不是现实——

「嗄？压倒性胜利？」

不料零次却嘲弄似地说：

「明明连可恨的英格兰王都没拿下，评价标准还真宽松啊，喂。」

己方嘻皮笑脸的《英雄》，吓得蒂法莉西亚瞪大眼睛。

「你、你为什么突然——」

只见贞德停下脚步，露出彷佛要一剑砍过来的锐利眼神看著零次他们。

「你这混帐……请问你天杀的是想要污辱我们到什么地步呀，劣等种！」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阿尔法，气得扯开嗓门大吼：

「这次真的无法视而不见了……像你这种劣等种——」

「啊——那边那个小不点先安静一下。」

「什么……！」

被叫成那边那个小不点的阿尔法怒不可遏，零次静静地确认阿耶珥制止阿尔法以后，加深微笑。

然后，他笑嘻嘻地说：

「不不不，因为实际的获胜方式并没有那么了不起吧。还是在你们看起来像是压倒性胜利？」

「看起来像是呀……」

「真的吗？你的根据是什么？」

看零次迅速眯起眼睛，蒂法莉西亚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重大关键。

她按著胸膛克制内心的惶惶不安，谨慎地斟酌用词：

「……对手那么多人，她可是一个人取得胜利了喔？而且后半甚至看起来完全没受到对手攻击——」

「后半啊。那么前半呢？她是不是说著莫名其妙的话单独冲锋陷阵，被打得满头包？现在也遍体鳞伤，她看起来像是获得压倒性胜利的《英雄》吗？」

零次边说边移动视线瞥向贞德。

蒂法莉西亚跟著零次看向《英雄》，这才发觉她的确浑身是伤，看起来并不像凯旋归来该有的模样。

「说起来，后半的大战也是靠加护吧。天使米迦勒的火焰、圣玛加利大的十字架和圣加大肋纳的剑……先不谈天使米迦勒的火焰，*圣玛加利大的屠龙十字架组合圣加大肋纳的剑是犯规的吧。要知道这可是用屠龙剑对付〈龙斗族〉喔？也未免太刚好相克了吧。」（译注：传说玛加利大被化身为龙的恶魔吞噬时，因为身上的十字架伤了龙的体内而平安逃脱。）

「屠龙……剑？」

蒂法莉西亚提出疑问，零次口若悬河地说：

「关于贞德有好几个传说。其中之一，就是她身旁总是有大天使米迦勒和两名圣人——圣玛加利大、圣加大肋纳守护。可想而知他们不可能只是常在左右。他们当然会将自己的力量借给奥尔良少女——圣女（La Pucelle）吧。」

相传带给贞德神之启示的大天使米迦勒对应火，同样相传在贞德面前显灵的圣玛加利大和圣加大肋纳，则分别象徵屠龙十字架和剑。

当然，零次至今生活在既没有神也没有恶魔、讲求现实的世界，他并不相信那些东西真的存在。

史实（现实）中的贞德最后被处以火刑。

如果她真的拥有那种超常力量，应该就不会败给英格兰军，也不会遭到俘虏，更不至于英年早逝。

然后——在既有魔法也有《伟能》的这个世界，那股力量毋庸置疑是现实，也是事实。

不过，那是借来的力量也是事实。

「弄得遍体鳞伤，对付刚好相克的对手，使用借来的力量，总算勉强逼出投降这种战略性撤退的选项——和最重要的《英雄》完全没有交手。那样真的能叫作压倒性的胜利吗？」

说出这席话的零次，已经不再看著蒂法莉西亚。

他看著的是摇晃著一头金色短发的少女。

不知何时，贞德已经站在零次面前。

「……你调查得可真清楚啊，异端者。」

这么说完，她对零次浅笑。

那宛如刀剑般锋芒毕露的浅笑，让蒂法莉西亚绷紧身体。

「没有啦，因为我有的是时间，刚好用来打发时间啊。」

看零次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这种话，蒂法莉西亚发自内心想吐槽。

——你这个人没有所谓的紧张感吗！？

「还有，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了——你的打扮超煽情的欸。」

「你这个人没有所谓的紧张感吗！？」

蒂法莉西亚全力吐槽，她已经忍不下去了。

「咦——？不是啊，你不觉得很猛吗？刚才看影像时，我也一直心想：『这家伙居然穿那种轻装打仗……是痴女吗？』；她被〈龙斗族〉痛宰的时候，我也一直期待她什么时候会说『唔……杀了我！』，然后遭到凌辱啊。」

「看……看你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没想到居然……」

「连女骑士被凌辱的情节都没有，算什么奇幻异世界啊！」

……我受够了。

这么心想的蒂法莉西亚差点当场虚脱跪下。

她本来就隐约这么觉得：不管对方再怎么神圣、庄严、令人敬畏，对这个变态《英雄》而言似乎都没有任何差别。

但是能够接受那种令人感到遗憾的常识，大概也只有总是和这变态在——起的蒂法莉西亚了。

被当面堂而皇之地说「你很煽情」的贞德想必怒火中烧——想不到——

「…………」

「奇怪？你不说句话吗——？」

即使零次耍嘴皮子，贞德还是低头不语，接著她爽快地转身，静静地离开神殿。

「……嗯——果然。」

「果然……？」

「没啊，没什么——」

零次敷衍地回应蒂法莉西亚的问题之后——

「更重要的是——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扬起嘴角一笑的〈解放者〉《英雄》将手插进口袋里，正眼看著〈神翼族〉的《誓约者》。

正题。

〈解放者〉的《誓约者》和《英雄》——蒂法莉西亚和零次专程来到这里的理由。

「展示绝对固有魔法『已知未来』，以及实地示范讨伐擅于《英雄战争》的〈龙斗族〉。我已经知道你们很想表达『看啊——〈神翼族〉真厉害——』了，但是这跟我们来这里并没有关系。」

「………………咦？」

不小心发出声音后，慌张地摀住嘴巴的蒂法莉西亚这才思考。

〈神翼族〉拥有的惊异魔法『已知未来』。

《誓约者》阿耶珥展现的那股力量无与伦比。

甚至令人觉得自己和早就看见未来的她对话很愚蠢。

再来是〈神翼族〉的《英雄》贞德。

先不管是不是压倒性的胜利，仅仅凭她一个人就压制〈龙斗族〉是不争的事实。

不管哪件事，都在在显示〈神翼族〉这个种族力量超凡，绝对够资格自称『世界的管理者』——

所以？那又怎样？

冷不防地。

蒂法莉西亚总觉得好像听到零次这么说。

她看著正前方的《英雄》，发觉这么想的人不是零次而是自己，她带著些微惊讶，静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蒂法莉西亚心中的零次继续说。

不管自己如何无力，都跟阿耶珥是〈神翼族〉这个种族的《誓约者》一样，蒂法莉西亚是〈解放者〉《誓约者》的事实并不会改变。

然后，既然立场同样都是代表种族、代替人民发声的《誓约者》，蒂法莉西亚现在没有任何理由恐惧阿耶珥。

所以。

所以，蒂法莉西亚面向前方。

同样身为《誓约者》，她大大方方地看著阿耶珥说：

「——是呀，〈神翼族〉很杰出，但是跟我们〈解放者〉于此交涉一事，并没有关系。」

听到蒂法莉西亚这句答覆，零次沉默地眯起眼睛。相对地，阿尔法则是瞠大了眼睛。

「嗄……？怎么可能……没有……关系……？请问你们这些混帐以为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咦——？不就是来请托的吗？」「前来请托。」

和零次几乎同时说出同样的话，蒂法莉西亚不小心感到欣喜，她努力不让心情表现在脸上，接著说：

「因为我们〈解放者〉需要〈神翼族〉援助。」

那是纯粹应酬的笑容。

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态度——

「你——请问你开什么鬼玩笑！！」

惹得阿尔法提高嗓门叫道：

「〈解放者〉有弱者的自觉，承认〈神翼族〉是上位者，并要求援助！你们这些混帐讲话再荒唐也该有个限度！！」

「是这样吗？但是就我们的解释，所谓的『世界的管理者——优势的义务（Noblesse Oblige）本来就是那样。」

「————！」

蒂法莉西亚始终心平气和地接著这么说。

她对那个名词的解释，让阿尔法哑口无言。

自称世界管理者的〈神翼族〉，事实上拥有足以管理世界的力量。

然而，并不是拥有力量就当得了世界的管理者。

这是因为，如果是以武力强迫其他种族听话、或者是更单纯地消灭其他种族，用那种方法得到的，就只是扩张的〈神翼族〉之国而已。

那是国家，绝非世界。

要构成世界，就需要各种族自立、拥有自己的国家。

然后，所谓世界的管理者，要站在这些种族的顶点，负责统率领导。

为此，〈神翼族〉必须获得其他种族认可。

认可〈神翼族〉正是应该位于顶点的种族。

也就是说，〈神翼族〉是否有资格当世界的管理者，选择权不在〈神翼族〉，而在于其他种族手中。

关于这点——眼前的弱者充分理解。

因为本来就立场弱小，没有怀疑的余地，所以不顾羞耻和颜面向〈神翼族〉寻求援助，而且还表示，既然〈神翼族〉想成为世界的管理者，视条件而定，要帮忙投〈神翼族〉一票也行。

所以，尽管身为接受援助的那方却有筹码要求。

这种事，〈解放者〉以外的所有种族……就连想让其他种族认为自己是和平主义者的〈海精族〉都不敢宣言。

因为这种行为等同于拋弃种族的自我认同。

是因为〈解放者〉是跳脱种族框架的特殊国家才敢行使的手段。

弱者的暴力。

「当然我们不打算只是要求而已。目前我们〈解放者〉希望〈神翼族〉提供的援助，是以粮食为中心的物资。虽然提斯泰尔绝不算丰饶，但并非完全采收不到资源。只要是我方有办法准备的东西，我方都会尽可能配合。」

蒂法莉西亚冷静地这么说，阿尔法只能咬牙切齿。

她所说的是单纯的交易。那种东西对〈神翼族〉完全没好处。

不过，如果〈解放者〉将那种交易当作成为〈神翼族〉附属国的条件，〈神翼族〉也无法拒绝。至少需要表现出考虑的样子。

然后，那种态度将会促成交涉的开端。双方将会需要坐上相同的谈判桌。

那才是〈解放者〉的真正目的吧。

接下来是立场对等的互动。

从〈神翼族〉的角度，身为世界的管理者，并不想泄漏自身和矮一截的〈解放者〉对等互动的事实。而〈解放者〉抓住〈神翼族〉不想泄漏出去的弱点，又可以更进一步要求——

愈想就愈觉得这个局面对〈解放者〉非常有利。

……这个尖耳女是这么有本事的家伙吗？

如果是她身旁笑嘻嘻的可疑臭《英雄》还另当别论——

阿尔法思考到这里时，阿耶珥冷不防地宛如活动身体般拍动羽翼。

这让阿尔法紧张地绷紧身体，大口吐气以后，她摆出笑容。

「……您可真强势呀。您不后悔那种态度吗？」

态度这个词让蒂法莉西亚眯起眼睛。

「我并没有强势的意思，但我们〈解放者〉还没有称得上历史的历史。换句话说，我们并没有足以博得其他国家信任的保证。」

「所以，至少想用诚实的态度以对……的意思？」

「对。身为〈解放者〉的《誓约者》——我以自己的态度和发言毫无虚假为豪。」

看蒂法莉西亚按著胸膛，光明正大地宣告——

阿尔法彷佛就是想听到那句话般歪扭嘴角。

「是吗？那么——我也可以将您在〈海精族〉之国扬言夺取〈神翼族〉『种族旗』的发言和态度，也当作是解放者〉毫无虚假的意志啰。」

「——！」

迟了一瞬间，蒂法莉西亚发觉自己上当了。

那毫无疑问是蒂法莉西亚在海神之宫对〈海精族〉——太公望和赛蕾·犹芙尼亚说过的话。

尽管〈神翼族〉就在眼前，为了说服〈海精族〉、博得〈海精族〉信任，蒂法莉西亚不惜般出那句真心话。

身为〈解放者〉《誓约者》的蒂法莉西亚，在海神之宫为了诱使〈神翼族〉和〈海精族〉拆伙而求助〈神翼族〉时，不过是〈神翼族〉巫女的阿尔法并没有任何权限。所以蒂法莉西亚敢说出口。

但是，现在有〈神翼族〉的《誓约者》同席，在这个场合她也有发言权。

也就是说，她能够将〈解放者〉从求助〈神翼族〉的弱者，用言语置换成意图用奸计陷害〈神翼族〉的阴险新兴势力。

阿尔法·史岱希丝从一开始就是以此为目的诱导发言。

「我在海神之宫确实听到了。〈解放者〉要夺取〈神翼族〉的『种族旗』交给〈海精族〉。」

「那、那是！」

「那是？是什么呢？以发言和态度毫无虚假著称的〈解放者〉大人？」

阿尔法趁机加强攻势，蒂法莉西亚情急之下接近呻吟地说：

「那、是……一……一种修辞手法……」

「是不是修辞，要交给听者判断。您对于《誓约者》发言的份量有自觉吗？」

「…………听、听者的判断是——」

「就说了，就像我从刚才陈述的那样——你这家伙说的话，完全就是对我们〈神翼族〉发出敌意啦！」

最后通牒。

世界的管理者基于优势者的义务，必须对求助者伸出援手。

但是，如果对方对〈神翼族〉抱持敌对之意，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没有笨蛋会对敌对种族伸出援手。至少对外这么托词是十分合理的——

蒂法莉西亚感到惊慌失措，阿尔法则浮现胜利的微笑。

「——怎样都好啦。」

尼特族说了。

「我累了，可以坐下吗？」

「…………嗄？」

就在两人呆若木鸡时，零次擅自移开附近的摆饰物，坐在其底座上；光是这样还嫌不够，甚至拄著手肘托腮躺下。

「你——你这混帐到底多夸张！！」

阿尔法奋力吐槽。

「…………既然要徵求许可，请你听完答覆以后再行动。」

蒂法莉西亚伴随很深很深的叹息，露出宛如死掉的眼神这么说完，随即又开口：

「算了，反正我知道对零次说这种话也是白费工夫……」

「但果然还是会抱持希望，觉得只要讲出来，或许有一天就不是白费工夫，于是不小心一再重演对吧？」

「请不要连我的内心纠葛都正确地分析……！」

「顺便一提，如果连试都不想试了，就是陷入习惯无助感的状态，要注意喔——」

「你明知道是谁害的还说这种话吗！？」

一直暗中克制不要大叫的蒂法莉西亚，她的忍耐瞬间破表，零次爽快地说：

「没有啦，之前走了那么久，正常情况下会累吧？」

「就算是这样，为何在这种状况躺——」

蒂法莉西亚这么说到一半的瞬间——

「正因为是这种状况吧？」

零次依然慵懒，但敏锐地眯起眼睛。

「明明全部都是闹剧。」

气氛瞬间改变。

「…………闹剧？」

「……请问你这家伙想表达什么？」

蒂法莉西亚和阿尔法，本来应该在最前线对立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反过来凝视零次。

零次对她们俨然就像面对观众的魔术师那样，用夸张的动作说明：

「还会有什么，说到底，〈神翼族〉靠『已知未来』预知既定的未来，首先就是骗人的吧。」

「…………嗄？」

刚才零次说了什么？

彷佛知道蒂法莉西亚想这么问，零次俨然感到可笑般笑得更开怀了。

「就说了，意思是〈神翼族〉根本就不会使用预知未来魔法。」

「————可、可是。」

「『现在她们的言语和行动怎么看都只像是抢在我方之前预知未来——』是吗？若是如此，我现在不就也用了『已知未来』吗？」

「啊————」

没错。

能够抢在我方之前行动，并不见得就是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会变成刚才零次是使用了『已知未来』魔法，抢先蒂法莉西亚一步。

毫无《命运力》、连《伟能》都无法使用的零次，当然不可能办到那种事。

零次办得到的是——

「只要观察、分析、考察对方的话语、动作、行动，掌握对方的个性、追踪对方的思考，就能够轻易明白对方接下来会说什么。」

「……敢说那很简单的人，我想只有零次而已。」

就算知道这个道理，也不是谁都做得到。

纯粹是因为零次是世间少有、极擅长洞察人类的好邻居（社交骇客）才拥有的能力。

看蒂法莉西亚彷佛补充般地吐槽，零次伸出食指指尖抵在她面前说：

「如你所言。」

零次眯起眼睛。

「要在不使用预知未来魔法而模仿预知未来，需要相应的对人技术（社交骇客技术）。而且，这招瞒不过使用相同技术的人。因为俗话说行家说行话，内行看门道——所谓的好邻居（社交骇客）会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并知晓对方全部的底牌。就这层观点而言，〈神翼族〉无疑并不是好邻居（社交骇客）。」

「那么……要怎么样，才能不靠技术和魔法……」

「所以我刚才不就讲出答案了吗？」

「……咦？」

「没办法既不使用相应的对人技术，也不使用预知未来魔法模仿预知未来吧？所以就只能使用别的魔法假装预知未来了。」

「用不是预知未来的魔法，让人以为自己能够预知未来……！？」

那就是〈神翼族〉使用的固有魔法『已知未来』的真相。

看蒂法莉西亚瞠大眼睛，零次状似愉快地说：

「虽然事如今说这种话都显得有点蠢。毕竟线索多得要命。」

「线索、是……？」

「首先是来到这座大陆最先遇到的〈神翼族〉。你不觉得那些家伙格外想聊天吗？」

「……那是因为长命的〈神翼族〉觉得无聊——」

「为什么排遣无聊的手段就只有和其他种族聊天？看是和自己人玩游戏还是怎样都行，打发时间的方法多得是吧。」

打发时间的天才（尼特族）戏谴地耸耸肩继续说：

「就算退一步说，当作只有听外面的人讲外面的事情最刺激好了，那么大可以不讲自己的事，只一味问我方的事就好。那些家伙这么做了吗？」

「————她们……没有那么做。」

她们没那么积极要求蒂法莉西亚她们讲话，反而比较积极地讲自己的事情。

简直就像那才是她们的目的一样。

「如果喜欢自顾自讲话，对〈神翼族〉同伴或是对路边的石头讲就好了。她们不那么做，坚持缠著其他种族，是因为——」

「——因为目的在于讲话给对方听？」

蒂法莉西亚无意识地低声这么说，零次的微笑加深了。

「嘴上说喜欢和其他种族聊天，却顾著讲自己的事情；明明多得是其他打发时间的方法，却说和其他种族聊天才有趣，然后每当我方想要插嘴，就彷佛预知未来一样，抢先说中我方想说的话……这些乍看不协调的行动，只要前提是〈神翼族〉使用了某种魔法，就能够彻底解开疑问。」

零次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只用大拇指抵著自己的胸膛说：

「读心魔法。也就是读取对方心思的魔法。」

「读取心思的魔法——？」

作梦都想像不到的思维，让蒂法莉西亚瞠大眼睛。

「虽然正确地说只有表层心理——而且只有能够化为言语的部分吧。实际上，在她们读心的时候我只要采取那个对策，她们好像就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彷佛早就预料到那个反应般，零次泰然自若地继续说：

「不过啊，尽管那种魔法只是汲取内心表面浮现的话语，只要能够读心，就算对话只是自说自话也没关系。因为只要讲给对方听，对方就会针对听到的内容自动思考，转化为言语。」

例来说，如果想听关于〈解放者〉的想法，就说〈解放者〉的事。这么一来，对方就会思考关于〈解放者〉的事，接著她们再将之读取就好了。

「可想而知，当双方都是理解读心的〈神翼族〉，对话就会变得非常无趣，对局类的游戏也变得难以成立。因为光是找对方讲话，就会明白对方的心思。也难怪和其他种族聊天，也就是单方面偷窥对方心思会格外有趣。」

正因为如此，她们才会紧缠著蒂法莉西亚他们。

因为她们只能以那种方式排遣无聊。

「然后，从对此毫不知情的其他种族来看，正确说中接下来要说什么的〈神翼族〉就成了惊异的存在。认定〈神翼族〉会预知未来——就这样。」

零次将竖起的手指全部弯下，解开所有疑问。

「顺便一提——我完全确信这点，是在看了你们刚才的反应之后。」

顺著零次笑嘻嘻地指著的方向看去，阿尔法瞠大眼睛，浮现了惊愕的表情，接著打从心底不甘心地瞪著零次。

「你这混帐……！」

「不会吧，你这时候不装蒜是不行的吧————？也罢，就算那么做，因为光是间接证据就已经足够充分，所以其实也没意义就是了。」

「——」

「应该说，本来纯粹的预知未来只能在因果决定论之下成立吧。又不是*拉普拉斯的恶魔，会认为那种东西存在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既然如此，预知未来这种东西，说穿了就是在有限的条件下看似预知未来而已啦。」（译注：法国数学家暨天文家皮耶西蒙·拉普拉斯提出的理论，一种全知的存在。）

零次挑衅地这么说，蒂法莉西亚就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神翼族〉使用的绝对固有魔法『已知未来』。

不仅是那个名称，再加上实际上怎么想都只像是已经看见未来的言行举止，在在显示那就是预知未来的魔法，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

正因为有那个强力的固有魔法，她们才能够在〔七灭战〕毁灭世界多达六次，也能够在缔结《大誓约魔法》时扮演中心角色。

这么认为的人，绝对不只蒂法莉西亚。所有种族对于〈神翼族〉和她们使用的绝对固有魔法，应该都是这么认为的才对。

尽管如此，眼前的《英雄》却只用几句话就瓦解了那个大前提——

从《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的历史观点，现在发生的事情也是非同小可的重大事件。

正因为如此。

「不过说了那么多，那些事其实无所谓。」

他接下来的话，让蒂法莉西亚打从心底感到惊愕。

「啊————啊啊！？什、什么无所谓，揭穿〈神翼族〉的『已知未来』是读心魔法是非常厉害的事情——」

「是啊——是很厉害啊——前提是所有的〈神翼族〉都是用读心魔法。」

「……所有的〈神翼族〉？」

零次撑起身体，而他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个人。

在整段过程之中，不改神色、不插嘴，只是宛如旁观者般看著的她。

「阿耶珥·奥拉。只有你能够做到真正的预知未来吧？」

零次眼睛锐利地眯起。

食指由下往上指著她。

彷佛完全不介意所有施压般，〈神翼族〉《誓约者》面不改色——零次则是将视线转向前方的阿尔法。

娇小的修女少女——惊慌失色、嘴唇颤抖地看著零次。

「你真的很不会隐瞒事情耶。要不要我教你高明的说谎方式？就是在百分之九十九的谎言之中混进百分之一的真实。这样对方会轻易受骗到让人发噱的地步喔？」

面对零次的笑容，阿尔法似乎已经不打算掩饰。

「……我不要听无聊的屁话。」

她彷佛拒绝和零次显得熟稔般挥了一下右手，咄咄逼人地说：

「为什么——请问你天杀的为什么会知道那件事。」

不可能败露。

说穿了，连〈神翼族〉的绝对固有魔法『已知未来』是读心魔法这点，至今都无人能够发掘真相。

就算他能发掘真相，但更进一步地——察觉阿耶珥·奥拉这位〈神翼族〉之王的秘密——是不该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不不不，反过来了吧。」

「反过来……？」

「既然能看穿〈神翼族〉的固有魔法是读心魔法，〈神翼族〉《誓约者》使用的魔法就只能说是预知未来了。毕竟那家伙和其他〈神翼族〉不一样，对我们完全不感兴趣。」

「……？完全不感兴趣就代表能够真正预知未来吗？」

「喂喂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读心魔法是读对方心思的魔法。可想而知，无法读取根本不存在的心思，也无法预想和预期。所以使用读心魔法的人为了尽可能让对方思考，需要跟对方说话刺激对方。那我问你，那家伙对我们做了什么吗？」

「——啊。」

蒂法莉西亚发觉了。她不得不发觉。

到目前为止。

阿耶珥从来没有做过试探我方反应的举动。

「使用读心魔法的人，顶多只能说中不超过对方现在想法太多的事情。但这家伙不受我方思考限制就理解将会发生什么事，采取了出乎预期的行动。那种事——就只能说是明显的预知未来吧。」

——〈神翼族〉使用的固有魔法『已知未来』只不过是读心魔法。

但《誓约者》使用的是已经得知确定的未来、名副其实的预知未来——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吧。在已经有段历史的这个世界，如果所有〈神翼族〉都只会读心魔法，就不会每个种族都认定〈神翼族〉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那个谎言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掺杂著仅仅一项真实。」

「百分之九十九的谎言里，百分之一的真实！」

蒂法莉西亚这么低语，零次弹了一下手指。

「没错。然后，这家伙——〈神翼族〉的《誓约者》阿耶珥·奥拉如果是真正的预知未来者，她现在想什么，即使是不会读心魔法的我也知道。」

「在、在想什么……？」

蒂法莉西亚吞了吞口水，紧张得表情紧绷。

零次低声说：

「真无聊。」

「……无、聊？」

「而且还是连讲话都嫌麻烦、呼吸也嫌麻烦、甚至连活著都嫌麻烦————超乎想像的穷极无聊，我甚至都想同情她了。啊——真可怜。」

「……我说零次，你又何必在这个时间点开玩笑——」

「哪有，这才不是开玩笑喔。」

〈解放者〉《英雄》敏锐地眯起眼睛，露出邪恶至极的笑容说：

「不必特地激发对手反应也能够正确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想不知道都不行，完美的预知未来者。假如我拥有那种无趣得要死的能力，我会无聊到极点，做什么都敷衍了事。就像现在这家伙这样。」

听到零次拋出的话语——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翼族〉的《誓约者》——

身为世界管理者的阿耶珥·奥拉高声地笑了。笑了又笑。

然后她冷不防停止大笑，目不斜视地往背后的王座重重坐下。

她跷起腿，拄手托腮。

彷佛前一刻的高声大笑都是虚假般吐出叹息——

她的眼神彷佛看腻一切的老者，明白地说：

「——你说得没错喔，《命运力》零的《英雄》小弟。」

◆◇◆◇◆

「啊——……好久没一直飞了，我累了。在空中飞其实相当累人喔。」

在王座上伸懒腰，做出宛如纡解肩膀酸痛动作的阿耶珥，接著对随侍在身旁的阿尔法顺口说：

「啊——阿尔法，帮我按摩一下肩膀——」

「肩……阿、阿耶珥大人……！」

「嗯——？怎么了？」

「…………没什么。」

阿尔法顺从地绕到背后帮阿耶珥按摩肩膀，阿耶珥则是显得很舒服地放松了表情。

「嗯嗯……啊——虽然很舒服，但只有肩膀果然还是不够吗——」

阿耶珥才这么说完，就用左手轻轻地画了魔法阵，在半空中变出一扇小窗，对著映现其中的〈神翼族〉语气轻松地说：

「麻烦全身项目——」

接下来发生的事，蒂法莉西亚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只见阿耶珥在庄严的玉座上倚靠著椅背和扶手躺倒，任由数名〈神翼族〉帮她按摩。

「啊——……真舒服——」

看〈神翼族〉《誓约者》露出放松至极的表情轻声说出那种话，蒂法莉西亚看向身旁同样躺著的〈解放者〉《英雄》。

「那真棒啊，我家也想要一台。」

……蒂法莉西亚感到头晕目眩。

「这是……作梦吗……？」

她不自觉地低语。

「怎么可能——是现实啦，现实。」

阿耶珥·奥拉依然卧倒，将头放在交叠的双手上，看著蒂法莉西亚说：

「再无趣也该有个限度——是吧。」

阿耶珥浮现的微笑明明乍看平静，却充满浓浓的虚假气息。

那股强烈袭来的异样感，让蒂法莉西亚背脊发寒，倒退了一步。

同时，蒂法莉西亚发觉她完全没否认零次说过的话，不由得出声确认：

「请……请问，真的是那样……吗？」

「是那样喔。」

阿耶珥连「那样」是哪样都没问，立刻出言肯定。

彷佛就连蒂法莉西亚瞠大眼睛的反应都早已预知一样，阿耶珥将视线转向零次。

「关于〈神翼族〉的固有魔法和我使用的『管理者权限』，就像那边那位《英雄》说的那样。喔，管理者权限就是你们所说的预知未来魔法的使用者。例如——」

她边说边让黄金色的眼眸发出光芒，指著地板的一点说：

「五秒后那里会有一根羽毛掉下来。」

就在她轻声说完过了整整五秒——

看到那里的确有白色羽毛掉下来，蒂法莉西亚看向她问道：

「刚才那就是……？」「刚才那就是……？」

阿耶珥在完全相同的时间说出完全相同的话，蒂法莉西亚绷紧身体倒吸一口气。

「——就像这种感觉，懂了吗？」

她再度微笑，明明发光的眼眸也已经恢复原状，但是蒂法莉西亚还是抗拒被那双眼睛盯著，不自在地动来动去。

连听到〈神翼族〉的固有魔法是读心术时，都没有这么强烈的诡异感。

比起被读心的感觉，被看见未来的感觉更差劲——

「好厉害喔。我本来以为就算是无奇不有的异世界，理论上是不可能有预知未来这种事。厉害、厉害。」

「啊哈哈，谢谢你一点都不真心诚意的赞叹。如果你羡慕我，要我跟你交换也行喔？」

「HAHAHAHAHA我死都不想要。」

「我知道——话说，你想知道预知未来是怎样一回事吧？」

这突兀跳跃的对话，只有阿耶珥觉得自然。

看著阿耶珥黄金色的眼眸诡谲发光，零次宛如歇口气般吐了一口气说：

「是啊，你愿意讲我就听喔？」

「反正不管怎样终究要说，我就说了，预知未来就像总是拿著一本书。那本书非常地厚、异常地大。」

「书……？」

听到这个令人费解的比喻，蒂法莉西亚不禁出声，相反地，零次则是彷佛瞭解了一切般笑著说：

「哈……书吗？书是吧。书名就直接叫作『这个世界的一切』的感觉吗？」

「我称为『全世界史』，不过大同小异吧。这本书写著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总是被迫看著这本全知的书，这样讲你们应该比较容易想像吧。」

「全知的……书。」

写著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的书。

就算阿耶珥说自己总是被迫看著这样的东西，蒂法莉西亚还是无法想像。

现在这个瞬间也持续发生的事，她都能事先看见，这种感觉就算能够理解也无法体会。

不过尽管如此，蒂法莉西亚还是有话能说。

有件事情即使是她也能想像。

「你觉得这样无聊得要死对吧。」

彷佛直接描摹蒂法莉西亚的想法般，她趴著接受全身按摩，同时说道：

「不管做什么都看得见结果，全部会变得怎样都知道的世界，真的是——再无趣也该有个限度。」

看她把话说得事不关己，蒂法莉西亚无言以对。

「顺便一提，就像刚才《英雄》小弟想的那样，这个能力就是《神翼族（我）》毁灭世界的原因喔。」

「咦……」

「喔，是吗……你们《神翼族》果然是因为无聊才毁灭世界的。既然就像我想的那样，就表示——」

「本来『管理者权限』——预知未来魔法是人人都能够使用的能力。虽然正确地说是渐渐变成人人都会使用才对。」

「……真的是愚蠢至极啊。」

对话在蒂法莉西亚的思考跟不上的层次持续进行。

眼看愈来愈落后——蒂法莉西亚拚了命要跟上两人的对话。

「也、也就是说……〈神翼族〉刻意缩减那种能力的使用者数量……？」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蒂法莉西亚这么想之前，零次说：

「论单纯情况，会使用强力魔法的人愈多愈好。但是，如果那个魔法是预知未来就另当别论了。因为只有自己先行得知一切的外挂技能，代价是失去绝大部分的欲求啊。」

「失去绝大部分的欲求——？」

「生物拥有的欲求，大部分都是因为不确定才成立的喔。不过，预知未来也换来领先他人的优越感就是了。」

「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只有自己知道——能够沉浸在这种绝对优越感的时间，顶多只有一开始的十年吧。之后就是永远的无味无趣无为。每天都照既定发展，像是看著既不挑动感情也毫无感觉的影像持续播放。」

看阿耶珥淡淡地说出绝望的话语——

蒂法莉西亚感到无比恐惧。

一直以来都比旁人先得知未来，这种事即使能够想像也依然无法体会。

但是，一味看著毫无变化、既不挑动感情也毫无感觉的影像。

能够淡淡地说出这种只显得痛苦的事情——就是她的现实，这是最可怕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等待《英雄》小弟。」

听到阿耶珥和先前相同态度的这句话，零次浅笑。

「哦？明明未来已经确定了？」

「对，明明未来已经确定。」

两人几乎同时发言。

阿耶珥对零次回以微笑，彷佛表示欢迎之意般张开羽翼。

「因为你会对我说那句话对吧？」

「是啊，我会说喔。」

零次宛如对抗般盖过阿耶珥的声音——

「你终将居服于我们。」

听到这句话，预知未来者浮现皮笑肉不笑的冷笑。

「请、请等一下……！」

蒂法莉西亚插嘴。

零次和阿耶珥在讲什么，蒂法莉西亚连一成都听不懂。

倘若蕾优在场……她尽管看不惯，还是会帮忙补充；倘若她在场，蒂法莉西亚或许就比较跟得上话题，不过不能指望不在场的人。

会使用『已知未来』这种读心魔法的〈神翼族〉，与会使用真正预知未来魔法的阿耶珥·奥拉。

对她们该做什么，或是不该做什么——蒂法莉西亚肯定几乎无法理解吧。

未理解现状就行动不仅危险，也会让人感到纯然恐惧。

一想到自己的立场和阿耶珥对等，蒂法莉西亚就觉得真的好惭愧，简直没脸站在这里。

但是。

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她随时可以陷入这种沮丧之中。

蒂法莉西亚抬起头心想。

现在做不到的事，就接受自己现在做不到，并且做做得到的事。

所以，蒂法莉西亚身为〈解放者〉《誓约者》该做的是——

「我……我们〈解放者〉不是来听〈神翼族〉的魔法或发展史。请告诉我们，我们〈解放者〉能否获得〈神翼族〉的援助。」

〈解放者〉《誓约者》堂而皇之地这么说完，〈神翼族〉《誓约者》在简直已经变成床的王座上俯首说：

「援助……援助吗——」

她的语气明明很平淡，却给人彷佛嫌麻烦的感觉。

「与其说是援助，你们是想要『种族旗』吧。」

连疑问都算不上，或许是因为她早就预知之后的对话了吧。

蒂法莉西亚尽管觉得棘手，依然锲而不舍地正要开口——

「不不不，你不必掩饰了，我都知道。」

阿耶珥却始终抢先说话。

看她霸道的态度，蒂法莉西亚终于明白为什么零次之前刻意盖过她的话。

对话是掌握主导权的人赢。

如果她正是在掌握对话主导权——

「没错……如果我这么回答呢？」

于是她故意卖关子，彷佛承认却又不置可否地回答。

蒂法莉西亚露出模棱两可的态度以及无畏的浅笑，正眼看著阿耶珥。

「能够随对方的反应，改变之后回答方式的高明答覆……我看你好像这么以为，但是这没有意义喔？因为我连之后都看见了。」

「——唔。」

感觉全部都被抢先回答。

极其不自在的感觉，让蒂法莉西亚咬紧牙忍耐。

看蒂法莉西亚还想设法继续说下去，阿耶珥小口吐气说：

「嗯——真麻烦呢。总之先保留吧。」

就在蒂法莉西亚难以判断那是对什么事保留而不说话的时候，阿耶珥只在嘴角浮现应酬的微笑，来回指著自己和蒂法莉西亚说：

「意思就是，想要〈神翼族〉『种族旗』的你们，和想要无条件将〈解放者〉纳入支配下的我们，将两者摆在天平上的【较量（交涉）】，就留待下次机会吧。」

「——！」

阿耶珥似乎连看向惊讶的蒂法莉西亚都嫌麻烦，她横向飘移视线，滔滔不绝地论述：

「想尽量省略多余的过程是人之常情吧。直接说结论就是这么回事吧？——喔，当然在时机到来之前，我方至少会援助物资。因为姑且需要对外做做样子，只有那段期间要请你们纳入我们的保护下，但因为那是暂时的，所以你们可以随心所欲。这条件无可挑剔吧。」

没有交涉、没有攻略、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话。

全部都直接给予答覆。

虽然对这种事有蹊跷的感觉颇有微词，但阿耶珥开出的条件如果真的实现，的确是〈解放者〉求之不得的事情。

「那……那么，就这样——」

蒂法莉西亚想要趁对方改变心意之前，赶紧缔结受《大誓约魔法》保障的契约——

「喂喂喂，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满足了吗？」

另一名依然躺著的《英雄》的发言，让蒂法莉西亚当场僵住。

「你——」

你在说什么呀——蒂法莉西亚接著这么说之前，就被阿耶珥打断。

「我不认为你们会满足喔。」

〈神翼族〉《誓约者》对著浮现狞笑的零次，以与零次无异的表情歪扭著嘴角说：

「保留的意思没有充分传达清楚吗？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即使打从心打觉得白费工夫，我还是给你缓冲期，直到你想到自认能赢过我的【较量】。」

「…………唔。」

蒂法莉西亚不由得惊愕。

零次打算对〈神翼族〉提出【较量】而非《英雄战争》。

目前还没想到【较量】方法，但迟早会想到。

然后那场【较量】零次不会赢。

那一切，她都已经看见了。

依然躺卧的预知未来者拄著手肘，眼眸闪耀著黄金光辉，如此宣告。

「你们懂了吗？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你们满不满足的余地。」

在太古〔七灭战〕必然毁灭世界多达六次的〈神翼族〉《誓约者》，等级截然不同的胁迫话语——

「不懂啦。」

零次嚣张地笑了起来。

只见尼特族露出挑衅至极的眼神说：

「谁管你看到了什么啦。我讲的是——『既然是你把我方叫过来再要求我方退让，总要付出相应代价吧？』这种极其合理的交涉。你懂了吗？」

故意模仿阿耶珥说词的挑衅言语。

食指朝下指著人，俨然要求交出贡品的傲慢态度。

表现得和交涉一类的词汇全然不相称的零次——

「——够了，我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了。」

惹得阿尔法爆发怒气，张开羽翼。

现在还持续帮阿耶珥按摩的幼女修女没歇手，彷佛要射杀零次般瞪向了他。

「阿耶珥大人——依我之见，我们应该要不择手段地当场排除这个臭《英雄》才对。」

「呀——好可怕——」

看零次已经称不上嘲弄，完全是以欺负为目的而语调平板的发言，阿尔法·史岱希丝咬牙切齿，笔直指著他。

「你这、混帐……你要是以为仗著《大誓约魔法》就不必担心受害，那就大错特——」

「阿尔法。」

听到阿耶珥那句话，阿尔法立刻闭嘴。

零次笑嘻嘻地凝视反应过度的阿尔法，始终只看著她说话：

「那么我就讲到让你们心服口服吧。刚才你抓到蒂法莉西亚的话柄并大做文章，但你知道我们也可以如法炮制吗？」

「……嗄？」

「之前〈神翼族（你们）〉在海神之宫和〈海精族〉共谋，想要摧毁〈解放者〉对吧。」

零次再次伸出朝下指著的食指。

「……我们没那个意——」

「你以为装蒜说没那个意思，其他种族会信服吗？」

零次转了转食指，暗示自己将会对外泄漏这件事。

「到时形象将会变得非常负面吧——作为世界的管理者（笑），不仅不拯救〈解放者（弱者）〉，还积极地动手迫害。」

「解……〈解放者〉说的话根本——」

「根本没有人会认真理会吗？那是不可能的吧。不管哪个种族，无论何时都只会采纳对自己有利的情报。就算情报是来自值得信任的种族，只要对自己不利，都会说『那是错的』，加以否定；相反地，如果那个情报对自己有益，就不会管情报来源，一律称『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吧？」

「————」

别说是反驳，连所谓的言语都被封杀，阿尔法陷入沉默。

零次将视线从阿尔法移向阿耶珥，静静地接著说：

「不过这种事，我想你方的《誓约者》也心知肚明吧。」

看著不管再怎么打击、刺激都泰然自若的阿耶珥，零次眯起眼睛。

「简单来说，就是现有的保证还不够，要再额外附赠点什么吧。」

阿耶珥抢先一步应答如流地这么说，宛如确认般对零次说：

「意思是你想要最近失去的情报收集手段的替代品。」

「你闻一知十真是帮了大忙啊。」

「……唔。」

相对于蒂法莉西亚因为不断被抢话而倒抽一口气，零次则轻浮地一笑。

「哎呀——预知未来魔法还真是不赖啊。说真的，就只有那点实在莫可奈何啊。」

〈幻魔族〉的〔四血姬〕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失去她的智慧和情报收集能力，看来果真对零次影响很大。

「事情就是这样，把阿尔法给我们。」

听到零次接下来这句话——

「………………嗄？」「——嗄啊啊啊啊啊！？」

蒂法莉西亚和阿尔法几乎同时出声。

阿耶珥的回答则简洁至极。

「好啊——」

第三卷 他会调教精灵族公主，并打败世界最强。 三章 害尼特族终害己

——于是。

为了换取物资支援而暂时成为〈神翼族〉附属国的〈解放者〉，迎入阿尔法这名驻留大使。原本就和阿尔法关系险恶的零次利用这点，和阿尔法进行了决定孰上孰下的【较量】，轻易获得了阿尔法的所有权。

从那之后，零次打发时间的消遣，更正，零次的蛮横行径便摧残了阿尔法的感情、尊严及其他种种事物——

「我们缔结他妈的同盟吧。」

阿尔法突然从窗户闯入蒂法莉西亚房间，也不管蒂法莉西亚正在处理公文，径自逼近她，左手往桌子一拍，右手握紧了挂在脖子上写著『我的东西』的名牌（狗牌）说：

「我们来给那个臭垃圾《英雄》一点颜色瞧瞧。」

阿尔法横眉瞪眼。

表情充满彷佛随时会咬人的怒气。

尽管被外表年幼的她发出的这些气息稍微震慑，蒂法莉西亚依然反问：

「………………呃，同盟是指？」

「呿……你还真是反应迟钝。」

阿尔法立刻唾骂，接著双手环胸，高高在上地说：

「听好。你们〈解放者〉的无能《英雄》，令人火大到极点，论歪主意和歪理、卑鄙程度和卑劣程度，说是世界第一也不为过。」

「这个嘛……我完全没有异议。」

这个世界没有比零次更差劲透顶、古灵精怪又能言善道的《英雄》，而且今后也不会出现吧。希望这种人不要存在。

「然后那种极恶无道、败坏《英雄》称号的垃圾人渣，毫不保留地充分发挥他的卑鄙，不仅害我戴上这种……屈、屈辱到极点的东西，还缔结了荒唐的条件反射契约……！」

似乎说著说著情绪就跟著激动起来，阿尔法的翅膀微微颤抖。

像这样近看就发现那个动作意外地可爱，蒂法莉西亚稍微感到温馨，相反地阿尔法则是特别大声地吼了一句：

「那是罪该万死的亵渎行为！！」

阿尔法又拍了一下桌子，但手似乎也因此受到比预想更重的伤害，只见阿尔法显然吃痛地抚摸右手，若有似无地泛著泪说：

「……当然我大可一个人将那个臭《英雄》逼入绝境，但很遗憾的是我的脑袋很聪明。所以不小心想到了更有效率的方法。」

「……是喔。」

用那个聪明脑袋思考的结果，就是拍桌子弄痛手吗？

蒂法莉西亚这么心想的瞬间，阿尔法笔直地指著她，吓得她抖了一下。

「意思就是——只要和境遇相同的你联手，就能够尽速打破这个局面！」

「——咦？」

「事到如今你就不必隐瞒了。尽管你的身分是〈解放者〉的《誓约者》，但你也被那个垃圾整得惨兮兮吧？」

「呜……不、不对……我并没有被整得惨兮兮——」

看蒂法莉西亚别开眼睛，把玩起手中羽毛笔的羽毛部分——

「啊——那种像屎一样的自尊怎样都好。」

阿尔法不提自己的境遇，冷眼看著蒂法莉西亚。

「听好。要知道我是情非得已的喔。就算这么做再有利，和其他种族组成联合战线，是贵为世界管理者的〈神翼族〉不该有的行为。」

「既然这样——」

「尽管如此，只要能够打败那个垃圾，这么做就有价值，这就是我要表达的意思喔。」

她的眼神认真严肃。

而用词则是粗暴无礼，彻底瞧不起蒂法莉西亚。

但是，被零次欺凌，内心燃烧著复仇之火，就这层意义而言，的确和蒂法莉西亚有共通之处。

同时，不如说阿尔法为了这个念头，甚至还有舍弃〈神翼族〉尊严的觉悟。

她不像蒂法莉西亚，就算再怎么单方面吃亏都想要自己想办法，阿尔法那种想法明显是另一种观点。

（观点不同的两人联手，或许就有可能赢过零次……？）

赢过零次——这句话听起来甜美无比，让蒂法莉西亚握住了阿尔法伸到面前的手。

「——我们结盟吧。」

蒂法莉西亚铿锵有力地断言。

◆◇◆◇◆

「……哼，那么就来缔结天杀的契约。」

阿尔法断然甩开蒂法莉西亚的手，冷冷地这么说。

「嗄？契约？」

「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缔结的契约必定会履行。也就是说，只要对《大誓约魔法》发誓，就能够防止其中一方偷跑、单方面图利自己种族的行为。」

「呃、呃嗯……这点我是懂啦。」

蒂法莉希亚是〈解放者〉的《誓约者》，阿尔法是〈神翼族〉的大使。双方身分立场的差异具有字面以上的意义。

这是因为，虽然目前零次要求阿耶珥交出阿尔法，并掌握了真的被让渡的阿尔法的主导权，但阿尔法·史岱希丝还是扮演著监视〈解放者〉的角色，这点并没有改变。

就算为了打倒零次而共谋，这点还是要确实划分清楚——蒂法莉西亚明白阿尔法想表达这个意思，但是

「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总觉得也太墨守成规。

蒂法莉西亚这种念头，惹得阿尔法露出臭脸。

「这是当然的吧？请问你天杀的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真是的……你这大耳女的脑袋瓜还真是梦幻呢。」

「呜……」

不过蒂法莉西亚也心想，或许自己真的就是天真。

看阿尔法双手环胸，彷佛目中无人般斜眼看著自己，蒂法莉西亚站起来和她正面相对。

「我知道了……就缔结契约吧。只不过，我也可以提出条件吗？」

「你就说说看吧。反正契约没有双方同意也无法成立。」

「那么，请不要再叫我大耳女。」

「——嗄啊？」

看阿尔法皱眉头摆明想说「只是这件事？」，蒂法莉西亚认真地说：

「我的确是具有〈森灵族〉和〈隶人族〉血统的〔劣血种〕。如果是对我个人的蔑称，再难听我都接受，就算是针对身体特徵也同样无妨。但是，〈解放者〉之国不仅是〈隶人族〉之国，迟早也会成为这类〔劣血种〕的归属。到时候，我想尽可能消除这类对〈森灵族〉〔劣血种〕的污蔑。所以——」

「——啊，是是是，我知道了啦。」

阿尔法嫌麻烦似地摆摆手，转过身去。

「等等，我是很认真地……」

「所以我说我天杀的再也不会说那句话了。也不需要为了那种天杀的事情缔结契约——因为我也一样讨厌那种由来的蔑称呀。（注：小字）」

「咦？」

蒂法莉西亚没听清楚阿尔法最后小声补充的那句话，她一反问，阿尔法便再度转回正面，轻轻地摇头。

「总而言之，如果你的条件只有那样，我们就赶快缔结契约吧。契约内容是——『为了攻略崩喰零次，阿尔法·史岱希丝和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缔结合作关系。透过合作关系获得的情报仅限彼此共有。』……顺便补充一下，仅限彼此共有的意思是——」

「不用于获取彼此种族或国家的利益，对吧。」

「没错。反过来说，不将情报利用于那方面，并尊重彼此的意志。那么，『我阿尔法·史岱希丝发誓——』」

就像种族之间缔结的契约那样，直接说出条款。

然后阿尔法伸出手，蒂法莉西亚一回握她的手，就展开了小小的魔法阵。

「——好。这样契约就天杀的缔结完成了。」

「零次攻略同盟啊。」

双方不约而同地露出无畏的笑容，阿尔法说：

「那么我们就赶快行动吧。大乳袋。」

「好——咦？大乳袋！？」

总觉得一切美好发展都被破坏殆尽，蒂法莉西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娇小的少女。

只见阿尔法先前的诚挚表情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彷佛感到讶异地看著蒂法莉西亚。

「……怎样？这并不是毁谤特定种族的蔑称吧？」

「虽然的确不是针对特定种族……虽然不是！」

如果要再顺便补充，尽管自己也的确说过针对自己身体特徵的蔑称没关系！

「那明明就很大吧。碍眼至极。」

被阿尔法露出冰冷眼神指著胸部，蒂法莉西亚红著脸遮住胸部。

「呜……你、你听我说，我并不是自愿长这么大的喔！」

「啊啊！？意思是你天杀的以为胸部小的人全部都是自愿长这么小的吗！？」

「…………不、不是，并没有，那个，并不是那样……」

「那就请你天杀的闭嘴，我说真的。啊——我一点都不羡慕！！」

只有最后那句话，阿尔法喊得特别大声，接著她大步走出房间，蒂法莉西亚对今后感到无比不安。

……难道，我太冲动了吗？

她脑中甚至掠过这句话。

「——好了，请赶快天杀的过来吧。」

阿尔法从门的另一边看过来，蒂法莉西亚慌张地跑向她。

「真是的……都怪你胸前挂著那种重得要死的东西……不，我只要再成长一下，一定也……」

「请、请问——……」

「怎样？有话想说就天杀的讲明白。」

阿尔法宛如抢话般打断蒂法莉西亚的话，由下往上看过来，蒂法莉西亚也表现得像是「不用你说我也会照做」般提高嗓门说：

「你——你打算在哪里做什么呢？」

声音或许有点太大了。

这么心想的蒂法莉西亚确认周围没人以后，松了一口气。

先不说自己和阿尔法一起行动的事，自己被阿尔法掌握主导权，两人团结起来要打倒零次的事，如果被仆人知道就不太好了。

「那还用说，当然是在这里收集资讯吧。」

「收集资讯……在提斯泰尔领内收集零次的资讯吗？那我早就——」

彻底收集过了——在蒂法莉西亚接著这么说之前。

「你以为同盟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直接接收各自看到的事情，缔结同盟就天杀的没意义了吧。」

「意思就是说——」

「再重新确认一次的意思。」

零次会在何时、采取何种行动，蒂法莉西亚至今也自己观察过，范围甚至不限于提斯泰尔城内。

然后，基于那些观察内容和考察想出来的【较量】全盘皆输，可见那样是不够的。

为了弥补不足之处，要从别的观点重新审视彼此看到的事情，获得新发现——

「顺便一提，来到提斯泰尔以后，虽然我也一个人多少观察过那个垃圾的情况……」

从阿尔法非常不悦的表情就能够察觉一切。

「…………结果不理想对吧。」

「……说起来，他一整天大半都在床上度过对吧？而且几乎都躺著不动。偶尔看他笑，就是在玩异世界的东西。就算劝他『不能天杀的稍微工作一下吗』，他也只会说『工作就输了』之类莫名其妙的鬼话。别说是完全不值得监视，身为〈解放者〉的《英雄》，这样可以吗？简直垃圾到颠覆《英雄》这个概念。」

「…………我完全无法反驳……」

被质疑「〈解放者〉的《英雄》那样可以吗？」，既是〈解放者〉《誓约者》同时也是巫女的蒂法莉西亚不由得缩成小小一团。

「只不过……我并不是要帮零次说话，但零次并不是完全不动，好像会趁我们放松监视时溜出房间。」

「……真的假的？至少在我看著的时候，并没有那种天杀的迹象。」

「我也一直这么以为，可是——」

蒂法莉西亚发觉这一点，是偶然听到仆人之间聊零次的事的时候。

她们讲述的零次事迹，蒂法莉西亚完全不晓得。

起初以为那些只是传闻，但一问之下，才得知她们确实亲眼看到零次。

「即便只是我的猜测，但我想零次可能是趁著我们不注意时外出的。」

「不注意？」

「例如……找零次【较量】输了的情况。」

「你居然举了让我不是很愿意想像的该死例子……」

「……这点我也一样，请忍耐……」

在感到厌烦的两人脑中，浮现正接受屈辱惩罚游戏的自己。

「然后，处罚游戏之后，零次多半都会心满意足地睡觉对吧？」

「那个垃圾睡得非常舒服的样子，令人火大。」

然后，被处罚游戏搞得身心倶疲的蒂法莉西亚她们，就会朝他投以怨恨的目光，并离开房间——

「是，问题就是那里。」

「那里？」

「我们有亲眼看过零次之后起来的样子吗？」

「…………？」

看阿尔法歪著头不明白问题的意义，蒂法莉西亚就像零次那样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会确认他睡著，像是『他睡得真熟』或者『他还真会睡啊』，但是并不会特地持续监视到零次起来活动为止对吧？」

「这个嘛……因为那个垃圾一睡下去就迟迟不起来——」

说到这里，阿尔法也发觉了。

「啊——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这就表示他可能是让我们以为他一睡著就不会起来，趁我们放松监视后才采取行动……虽然不知道他做这种事是为了什么。」

「尽管的确不知道理由，但那个垃圾不像是会做没意义的事情。既然故意瞒著我们行动，就表示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

阿尔法顿时兴奋起来，蒂法莉西亚也轻轻地点头回应。

「意思是——」

「我们就让那个臭英雄行动，在后面跟踪他！」

◆◇◆◇◆

等假装睡著的零次溜出房间以后，在后面跟踪他。

这么一来，肯定就能够掌握攻略零次的线索，乃至于攻略零次的方法——

为了确认这点，蒂法莉西亚采取了稍微强硬的作法。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零次！请乖乖和我【较量】！」

在零次的房间。

蒂法莉西亚指著躺卧在床上的零次，正大光明地宣告。

「嗯——？」

零次一如往常百无聊赖，操作著平板稍微抬起头。

「你有什么企图？」

他朝蒂法莉西亚投以浅笑，那跟平常不一样，充满弦外之音。

「——哪、哪有，才没这回事……！」

「……哦——算了，没差。最近很少玩弄蒂法莉西亚，就来久违地玩弄一下好了——」

中计了——

看零次答应【较量】，不仅是蒂法莉西亚，在房间外偷窥房内情况的阿尔法也跟著窃笑。

故意找零次【较量】并落败，制造零次假装睡觉的情境——

这正是蒂法莉西亚她们『零次受害者协会』的作战——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只不过我一点都不打算故意输掉就是了……！）

和阿尔法不一样，蒂法莉西亚并不打算随便【较量】。

趁零次顾著玩弄阿尔法的时候，蒂法莉西亚确实想出了对付零次的【较量】方法。

既然较量从开战前就确定结果，这就表示胜负取决于【较量】方法本身。

虽然本来希望最好是让对方挑起而非由蒂法莉西亚提出，但这就没办法了。

如果挑起【较量】输了，就能够跟踪零次，发现零次的弱点或其他线索。

但是，只要赢了【较量】，就连寻找弱点都不需要了——

「呵……到时候后悔我也不管喔！」

就这样，蒂法莉西亚露出大胆的微笑——

「…………呜呜呜，这不是人类办得到的事情……」

她轻易地在自己挑起的【较量】中败北，被强迫一整天都要戴著兔耳发箍和兔尾巴当作处罚游戏，她在确认零次睡著以后离开房间——转过转角和协助者阿尔法会合。

「辛苦你扮演牺牲者了。」

阿尔法小声对蒂法莉西亚这么说，随即匆匆地准备到外面去，蒂法莉西亚勉强提振起心情。

「……那么，就按照计画。」

听到蒂法莉西亚小声这么说，阿尔法点了一下头回应，振翅飞上空中。

零次的房间，对外出口只有两个。一个是刚才蒂法莉西亚出来以后从转角看守的房门，一个是阿尔法过去监视的窗户。

零次想要出房间就必须穿越其中一个出口，只要分别守住出口，就一定能够掌握零次的动向。

然后，如果是阿尔法那边有动静，就会回来这里通知，如果是蒂法莉西亚这边有动静——

「只要对著这个强烈默念，就能够将讯息传达给阿尔法小姐……」

这么说完，蒂法莉西亚用指尖转了一下先前阿尔法交给她的白色羽毛。

阿尔法这些〈神翼族〉的羽毛，似乎具备了跟她们使用的『已知未来』——读心魔法很接近的魔力素质。

据说凡是持有者特别挑选的白羽毛，只要任何一个人触摸并默念，就能够将意念传达给持有者。

虽然一想到读心魔法会令自己单方面被窥视内心，就觉得相当厌恶，但如果目的只是像这样单纯用来传达想法，倒是让人感到十分方便。

（说到这个，阿尔法小姐是不是也用了读心魔法呢……）

虽然之前都没有特别意识到这点，但是和阿尔法讲话时，完全没有像那时的〈神翼族〉那样被预知下一个反应的感觉。

虽然零次推测读心魔法无法随意开关，但她是不是不一样呢？

说到不一样，阿尔法的羽翼也不一样。

根据去翡冷塔尼亚（〈神翼族〉之国）确认的结果，〈神翼族〉的羽翼全部都只有白色，没看到像阿尔法这样有一边是黑色羽翼的人。

而且包含阿耶珥在内，衣服也都统一为白色，更没看过异色瞳（左右眼不同色）。

只不过阿尔法并非普通的〈神翼族〉，而是当代唯一的巫女。所以或许不能一概而论，可是——

（搞不好，阿尔法小姐在〈神翼族〉之中也是相当特殊的存在……）

就在蒂法莉西亚这么想时。

「呼哇……好困。」

零次稀松平常地打著呵欠从房间出来了。

「……！」

因为零次的表现实在太自然，蒂法莉西亚慢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她赶紧把头缩回去，按著心跳加速的胸膛，对著白羽毛一心一意地默念。

（零次出来了——！）

◆◇◆◇◆

蒂法莉西亚和阿尔法会合，一边小心地避人耳目，一边跟踪零次。

零次不时打著呵欠，似乎一点也没想到有人跟踪他，漫不经心地走过提斯泰尔城内。

然后蒂法莉西亚看到的是——

「——啊！喂，你这臭小子！」

一出城外——

随即有一名粗野的男子指著零次，叫住他。

零次轻轻地举手回应。

「唷，大叔。你好吗？」

「什么你好吗，喂！之前讲得那么自以为是，你以为都过了几天啦，喂！」

不把《英雄》当《英雄》的口气。

看大叔的态度，实在不像原本就在提斯泰尔的仆人，蒂法莉西亚定睛仔细看。

「那是谁啊……那个格外粗野的〈隶人族〉男子。」

蒂法莉西亚带著对语出嫌恶的阿尔法些微的反感，小声说：

「我想他是在〈解放者〉之国建国宣言之后来此的〈隶人族〉……工匠之一。看他的装扮是伐木工吧。」

提斯泰尔的资源并不丰富，但更根本的问题是采集资源的人手不足。

不过，自从〈解放者〉之国建国以后，〈隶人族〉渐渐地来到提斯泰尔。

他们之中有些人本来就专精于此，于是请那些人提供技术回馈提斯泰尔。他也是其中之一吧。

「……哼，算了，那种事不重要。」

阿尔法一句话就略过话题，接著低声说：

「重要的是，那会不会成为那个臭《英雄》的弱点。」

这话讲得也太直接了。

蒂法莉西亚叹气，竖起耳朵偷听两人的对话。

「嗯？你问我几天，就十天吧？而且当初就说好十天。」

「你说什么！？……呿，原来你记得啊？喏，就跟说好的一样，整整两倍收获量。」

「——咦？」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地惊讶出声，于是仓皇摀住嘴巴。

收获量两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男子胡乱递出文件，零次稍微探头看了看文件，就轻浮地笑起来。

「……嗯哼——数值的确正好是前一期的两倍。很有一套嘛。」

「哼，我只是照你说的做而已。是你的功劳吧。」

「不是喔，你错了。这是大叔你们的功劳，而且是大叔你们才办得到的事情。」

「啊啊？你在说什么鬼话，这种事不管谁来做——」

「我来做也一样吗？或是城堡的仆人，又或是随便找个人来也行，只要照我说的做就能够获得同样的成果吗？」

「这个嘛……嗯……是不可能。」

「是不是？本来提出意见的我可是外行中的外行喔？不用说也知道，大叔你们内行人的知识和经验多了我好几倍、甚至好几十倍。尽管如此，大叔你们认真地倾听我这个大外行的意见，判断我的意见正确，接受并实行。是你们的判断力、技术力、以及最重要的度量……」

零次说到度量这个词的同时，用拳头顶了一下男子的胸膛。

「都是无可挑剔的超一流吧。」

「————你。」

「不过，如果一定要说我的功劳？就是我的眼光很好，能够看穿这点，托付给大叔你们吧？」

看零次这么说完，开玩笑地指著自己的眼睛，男子豪迈地笑了。

「唔——嘎哈哈！一点也没错！你虽然是臭小子，眼光却是超一流的！」

零次彷佛松了口气般笑出声，随即敏锐地眯起眼睛。

「顺便一提，我这超一流的眼光还说，大叔你们并不会因为两倍就满足喔？」

「…………你的眼睛会说话吗？」

「在我的世界，有句话就是『眼睛会说话』。」

「——哼，好极了！不管是三倍还是四倍都会达成给你看啦！就像大家所谓的大开眼界！」

看男子同样指著眼睛，零次扬起嘴角一笑，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好啊，就让我瞧瞧——啊，顺便拜托一下，下次伐木时可以找采山菜的人一起吗？这样一来——」

「不仅伐木时也可以采山菜，最重要的是，可以作为苗床吧？这点小事我懂啦！」

「——没错没错，那就是所谓的*综效。就拜托你啰——」（译注：synergy，两种以上的事业或活动结合创造的整体价值，会大于个别价值的总和，也就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应。）

那名伐木工明显鼓足了干劲，对照之下，零次则是睡眼惺忪地打著呵欠走掉了。

看著零次的背影，蒂法莉西亚忽然觉得苦闷。

——难道零次平常都像这样在水面下采取行动吗？

在蒂法莉西亚不知道的地方。

一直默默地——

为了提斯泰尔——

「——你在干什么？要走了喔。」

「呃……好。」

在阿尔法催促下，蒂法莉西亚继续跟踪。

「——啊！零次大人！！」

零次下一次被叫住，是在提斯泰尔城的附属建物——书库塔前。

气喘吁吁地冲过来的人，是胸前抱著书、穿著仆人制服的少女。

「我、我一直在找您！」

这次这个少女，蒂法莉西亚完全认得。她是负责管理书库塔的书库管理人之中，年纪最轻的少女。

「嗯——？你在找的不是我，而是在这座城堡里沉睡的古书吧？」

「请、请不要取笑我……！」

跟刚才不一样，零次爽朗地笑著，少女脸颊转瞬泛红。

红到连蒂法莉西亚她们隔得这么远都看得出来。

「……我从来没看过零次露出那种表情。」

「他在灌迷汤吗……那个臭《英雄》。」

「差劲透顶。」

——但是，蒂法莉西亚很快就发觉。

比零次的表情更罕见的，是她第一次看到这名少女浮现笑容。

「说到这个……我记得她只对书本敞开心房……」

如今那名少女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将手中的书递给零次。

「请、请看这个！找到了！真的有！传说的古书！！」

「冷静点。」

零次再度对著少女微笑，温柔地眯起眼睛。

「来，深呼吸……嗯，很好。所以？果然是在地下隐藏房间再更过去的地方吗？」

「——！为、为什么……你会晓得……好厉害！！」

少女兴奋得彷佛随时会当场跳起来。

零次很有耐心地询问容易语无伦次的少女，确认书库塔地下有之前没发现的房间，而传说的古书就沉睡在那里。

「做得很棒喔。」

零次称赞少女，摸摸她的头。

只是这样，少女就彷佛快要升天般神情荡漾——

「是怎样……那种爽朗表情……好诈。」

「平常明明只会躺著不动，一动起来就灌别人迷汤……」

「总觉得好想让那个女生看看零次平常的样子……」

「怎么不去死一死算了。」

零次自然不可能知道阿尔法她们这么咒骂自己，他温柔地吩咐少女整理古书以后，再度慵懒地迈开步伐。

下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最近负责会计的女性仆人。

〈隶人族〉光是识字就已经是宝贵人才，而眼前的她不仅只如此。

本来她真的只有能够读写的程度，但没用多少时间，她的算术就进步到又快又正确。

如今处理数字的能力甚至超越了蒂法莉西亚。

而且她很善解人意，个性又温和，因此蒂法莉西亚也非常倚重她——

「零次大人！这样如何！！」

如今她——

横眉竖目、咬牙切齿，露出在蒂法莉西亚面前绝对不会出现的表情，显然十分愤怒地将文件塞给零次。

与之相对的零次也一样，浮现不怀好意的浅笑，在先前那名少女面前展露的温柔表情彷佛是骗人的。

「啊——？我看看我看看……好，这里错了。」

「呜！怎、怎么可能……！」

「这样实在没办法全部交给你耶，一介会计大人？」

「…………唔！」

「顺便一提，这个程度……你看，用工程计算机就这么简单。」

「……！？我居然又输给这块薄板子……！」

「呼哈哈哈哈哈哈，如果不甘心，就要更加更加地创新改良，努力不懈吧！啊，顺便提醒一下，如果想到新的计算方法，要记得把计算过程全部写下来喔？」

「不用您说我也知道！！」

她的情绪恶劣无比，气得耸起肩膀离去。

「难道……她的计算速度突飞猛进是因为……」

看蒂法莉西亚自言自语，阿尔法不悦地小声说：

「呿……天杀的一点参考价值也没有。」

和满口埋怨的阿尔法相反，蒂法莉西亚却感到茅塞顿开。

蒂法莉西亚本来就觉得零次不会毫无想法地行动。

但是，如果要说零次具体做了什么，答案她也不晓得。而且他平常的态度完全让人看不出他有什么想法，只会被他弄得疑神疑鬼，然而——

「原来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这些事……」

「去下一个地方。好了，请你天杀的赶快走！」

之后也一样——零次在提斯泰尔领内所到之处展现了多到惊人的各种面貌。

一边和刚投靠的〈隶人族〉有说有笑，一边打听其他种族领地的〈隶人族〉传闻；教小孩子们划时代游戏方式的同时，也得知他们每日的生活品质。

每段交流都很短，甚至可以说只在剎那之间，但不管到哪去，他都和对方轻易地打成一片，或者是故意对立，发掘对方的内在或所需的资讯、提高水准、引导方向。

那些交流没有一点迟疑或踌躇、停滞或失败，顺利地持续——

虽然蒂法莉西亚觉得，零次这个表现就某种意义而言非常受用，但是——

「——那家伙是怎样！完全没有暴露天杀的弱点不是吗！」

阿尔法始终小声地表达气愤，做出跺脚的动作，蒂法莉西亚伸手安抚她：

「请、请冷静……」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那个臭《英雄》——就只是正常地巡视领地而已不是吗！」

就像懊恼呻吟的阿尔法所说，零次采取了理想到恶心的行动。

甚至令人怀疑，今天零次的所有行动，是不是因为发觉蒂法莉西亚她们跟踪才慌忙演戏。

零次当然不像是会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而且从领民的反应也看得出零次之前就做过这些事。

这就表示。

零次一直为提斯泰尔采取行动——

（……他一定心怀不轨。）

如果不这么想。

蒂法莉西亚就不知道下次见到零次时该露出什么表情——

「……非常抱歉在你陷入狗屁妄想时冒昧打扰。」

阿尔法突然近距离冷眼仰望蒂法莉西亚。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往后仰地缩了一下。

「咿！…………什、什么事！」

「你太大声了……先不管这个，事情完全天杀的回到原点了。」

「咦？」

不知何时，走在蒂法莉西亚她们前面的零次已经回到房门口。

他强忍著呵欠，开门进房间——关上门。

之后剩下的，只有鸦雀无声的静谧。

「……唉。」

确认这点以后，阿尔法深深地叹气，转过身去。

「咦，那个……」

「结果大大地白费力气了。不如说，那个垃圾居然在我们放松监视的时候认真工作……或许这是我最不想知道的资讯。」

看阿尔法发出呵的一声，浮现宛如看开的豁达微笑，蒂法莉西亚无话可说。

应该是既懒散又随便、最差劲的《英雄》崩喰零次。

这样的他其实私底下认真负责——这样就更看不到胜算了。

蒂法莉西亚懂阿尔法的心情。即便非常懂——

「那个……我觉得那么判断还太早。」

「……怎样？」

阿尔法阴沉地转过头，蒂法莉西亚彷佛陷入思考般往下移动视线。

「我所知道的零次并没有这么单纯。他做事总是彻底洞烛先机，布下天罗地网，设下好几重陷阱应对。」

「那种事我当然天杀的知道啊。所以才像这样确认他在我们放松监视时的行动——」

「不，如果是零次，就会连像这样松懈警戒时都有人跟踪的可能性都考虑到，你不觉得吗？」

「——嗄？至今他都没被任何人发觉吧？」

「零次……恐怕就连有没有人看见都没思考过，自然而然就会那么做。只不过我没有确实证据，只是推测……」

「…………那算什么。岂不就只是妄想吗？」

「呜……」

这话讲得也太直接了。

这些有关零次的想法，依据纯粹是蒂法莉西亚的感觉。相处时日尚短的阿尔法或许无法体会。

「懒得管你了。」

这么说完，阿尔法爽快地朝外面飞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的同时，蒂法莉西亚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原地。

蒂法莉西亚也有没做完的工作。如果是平常，被零次欺负之后，也算是为了转换心情，她都会马上投入工作。

而且，虽然差点忘记，不过现在的蒂法莉西亚处于处罚游戏的状态，头上戴著兔耳，臀部别著毛茸茸的尾巴。绝对不想被人看到。

虽然不想被人看到——但更重要的是。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的感觉，让蒂法莉西亚持续监视——

她的直觉，在现实成真。

只见零次的房门再度静静地打开，零次莫名慎重地——走出来了。

「————！」

蒂法莉西亚差点不自觉出声，她屏住呼吸躲在转角，不加思索地握住阿尔法的羽毛，继续观察情况。

这次零次的样子明显不对劲。

他明明放轻了脚步声，也没发出动静，却不时转头看看后面。

在先前跟踪时完全没看过他这种反应。

这该不会……真的是——？

当蒂法莉西亚这么心想时，似乎已经察觉事态的阿尔法同样悄然无声地过来会合。

「……这次是真的了吧……？」

阿尔法把手放在嘴旁边，小声这么问，蒂法莉西亚一点头回应，阿尔法就吞了吞口水。

浑身散发异样感的零次前往的地方，出乎意料地是厨房。

蒂法莉西亚所知道的零次，对这个世界的料理不怎么感兴趣。虽然会表达「好吃」、「不好吃」之类的感想，却不会指手画脚或点菜，也绝对不可能会自己端菜取餐。

尽管有时候会利用食物当作耍弄蒂法莉西亚或阿尔法的小道具，但再来，食物对他而言应该就只是单纯的补给。

这样的零次专程去厨房做什么——

「嘿，大厨师。」

「嗯？喔喔，《英雄》老兄！你又光临了吗！」

「没有啦，肚子饿了，来偷吃。」

「哈、哈、哈，老兄是不是有点工作过头了？」

「哈、哈、哈，没那回事。我根本没在工作。」

「少来少来——」

「哪有，我说真的……话说那是新作吗？」

「真不愧是老兄，眼光真高。就像之前老兄说的，我们也稍微试著靠自己的功夫改变制作方法……」

「哦——我来尝尝——喔，好吃。」

「对吧？而且这只用领地内自然生长的植物，所以免原料费！外加营养充沛！」

「简直棒极了。那么，〈神翼族〉支援的材料如何处理？」

「那也确实制成可以长期保存的乾货和腌渍品！虽然起初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就像老兄说的，对方不可能永远援助我们，如果完全依靠对方支援，这个国家就完蛋了。」

「不过，到时候老大会想办法弄来能吃的东西吧？」

「哈、哈、哈，真是服了老兄啊！」

看著就这样相视而笑的两人——

阿尔法瞪眼对蒂法莉西亚说：

「……总觉得天杀的跟之前没两样。」

「好意外……」

「什么好意外？」

「原来零次都自己来吃点心。」

「……唉。」

阿尔法脸上大大地写著「这种事超无关紧要」，不过蒂法莉西亚不理会她，紧紧地抓住裙襬，咬著嘴唇。

就像大厨说的，零次来这里不只一、两次吧。

之前听零次说过，动脑似乎也和动身体一样会肚子饿。

蒂法莉西亚有仆人会在她工作的时候帮她送点心。

但是零次因为本人的希望，他并没有个人专属仆人。

就算没有专属仆人，反正零次会把蒂法莉西亚当成仆人使唤，想要什么就直说，不想要的也直说——因为蒂法莉西亚这么认定，就连关心他有没有缺什么都不曾有过。

她不曾察觉那其实是零次有所顾虑——

看到零次在厨房吃大厨端出来的餐点，蒂法莉西亚就觉得更加心痛——

「——哦呀，老兄，你果然还是不吃那个吗？」

对大厨这句话敏感地起反应的不是蒂法莉西亚，而是阿尔法。

刚刚为止都沉浸在又押错宝气氛的她，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阿尔法只差没推开前面的蒂法莉西亚，她紧贴著墙壁，更加仔细地监视。

「呵……并不是不吃，是我看不上眼。」

「不是吧，就算你讲得振振有辞也没说服力。不过还真意外啊，原来老兄也挑食吗？」

「……就说了我不是讨厌。只是今天不想吃而已。」

「老兄从来没有哪天是想吃的吧。枉费我挑了特别甜又好吃的给老兄。那是在老兄原本世界也有的东西对吧？」

「嗯……的确有啊。」

「嗯——虽然我想就算是异世界，味道也不会差太多……如何，就当作被骗，吃一次这边这个世界的看看？」

「改天吧。」

感谢招待——零次这么说完，轻轻挥了挥手就离开了——阿尔法没追上去。

她反而等零次确定完全离开此地以后，叫住正要收拾的大厨。

「那边那个仆人！麻烦……给我等一下！」

「嗯？——你是……神、〈神翼族〉的——蒂、蒂法莉西亚大人也在……！」

跟对零次时迥然不同，大厨变得既恭敬又紧张；蒂法莉西亚朝大厨投以歉疚的目光，对突然暴冲的阿尔法说：

「阿尔法小姐，你突然这是……」

但阿尔法伸出手打断蒂法莉西亚的话，盯著大厨说：

「刚才那个垃圾……不对，《英雄》零次挑掉不吃的料理是哪一道！？」

「……呃、嗯。就是这道。」

就这样确认大厨端出来的料理以后，阿尔法瞠大眼睛，起初从喉咙发出闷笑声，最后她高声大笑。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英雄》零次，输定了！！」

「输定了……？啊——难道。」

在蒂法莉西亚说出预测之前，阿尔法彷佛愉悦至极地歪扭著嘴角。

「正是如此——我找到攻略法了。」

阿尔法得意洋洋地如此宣言。

◆◇◆◇◆

「——崩喰零次！来【较量】了，请接招！」

彷佛至今的秘密行动都没发生过般。

阿尔法光明正大地拜访零次的房间，零次还是一如往常躺在床上说：

「嗯——……可是我现在手边在忙——」

「你天杀的摆明了只是在偷懒而已吧！」

阿尔法姑且这么吐槽以后，随即无畏地笑了起来。

「这样好吗？只要你赢了【较量】，我就任你摆布喔？」

那句话——

让零次的眼睛锐利地眯起。

「——哦？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

「对。即使被像你这种狗屎垃圾随心所欲地摆布，光是想像就让人全身寒毛直竖、非常想死，但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嗯——……我接受。」

零次爽快地这么说，阿尔法彷佛已经获胜般，笑容更大了。

「那句话可以当作【较量】方法也交给我方决定吗？」

「好啊，反正不管是哪种【较量】方法，我都不会输给阿尔法。」

「……唔，看你还能耍嘴皮到什么时候——请天杀的跟我过来。」

两人移动到的地方是厨房，零次表面上看起来并不惊讶。

「唷，大厨师。」

「……老、老兄……」

零次完全没表露出两人才刚见过面的迹象，对照之下，大厨则是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这也是当然的。

「那么就来公布【较量】内容——简单来说，就是比赛谁吃得快！」

「吃得快？」

「对——比赛吃这个！」

然后，阿尔法将盖住篮子的布扯掉。

篮子里面的是鲜嫩红艳的——

「……蕃茄？」

听到零次压抑的语气，蒂法莉西亚确信阿尔法的预测猜中了。

*小金瓜（蕃茄）——这是多年生植物的果实，幸运的是即使在提斯泰尔也能采收到少量，因此大厨很擅长用蕃茄变化出不同料理。（译注：蕃茄在日本的别名之一。）

可想而知它经常出现在餐桌上，自然也包含在零次的餐点之中。

但是因为零次没把餐点吃完是常有的事，所以蒂法莉西亚至今都没发觉。

他不吃的料理全部都是蕃茄料理。

他完全不碰的料理，其中使用的食材，以及——大厨的话。

不会有错。

「原来如此……比赛吃蕃茄吗？很好啊。」

从零次的语气充分感受得到他在硬撑。

最重要的是大厨的表情——宣告阿尔法提出的【较量】是会心一击。

「我好歹也有慈悲心。这样好了，直到吃完十颗为止——本来想这么说的，但我就大发慈悲改成吃三颗好了。」

彷佛要将至今饱受的屈辱待遇原封不动地直接奉还给他一般。

阿尔法高高在上地继续说：

「喔，说到这个，还没提到我获胜时的报酬。想想喔……既然我都赌那么大了，《英雄》崩喰零次，我可以获得你的一切吗？」

「咦……喂，那未免——」

阿尔法无视蒂法莉西亚的抗议，拍动背上的羽翼逼近零次。

「你这混帐说过和我【较量】不可能会输。所以你当然愿意答应吧？」

「…………好。」

「零次！」

纵使蒂法莉西亚吶喊也是枉然，契约魔法阵随即出现，在《大魔法誓约》保障下缔结约定。

这下只要零次输了，零次的一切都会归阿尔法所有。

那样——对〈解放者〉来说无疑是致命伤害。

「请等一下！身为〈解放者〉的《誓约者》——」

「请问天杀的有什么好慌张的？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我们是零次攻略同盟的同伴吧？」

阿尔法挑这个时机说出蒂法莉西亚的全名，搬出同盟的名义。

——只要不用于获取彼此种族或国家的利益，就要尊重彼此的意志——

在蒂法莉西亚脑中浮现那句话的同时。

「那么开始！」

【较量】点燃战火。

「呵、呵、呵——哈、哈、哈、哈！你活该，崩喰零次，请用！！」

和错愕的蒂法莉西亚相反，阿尔法高声大笑，故意拿一颗蕃茄到零次面前给他看——

「——好，辛苦了。」

零次这么说，爽朗地露出微笑。

俨然像——面对管理书库的少女时的笑容。

接著，零次拿起蕃茄二话不说地咬下去。

「…………咦？」

在阿尔法呆住的同时，零次转眼间就吃完第一颗蕃茄。

「嗯——！！好久没吃蕃茄了，味道真好！！」

第二颗、第三颗也没花多少时间就吃光。

「呼——……真好吃……啊，老大，承蒙招待。」

看零次轻轻地举手致意，在场三个人都浮现呆若木鸡的表情。

「嗯，怎么了？」

彷佛受到零次那句话促使般，三人同时开口。

「老、老兄啊……」

「零、零次……」

「你、你这混帐……」

「「「不是讨厌蕃茄吗！？」」」

「就说了我没说自己讨厌吧。」

零次这句话——是对大厨说的。

「…………不，这…………是没直接说没错，但是……」

「但、但是！实际上零次每次都没吃蕃茄料理！」

尽管蒂法莉西亚这么说，零次也嘻皮笑脸地耸耸肩。

「因为没那个心情啊。想想看嘛，喜欢的东西就想在心情最好的时候吃。」

「那——那种狗屁歪理，你以为有用吗！？」

阿尔法无法忍受般高声大叫，零次将嘴弯成新月形。

「这不就有用了吗？就像这样成为【较量】的材料，骗得你彻底上当。」

那刻薄到极点的浅笑，让阿尔法怯懦起来，倒退一步。

「————难道。」

全部都是算计？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就坚持拒吃蕃茄料理，每次都剩下番茄，还推三阻四地隐瞒理由。

那并不是因为讨厌蕃茄，而是为了让他人以为他讨厌蕃茄，并利用这点。

又或是为了先让对手利用这点再将计就计，在【较量】时打败对手——

「怎……么可能？哪个世界，会需要像这样……为了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的事情，连食物喜好都说谎——」

「你以为是因为有需要才说谎的吗？反过来了吧。谎言都是在真相大白的时候才会变成需要的东西。」

「————」

那令人望尘莫及的思考模式，让阿尔法哑然失声。

蒂法莉西亚说过，『他做事总是彻底洞烛先机，布下天罗地网，设下好几重陷阱应对』。

如今阿尔法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必须预设这个《英雄》总是超越自己的想像才行——

「话说回来。」

零次说道。

只是这样而已，阿尔法就抖了一下。零次看著阿尔法——

「【较量】，是我赢了对吧？可以随心所欲摆布阿尔法对吧？」

他非常春风得意地笑著这么说完——

「————咿！」

阿尔法·史岱希丝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自己立下的约定后悔不已。

◆◇◆◇◆

「我……我……因为〈解放者〉和〈神翼族〉缔结友好关系，加入〈神翼族〉旗下，于是成为确认〈解放者〉忠诚的亲善大使……呵、呵呵……亲善，大使……怎知道却……」

「请问……你还好、吗……？」

阿尔法不断念念有词，而蒂法莉西亚在她身边屈膝跪著。

两人所在的地方，是提斯泰尔城的大浴场。

提尔泰尔城本来是以〈森灵族〉王族避暑地的名义建造的。浴场可以说是重点设施，因此唯有浴场盖得相当豪华。

再加上当地只有水和木材不虞匮乏，自从蒂法莉西亚的母亲，也就是前代城主克蕾雅莉西亚也开放仆人和领民使用以后，现在依然会在固定时段涌入大量人潮。

现在那宽敞的名胜大浴场，只有〈神翼族〉巫女和〈解放者〉《誓约者》两人独处。

既然这里是浴室，两人当然都赤身裸体……不对，蒂法莉西亚围著毛巾，阿尔法正确地说也不算全裸。

总之，阿尔法坐在浴室用的小椅子上，毫不掩饰厌恶，让在她背后以膝著地的蒂法莉西亚替她洗身体。

这个不管谁看了都百思不解的状况，是在场第三个人制造出来的。

「——就说了，亲善大使根本有名无实嘛。」

在蒂法莉西亚她们的附近。

背靠著巨大雕像，单手滑著手机并果断地这么说的，是尽管在浴室内却如常穿著衣服的第三个人——零次。

「就像你脖子上的吊牌写的那样，你已经是我的东西了喔，阿尔法。」

「谁变成你这混帐的东西了！你这个腐败的《英雄》！！」

阿尔法站起来，转过头去，不是指著零次鼻子而是张开翅膀——

「——开玩笑的喵♡」

伴随著可爱的动作，惹得零次爆笑。

「……唔呜呜呜呜呜！要是恨意杀得死人……杀得死人……！」

「啊，你那样转身会——！」

尽管蒂法莉西亚出声提醒，阿尔法却一副「谁管你」的样子，张开双臂、扯开嗓门说：

「说起来，这副手梏是怎样！」

阿尔法的双手。

因为零次的命令而被铐上了金属制手铐。

「嗯——？喔喔，如果你是以为碰到水会生锈，那就没问题喔。因为那是不锈钢制的。顺便一提，脖子的吊牌也一样。」

「我天杀的不是指那个！」

「还有，看得一清二楚喔！」

零次若无其事这么告知，其所指的方向——

阿尔法白皙剔透的裸体一览无遗，不仅手脚细得吓人，胸部也很小。

但是，正因为那具肉体尚未发育完全，脖子上的银色狗牌和夺走双手自由的手铐，反而带给观者无上的背德禁欲感。

「——！」

零次来回打量的猥亵视线，让阿尔法事到如今才觉得羞耻，她满脸通红地蹲下来，还想用羽翼遮住身体，但是——

「那对羽翼也很煽情。长著翅膀的全裸幼女再加上狗牌和手铐——如果在原本世界肯定越线。允许这种事的异世界万岁！」

零次奋力竖起大拇指，笑容灿烂地用手机拍个不停。

看零次这样，阿尔法既羞耻又不甘心，她快要发狂似地开口：

「可、可恶——」

「先——先不管这件事。」

蒂法莉西亚站到阿尔法前面阻挡零次的视线，要显得不情愿的阿尔法坐回小椅子以后，只转过头对零次说：

「这次的处罚游戏……我不是很明白这个行为的用意。」

比赛吃蕃茄的【较量】，阿尔法赌的是『可以随心所欲摆布自己』的权力。

那对于〈解放者〉、对于蒂法莉西亚，可以说是想像所及最棒的战利品。

因为那代表可以实质上对〈神翼族〉巫女做出任何要求。获得的情报当然有价值。

蒂法莉西亚甚至以为零次的目的就是这个，但实际上零次运用阿尔法提供的报酬，以『处罚游戏』之名要求的却是『在零次同席下，由蒂法莉西亚帮忙入浴净身』。

对于这个要求，阿尔法虽然非常厌恶，但除此之外，零次并没有任何收获——

「嗯——？没什么用意，就很开心啊！」

「…………开心？」

「身为实质上位种族的〈神翼族〉巫女阿尔法平常态度高傲又瞧不起人，现在我可是要她披枷戴铐、被全裸视奸喔！超开心的吧。」

「喔…………呃，然后？」

「我很开心，还可以打发时间，这真是棒极了。」

「………………该……该不会……就这样、而已？」

「嗯。」

「对〈解放者〉的益处呢！？」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吧？」

面对零次理所当然的回答，蒂法莉西亚只能双手撑著地板，像瞬间失去力气般垂下头。

「………………我都忘了……零次这个人就是这样……」

在蒂法莉西亚看不见的地方，零次为了提斯泰尔尽心尽力——因为不小心看到他那个模样，她才会不小心有所期待。

零次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提斯泰尔，这种事明明是荒谬的妄想。

「不如说这才是本性……这就表示今天看到的行动也全部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求对吧……呵、呵呵呵……我早就知道了……虽然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在失望什么，但我行动一向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求，这种事到如今还用说吗？倒是你要担心阿尔法是无所谓，但别忘了你自己现在的装扮也好不到哪里去喔。」

经零次这么一说，蒂法莉西亚想起自己只围著一条毛巾勉强遮掩。她按住呼之欲出的胸部，慌忙转身背对零次。

「没、没错，那也是疑问！先不谈输了【较量】的阿尔法，这样好像连我都接受处罚游戏一样……！」

「嗯，我就是这么打算。」

「为什么！？」

「你和阿尔法缔结了攻略我的同盟吧？」

「呜……唔，那、那是……」

「不不不，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喔！既然一个人无法打破局面，就和志向相同的人结伙。这是务实的选择。只不过——失败了就要负起连带责任，这样才是正确的为人处事态度吧？」

「…………或、或许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两个人的处罚同等级是不是——」

「所以你不是没戴手铐吗？有没有那个的屈辱程度差很多喔！」

「……不如说就是因为多了行动自由，才会变成我要帮阿尔法小姐洗身体。」

而且，平常洗澡时都有仆人服侍的蒂法莉西亚，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仆人，感觉还是非常屈辱，然而——

「哎呀，才那样而已就算了吧。不管怎么想都是阿尔法的处境比较难以忍受。」

就像笑嘻嘻的零次所说，阿尔法从刚才就一直小声地念念有词，蒂法莉西亚一凑近耳朵就听到——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阿尔法已经变得像是不断诅咒的祈祷师。

蒂法莉西亚不由得同情阿尔法，她关心地问：

「呃……有、有没有哪里会痒？」

「全身不快到极点，你这个臭乳袋！！」

「什——就、就说了不要那样称呼……！」

「你那令人不快的乳房从刚才就一直天杀的抵到我啦！！」

「——唔，有、有什么办法！我要帮你洗澡，自然就会抵到啊！」

「啊啊！？你这是天杀的找人吵架吗！？既然那么碍事，看我扯下——呀嗯！」

阿尔法突然转过身，她本来站起来作势要抓蒂法莉西亚丰满的胸部，却因为手铐的关系失去重心，被滑溜溜的地板绊得往前摔倒。

「等等——呀啊！」

前方的蒂法莉西亚，维持接住阿尔法的姿势受到波及而仰天倒下。

「痛、痛痛痛……你在做什——呀！你、你在摸哪里呀！」

「少、少啰唆，给我闭嘴，拜托……我的手没办法自由活动……」

在两人扭成一团的时候，守护蒂法莉西亚裸体的毛巾掉了下来，阿尔法则是因为手铐的缘故，没办法自行修正不雅的姿势。

「——来，合照一张。」

喀嚓一声。

零次的手机拍照音效响彻浴室。

「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呀，零次！！」

「不、不许看这边，混帐《英雄》！——开玩笑的喵♡」

「嗯！……阿尔法小姐，手、手……！」

「呜呜……有意见就去找那个垃圾……啊啊啊啊，讨厌！」

「好了，你们就赶快把身体洗一洗、把澡泡一泡，结束处罚游戏如何？」

「「你以为这都是谁害的！！」」

两人整齐划一的怒吼声，直到最后都无法瓦解零次笑嘻嘻的表情。

◆◇◆◇◆

之后，蒂法莉西亚也再三遭到零次的骚扰（言语）阻挠，被失控的阿尔法搞得吃尽苦头。

尽管如此，两人总算完成了零次命令的处罚游戏。

「……终于……可以泡澡了……」

因为阿尔法直到最后都不断抵抗，蒂法莉西亚千拜托万拜托，总算让她泡了澡，此刻她仰望著浴室天花板，发自内心吐出叹息。

老实说，当初指定洗澡当作处罚游戏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这么辛苦……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怨恨地转头看向要求这种处罚游戏的元兜——

「辛苦了——」

只见零次似乎早就玩腻了，按著智慧型手机，用只能以敷衍形容的语气回应。

「……唔，是、是没关系啦。我并没有半途产生『这个处罚游戏其实很适合我吧？』这种想法喔？不如说流了汗后，这种恰到好处的疲劳感和成就感，反而让我觉得很舒畅！」

是不是？阿尔法小姐——蒂法莉西亚接著这么说。

「——是呀。」

乖乖地浸到肩膀泡澡的阿尔法，装出标准的笑容。

「真的是——天杀的多此一举，辛苦您了。」

「……咦？……多此一举？」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蒂法莉西亚用表情这么主张，阿尔法一瞬间之前的笑容消失殆尽，轻蔑地说：

「你忘了我是什么种族了吗，大乳袋。」

「是〈神翼族〉……」

那又怎样——？

回答蒂法莉西亚这个疑问的人是——

「长生不老的〈神翼族〉的肉体构造和其他所有种族从根本上截然不同。几乎不进食，不仅很少排泄，也鲜少新陈代谢，除非因为外在因素弄脏身体，不然基本上没有洗澡的理由……所以才会说多此一举吧？」

零次这么说完，还是一样看也不看这个方向，这时不仅是蒂法莉西亚，连阿尔法也惊讶地瞠大眼睛。

「…………为什么，你这混帐……」

「为、为什么零次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两人几乎同时这么问，零次轻轻地耸耸肩。

「那是直到不久前都还在一起的家伙告诉我的。」

蒂法莉西亚并没有迟钝到无法觉察，这个直到不久前都还在一起的家伙是谁。

「……蕾优小姐甚至去过翡冷塔尼亚吗？」

浮游大陆翡冷塔尼亚位在哪里，全世界所有种族都心知肚明。

因为只要仰望头上，就会实际看见那座巨大的陆块。

但是，说到要如何到达哪里，据说困难度和连位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幻魔族〉之国迪利德不相上下，然而——

「……那个臭偷窥狂并没有来过喔。」

阿尔法唾弃地这么说。

「我想也是。那家伙也说过，〈神翼族〉的事是从阿尔法那里听来的。」

「什么——那个臭偷窥狂连那种事都……！」

「喔，果然没错啊。」

「————！？」

因为刚才零次实在套话得太不著痕迹，阿尔法瞬间说不出话。

只见零次表现出「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的样子，轻松地继续说：

「蕾优没去过翡冷塔尼亚。尽管如此却拥有〈神翼族〉的情报。既然如此，就只有可能是之前在外面听很要好的〈神翼族〉讲的吧。」

「很要好！？」

彷佛只有那句话她不能当作没听到，阿尔法站了起来。

「——阿、阿尔法小姐，前面！前面！」

蒂法莉西亚慌张地用手帮她遮住重点部位。

因为蒂法莉西亚的反应，阿尔法似乎回过了神，噗通一声浸回水里，沉到嘴巴半泡在水里的高度，小声地继续说：

「……我和那家伙……和那个可恶的臭偷窥狂，只是在收集其他种族的情报之际，偶然于其他种族的领地碰见而已……绝对没有天杀的很要好这种事。」

「哦——却连相当重要的事情都讲了，不是吗？连〈神翼族〉——阿耶珥·奥拉没放出的情报都告诉那家伙了吧？」

「那、是…………」

「嗯嗯——？倒是这件事如果告诉阿耶珥会相当不妙吧？如果跟她说『阿尔法擅自将〈神翼族〉的肉体情报泄漏出去了』，会很不妙吧？是吗、是吗？」

「呜……唔……就凭你这混帐懂什么！」

「我什么都懂喔！」

不知何时。

零次已经来到浴池边缘——

若无其事地蹲下来伸手。

「例如——这里就是魔力点。」

零次轻轻地抚摸^^阿尔法的黑色羽翼根部的瞬间。

「——唔啊。」

阿尔法的身体弹了一下，随著零次缓缓地移动手指而不由自主地流露迷蒙的表情，发出娇吟。

「——呼啊……唔、唔嗯……啊啊啊！」

「天啊——你、你在做什么呀，零次！！」

「唷。」

在蒂法莉西亚慌忙介入两人间之前，零次便爽快地抽了身，阿尔法则精疲力竭地倚靠著浴池边缘。

「顺便一提，不想让人洗身体、不想洗澡都是因为那个理由吧。不仅会让平常隐藏的弱点暴露在外，还要和关系紧张的家伙共处，当然会坐立不安。」

零次耸耸肩公然这么说，阿尔法无力地抖动羽翼，怨恨地抬头看他。

「……就……就算像这样……抓住我的弱点威胁我——你这混帐也一样问不出想知道的〈神翼族〉情报！」

「我知道。」

「……嗄？」

「刚才我虽然说『如果告诉阿耶珥会很不妙』，但那种事不可能发生。阿耶珥·奥拉这名预知未来能力者，绝对不会放出真正不妙的情报。反过来说，我们能够取得的情报，全部都是阿耶珥——〈神翼族〉不在乎给人知道的资讯。所以我们真正想要的情报的确问不出来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

「阿尔法小姐，那个问题是……」

虽然蒂法莉西亚打断阿尔法的话——

「嗔？那当然是因为有趣嘛。」

零次发出HAHAHAHA的轻浮笑声。

「还有就是——和〈神翼族〉没有关系，我单纯对阿尔法的反应感兴趣。」

他冷冷地眯起眼睛。

「毕竟阿尔法是流著〈神翼族〉血统的〔劣血种〕啊。」

那句话。

不仅阿尔法，浴室里所有的人都因此停滞了动作。

滴答一声，不知道哪里落下的水滴声，促使蒂法莉西亚开口：

「……〔劣血种〕？」

阿尔法是〈神翼族〉和〈隶人族〉混血？

「怎么可——」

「在认为不可能之前，以这个前提思考看看。」

零次伸出食指。

彷佛凝神于他的指尖，蒂法莉西亚开始思考。

假如阿尔法是〔劣血种〕——

她会无法使用〈神翼族〉的绝对固有魔法。

——过去不曾有过被阿尔法使用读心魔法的感觉。

她会拥有和纯血种不同的身体特徵。

——阿尔法和其他〈神翼族〉不样，不仅有异色瞳，羽翼也左右不同颜色。

她会经常受到纯血种对〔劣血种〕特有的不合理歧视和迫害。

——阿尔法遭受〈神翼族〉同伴不自然的取笑。

……都说得通。

虽然说得通——

「还有更关键的证据吧？就是蕾优的反应。」

「蕾优小姐的——反应？」

「那家伙的生存理由就是满足知性的欲望，看到既是〈森灵族〉巫女又是〔劣血种〕的你——任谁都觉得特异，那家伙却不惊讶，也不怎么感兴趣。这是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

突然问这种事，蒂法莉西亚不可能知道答案。

但蕾优的确对未知的事物——对零次的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感兴趣，为了获取其资讯，也曾采取露骨的行动。

那样的她为什么会对〔劣血种〕巫女这样的异端毫无反应呢——

……〔劣血种〕的巫女？

「啊——」

看蒂法莉西亚恍然大悟，零次正眼看向阿尔法。

「没错，她不感到惊讶，是因为自己早就认识那样的人。而且是熟到能够问出〈神翼族〉身体特徵的人。」

「————」

看依然低著头的阿尔法完全不否定，蒂法莉西亚确定了零次所言是事实。

同时惊叹零次早就发觉那个事实。

「……不必讲得那么故弄玄虚，你听那个偷窥狂说过我的事，就只是这样而已吧？」

「啊，被你发现了？不过，我并不是直接明白地听到你就是〔劣血种〕。我只听她说有那样的人存在，看到的瞬间马上就知道了。」

「看到的瞬间……？」

那就表示，在海神之宫见到时，零次就已经理解了这点。

「…………请问为什么？」

「嗯？」

「明知道是〔劣血种〕，请问为什么还会天杀的想要我呢？」

这点蒂法莉西亚也感到疑问。

零次要求阿耶珥提供阿尔法，代替蕾优这个情报收集手段。

当然那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幻魔族〉的蕾优和〈神翼族〉的阿尔法，如果要善用两人的差异，从阿尔法身上当然就是要获取〈神翼族〉的情报。

然而，身为不会使用魔法的〔劣血种〕，阿尔法并不是最佳人选。

阿尔法也充分理解这点。

正因为理解这点，她才会浮现心虚的表情。

但是——

「反过来了吧。」

零次宛如舒了口气般轻轻地笑了一声。

「正因为是〔劣血种〕才想要你的喔。」

他说得极其简单。

「刚才我也说过，从预知未来魔法的使用者身上，绝对得不到我们真正想要的情报。追求那种情报只是白费工夫。既然如此，〈解放者〉……不对，我们追求的，是不会在乎白费工夫的——得来不易之物。」

「得来不易、之物……？」

零次不是看著如此低语的阿尔法，而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蒂法莉西亚。

「对吧？」

零次伴随著这句话扬起嘴角一笑，就此保持缄默。

那表示答案要自行参透——应该由蒂法莉西亚回答。

〈解放者〉的《誓约者》……不对，是之于蒂法莉西亚，得来不易之物。

那就是——

「我们……我得到的是——是阿尔法小姐这名相同境遇的同伴。」

就像是受到自己说出的话语牵动。

蒂法莉西亚正眼看著阿尔法说：

「我们〈解放者〉之国不是〈隶人族〉之国，而是无处可去者之国……当然〔劣血种〕也包含在内。然而，更重要的是……以我个人的立场，阿尔法小姐是最得来不易的、同伴。」

蒂法莉西亚再度使用同伴这个词，热切地陈述主张。

阿尔法如实做出反应。

「你在……说什么鬼话？」

水声哗啦响起。

阿尔法抬起头步步退后，远离蒂法莉西亚，背撞到了浴池的边缘。

「区……区区其他种族，少笑死人了。我和你一样？——要说笑请天杀的仔细想想以后再说。就算像这样动之以情地怀柔也没屁用吧。」

「为什么我有必要怀柔你？」

「嗄？那当然是为了〈神翼族〉的情报——」

「为什么你会认定我只是为了获得情报？」

「你在……说什么………………」

等阿尔法自己也想到那个残酷的答案，陷入沉默以后，蒂法莉西亚缓缓地说：

「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价值只有那样吧。因为你觉得连魔法都不会用的〔劣血种〕，只有身为一半〈神翼族〉的情报价值而已。」

「…………你这混帐……你以为你懂什么？」

「我懂喔，因为我也曾经是〔劣血种〕的巫女。」

蒂法莉西亚毫不犹豫地明确回答，阿尔法瞠大眼睛。

她曾经是〈森灵族〉巫女，她口中的同伴这个词的意义，以及其中蕴含的心意有多重，阿尔法都知道。

只有蒂法莉西亚——

只有她被允许那么回答。阿尔法不得不承认这点。

虽然不得不承认，但是——

「所……所以那又怎样……？你想说我们同样是〔劣血种〕巫女，所以你就对我的事无所不知——」

「不对！」

蒂法莉西亚牵起别过脸的阿尔法的手。

并且再靠近一步。

蒂法莉西亚面对面对上阿尔法的视线说：

「就算和阿尔法小姐同样是〔劣血种〕巫女，我能懂的事也非常微渺。但是那份微渺其他人都不会懂，是只有我们才懂！所以——所以，只要阿尔法小姐是阿尔法小姐，就已经可以说是我重要的同伴了……！」

那番话——

「我……我……」

让阿尔法的嘴唇颤抖，终于挤出声音——就在这时。

「到此为止！」

尖锐高亢的声音和粉碎散落的天窗。

伴随那种非现实的光景，降落在浴室正中央——热水之中的，是身穿粗犷简朴的银色轻铠甲的金发碧眼少女。

唯一一撮麻花辫的末端挂著十字架，手拿著绘有〈神翼族〉刻印的旗子——

「——贞德？」

对著茫然低语的阿尔法用力点头回应的〈神翼族〉《英雄》贞德，笔直地指著零次。

「你的劣行令人无法容忍……！我要以神之名断罪！！」

◆◇◆◇◆

「…………呃，我有很多事想问。」

就各种意义而言，蒂法莉西亚快搞不清楚状况，她拚命强忍住头脑的混乱，对著气得肩膀高耸的〈神翼族〉《英雄》说：

「零次的劣行是指……？」

蒂法莉西亚宛如要解开打结的丝线般慎重地发问，使丝线打结的元凶却没好气地说：

「不言而喻！就是一直看著阿尔法和你的肉体这件事！」

「那虽然的确称得上是劣行，但是……」

蒂法莉西亚说话的同时仰望上方，注视著疑似贞德进来时打破的天窗心想——

要说劣行，贞德做的事还比较像劣行吧……？

「哪有，你打破天窗闯进来的举动才比较像劣行吧？」

就算零次直接说出蒂法莉西亚的心声，贞德还是不见退缩。

「真难看……就算你这样找藉口，也瞒不过我的眼睛。」

「瞒过？」

「没错！你用你右手拿著的东西，一直猥亵地上下打量阿尔法她们的肉体吧！」

「猥、猥亵地……？」

「哦，你知道得还真清楚嘛。」

「零次！？」

蒂法莉西亚一心以为零次会否定，不料他直接肯定而慌了手脚，相反地，零次则是泰然自若地耸肩——敏锐地眯起眼睛。

「我的确使用智慧型手机的录影功能将这两个人的互动录下来——但是刚刚才来到这里的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那是因为我从稍早之前就看到了。」

贞德近乎往后仰地挺起胸膛，光明磊落地即问即答。

阿尔法说：

「从稍早之前……贞德，请问你是来干什么的？」

「当然是来救阿尔法的呀。」

贞德再度快速回答，按著胸膛陈述：

「异端者——而且还是个男人，不仅来到翡冷塔尼亚，甚至踏入艾尔提罗伊神殿……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她讲述的是盛大的妄想。

从一开始就将〈解放者〉……不对，将零次视为问题的贞德，在蒂法莉西亚他们离开之后，发觉阿尔法也不见人影，于是直接询问阿耶珥。

「阿耶珥，似乎从稍早之前就没看见阿尔法了。」

「嗯——这个嘛，发生了一点事情。」

「……？一点是指？而且似乎正好跟〈解放者〉离开的时间重叠——啊！难道是那个叫零次的男人！？」

「喔，这个嘛，虽不中亦不远矣吧。」

「果然！！可恶啊，既卑劣又邪魔外道的男人……！！」

贞德在震怒之下浑身发抖，立刻心急如焚地冲出翡冷塔尼亚，前往提斯泰尔——

「——然后衔接现在，事情就是这样。」

看贞德双手环胸、颇为自豪地宣告，其他三人各自呈现不同反应。

蒂法莉西亚浮现伤脑筋的微笑。

阿尔法抱头浮现苦涩的表情。

零次则是一脸开怀的笑容。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居然远从翡冷塔尼亚来到提斯泰尔，而且想必还不能走正规路线吧。」

「我没有道理接受你的慰劳，而且我不缺乏移动手段。最重要的是，逆境是神赐予我的考验。高兴都来不及了，不可能会排斥厌恶。」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你彻底白跑了一趟。」

「——嗄？白跑一趟？」

「贞德……你天杀的又没把阿耶珥大人的话好好听完吧……？」

「咦……咦？」

「阿尔法小姐由阿耶珥小姐正式任命为〈解放者〉之国提斯泰尔的常驻大使了喔……？」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你看，证据。」

零次立刻递出文件。

当贞德理解那份文件内容的同时，顿时脸红到连耳朵都变得通红。

一瞬间。

贞德打了一个哆嗦。

「就——就算如此！」

她不死心地改变矛头，再度指著零次大叫。

「这种劣行还是不可原谅！！」

贞德所说的这种劣行，是指零次不仅观察脱光衣服的阿尔法和蒂法莉西亚，甚至用智慧型手机录影的事情。

「嗯——我只是记录浴室的风景喔！」

「你以为我会相信那种假话吗……！？」

「不不不，先不管相不相信，像现在阿尔法她们也不怎么在意吧？我觉得不管怎么想那个指控都是你的妄想耶。」

「那是因为她们纯真无邪，无法想像男人的毒爪！」

贞德握紧拳头铿锵有力地主张。

零次加深笑容——推了她最后一把。

「哦——？顺便请教一下，你所谓的男人的毒爪具体而言是怎样的东西——能不能告诉阿尔法她们？」

那句话让贞德转身面向其他地方。

在浴池之中前进的贞德，露出不像神智正常的眼神，将手放在阿尔法的肩上——讲述：

「——听好，阿尔法。男人这种东西是动物、是禽兽、是不知廉耻的具体化身。他们无论何时脑中都只想著如何猥亵、侵犯、凌辱女性，是这世上最淫秽的存在。这次的情况，情趣游戏从脱光阿尔法你们之前就已经开始了。用《大誓约魔法》保障的契约强行剥掉衣服——这么做的意义不仅止于肉体层面。心灵也被迫脱光、裸露……不如说这才是他真正的意图。然后进行的是超乎想像的屈辱行为。洗身体、被洗身体，这种无防备至极的模样，被毫不留情、毫无招架之力地尽情视奸……哈啊哈啊……不、不仅如此，甚至当著〈解放者〉《誓约者》面前来回抚摸魔力点，带来直接的性快感……呜嗯……那、那样、那样简直已经——跟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强奸没有任何差别了呀！！」

看贞德双眼布满血丝、明显呼吸急促，不知为何甚至显得很舒服的样子——

「——请问你……在说什么、鬼话……？」

阿尔法露骨地皱眉，抽身甩开贞德，不讳言地说：

「真恶心。」

彷佛那句话本身具有力量，贞德就像被弹开般远离阿尔法，踉踉跄跄地绊到浴池边缘，眼看就要栽下——

零次及时扶住了她。

「……你做什——」

「简单来说就是——」

零次故意打断贞德的话。

他从背后用力扳她的肩膀要她往后仰，由上而下探头看著她说：

「人渣至极的你之前都坐视主人阿尔法遭受欺凌对吧？」

「人……人渣……？」

「喔，那样对人渣太失礼了吗？垃圾？废渣？人渣？都完全不足以形容啊。」

「零、零次……？」

零次无视蒂法莉西亚的声音，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

「毕竟你将自己投射在陷入那种遭遇的主人身上，享受著兴奋的快感啊。」

「——嗄？」

「——咦？」

阿尔法和蒂法莉西亚同时发出疑问之声。

「你在……说什么……」

看贞德低下头——

「喂，谁准你顶嘴了？」

零次低声警告的同时，抓住贞德的下巴，硬要她面向上方。

「粗心大意的呆瓜《英雄》贞德小姐，没好好听清楚《誓约者》的话，造成误会侵犯了其他种族的领土吧？而且还打破天窗，闯进浴室正中央，没脱掉鞋子！——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

零次突然变了一个人，表现得十分反常。

看到零次采取的那些行动，阿尔法和蒂法莉西亚都瞠圆了眼睛。

「听、听我说——」

实在看不过去的蒂法莉西亚想要出面阻止，但零次伸手制止她。

只见被贞德由下往上瞪著的零次，彷佛要强吻般凑近脸，在她耳边尖酸刻薄地说：

「你就老实说吧。被这世上最淫秽的存在言语羞辱、直接触摸——现在也很有感觉吧？臭婊子。」

无可比拟的粗暴言语。

偏偏还是对〈神翼族〉的《英雄》——

蒂法莉西亚立刻开始思考该怎么打圆场，相反地——

「————！～～～～！」

贞德颤抖了两下，按住自己的下腹部，脚软跪下，无力地倚靠著浴池的边缘。

接著仰望天空，她的表情——不管怎么看都是因为恍惚陶醉而颤抖。

「喂，就算舒服得要死也不许失禁喔，处女婊子《英雄》。」

「……唔……哈……呜。」

「啊啊？」

「哈——是～～……♡」

「回答的时候头尾都要加上对不起，婊子《英雄》。」

「对不起，是、对不起～～……哈啊哈啊哈啊♡」

贞德当场跪下磕头，一点也不在乎身体湿掉，反而好像那样才有快感，一次又一次地用头拍打水面。

《英雄》……而且是单枪匹马击败〈龙斗族〉的女武神，欣喜若狂地下跪磕头的异样光景。

阿尔法和蒂法莉西亚只觉得显然被迫欣赏了某种情趣游戏，她们甚至忘了自己没穿衣服、洗澡洗到一半被就被外人闯入，对贞德不敢恭维至此。

「…………那个，总之，能不能说明一下，现在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呢？」

蒂法莉西亚还能勉强说出这句话，是因为早一刻也好，她想快点摆脱这个状况。

零次对贞德露出比平常更加恶劣的嗜虐表情，在蒂法莉西亚这么发问的瞬间，恢复成平常洒脱的态度。

「嗯？这不需要说明了吧，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神翼族〉的《英雄》贞德——不对，这只贱母猪《英雄》，是会让心脏不好的历史学家当场死亡那种程度的被虐体质……也就是超M的变态。」

零次爽朗地笑了起来，和现场气氛产生强烈的对比。

◆◇◆◇◆

「所以，奥尔良的*性女小姐。你刚才道歉就表示你承认了吧？承认全部都是你自己疏于确认之故。」（编注：日文的圣女与性女同音。）

「——啊，是～～……我听说阿尔法被带去提斯泰尔，不分青红皂白就……」

「谁叫你找理由了？」

「对不起，是、对不起！！」

「所以？你明明是来救人的，但看到阿尔法被我戏弄，就舍不得立刻介入。」

「……」

「被戏弄到强忍痛苦的阿尔法、表现得很不甘心的阿尔法，让你好羡慕好羡慕，因为实在太羡慕了，你就将自己投射在那个状况，产生了快感！」

「——就、就是这样没错～～！！」

「哈，听到你是〈神翼族〉《英雄》我就觉得傻眼，你怎么会这么变态啊！？」

「对、对不起～～……！」

「啊啊？光是道歉，情况就会好转吗？你就亲口说出来，你到底是怎么个变态法！」

「啊、是～～！！贞德是假借主的神威沉沦于自身丑恶欲望的淫秽母猪～～……哈啊哈啊♡」

「……真是烂透了。」

看到贞德神情恍惚地接受零次的辱骂，阿尔法投以唾弃的眼神。

贞德看到主人那个模样，又更加兴奋地喘息，于是阿尔法予以更加轻蔑的视线——以下无限循环。

没营养到极点的永续状态，导致直到不久前都还确实存在的信赖关系彻底瓦解——蒂法莉西亚确认了这点后，静静地说：

「全部……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对吧。」

「嗯？你指什么？」

「就是零次对阿尔法小姐——说得更广泛一点，就是包含这次处罚游戏在内，零次的态度。」

〈解放者〉的《英雄》崩喰零次。

实践旁若无人四个字，不做不想做的事，只做想做的事的他，其实不会采取多余的行动。

就算看起来再怎么多余，其中一定存在好几个意义。

从翡冷塔尼亚回到提斯泰尔以后，零次和阿尔法确立上下关系，一再地耍弄阿尔法。

那些行动，全都是预料到〈神翼族〉《英雄》会来带阿尔法回去，为了到时候当场制伏她——

「虽然不晓得零次是怎么知道她的本性……但只要变成这种局面，至少只要有零次在，〈神翼族〉的《英雄》贞德就不足为惧。」

「请——请订正那句话，〈解放者〉的《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我——」

「喂，母猪。谁说你可以讲人话了？」

「——噗，噗唏噗唏♡」

蒂法莉西亚对瞬间就主动趴在地上学猪叫的贞德退避三舍，接著说：

「老实说我很难接受这是现实……」

应该说，她不想接受。

蒂法莉西亚知道的《英雄》，应该是更加高洁勇敢、正派贤明的人才对——

……虽然完全相反的存在就在眼前，导致这种话完全没说服力。

「唉，不管是怎样的家伙，去掉《英雄》这个头衔，本来都是人。想当然也会有人有变态性癖吧。」

「性……总、总之，零次对阿尔法小姐的态度就是为了那个目的对吧？」

「这个嘛，也可以这么说……你能自己想到这么多，很了不起嘛。」

蒂法莉西亚只是听到零次诚心夸奖就高兴了起来，她别过脸拚命隐藏喜悦。

「不、不过话说回来，我想没必要连我都脱光衣服吧。」

「喔，那是顺便。」

「顺便！？」

「只有阿尔法一个人脱光会很不自然。」

「你说不自然……只因为那一点点理由——」

「那一点点却很重要喔。这类性癖只要有强大理性就能克制，因此如何防止理性介人——也就是防止正确思考就会成为关键。所谓的不自然是会立刻引发疑问和思考的喔。」

「………………哦——是吗？」

虽然无法接受，但不能不理解。

看蒂法莉西亚表情还是一样郁结，零次不理她，转而吸引另外一个人的注意力。

「事实上，阿尔法也是头一次知道吧？」

「…………如果早知道她是这种变态，我就不会和她天杀的住同一个房间了。」

「怎、怎么这样……阿尔法……」

「吵死了，别靠过来，变态。」

「……啊♡」

「……唔！讲得愈严厉对方就愈爽，这种对手该怎么应付才好……！」

「很困扰对吧。实际上〈龙斗族〉当时也很困扰。」

看零次笑嘻嘻的模样，阿尔法浮现恍然大悟的表情。

「〈龙斗族〉？」

蒂法莉西亚反射性地发问，零次俨然十分愉悦地说：

「〈龙斗族〉大军惨败在〈神翼族〉《英雄》一人手下——如果要用一句话评论那场《英雄战争》就只能这么说。但是，那场战斗真的是那么压倒性地获胜吗？」

「……不是……不如说一开始是她单方面挨打——」

单方面、挨打？

「啊，难道——」

「好，答对了。」

彷佛早就完全料到蒂法莉西亚接下来要说的话，零次爽快地说出那句话。

「这家伙要拿出真本事，完全得靠被虐体质。总而言之，这家伙拥有的是愈是挨打就愈能释放力量的《伟能》。」

《伟能》——

《英雄》以《命运力》为基础所拥有的特殊能力。

贞德对〈龙斗族〉行使的力量，的确只能称为《伟能》，但是——

「从那个发动条件……连她的个性都逆推出来……」

「不是喔，我并没有那么高明的推理。我是在实际见到之后才得以确定，而且我并不是那时候才第一次想到贞德是被虐待狂喔？」

「咦？」

「喂喂喂，你忘了我出身哪里吗？当然是从我在原本世界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啊。」

零次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惊愕的是贞德本人。

「怎么可能……应该不可能……有人发觉我有那种嗜好……」

「以前有没有人发觉，重要吗？」

零次尖锐地反驳，张开双臂。

「就算是神选上的人，一般人会毫不犹豫地上前线打仗吗？还是在文化方面异质且柔弱的女人。我原本的世界跟这里不一样，既没有魔法也没有能力，是靠单纯的力气战斗。正常情况下就连男人都会迟疑，而她不管是受伤还是近乎绝望的战斗都毫不在乎，这么突兀奇特，也难怪会被当成狂热的英雄吧。但是——如果退一步观察，那看起来就只像是志愿自杀者，或是有那种癖好的人。」

「我……我有主的加护——」

「明明被处以火刑？」

「～～～～！」

「那个表情。谈到自己被杀的故事会露出那种表情的家伙不可能隐瞒得住本性吧。」

零次这么嘲笑她，似乎让贞德感受到宛如背脊遭到舔舐的刺激快感，只见贞德再度脚软而当场跪下——

「……为什么？」

她低著头轻声说。

「就算我……是那种性质的人……为什么会这么爽呢！」

那句话光看字面完全是变态的说词。

但是在她恍惚表情的另一边，看得出认真严肃的眼神。

只见零次洒脱地耸耸肩。

「那是因为我就是那样设计你的。」

「……设计？」

「『*世界是一座舞台，我们都只是演员。』——啊，莎士比亚好像是在你之后的时代之人？」（译注：出自莎士比亚的喜剧《皆大欢喜》。）

〈解放者〉的《英雄》眯起眼睛，拉起颈子上的脖围，邪恶地笑起来。

「所谓的*人，顾名思义就是活在人之间。因应对手和地点、状况——在每次获得的舞台，改变态度或言语、行动……改变该扮演的角色。只不过，不管扮演再多不同的自己，人的本质从根本上就不会改变，包括性质——性癖都会保持原状，只是用角色隐藏起来而已。所以，如果想发掘本质——只要扮演能够发掘本质的角色就行了。」（译注：日文『人间』也有人类的意思。）

在该侍奉的君主面前就要扮演荣誉的《英雄》、在亲近的人面前就要扮演善良的友人——

为了发掘被虐待狂的本质，就要扮演虐待狂。

而那对于能够看穿人的本质、加以操纵、随心所欲摆布的好邻居（社交骇客）——世间罕有的天才诈术士零次（OneSecOnd）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所以——

「当被虐狂很爽吧？」

零次触摸依然跪著仰望他的贞德的下巴，投以轻蔑的眼神，语气冰冷地说。

「…………是♡」

——贞德堕落了。

不仅是零次，当所有人都这么感觉的时候。

「好了，那么就让我来好好问个清楚，来打倒叫什么预知未来能力者的笨蛋吧。」

零次轻声地这么低语。

阿尔法发觉那句话的意义。

在这种状况下，〈解放者〉《英雄》会问〈神翼族〉《英雄》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包含阿耶珥·奥拉在内的〈神翼族〉的事。

〈神翼族〉《英雄》拥有的〈神翼族〉情报非常多元，当然也知道所有重要资讯。

然而，阿尔法绝对不会说出来的情报，现在的她就有可能全部透露。

零次再根据从她口中获得的情报，思考打倒〈神翼族〉《誓约者》的手法。

如果这些全部都是事先计画好的——

「……崩喰零次，你这混帐的目的一开始就是贞德吗……！」

《英雄》有义务不能和召唤种族以外的种族缔结主从契约，却没有限制不能透露有利其他种族的情报——

看阿尔法瞠大眼睛，零次伸出食指和大拇指，轻浮地笑著说：

「这就是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

「原来如此，【神之国（Dieu vous bénisse）】啊——」

处罚游戏结束之后，在零次的房间。

零次高速操作著智慧型手机说：

「《伟能》这种东西还是一样异常凶残啊。」

「…………不，我认为现在『异常凶残』的显然是零次。」

蒂法莉西亚低声这么说的同时看著的，是在零次床上失去意识的贞德。

她的周围胡乱散落著用来带领她到达欢愉顶点的道具。

为了问出情报，零次毫不留情、超乎贞德期望地不断折磨、羞辱贞德。

甚至到看的人都觉得羞耻的程度。

「怎样啦，你羡慕了吗？」

「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

蒂法莉西亚一斩钉截铁地回答，零次就说「喔，是吗」，并看向在一连串过程中始终浮现绝望表情的阿尔法。

「阿尔法，贞德说的情报有任何错误吗？如果有，可以告诉我吗？」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混帐。」

「OK，没有对吧。」

「——！又、又不见得一定就是——」

「『不说话就等于承认没有，得说点话才行！』对吧。好，谢了。」

阿尔法想要说些什么，但这个举动本身就正中零次下怀，深深明白这点的蒂法莉西亚打从心底同情她。

当事人零次则是将拚了命要引起自己注意的阿尔法拋在一边，垂下视线看著智慧型手机的画面。

「【神之国（Dieu vous bénisse）】……不是超级外挂时间，而是超级外挂空间吗？」

〈神翼族〉的《英雄》贞德。

她拥有的异能【神之国】，是将特定空间转换为属于她的神之国，至少蒂法莉西亚只听一次根本无法理解那是什么能力，但是——

「简单来说，就是她只有在该空间内，能够宛如神一样行使力量。」

零次却轻易就看穿那个能力的本质。

「【神之国】……【神之国】是吗？既然如此——得更和平地运用这份能力才行啊。」

他宛如恶魔般笑了。

第三卷 他会调教精灵族公主，并打败世界最强。 四章 尼特族不掷骰子

在阿耶珥·奥拉眼中，这个世界——《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无一不在定数之中。

她的『已知未来』名副其实地能够预先观看一切，直到世界的尽头。

在现实中，她的主观只要依循那已瞭若指掌的轨道前进。

这当然需要她想观看的意志，但反过来说，涉及她的意志的就只有这个部分。

无波无浪的世界。

该有的都有，一切都平稳前进的可贵世界。

然而，正因为如此——

阿耶珥睁开眼睛，确认自己直到一瞬间前还坐著的王座消失，接著她转头张望。

在她眼前，艾尔提罗伊神殿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起伏不大的平原和金黄麦穗摇曳的小麦田。

从远方传来格外悠闲的动物鸣叫声。

在那片恬静至极的风景之中——看得见异质的浮游物。

那是一照到光就会发出七彩光辉的半透明四方形板子，似乎是像天魔石那样固定在原位飘浮。

不对，不只是飘浮而已，仔细一看，地面也有相同的物体。

那些板子不会单独存在，而是会在某处和相同的板子连接，那幅景象简直就像铺开道路一样绵延不绝——

「很像人生吧？」

背后传来的说话声宛如在调侃她。

她浮现和说话者完全一样的表情。

「你好像终于准备就绪了——《英雄》小弟。」

〈神翼族〉的《誓约者》阿耶珥·奥拉，让眼眸闪耀著黄金色光辉并转过头。

◆◇◆◇◆

「【较量】的方法是『真实人生游戏』。」

零次开门见山地说，阿耶珥微微地眯起眼睛。

〈解放者〉的《英雄》崩喰零次，和《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在他们身旁还有〈神翼族〉的阿尔法和贞德的身影。阿耶珥确认这点以后开口——在此之前。

「喔，你马上就用了嘛，『已知未来』。」

被嘻皮笑脸的零次抢先指著这么说，阿耶珥平静地回应：

「贞德好像马上就派上用场了呢。」

那平淡的回应，让随侍一旁的贞德抖了一下，蒂法莉西亚心想：果不其然。

阿尔法和贞德两人都隶属〈神翼族〉。尽管如此，阿耶珥却毫不犹豫地看穿泄漏情报的人是贞德。

阿耶珥早就预知了。

预知会将〈神翼族〉的事——乃至于自己的能力告诉零次的，不是阿尔法而是贞德。

她知道，并且放置不管。

也就是说，阿耶珥判断那样没问题。

虽然蒂法莉西亚不认为零次会没发觉这件事——

只见《英雄》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蒂法莉西亚内心的忧虑，轻轻地摊手说：

「只知道用了魔法而已，算不上派上用场吧。」

「我不是指那个。」

「——喔，你是指这个吧。」

零次随手用手指弹了一下半透明的板子，随之发出近似金属的微弱声音。

「如你所想，这是用你们家的《英雄》的能力——【神之国】做的。」

这么说的零次拉扯手中的锁链要贞德上前，她跟先前某次的蒂法莉西亚一样，在项圈上被拴了牵绳。

零次斜睨著心虚地被迫站到《誓约者》面前的贞德说道：

「〈神翼族〉的《英雄》贞德，以守护天使和守护圣人的加护为力量，勇往直前地驰骋沙场，她在这个世界获得的《伟能》【神之国】，是在她周围展开范围多达数公里的绝对自在空间——不过，所谓的绝对自在空间只是我擅自这么称呼啦。」

零次宛如舒口气般轻轻地笑了一声，张开双臂。

「在该空间，那家伙能够名副其实地宛如神一样行使力量。例如——」

「将天使米迦勒、圣玛加利大、圣加大肋纳这三大守护以实体召唤出来，或是将场地设定为荒野战场。你是将这些能力运用在和平用途上吧，《英雄》小弟。」

阿耶珥抢先说出口，零次以外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不过，不陷入危机就无法发动能力的条件，让我稍微费了点工夫就是了。」

「那是说笑吧。贞德的弱点对你而言太如鱼得水了。」

「就说了，要调整没那么简单啦。调教可是比外人看起来的还难喔！」

两人完全拋下旁人，自顾自地进行对话。

蒂法莉西亚对那异常状况感到发寒，同时开口说：

「总、总之……可以当作您愿意接受【较量】吗？」

目前该谈的是【较量】之事。

只要能够促成【较量】——蒂法莉西亚这么心想，阿耶珥很难得地表现出看似烦恼的反应。

「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当然各种条件会在接下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无聊。」

「…………嗄？」

无聊？

「你们想要玩的游戏赢不了我。既然都知道结果了，我想不出玩这个游戏还有什么意义。」

被黄金色眼眸盯著看，蒂法莉西亚不禁缩起身体。

她已经看到结果。

并且说了那种话。

蒂法莉西亚不由得理解这点——

「当然，不管用任何方法，结果都会是我赢，所以不管做什么都想不出意义。不过话说回来，我都保留回应，特地给你们时间了，你们想到的却是真实人生游戏这种东西啊——」

「怎、怎么会……」

据零次所说，这应该是最佳的必胜游戏才对。

应该是那样才对。

「要我说几次都行——你们赢不了的。就凭这种无趣的游戏。」

阿耶珥·奥拉的话语重重地压在心头。

预知未来魔法的使用者。预先看见结果的对手。

与这种人为敌，真的能赢吗？

侵蚀蒂法莉西亚的绝望，缓缓地笼罩了她——

「我想是很无趣吧。」

一道满不在乎的说话声响起。

设计出【较量】方法的本人说出那种话，蒂法莉西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他。

「零、零次，你在说什——」

「既然你连自己女儿的人生都能够随心所欲地摆布。」

「……自己的、女儿？」

那到底……

是指谁？

「——崩喰零次！」

听到这道严厉的警告，所有人看向出声的她。

看向抖动白与黑的羽翼，瞠大异色瞳的〈神翼族〉巫女。

「你这混帐，要是敢说出后面的话——」

「不是吧，你的反应跟自己公开没两样。〈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的女儿——阿尔法·史岱希丝小姐啊。」

既没有感慨，也没有迟疑。

零次直接说出那句话，蒂法莉西亚不禁惊呼出声。

「……你在……说什么？」

如果阿尔法。

如果她这个〔劣血种〕是阿耶珥的女儿。

「那就表示〈神翼族〉《誓约者》的女儿是〔劣血种〕喔……！？」

那种事不仅从未耳闻，而且一旦耳闻，就会确实引发足以颠覆世界的冲击。

《誓约者》——而且偏偏还是从太古〔七灭战〕就不曾世代交替过的〈神翼族〉《誓约者》居然触犯了绝对禁忌，这就是这么严重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明明不可能发生——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应该说阿尔法的反应那么明显，一看就知道了吧。」

零次爽快地肯定，而蒂法莉西亚说不出话来。

不可能……不可能。应该说，做那种事情毫无意义。

看阿尔法只因为那句话就停止思考，阿耶珥眯起眼睛。

「……这样下去好像不会有结果，我就让你说明吧，《英雄》小弟。为什么你会发觉那个事实，又是从什么时候认为就是那样的。」

「那还真是谢了。虽然其实没那么复杂啦。」

零次轻轻耸肩，接著面向所有人开始陈述：

「首先，要从我是从何时发觉的说起——但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就是从进你们家时就发觉了。」

「嗄……？」

听到阿尔法发出的声音——

零次搔了搔头。

「嗯？喔，你们家是指艾尔提罗伊神殿。」

「那我知道！从、从进入神殿时就发觉了……？你这混帐凭什么说那种谎——」

「不不不，一看就知道了吧。只要看到一楼的样子。」

「一楼……？」

「好，这个问题要问蒂法莉西亚。那里看起来像神殿吗？」

「咦……？不、不像……」

蒂法莉西亚回想。

神殿一楼的景象，她记得很清楚。和外观庄严的高塔不协调到极点的内部。

到处散落著书本和玩具，甚至还摆放家具，简直就像儿童房一样混沌。

「真要说起来，感觉像书库或是房间……」

「就是嘛——那么下一个问题。那里像是适合招待其他种族的地方吗？不管对象是客人还是谁。」

「……看起来也不像。」

如果是用来接待客人，或是客人会看到的地方，有最起码的装潢是礼貌。

艾尔提罗伊神殿的一楼，看起来实在不像准备好迎接客人的样子。和顶楼的谒见厅一比之下，差异显而易见。

「嗯、嗯……那么，那座天魔石制的上下移动装置（升降梯）是为何存在？」

「那当然是……奇怪？」

〈神翼族〉不用说都有翅膀，就用翅膀移动就可以了。

应该说，他们实际看到的也是这样。

她们所有人都是直接从空中飞进顶楼的。

那么，那层楼是？

供其他种族的客人使用？不，这点才刚否定。既然如此，就只有可能是供〈神翼族〉用。但其中却存在著〈神翼族〉用不到的东西——

「很矛盾对吧——？但是，只要用所谓*辩证法的扬弃，答案一下子就出来了。」（译注：德文的aufheben，兼具「舍弃、否定」和「保留、升华」双重意义，是黑格尔提倡的辩证法概念。）

「辩证法……？扬弃？」

「那部分说明起来太麻烦了，之后你自己查。总之，『既不是供其他种族使用的空间，也不像是自己人自用』的矛盾，只要转换思考，想成『自己人之中包含其他种族』就能消除那个矛盾了。」

「自己人之中包含其他种族……？——啊。」

「尽管有〈神翼族〉用不到的升降梯，却不像是适合招待客人的地方，是因为不是客人且需要用升降梯的其他种族就住在那里。例如《誓约者〉得丈夫。」

「尽、尽管如此，还是无法断言阿尔法小姐就是阿耶珥小姐的小孩——」

「异种族交配能够生下孩子的就只有和〈隶人族〉的情况吧。〔劣血种〕这个词本身就只有和〈隶人族〉混血的意思啊。」

零次不讳言地将这个事实摆到众人眼前，继续说：

「不过就算扣掉那点，阿尔法明明拥有〈神翼族〉巫女的身分地位，却被同族欺负的理由，以及那个同族一下说阿尔法是我们〈解放者〉的同伴、一下批评阿尔法出身的理由、最重要的是——阿尔法自己看待阿尔法的目光。明显到没发觉才奇怪。」

——没有那种事。

蒂法莉西亚环视周围，看到阿耶珥以外的人都做出相同的反应，这个想法就更加强烈。

即使在已经知道答案的状态听零次说明，还是让她不禁觉得零次的思考实在过于明晰。

尽管如此。

「所以——」

阿耶珥完全不为所动。

不仅如此，照理说被指出致命事实的她，眼神却像早就知道了答案说：

「《英雄》小弟是想要用手中那张牌要求我参加游戏吗？」

〈神翼族〉的《誓约者》和〈隶人族〉生下小孩，而且小孩是〈神翼族〉的巫女。

向其他种族公开这项事实，将会带给〈神翼族〉不小的伤害。

因此零次要用手中这张牌强迫阿耶珥接受【较量】——本来以为是这样，不料。

「不是喔！」

零次摇摇头。

他故意当著稍微瞠大眼睛的阿耶珥面前，加深笑容说：

「就算不做那种事，你还是会参加吧。」

「当然【较量】绝对是——」

「不不不，和输赢没有关系吧。」

打断阿耶珥发言的挑衅。太过乱来的蛮横行径。

「事实比小说更离奇——俗话是这么说的。没有比真实人生更古怪、更稀奇有趣的东西。我就是要你用游戏体会这点。嫌无聊的你应该愿意奉陪到底才对吧？」

零次朝阿耶珥伸出手，扬起嘴角一笑。

阿耶珥一度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眼眸已染成金色。

「不管怎样你都想让我玩得开心是吧。」

「让阿耶珥、玩得开心……？」

为什么突然——蒂法莉西亚这么心想的同时，也想起了先前她说过的话。

——要我说几次都行——就凭这种无趣的游戏，你们赢不了我喔。

零次否定了无趣的游戏这句话……？

彷佛要打断蒂法莉西亚的思考般，零次轻浮地说：

「真不愧是预知未来者，能先察觉真是帮了大忙啊。」

然后他眯起眼睛。

「不对，应该说是察觉得太早吗？」

看到零次那耐人寻味的浅笑——阿耶珥稍微皱起眉头。

「……好啊，我就奉陪。」

彷佛一瞬间前感觉到的不对劲并不存在一样，阿耶珥平静地点头。

「如果那样你们就会满足的话。」

她冷酷无情地微笑。

◆◇◆◇◆

「那、那么，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缔结契约。内容是——」

蒂法莉西亚一边在脑中一一确认零次事先告知的内容，一边陈述。

【较量】的内容是『真实人生游戏』。

玩家是〈解放者〉《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英雄》崩喰零次

〈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

《英雄》贞德

巫女阿尔法·史岱希丝

场地由零次事先指定，用贞德的【神之国】创造的空间。

具体规则如下：

①玩家只能站在场地内代表格子的板子上，在轮到自己时，用骰子掷出几点就移动几格，朝终点前进。

②每次停下来都会随机发生攸关人生的事件，玩家必须完成事件。

③无法完成事件的玩家将当场失去资格，淘汰出局（判断全权交由《大誓约魔法》）。

④最早抵达终点的玩家，其所属的种族将成为游戏胜利者。

「顺便一提，如果有异议，例如事件内容对〈解放者〉明显有利，可以当场向《大誓约魔法》申诉。毕竟这个游戏虽然姑且请贞德协助，终究还是以我为主体创作的。」

「那部分无所谓喔——因为不管你们再怎么努力，〈解放者〉都不可能变得比〈神翼族〉更有利。」

「那就好。然后是最重要的赌注，你们〈神翼族〉是『种族旗』，我们〈解放者〉则是所有权限——简单来说就是交出整个〈解放者〉之国。」

「什么……！」

除了阿耶珥以外的所有人都惊愕不已。

「零次！这跟你当初说的不一——」

「我说过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就、就算是这样！」

「既然要找伟大的〈神翼族〉【较量】，就需要相应的代价喔——对吧？」

听到零次这句话，阿耶珥宛如理所当然般点头同意。

「反正你们要是拿不到我们的『种族旗』，你们也会完蛋。」

「————」

的确，〈解放者〉向〈海精族〉所提议缔结的契约，是包含〈神翼族〉在内的三种族同盟。

如果无法取得〈神翼族〉的协助，那件事当然就会破局。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而且——那样比较开心吧？」

「开心是指……？」

「明明结果早就确定了？」

阿耶珥出声盖过阿尔法困惑的声音。

零次暗中加深笑容。

「喂喂——你自己说过的吧。说你想玩得开心。」

「……那相当——」

「我才不玩这种无趣的游戏。你的确这么说了。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玩得开心，就不会说出无趣这种话，也不会用无趣当理由拒绝。即使是无意识也好，你就是想要即使结果早就确定，却还是能够玩得开心的【较量】。我说错了吗？」

「…………没错喔。」

「是不是？而且实际上游戏的输赢是其次，玩得开心才是本来的宗旨。就算要赢，不玩得开心地赢就没意义，所以你说的话原本就是对的。」

「是啊……就这层意义而言，我无法真正地玩游戏。」

「正因为如此，我才为了【较量】创造了这个游戏喔。不开心地赢就没有意义的真实人生游戏。」

「——真是白费工夫到了极点。」

「那么。」

零次拍了一下手，要所有人注视自己。

「总之，【较量】的事前确认到此为止。那么赶快开始吧，『真实人生游戏』。」

他开朗地这么说。

◆◇◆◇◆

起点是一块较大的板子，站在上面的五人，朝空中各掷一次零次准备的骰子，依掷出点数的大小顺序，决定以阿尔法、蒂法莉西亚、贞德、零次、阿耶珥的顺序出发。

然后是阿尔法的第一回合。

「……那么，我要掷骰子了。」

阿尔法带著些微紧张，把心一横掷出骰子。

本来以为骰子会胡乱飞出去，没想到骰子却碰到看不见的墙壁，在看不见的地板滚动，最后停了下来。

骰子停下来的同时，在原地展开魔法阵，以所有人都能够确认的方式显示骰子掷出的点数。

「是五。」

蒂法莉西亚一这么低声说完——

「一、二……」

阿尔法一边报数，一边踩著板子前进，最后跳上呈现阶梯中途的第五格浮游板子，说道：

「五！」

隔了一拍以后，阿尔法站上去的板子发出闪耀的蓝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阿尔法不自觉有所防备，零次把手放在嘴巴旁边一派轻松地说：

「这是事件开始的信号，别放在心上。倒是指示出来了，你就念出来听听。」

「指示……？喔，是指这段天杀的浮现的文章吗……我看看……『恭喜，结婚是人生的坟墓！请移动到任一异性玩家的格子，牵手证明结婚。之后直到离婚为止，都要当该玩家的伴侣。』——嗄！？」

「突然就抽到结婚，你还真厉害啊。游戏才刚开始喔。」

「是你这混帐设定的吧！等一下，这个……任一异性玩家，去你的，就只有一个吧！」

「嗯。除了我以外的人抽到，全部都会和我结婚。」

「开——开什么……唔、异议！我要提出异议！」

阿尔法立刻向空中的《六面魔法体（cube）》抗议，但是——

「…………没有任何反应。」

「好像被驳回了。」

蒂法莉西亚和零次的话惹得阿尔法愤愤不平。

「为什么！？这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不是吧，如果你不能用言语清楚说明不当之处，《大誓约魔法》也无法认可啊。而且这个指示并没有只对〈神翼族〉不利啊。倒是你若继续这样会失去资格喔！」

「……唔！谁、谁要跟你这个混帐结、结、结、结婚……！」

「我忘记说了，板子的颜色会随著时间过去依序变成蓝色→黄色→红色，从红色变成黑色就是时间到，将会失去资格。」

「什么——」

阿尔法站著的板子已经从黄色变成红色。

「阿尔法？」

阿耶珥低声这么说。

「————」

那一句话，就让阿尔法低下头，沿著板子回到起点，来到零次的旁边。

「……………………嗯。」

阿尔法非常厌恶地伸出手。

「嗯！」

「咦，怎样？」

「就、就说了……因为没有其他办法，要我大发慈悲和你这混帐牵手也可以啦！」

「嗯——？『要我大发慈悲和你牵手也行』？这种态度的妻子我不敢娶啊。」

「你——你说什么——」

「喂喂喂，这可是真实人生游戏喔？你以为那样随便求婚结得了婚吗？」

看零次笑嘻嘻地这么说，阿尔法立刻发觉这个游戏真正困难之处。

有些事件就算想独自一个人完成也不行，一定要取得对手协助。

那俨然就像——

「人生不可能靠自己一个人独力达成一切——就是这个道理。游戏做得很真实吧？」

「……唔。」

转头一看，阿尔法之前停下来的那格板子的颜色，已经逐渐从红色转变为黑色。然后阿尔法发觉自己眼角余光看到的阿耶珥，已经不再看著自己了。

发觉这项事实的瞬间，阿尔法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零次低头请求。

「拜……拜托你……唔，请和我结婚……！」

「嗯——希望你再多表现一点诚意——」

「你、你还要我怎样！」

「老婆果然还是要坚强勇敢才理想吧？例如——即使是丢脸的动作也会拚命做到？」

伴随著零次别有意图的目光，闪燥红光的板子映入阿尔法的眼帘——

「拜——拜托你了喵♡」

阿尔法顾不得颜面。正因为甚至不是受到契约强制，所以她羞耻到满脸通红，双手放在头旁边，拚了命地摆出僵硬的笑容。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咳……哈、呼啊、呼啊——算、算了，这次没办法，就跟你结婚啦，来。」

「唔！——唔呜呜，杀、杀了你，总有一天绝对要杀了你！！」

零次一握住仍满脸通红地低声诅咒自己的阿尔法的手，板子就发出白光了。

在事件完成的同时，阿尔法握著零次的手说「开玩笑的喵♡」，再度惹得零次一个人狂笑不已。

看到零次的反应，阿尔法又差点发飙，然而她似乎是因为有所警偈以免重蹈覆辙，最后也只低声自言自语：「离婚的格子在哪里……离婚离婚离婚……！」而已，依然牵著零次的手拚命强忍著愤怒——在她旁边。

「那么……下一个轮到我。」

蒂法莉西亚掷出了骰子。

点数是三。

蒂法莉西亚跟阿尔法一样慎重地缓慢前进，同时思考著。

关于真实人生游戏，蒂法莉西亚从零次那边得知的资讯并不多。

虽然零次说过，只要游戏开始就会船到桥头自然直，但想当然耳，那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才对。

（不是以种族概括，而是以玩家为单位参加游戏，这么做应该是有意义的才对……）

这场游戏是团体赛。虽然至今也都是团体赛，但是这么明确地加上「其中一方抵达终点就获胜」的条件还是头一遭。既然如此，其中必然有某种理由。

蒂法莉西亚必须思考那个理由是什么才行。

站上第三格板子的蒂法莉西亚确认板子变蓝以后，一度中断思考。

真实人生游戏是由零次和贞德两个人制作的。因为蒂法莉西亚并不在场，所以她不知道游戏中安排了什么样的事件。

看阿尔法劈头就抽到结婚这种大事件，直到现在都被迫牵著手，蒂法莉西亚的心跳微微加速，念出浮现的文章。

「『诞生！欢迎来到狗屁世界！请移动到任一玩家的格子，趴在地上抱著脚变成小婴儿。之后直到就职为止都要当该玩家的小孩。』——这是要我以某人小孩的身分出生的意思吗！？」

「喔，终于出生了吗？真是太好了。」

「不是吧，那个……现在还没出生的我算什么呢……？」

「别说了，赶快完成事件吧。不然会失去资格喔。」

「……唔，你以为是谁害的……！」

就算抱怨零次也不理会，现状更不会因此改变。

蒂法莉西亚不情不愿地转换心情，思考要当谁的小孩才是正确的选择。

她思考。

思………………咦？这种事有最佳选择吗？

「喂，要变红了喔——」

零次的声音吓得她抖了抖，开始焦急了起来。

零次、阿尔法、阿耶珥、贞德。

必须和其中某人共同行动才行。和谁共同行动才会对〈解放者〉有利呢？

零次希望蒂法莉西亚采取的是怎样的行动——？

蒂法莉西亚愈思考就愈陷入死胡同，眼看板子开始变黑——

「不需要想太多吧。你只要选作为孩子的你会想要的父母就好了啊。」

零次轻松的说法让蒂法莉西亚恍然警醒，赶紧回到起点。

「请、请让我出生！」

蒂法莉西亚在零次面前趴下来，抓著零次的裤管恳求。

「嗯，我允许。」

零次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蒂法莉西亚之前站的板子变成了白色，代表事件完成。

蒂法莉西亚确认这点后松了一口气，但轻松也仅止片刻而已。

「哦——原来你想当我的小孩吗？」

「……呜哇……原来你想当这种人的小孩吗……你的嗜好真是烂透了，大乳袋。」

零次一脸笑嘻嘻，阿尔法则是彷佛看到脏东西般皱眉。

「不、不是，并不是那样——」

「我懂喔，〈解放者〉的《誓约者》。」

蒂法莉西亚正要辩解，贞德就连连点头，语气坚定地打断蒂法莉西亚：

「因为人生……愈是苦难不断就愈是美好。」

贞德只差没流口水，流露出陶醉的眼神。

「——我只是单纯选了看起来会马上答应的零次好吗！」

「知道了、知道了。」

「居然还狡辩。」

「自愿深入险境的姿态，我觉得很棒。」

「……………………」

蒂法莉西亚感到垂头丧气，觉得自己不管再说什么都没用，于是就此沉默。

而且……她选了最能够放心的人这件事并不假……

「那是正确的选择吧？」

阿耶珥轻声说了这句话，蒂法莉西亚抬起头来。

「虽然在实际人生中，小孩子无法选择父母就是了。」

蒂法莉西亚发觉她并没有看著自己，而是望著阿尔法——

「接下来轮到我了。」

贞德提高嗓门出声，蒂法莉西亚才猛然回过神来看向贞德。

贞德以充满武人风范的毅然态度迅速而优美地掷出骰子，确认掷出的点数。

「是四吗？」

她毫不迟疑地沿著板子前进，在第四格板子停下来，念出浮现的文章。

「『真遗慽！强风导致衣服被吹掉。请立刻将身上的一件衣物脱下来丢掉。之后禁止再穿上那件衣物。』」

阿尔法和蒂法莉西亚用了几秒钟才理解那段文章的内容。

理解的瞬间，阿尔法首先爆发。

「——嗄啊啊啊！？那格是怎么回事！！」

「咦，有什么问题吗？」

看零次摆明装傻，零次脚边的蒂法莉西亚也趴著吐槽。

「明显跟之前都不一样吧！？」

「哪有，这是很普通的人生的一幕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那和结婚、出生相提并论也未免太微不足道了吧！！说起来，被风吹得衣服被脱掉是怎么回事！到底要多凶恶的风才会发生那种活见鬼的现象！！」

「咦——有啊有啊，风大的日子常有这种事对吧，贞德？」

「咦……呃……」

「咦？什么，你想说我错了吗？」

「——」

「喂，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婊子。有对吧？」

「——啊，是～～！！我想有～……哈啊哈啊。」

「你看——」

「贞德，你这混帐请不要太过分喔！？」

「应该说零次也不要找贞德小姐附和！这样很诈喔！」

「啊——好啰唆的妻子和小孩。」

「谁、谁是你妻子！！」

「咦——这是事实啊。」

「杀——杀了……唔！这是游戏……这是游戏……！」

「既、既然是小孩说的话……我想做父母的就更应该听进去才对……！」

「嗯，确实融入角色的蒂法莉西亚很了不起喔。好，我就摸摸头奖励你。」

「咦……我、我并不是那个意思，等、等一下，别…………………………嘿嘿。」

「——停，我家并不是那种教育方针。那边那个臭丈夫可以不要自作主张吗？」

「唔，你说教育方针？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喔。好，就来开家庭会议吧。」

诸如此类。

当三人像这样在起点争论不休的同时，贞德自顾自说著「放置……我被放置……我被放置～……」依然眼神迷蒙地看著板子的颜色改变。

「总之先完成事件如何？」

阿耶珥平静的话语，让贞德宛如从恶梦中醒来般恍然警悟，以沉著的表情点头。

然后，贞德毫不犹豫地将左手的臂铠——

「嗄？臂锁？」

——她正要将臂铠脱掉，就因为零次的声音而停住。

「…………咦？这应该也算衣物的一部分才对……」

「嗯嗯——？是我看错了吧？大法兰西的国民英雄、奥尔良姑娘，面对脱掉一件衣服的课题，竟然想要打安全牌，用区区臂铠交差，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不，不是，但是——」

「单枪匹马，而且还全副武装，力量强到足以单独击溃〈龙斗族〉的伟大《英雄》，用区区臂铠敷衍了事？」

「…………」

「这样你有什么资格说『人生愈是苦难不断就愈是美好』这种话呢？」

那句话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只见贞德将正要脱掉的臂铠重新戴好，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裙子里。

「嗄！？」

即使蒂法莉西亚出声，贞德也没有停滞，她脱下了白色的内裤。

「嗄——嗄啊啊啊啊！？」

「骗……骗人的吧？欸……请告诉我这天杀的是骗人的！！」

贞德的眼里彷佛根本没有发出惨叫的蒂法莉西亚和阿尔法，她只看著零次，脸颊泛著红晕说：

「这、这样……这样如何……？」

「——呜哇，不敢恭维。你这大变态。」

轻蔑的眼神和冰冷的语声。

贞德获得了想要的一切。

「～～～～！」

她按住下腹部，浑身酥麻地当场瘫坐下来幸福到升天。

板子恰好在这时变白。

那模样俨然就像——

「她好像失禁了。」

「……」

「…………那种人居然是〈神翼族〉的《英雄》……居然和我有共通点……真不想承认……」

零次说得轻松至极，令蒂法莉西亚快速地别过脸去，阿尔法则是口气已经近乎绝望地低语。

「那么，轮到我了吗？」

零次掷出的骰子显示三，那格指定的事件是——

「喔……『恭喜，从今天起过著美好的尼特族生活！请移动到任一玩家的格子，强制寄生对方尽情偷懒。之后直到就职为止，所有苦难永远由被寄生的玩家帮忙承担。』——真不愧是我！事情就是这样，请多指教啰，蒂法莉西亚。」

「嗄！？不是吧，尼特族是——咦！板子已经变白了……！？」

「哎呀，在这么多事件之中，这算是相当走运的那类。果然尼特族就得过尼特族的生活才行啊。」

「不不不，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要寄生在我这里呢！不管怎么想都应该在〈神翼族〉那方比较好吧……！」

「咦——？我只想在蒂法身边当尼特族。」

「————咦！」

……只想在蒂法莉西亚身边，当、尼特族？

那就表示——

蒂法莉西亚不小心开始脑补，再加上冷不防被零次叫蒂法，以致现在明明不是该害羞的时候，却不禁脸颊泛红——

「……你这混帐现在在想『这家伙果然很不堪一击啊——』对吧。」

阿尔法忽然开口，零次顺口回应：

「啊，被你看出来了？」

「应该说，你这混帐居然寄生小婴儿当尼特族，真是史无前例最烂的人渣丈夫。我可以离婚吗？」

「办不到——」

「——不对，冷静想想果然只是单纯的寄生吧！？」

蒂法莉西亚带著仍然微红的脸颊吐槽零次，却被随便打发掉，阿尔法则瞪眼看著两人，就在这时——

「那——轮到我了——」

彷佛对一连串事情完全不感兴趣般。

阿耶珥完全像要中断对话般那么说，不理踩顿时停止胡说八道的三人，拿著骰子静止不动。

「……？」

看阿耶珥静止的时间久得很不自然，蒂法莉西亚抱持疑问，正要开口的瞬间。

「——嗯，OK。」

阿耶珥缓缓地眯起黄金色眼眸并掷出骰子，在结果出来之前就先前进六格。

随后骰子才显示出六，在浮现文章之前，她再度掷骰，又前进六格。

同时，『知晓世界的真理。请再度掷骰，按照点数前进。在目的地不会发生事件。』这段文章浮现，骰子又再度显示出六。

阿耶珥早就采取相符行动，她甚至不确认板子是否变白发光，就将骰子扔给下一个人。

「轮到阿尔法啰——」

她面无表情，淡淡地这么告知。

「————唔。」

那摆明『看见未来』的行动，让蒂法莉西亚倒抽了一口气。

「喂喂，要玩得更开心一点啊——」

零次格外夸张地张开手臂，搂住阿尔法的肩膀。

「你——哇，给、给我放开……！」

「不然——〈神翼族〉会输喔？」

零次低声说出的话语。

以及零次笔直伸出的食指，让阿耶珥浮现皮笑肉不笑的浅笑。

「是呀，虽然我已经看见，唯有那件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阿耶珥所说的冰冷话语。

宛如阿耶珥本身都毫无感情般。

只是被告知事实，常人所无法理解的感觉。

蒂法莉西亚被排除在视线和言语对象之外，在她只感觉到寒意窜升的状况下——

「啊——是吗？算了，那也没差啦——那么继续玩游戏吧。」

《英雄》展现无畏的笑容。

◆◇◆◇◆

之后零次（超S）原案、贞德（超M）制作的真实人生游戏也惨烈至极。

第二回合的阿尔法——

「……嗄？『开朗家庭计画！有配偶者，请行闺房之乐。没有配偶者，请一个人加油。』……这、这是……！」

「啊——抽到了啊。那——要做吗？」

「开、开开开什么玩笑！！为、为什么，要做这种，而且还是在别人会看到的地方！！」

「那么你就要因为未完成事件而失去资格啰——」

「——唔。」

「倒是零次……你至今始终付出非比寻常的努力守护你的童——咳、咳咳，守护你的贞操对吧？这样好吗？」

「嗅——没关系啊。反正阿尔法是过不了这关的。」

零次笑嘻嘻地说完，似乎忍耐著什么的阿尔法宛如反弹般猛烈踮起脚尖——

她亲了一下零次的脸颊。

「——『闺房之乐』是什么，并没有天杀的具体记述！既然如此，这样也算『闺房之乐』吧！」

阿尔法依然红著脸，朝天空——另一端的《大誓约魔法》大叫，确认脚下的板子发出白光以后，拚命地歪扭嘴角挤出笑容：

「哈——如何？不会总是如你这个混帐所愿的！！」

「喔，有一套喔。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关于『闺房之乐』并没有具体记述，就表示不一定要亲吻，关于这点你有什么看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法屈膝跪下，抱著头懊悔自己采取的行动。

「别……别气馁……」

蒂法莉西亚发自内心地同情她，同时掷出第二回合的骰子。

「我看看……『呀哈——！权力真是美妙，因为某些缘故和国家权力攀上关系了！获得杀手锏「靠国家权力摆平牌」。只要用这张牌，就能够什么都不做地完成事件一次。』……这是？」

在面露疑惑的蒂法莉西亚面前，出现了散发七彩光芒的卡牌，接著又转瞬消失。

「喔，很好啊。你拿到了很方便的牌喔。只要用那张牌，不管任何事件都能够PASS一次喔。」

「基本上还算值得高兴吗……」

「唔！……我明明就抽到那么糟糕的事件……！——贞德，请你扳回一城！」

本来贞德仍朝著还是很不甘心的阿尔法投以恍惚眼神，听到那句话才猛然回神，看向前方。

「那么——」

贞德掷骰，抽到的第二回合事件是——

「『开朗家庭计画！有配偶者，请行闺房之乐。没有配偶者，请一个人加油。』」

「所以说那不是和我同样的事件吗！！」

阿尔法率先吐槽，零次对答如流地回应：

「咦？我不记得我有说过事件不会重复喔？」

「一、一个人……在阿尔法和阿耶珥……甚至男人会看到的地方……！～～～～嗯嗯！」

贞德浑身阵阵抖动，当场无力地瘫软。

板子变白了。

「…………看来这对贞德来说太简单了。」

「咦……咦？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咦，怎么，蒂法莉西亚想知道吗？这就表示贞德刚才——」

「你这混帐住口！！」

隔了一瞬间空白之后，阿尔法做出「开玩笑的喵♡」的动作，零次大笑。

「哈——……实在太有趣了，真是不错。那么换我啰。」

零次拟出第二回合的骰子——

「嗯——？『尿急了！立刻小解吧。』，不小心抽到奇怪的事件了。」

「呵——啊哈哈哈哈哈哈！你活该！！开玩笑的喵♡……呜唔！这、这下你这混帐也——咦，请问你天杀的干嘛脱裤子！？」

「等等，零、零次！？难道——」

「咦，既然都指示要小解了，就只能就地解放了吧。」

「「请住手！！」」

阿尔法和蒂法莉西亚的声音整齐地重叠。

「你这混帐在想什么！正常人哪会在这种地方……天啊，你是认真的吗！？不……不要啊！请你住手，住手！！」

因为牵著手所以也无法分开，阿尔法被迫配合零次的动作摇来晃去，羞得满脸通红，死命地用另一只手摀住脸。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蒂法莉西亚，麻烦你了。」

「————嗄？」

蒂法莉西亚同样摀著脸，甚至还别过了头，她听到零次突然提到自己而瞪大眼睛。

「你、你在说什么——咦，板子变黄色了！？为、为什么……」

「不是吧，因为你也知道我是尼特族吧？请移动到任一玩家的格子，强制寄生对方尽情偷懒。之后直到就职为止，所有苦难都永远由被寄生的玩家帮忙承担——有这段话吧。」

「难、难道……你打算将所有不想实行的事件都丢给我吗！？」

「嗯。」

「居然毫不犹豫！！」

「好了快点，你看，板子已经变红了喔。」

「对、对对、对喔，我都忘了……呃，立刻小解——这种事我怎么做得到呀！！」

虽然很不想看零次小便，但是要自己来就更不可能。与其做那种事不如去死！

头脑一片混乱之中，板子开始由红色转变为黑色——

「话说你刚才拿到了有趣的牌对吧。」

零次提出露骨的建议。

「我、我要PASS这个事件！使用『靠国家权力摆平牌』！！」

伴随著蒂法莉西亚的宣言，七彩的卡牌再度出现，发光之后消失。

同时板子变白，蒂法莉西亚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真是太好了。都是托我的福吧。」

「虽然追根究柢，是某人先害我陷入要使用牌的状况就是了！」

「别在意。」

「————！！」

看蒂法莉西亚发出不成声的吶喊，阿尔法轻轻地把手放在她肩上。

「我就稍微同情你一下……总有一天我们要做掉这家伙。」

「…………是。」

——诸如此类。

甚至有人因此稍微萌生了超越种族的友情，游戏就像这样，主要以强制蒂法莉西亚和阿尔法进行屈辱玩法的状态进行。

当然其他人有时也会抽到只能称之为不讲理的事件，但零次会靠著惊人的机智使之对本人有利，贞德则是内容愈屈辱就愈愉悦，因此只有两人实质受害。

然后——玩得既不痛苦也不开心，奇迹似地一次也没有抽到多余事件的她——

「好，结束了。」

不知道经过第几回合的尝试。

将零次他们远远地拋在后面的阿耶珥，完全不确认掷出的骰子点数，就站上那个地方。

在大大地写著『终点』的板子上，她的黄金色眼眸闪耀光辉，接著彷佛早已预料此番情景般说：

「果然很无趣。」

那是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

实在简洁至极的〈神翼族〉的胜利。

对此没有人能够马上反应过来。

但是。

「真的……假的……」

零次无力地低语。

那如实反映出绝望的说话声——

「那么就来玩第二轮吧。」

一瞬间就消失了。

只见他搔搔头，打呵欠。

〈解放者〉的《英雄》说著「嗯——果然胡闹过头了吗——」之类的话。

「——嗄？」

对于阿尔法的疑问，他只是稍微歪头示意。

「没啦，所以说，来玩下一轮啊。」

看零次伸出拇指比著起点——

阿尔法似乎再也忍无可忍般使尽全力大叫：

「嗄啊啊！？游戏这样就结束了吧！？你凭什么擅自设定第二轮啊！！」

这种游戏谁要玩第二次啊——阿尔法的大叫之中明明还包含这种心情。

尼特族却笑嘻嘻地装傻。

「咦——？我当初说了什么来著？」

「不管你说了什么，就天杀的写在那里吧！『最早抵达终点的玩家所属的种族将成为游戏胜利者』！」

「嗯、嗯，的确写在那里。所以？」

「……？你问我所以……」

阿尔法不懂零次的意思。

【较量】内容是真实人生游戏，既然写在那里的游戏规则明文记载了胜利条件，游戏获胜就等于【较量】获胜——

「并不等于。」

彷佛看穿阿尔法的内心一样。

零次笑著，笑得邪恶至极。

「最早抵达终点的玩家所属的种族将成为游戏胜利者，这的确是【较量】胜利条件的大前提。但我还追加了一项条件吧？然后你们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同意那项条件了——没错吧，蒂法莉西亚。」

即使零次突然要她接话，蒂法莉西亚也不再动摇。

因为那种事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蒂法莉西亚点了点头，说出已经确认的话语：

「不开心地赢就没有意义——零次在真实人生游戏的胜利条件中确实追加了这句话，其显示于契约的魔法阵中。」

虽然因为他拍了一下手，以致于没有半个人发觉这件事就是了。

「什么——很、很奇怪吧！？既然这样，为什么没有显示在那里呢！」

「喂喂，我什么时候说过显示在那里的文字就是【较量】的所有内容了？」

「————！」

根本强词夺理。

强辩到了极点——但是。

零次他们的确从来没有说过那就是【较量】的所有内容。

然后阿尔法她们也同样没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确认那点——

「原来你们……从一开始就是要将那项条件设定为胜利条件？」

对于知道结果的预知未来能力者而言，最困难的条件就是玩得开心？

为了强迫〈神翼族〉接受那项条件，他们找了冠冕堂皇的藉口，一边巧妙地隐瞒，一边将真实人生游戏设定为〈神翼族〉和〈解放者〉的【较量】。

简单来说，在让零次他们设定游戏的阶段，阿耶珥就已经处于赢不过零次的局面——

阿尔法痛切体认到这完全是己方疏忽，懊恼地咬著嘴唇。

「——呵、呵呵呵。」

那小小的笑声，让阿尔法瞠大眼睛。

「母……阿、阿耶珥大人？」

「呵呵呵呵呵呵……」

阿耶珥的确在笑——这个事实，最让阿尔法惊讶，然而抢在她之前——

「怎么了？觉得好笑了吗？」

零次这么揶揄阿耶珥。

「好笑的是以为这种状况就能赢我的你喔，《英雄》小弟。」

只见〈神翼族〉《誓约者》浮现柔和的微笑，说：

「如果要我对你说句话——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赢了？」

听到那句话，蒂法莉西亚再度搜寻记忆，立刻说出答案。

「……你没说。」

她只是陈述抵达终点的事实而已，并没有做出任何胜利宣言。

这是因为——

「阿耶珥大人早就知道不会这样就结束……！」

听到阿尔法充满希望的低语，阿耶珥始终保持微笑。

「还有，《英雄》小弟误会了一件事。我无法玩得开心并不是因为总是知道结果。而是因为打倒自知会输的对手，无法品尝到胜利的优越感啊。」

预知未来能力者总是知道结果会是自己胜利。

所以无法玩得开心——事情并非如此。

而是因为预知未来这种绝对的力量，会导致对手在比赛途中就自知会输，如此一来就不会在被打败时，如胜者所期待地怀抱绝望。

也就是说。

「……为了品尝获胜的优越感，让对手以为能赢……？」

蒂法莉西亚这句话，让阿耶珥微微地眯起眼睛。

「因为【较量】的条件不一定要明文记载呀。」

彷佛反过来借用零次的话般。

阿耶珥显得开心无比地说：

「可以放心喔，现在那项条件已经满足了。」

阿耶珥的眼眸伴随著前所未见的光辉染成黄金色。

蒂法莉西亚被那不祥的光芒震慑得退缩，依偎在零次身边。

「——零、次……」

既然预知未来者那么说了，就是那样没错吧。

对手总是知道已经确定的未来事实，虚张声势对其完全不管用。

那毫无疑问是好邻居（社交骇客）的天敌。

该如何应付那么强大的敌人，蒂法莉西亚毫无头绪——但是。

「…………呵、呵、呵。」

彷佛喉咙深处微微抖动的声音。

蒂法莉西亚发觉是零次发出那个笑声，接著她又发现，摀著脸的他，浮现了前所未见的狰狞笑容。

「真的是，我深深觉得——再无趣也该有个限度啊，阿耶珥·奥拉。」

毫不隐藏裸露的感情，拉下脖围的好邻居（社交骇客）说：

「你以为那种逊毙了的虚张声势，骗得过正牌货吗？」

「虚张……声势？」

那是——

对预先知道未来的她不管用的招数。

她自己也不需要那样做——没这回事。

「你搞清楚，虽然你说无聊、无趣，但你真的理解那是怎样的感情吗？——不对，你以为你那样做就能够让别人以为你真的理解吗？」

「以为，能够让别人以为……？」

那也就表示——

「她不是真的认为无聊、无趣吗……？」

蒂法莉西亚这么低语，零次宛如唾弃般继续说：

「那家伙没那么认为吧。不对，是不可能那么觉得。在这家伙心目中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附加的。」

阿耶珥·奥拉唯一认为重要的事——？

「——阿尔法，我想你知道那是什么吧？」

唐突地被迫接下话题，阿尔法瞠大眼睛，表情随即变得扭曲。

——就算我知道，也没有理由要为了你这混帐说出来吧？

阿尔法彷佛随时会接著这么说，然而——

「别敷衍喔。」

彷佛要打断阿尔法开口般。

零次只是正眼——凝视著阿尔法说：

「应该就只有阿耶珥·奥拉的女儿，阿尔法·史岱希丝有权控诉，被她那崇高理念牵连受害的不合理遭遇才对。」

零次反常地显露出真挚的态度。

以及他补充的话语。

——女儿对母亲的控诉——这句话……

「…………」

冷不防地，阿尔法宛如感情溃堤般垂下眼帘，她彷佛强忍著什么似地低著头，缓缓地开口：

「阿耶珥大人…………母亲大人在乎的——只有这个世界。」

她的语气宁静。

就好像放弃一切、忍耐一切，但是唯独无法舍弃悲伤的孩子那样。

阿尔法小声地低语。

「……我从出生起……便和父亲大人分开，成为巫女，召唤《英雄》，来回各地……一直以来，不管任何时候——母亲大人的眼中从来没有我。」

阿尔法露出宛如哭泣又好似微笑的表情吐露心事——

她表达不满的事实——

「阿尔法……」

贞德温柔且坚定地抱住召唤她的巫女。

和阿尔法住同一个房间，比谁都瞭解她心事的〈神翼族〉《英雄》，朝著面无表情地看向这边的阿耶珥，手按著胸膛说：

「……阿耶珥，你崇高的理想，我由衷觉得了不起。就连将自己奉献给主、为祖国殉身、实现一厢情愿理想的我也不可能达成那种理想……但是，正因为如此——她一无所知地为了你赴汤蹈火……我想你应该要尽一切言语和她分享才对。」

那句话有带给阿耶珥什么影响吗？

只见依然保持『微笑』这个固定表情模式的阿耶珥，缓缓地回到一开始面无表情的模样。

「——真是无聊的感伤。」

她静静地这么断言。

接著侃侃而谈。

「你们觉得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个世界？」

她唐突的问题并没有寻求答案之意。

「能够俯瞰万象的我，有义务回答这个深奥的问题。到底为什么来自七个不同世界的不同种族，会来到《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这个世界呢——？」

她只是笔直地——彷佛念想著不是这里的某处、念想著从过去到未来的时间长河——凝视著远方说：

「我质问、思考、凝视未来、推论出来的假设，就是这些种族会来到这里都是必然的。七个种族来到一个世界，并不是为了让其中：个种族存活下来统这个世界，而是像拼图的碎片那样，或者是像骰子的点数那样，缺一就无法成立。这么解释时，身体或能力的差异，魔法体系的差异、最重要的是物种存续力的差异就有了重要的意义。」

她按著自己的胸膛。

「例如〈神翼族〉远比其他种族更优秀，寿命也很长，相对地繁衍能力极低。即使力量再强，君临全种族，迟早注定会灭亡。相反地，〈隶人族〉连魔法都不会，脆弱得难以置信，却拥有其他种族都比不上的繁殖适应力。那些差异绝非与物种毫无关系。为了证明这件事，我还亲身尝试怀了孩子。」

阿耶珥看向阿尔法，随即转回视线。

在她继续说下去之前——零次说：

「……实际获得阿尔法这个自己的孩子（证据），你的推测变成确信。确信七个种族来到这个世界是有意义的。确信七种族必须紧密互助，不然就绝对无法存续。但是——即使发觉真相，也不可能直接实现。即使经过七度毁灭世界的大战，创造了《大誓约魔法》，各种族还是纷争不断。正因为有差异才免不了纷争。而你无可奈何地预知这点。所以，包容那绝对无法避免的纷争并保持均势——扮演名副其实的『世界的管理者』，那就是〈神翼族〉——不对，是阿耶珥·奥拉这个单一个体唯一的心愿——没错吧？」

一气呵成的言论。

明明应该无法马上理解才对，但想法却很自然地进入脑中。

阿耶珥明白这些也是零次拥有的技术，因此闭上眼睛说：

「……原来如此。的确会让人不禁以为《英雄》小弟也会用预知未来魔法。」

「居然这种程度的推测就叫预知未来，再愚蠢也该有个限度吧。」

「听在一个一直做这种愚蠢行为的人耳中，这句话真刺耳。」

只不过——阿耶珥补充道：

「我本来以为，和阿尔法同样是〔劣血种〕的你，会对那种想法产生共鸣——但我看你好像很不满。」

只见蒂法莉西亚点头认同阿耶珥所言。

「你……至今的行动不只是为了〈神翼族〉，而是为了所有种族，乃至于为了这个世界著想……我理解这个想法了。我也的确觉得那个想法很了不起。」

然而——

「就算那真的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你为此行动——但那行动终究全部都是你的专断独行。」

不是为了私欲，而是为了他人。

只是因为看得见未来，就因为这个理由，没有人要求就自动自发，一心一意朝著目标行动的阿耶珥，非常了不起。

但是，从看不见未来的人的角度，却不得不心想。

心想：出于那个结论的行动，真的只是为了如此吗？

说得极端一点，就连让世界存续这个大前提，都只不过是阿耶珥一个人擅自决定的事情罢了。

况且——

「为了世界，甚至连孩子都生了。相信那种行动是天理所容。能够下这种结论的你——并不是什么世界的管理者，只是单纯的独裁者。」

蒂法莉西亚静静地提出的主张，让阿尔法倒抽一口气，而贞德则闭上眼睛。

宛如平静无波的水面、彷佛冰的结晶。

彷佛只要有人稍微动一下就会将之摧毁的迷茫气氛之中——

〈解放者〉的《英雄》直截了当地说：

「不过，我并不是很在意那部分就是了。」

那句话实在太出人意表，蒂法莉西亚睁大了眼睛。

零次彷佛早就知道她的心思似的，回以含糊的微笑。

「你的想法是那样，轮不到我干涉。至于我的想法，只不过是——很无趣吧？就这样而已。」

「无、趣……？」

「当然，我讲的并非『有趣的相对面』这种言语上的问题喔？所有知性体的生存理由，*某个伟人说的对于存在的惊奇（thaumazein）——总之名称不重要，以缺乏这样东西的意义而言，阿耶珥，你很无趣。」（编注：哲学家柏拉图所提出的著名理论。）

他再度重申，张开双臂。

「管理者也好、独裁者也好，基于义务行动的你，其中并没有自身的想法或感情。那样和无机物没两样。」

零次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你一样有感情吧？就像你刚才自己随便说出口的那样，胜利的优越感、他人的绝望——你不想感受看看吗？」

他笑啊笑啊笑啊。

「管理者无妨！独裁者亦无妨！自我牺牲也无妨！只不过——前提是要打从心底乐在其中。」

那是——零次的价值观。

他对世界的独到看法。

所以，不乐在其中地管理世界，毫无感触地秉持自我牺牲精神，淡然地扮演独裁者的阿耶珥·奥拉这种存在——不可原谅。

蒂法莉西亚发觉。

只有一直待在他身边的她才能发觉。

发觉他冷淡的严肃表情，并不是冰冷无情。他令人心寒的冷漠神情，之前都是在什么时候爆发出来的？

（就和他谈论情或爱的时候一样……？）

那么——

那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呢——

在她充分思考这件事之前。

「总之，事情就是那样。」

拍了一下手的零次，霎时放松表情。

「我希望你也玩得开心……不对，该这么说比较好吗？就算来硬的，我也要让你玩得开心喔。」

所以——

「我们就赶快来玩第二轮吧。」

看著他天真无邪的笑容，再也没有人说任何话。

◆◇◆◇◆

「六——再次离《英雄》小弟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表情更接近了。」

阿耶珥虽然表面上开心地这么说，占据她内心的却只有「无所谓」这样的话而已。

第二轮人生游戏。

早就知道其局势发展，所以不可能会有趣。

不对——正确地说，是既不无聊也不有趣。

因为就只是那样而已。

而《大誓约魔法》似乎连阿耶珥那种态度也视为她觉得开心。

阿耶珥悄悄地让眼眸染成金色，实际观看，确认她已经数次目睹的未来光景。

游戏结束，贞德的【神之国】被解除了。

零次颓然垂下肩膀，低眉垂首。

蒂法莉西亚朝零次投以茫然的眼神。

……多么无趣的现实啊。

她明明这么想著，实际却没有被当作这么想。

就算她主张自己就是那样想，世界也不会承认是那样。

阿耶珥·奥拉看得见未来。

并不是只是看得见而已，而是名副其实地能够透过观看确定未来。

就像零次之前说的那样，未来并不是全部既定的。会因为一点点事情就摇摆、变动。

但是，只有她所看见的光景，保证绝对会化为确定的现实到来。

她的已知未来就是这样的魔法。

所以，只要像这样持续观看未来，她的胜利就绝对不会改变——

只有这点是绝对的真实，唯一的现实。

她漫长无趣的人生——

所以，她绝对不为所惑。

◆◇◆◇◆

蒂法莉西亚感到不知所措。

她看不透零次的想法。

虽然平常就这样，但今天的零次更有种难以捉摸的不确定感，好像连自己是否看不透他都看不透，让蒂法莉西亚感到莫名不安。

平常的零次，尽管看不透，却多少有她能够理解的部分。

最重要的是，「虽然蒂法莉西亚不懂，但零次一定会想办法颠覆这个绝望状况」的绝对安、心感。

那种安心感……从现在的零次身上感受不到。

不对，正确地说，是虽然感受得到，却不自然地摇摆不定。

简直就像零次本人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一样——

「——喂，蒂法莉西亚。」

「…………咦？」

「你『咦？』什么。轮到你啰。」

「啊……抱、抱歉！」

蒂法莉西亚甩了甩头，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状况上。

总之，现在正在进行第二轮人生游戏。

既然零次不是在游戏的胜败条件，而是在【较量】的胜利条件加上了『开心地完成游戏』的规定，因此蒂法莉西亚也必须全力以赴地开心玩这个游戏才行。

……虽然游戏内容都很屈辱，但是因为至少自己不像阿耶珥看得见下一步，所以还是有办法乐在其中。

而这点不仅限于蒂法莉西亚，扣掉阿耶珥以外的所有人都一样。

想当然耳，阿尔法或贞德也和蒂法莉西亚以同样的心态享受这个游戏，因此被她们领先会很不妙。

虽然本来就不是想玩得开心就能玩得开心，但搞不好阿耶珥在看穿零次的手法之后，也有让《大誓约魔法》判定她玩得开心的计策。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必须靠零次或蒂法莉西亚先设法抵达终点才行——

蒂法莉西亚一边这么想一边掷骰，沿著板子移动，阅读浮现的文章。

「…………嗅？」

「嗯，怎么了？」

蒂法莉西亚再度浏览文章，确认以后，念出内容。

「——『外挂万岁！开窍学会预知未来魔法了。抽到这个事件的你即刻起获得了等同抵达终点的权利』，内容是这样写的……」

蒂法莉西亚用难以置信的语调怔忡地这么说，就在所有人都眨了眨眼睛的时候——

只有零次有所反应。

「你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鬼话，就凭那种——咦？」

阿尔法疑惑的低语，因为突如其来的高亢胜利音乐而转变为惊愕。

和先前阿耶珥抵达终点时不一样，明显意味著结束的演出效果。

「等等，天、天杀的请等一下！这、这样就结束游戏，是在开什么玩笑！？我方当然要提出异议——」

「没用的。」

零次的表情充满苦涩。

「事件并没有对任一种族显著不利。就只是偶然由〈解放者〉的蒂法莉西亚抽到而已……」

和话语内容显然不一致的绝望语气。

和偶然这个词之中包藏的意图相反，零次当场屈膝跪下。

「是蒂法莉西亚赢了……」

伴随著这句低语。

游戏结束，贞德的【神之国】被解除了。

零次颓然垂下肩膀，低眉垂首。

蒂法莉西亚朝零次投以茫然的眼神。

◆◇◆◇◆

「——————！？」

那幅光景。

和预知的未来相同的光景，描绘著和预测不同的现实，让阿耶珥大大地睁圆了眼睛。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这种未来。

「…………那个表情。」

低沉的低语声传来。

只见依然低著头，抬眼看向阿耶珥的〈解放者〉《英雄》嘴角浮现笑意。

「看来你完全被骗了嘛？」

被骗？

谁被骗？

是我吗？

内心的疑问接连涌出。

阿耶珥不加思索地使用『已知未来』，其上显示著至今从未看过的未来。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真有趣啊，那当然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只想到『那个』吧。」

「从一开始——？」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玩游戏的啊？〈解放者〉加入〈神翼族〉保护伞下的必经仪式？愚蠢《英雄》的鲁莽挑战？」

——并不是那样。

「当然是为了利用你的已知未来让我们赢得【较量】。」

利用已知未来，赢得【较量】。

零次他们这些〈解放者〉——

赢过阿耶珥她们这些〈神翼族〉？

那种事不可能发生。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可能。

因为阿耶珥实际看到了阿耶珥她们获胜的未来——

「你看到的真的是赢过我的未来吗？你只是将看似如此的光景，擅自认定成你获胜而已吧？」

看似如此的光景这个词、阿耶珥擅自认定获胜这个说法。

这些话语意味的是——

「难道——你正确地理解，这个能力是怎样的能力——」

阿耶珥的话语，引起蒂法莉西亚的反应。

「原来阿耶珥·奥拉的已知未来，并不是名副其实的预知未来吗……！」

难道其实她并没有预知未来——？

「不不不，她预知未来了吧。不然就无法说明先前的情况了。」

零次这么说的同时——

「——那么，那个预知未来是什么？」

「嗄？」

提出了突兀的问题。

蒂法莉西亚硬是克制住不明白零次言下之意的惊慌，故作平静地回答：

「……提早得知尚未发生的事情……不是吗？」

预知未来应该没有其他意思才对。虽然应该没有——

「提早得知尚未发生的事情时，可能的形态有两种。一种是未来就像过去那样，已经发生的事不管是谁都绝对无法改变，预知未来者也只是看而已。那种情况，我们——包含预知未来者在内——没办法做任何事。」

零次轻轻地举起双手，随即放下一只手。

「但是，这个世界并不是那样。如果这个世界是不管谁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未来都绝对不会改变的世界，那么阿耶珥根本就不会产生想当世界管理者的念头了。也就是说，既然阿耶珥·奥拉是世界的管理者，就表示是第二种形态——这个世界的未来是有可能改变的。」

如果会发生的事全部都是注定好的，就没有必要管理，也无法管理。不管是预知未来者还是非预知未来者，都只能眼睁睁看著事情发生。

但是，阿耶珥·奥拉自称世界的管理者。她说管理世界正是她的目的。

那句话就成为最有力的根据，证明预知未来者不是单纯的鉴赏者，而是干涉者。

「然后，既然阿耶珥这名干涉者可以改变、调整未来——那个未来就有机可乘。」

「……有机可乘。」

「吶，阿耶珥，你是这么形容你的能力的。『那就像总是拿著一本书。那本书非常地厚、异常地大。』，为什么你会这么形容？」

蒂法莉西亚也记得这段形容。

根据当时阿耶珥的说明，为了让我方比较容易理解，她的确是这么比喻的。

「书无法听闻、无法嗅闻闻更不能触摸内容，而是用来看的。你会使用视觉的修辞，是因为未来一如文字所述，是看得见的东西吧？」

零次以询问的形式——

充满确信地说道：

「然后书不像画那样，能够一次一览无遗，一定要翻页。也就是说，预知未来者（观者）有认知的极限，一次只能看一页吧。正因为有一次只能看一页的限制，才有干涉的余地。」

未来无法听闻、无法嗅闻闻更不能触摸内容，而是用来看的。

一次看得到的未来有限，所以才有可能干涉。

说到这里，蒂法莉西亚瞠大眼睛。

「啊——难道，从遇见时开始……还有先前玩人生游戏时，阿耶珥小姐都频繁使用能力，是因为一次看得到的未来有限……！？」

如果想要看到下一步的下一步，再下一步的再下一步，就必须一次又一次地使用能力——

「就是说啊。会这样觉得吧——但不是那样。我说过了吧，未来是可以干涉的。反过来说，未来并不是全部确定。阿耶珥这名干涉者采取某种行动，就会导致未来不断变动。」

「咦……既然会不断变动，不就表示未来永远不能决定吗……？」

但是，实际上迄今为止，未来都以对阿耶珥有利的形式决定了。

……被以对阿耶珥有利的形式决定了？

总觉得事有蹊跷。

蒂法莉西亚涌起触及真相的感觉，因为零次加深的微笑——变成了确信。

「反过来思考吧。尽管不需要看好几次，却看了好几次是为什么？」

反过来思考。扬弃。

尽管不需要看好几次，却看了好几次。

预知，未来。预知到的，未来——

灵光一闪，窜过全身上下。

「并不是观看并预知未来，而是看到的未来会成为预知——也就是说，阿耶珥看到的未来，只有阿耶珥使用能力观看的那段时间的未来，会成为现实的未来……！？」

未来并不是单纯地时间一到就会到来。而是只有阿耶珥这名预知未来者选择、确认过的未来会到来。

只要她使用能力观看某个未来，那个未来就一定会成为现实。

听了蒂法莉西亚的预测，零次加深笑容说：

「所以那家伙一再使用能力。为了让自己胜利的瞬间、看似胜利的光景（未来）确定。然后，既然那家伙观看的未来都会确定，只要演出那家伙看了会误以为理想的未来——演出虚假的未来，让那个虚假的未来确定就行了。虽然未来这个事实无法欺骗，但是要欺骗看未来的人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好邻居（社交骇客）邪恶至极地笑著。

一切都是为了揭发阿耶珥·奥拉这名《誓约者》拥有的最大秘密，并利用她的秘密反击的布局——

独自一人设下庞大布局的《英雄》，和解开其意图的《誓约者》。

看著〈解放者〉的两人，和形同协助布局的女儿，〈神翼族〉《誓约者》轻声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啊。利用会使用已知未来的我，让自己变成预知未来者——原来你是描绘这种未来。」

然后阿耶珥彷佛心服口服般豁然开朗地笑著——

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改变，慵懒地叹气。

「虽然你们特地做了这么多，对你们很过意不去，但我本来从一开始就打算和〈解放者〉缔结同盟的。」

「——嗄？」

这次蒂法莉西亚真的不懂了。

看蒂法莉西亚张大嘴巴，阿耶珥轻轻地说：

「我本来就没说不缔结同盟。」

「不……不不不不！请等一下！」

虽然阿耶珥的确没说不缔结同盟。虽然没说！

「可是〈神翼族〉——」

「你想说『世界的管理者』和其他种族站在对等立场很奇怪吗？那是听谁说的？」

蒂法莉西亚看著的是阿尔法。

阿尔法不知所措地仰望阿耶珥。

「………………母亲大人。」

看著略显不安地低语的女儿，阿耶珥有那么一瞬间浮现哀伤表情，她含糊地耸耸肩。

「当然，我本来打算在【较量】中取胜喔。然后再由我方要求同盟……因为太拘泥于结果，导致没留意过程就是败因吧——」

然后阿耶珥偏著头，朝贞德苦笑。

「又或者是利用女儿的好意，任意利用女儿这件事遭到天谴了吧……那边那个世界有那种东西对吧。」

「……阿耶珥。」

贞德充满慈爱地低语，阿耶珥朝阿尔法投以和蔼的表情。

在她脸上，没有总是看穿未来的预知未来者神情，而是确实凝视眼前女儿的母亲面容——

「那、那么——」

蒂法莉西亚正要说出关于同盟的事情，就在这时。

「那样真的好吗？」

零次——

露出严肃到不自然的表情，这么说了。

「不是〈神翼族〉的《誓约者》，而是阿耶珥·奥拉自己——这样是真的心悦诚服吗？」

蒂法莉西亚不明白零次重申的话语是什么意思，挤出声音问道：

「零……零次？」

「你想表达什么呢，《英雄》小弟。」

阿耶珥静静地发问。

其中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让零次眯起眼睛。

「你明知故问吧。我说过要让你玩得开心。」

即使要来硬的。

零次的确这么说过。

他这么说完，在第二轮的头一次——漂亮地骗过阿耶珥。

零次不也是这样诱导的吗——？

彷佛要斩断蒂法莉西亚那种想法般，零次张开双臂。

「你现在的判断，只是以大局为重，基于依理行事的、机械化的自我牺牲精神所作出的结论吧。」

「…………如果是那样？」

「那样就没意义了。」

零次立刻应答。

「如果你因为那种原因就服气，你的目的会达成，我的目的却不会达成。」

零次的目的——

听到这句话，蒂法莉西亚恍然大悟。

零次并不是为了〈解放者〉、也不是单纯为了让同盟成立而行动。

而是——

「所以，我是为了我的目的，必须这样做。」

下一瞬间。

第三者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那里。

完全没观看到的未来，让阿耶珥瞠大眼睛。

然后她发自内心惊讶地低声道：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

「你说呢？」

零次笑了。

他笑得极其——纯粹。

「我只是想到而已。一旦做了这么有趣的事情——这家伙不可能不会来……对吧，蕾优？」

只见零次卷起右手的袖子，让缠在那里的黑布——使《魔神器》『傍身之暗』露了出来。

「——主人果然厉害。」

〈幻魔族〉的〔四血姬〕克兰蕾优·希弥希卡无限爱怜地微笑——

第三卷 他会调教精灵族公主，并打败世界最强。 后记

随著篇幅所剩无几，余裕也一并消失！感谢关照，我是刈野ミカタ。

话说，第三集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新登场的《英雄》吧！托她的福，我写得比平常还开心（爽朗的微笑）。另外，这集也和上集一样，像彩页那样的场景稍微多了一些，尼特族还是一样自由到极点。

那么本集的最后也进入尾声，我会努力尽量早点推出下集的！

不过，在下一集之前——请容我宣传新作！内容是『在少女魔法剑士最强的学园，连魔法都不会用的主角，随心所欲开无双的故事』。再来是主角大多数时候都很自由！*新作预定八月上市，还请参阅↓或书腰背面！！（编注：此为日本出版及宣传情况。）

以下是谢辞。责任编辑O编辑。每当确认O编辑在原稿写著『这里我笑了』之类的评语，刈野就会欣喜若狂地永久保存在心之记事本里。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角色的生命源头，ねこめたる老师。非常谢谢老师在百忙之中依然超水准的插图。每当看到新角色，刈野的肌肤年龄就会年轻三岁。尤其是新《英雄》真是棒极了！

另外也感谢以K总编为首，在所有方面协助本书成形的各位。

第三卷 他会调教精灵族公主，并打败世界最强。 特典「呼之欲出❤」

「零次，方便打扰一下吗？」

某天傍晚。

蒂法莉西亚造访零次的房间，零次正躺在床上滑手机，连头也不抬地说：

「我现在忙著睡觉，之后再说——」

（什么忙著睡觉！不如说是全力以赴地在玩吧！）

蒂法莉西亚忍著不这么吐嘈，装出笑脸。

「我有个礼物正适合这样的零次。」

「礼物？」

蒂法莉西亚见零次终于抬起头，浮现讶异的表情，她忍住得意的窃笑，递出藏在背后的东西。

「就是这个。」

「……枕头？」

「据说这是母亲——前代提斯泰尔领主离开〈森灵族〉王城时获得的东西。」

「哦——既然是〈森灵族〉王族御用，就表示这是最高级的枕头吗？』

「是。对于零次这种一天大半时间都在睡懒觉……不对，都在睡眠的人，我想这正好合适。」

「枕头的确很重要——」

看零次边说边接过枕头，蒂法莉西亚在内心浮现会心一笑。

（……送礼作战，第一阶段成功。）

以前蒂法莉西亚的母亲——克蕾雅莉西亚说过。

人收到礼物固然开心，却也会感到负担。为了消除内心负担，就容易无意识地听从对方的话。

蒂法莉西亚当然也不认为才送一次礼物就能够那么顺利。重要的是点滴累积，而今天的礼物就是第一步

「不过，这真是太巧了。其实我也有个东西一直想给你。」

「咦……？零次要送我东西？」

「嗯——没有啦，你也知道，再怎么说平常总是受你照顾吧？也算是表达这方面的感谢啦。」

「……虽然与其说是照顾你，不如说是被你添麻烦。」

还把添麻烦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那样的——蒂法莉西亚所知道的零次……

那个零次，竟然会想要送东西给蒂法莉西亚——？

就在蒂法莉西亚不知所措时，零次把手伸进包包里面东翻西找。

「就是这个。」

他拿出宛如发饰的东西，并站起来别在蒂法莉西亚的头发上。

「还不错吧？」

零次自顾自地感到满意，蒂法莉西亚离开零次站到镜子前，看到白色花瓣造型的精美发饰，不禁瞠大眼睛。

（——不不不不，这样就没意义了！）

蒂法莉西亚的目的是要藉由单方面馈赠，造成零次的心理负担。

一旦收下回礼，心理负担就会消除。

「难……难得你有这个心——」

「嗯？你不喜欢吗？」

「不，不是，绝对不是那样，但是，该怎么说……」

「嗯——我从之前就觉得这个或许很适合你。看，你不是喜欢白色吗？也喜欢花，对可爱的小东西更没有抵抗力对吧？」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喜好？」

「因为我本身对这也有点感兴趣，而且只要观察对方就看得出来了吧？」

「感、感兴趣……」

「很奇怪吗？」

「是……是不奇怪……啦……」

零次帮蒂法莉西亚挑选发饰。甚至考虑到她的喜好。

只是这样，蒂法莉西亚就已经心跳加速，她甚至发觉这是零次第一次送自己礼物——

「可是，既然你不喜欢就没办法了。那就当作没这回事吧。」

「——不、不！我收！那……那个，因为这是零次难得为我挑选的东西。」

「不不不，你不必勉强也没关系喔？而且你收了不戴也没意义。」

「我、我戴！我会一直戴著！」

「片刻不离身？」

「对！」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零次面带笑容点了点头，一瞬之后，他的微笑变得邪恶。

「虽然那个发饰安装了发讯器就是了。」

「…………………………嗄？发讯器？」

「简单说，只要蒂法莉西亚戴著那个发饰，蒂法莉西亚现在在哪里、正在做什么、正在讲什么，我都能够随时掌握。」

「————嗄啊啊啊啊啊啊！？你说什——咦！？奇怪！？拿、拿不下来！？」

「啊——你拿不下来的啦，我们在刚才缔结契约了啊。你会『片刻不离身』地戴著吧？」

「什——你、你骗了我对吧！？」

「不不不，我是真的觉得很适合你，而且答应要戴的人是蒂法莉西亚吧——虽然诱导你这么回答的人是我。」

「你看你明明就诱导我啊啊啊啊！！」

「不过，这很值得参考吧？如何利用礼物斗智。」

听到这句话，蒂法莉西亚察觉零次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一切。

「…………我亲身体会到了。」

蒂法莉西亚颓然垂下肩膀，发出小得快听不见的声音这么低语。

「零次，今天一定要——————唉。」

某天早上，蒂法莉西亚一如往常地造访零次房间，途中就失去干劲，叹了口气，直接作势转身离开。

「不……今天还是算了。」

「嗯——？我看你好像难得累坏了嘛，蒂法莉西亚。」

「你以为是谁害的……！——不，没事。」

「怎样啦，尽管《誓约者》的工作堆积如山，还是每天固定和我【较量】，导致疲惫不堪。可是又不想拿那个当理由，所以依旧来我房间，但果然还是到达极限，最后又改变主意决定今天还是专心工作好了——你的声音听起来像这样。」

「那是怎样的声音呀！」

『就是你发出的声音吧——真拿你没办法啊，我就来教你消除疲劳的方法。」

「零次说这种话，我只感到可疑……」

「唉呀，有句话说『一不做，二不休』，你就当作被骗，试试看嘛？」

「不，面对你的情况往往不是当作被骗，而是确实被骗——咦，平板电脑？」

「只要那个游戏破关，工作就会比以往更得心应手喔。」

「嗄……？……虽然很莫名其妙，不过既然只是玩玩游戏，我就试试吧。」

——蒂法莉西亚发觉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开始，已经是半夜以后的事了。

「——咦！？不、不知不觉间怎么这么晚了……！？」

她顾著玩游戏，别说工作，甚至忘记吃晚餐和洗澡。

蒂法莉西亚这才慌张地吃饭、洗澡，隔天很难得地睡过头到中午。

「零次——！你果然骗我对吧！」

看蒂法莉西亚气冲冲地归还平板电脑，零次笑嘻嘻地说：

「你看你今天不就脱胎换骨、干劲十足吗？」

「那当然！居然用那、那么好玩……不对，用那么可怕的方法，要把我都变成尼特族……！真的一刻都不能大意！」

「你想要比以往更加警惕吧？」

「对，我必须说，只不过是因为累了就松懈是绝对不可取……的、事……」

说到这里，蒂法莉西亚立刻理解眼前的尼特族有什么意图。

「难……难道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没有啦，毕竟金主如果不意志坚强地工作包养我会很困扰。而且你也顺便睡饱，消除疲劳了吧？」

身体状况的确比平常好。于是蒂法莉西亚比平常更加声嘶力竭地大吼：

「你……你这个——差劲透顶的尼特族！！」

第三卷 他会调教精灵族公主，并打败世界最强。 插图

第四卷 他会放著精灵族公主不管，自己成为救世主。 序章 大概是从一开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修图：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边听西野加奈专辑的kid

修图：轻之国度录入组

「希望你协助我。」

被召唤到《万象乐园（这个世界）》的《英雄》，劈头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身为召唤者的少女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英雄召唤》。

这是将《英雄》——身怀绝世《命运力》、甚至连世界趋势都能扭转的人物——从异世界召唤过来的仪式。

身为召唤者的巫女，有义务向受召唤而来《英雄》说明召唤的理由、这里是怎样的世界，以及希望《英雄》做什么。

不如说，受召唤的《英雄》会产生上述疑问，询问距离自己最近的巫女，是极为自然的事。

正因如此，这段流程成为了巫女的义务——但眼前的《英雄》似乎不需要这样的流程。

那是极为异常的事情，正常来说《英雄》应该会不知所措，不过，眼前身为巫女的少女也同样异常。

少女没有感情。她不知感情为何物。至少少女本人这么认为。

所以，她的行动总是排除感情而讲求实效。

——希望你协助我。

既然对方这么拜托，她就这么回答。

「协助什么？」

本来应该是受召唤者提出的疑问，却从身为召唤者的巫女口中说出。

然而这没有感情的少女，其提问一点也不让人感到不协调，而《英雄》同样面不改色地说：

「召唤我所爱的仇人。」

那是不像《英雄》会提出的异样请求。

如果是普通巫女，应该会皱眉反问『怎么回事』，但少女只觉得『太精简了，听不懂』。

听不懂请求，就无法提供协助。

就在少女根据理所当然的结论，正准备拒绝时——

「只要你协助我，你的心愿就一定会实现。」

这句话毫无根据。

不仅如此，这名《英雄》连少女的心愿是什么都不知道。

简直信口开河，连考虑的余地都不必，若非少女没有感情，就算感到气愤也不奇怪——

「……怎么做？」

但回过神来，少女已经这么问了。

那是少女的失败之处。

那是少女的成功之处。

少女的心愿实现了。得以实现了。

但是，少女得知为了实现心愿而付出的代价——协助《英雄》——可能会导致这个世界终结。

少女将——

第四卷 他会放著精灵族公主不管，自己成为救世主。 一章 尼特族，等待

「——主人果然厉害。」

〈神翼族〉之国——浮游大陆翡冷塔尼亚。

那里不仅位于空中，而且周边空域还设下门卫。一般认为，除非事先接获招待，否则无法踏入其国土一步。

然而她——〈幻魔族〉的〔四血姬〕克兰蕾优·希弥希卡却运用《魔神器》『傍身之暗』，轻易地侵入其中。

一头银发宛如绢丝，还有大大的红玉眼眸。

身穿形同内衣的服装，披著彷佛有生命般蠢动的黑袍，蕾优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蕾优、小姐……？」

蒂法莉西亚难以置信地低声说完，蕾优冷淡地说：

「好久不见。」

「什——什么好久不见！」

「……？的确没久到那个程度。一阵子不见。」

「我不是说那个——」

几天前，蕾优突然从蒂法莉西亚他们眼前消失。

她宣告自己『将成为敌人』，从此以后便杳无音信，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方——？

蒂法莉西亚不管怎么看，都无法从蕾优冷若冰霜的表情之中看出任何讯息。

简直是体现了〈幻魔族〉这支神秘种族的她——

「唷，蕾优。」

看到嘻皮笑脸的零次轻轻举起手这么说的瞬间——

「————」

她就抱住零次了。

不由分说。

电光石火。

「呃啊——唔！」

眼看蕾优运用黑袍——『傍身之暗』名副其实地飞扑过来，零次尽管早就预料她会有这个反应，却还是被硬生生地撞得仰天倒下。

挑逗鼻腔的花香调香气。

绝对算不上大，但确实主张存在感的胸部柔嫩触感。

最重要的是，形同只穿内衣的装扮，因为直接触碰了其裸露的手臂和大腿，让人不得不意识到对方是桥小的少女——尽管如此。

零次无视这一切，摸了摸稍微擦伤的头。

「……痛痛痛……就说了你啊……」

零次正要抱怨——

「——我好、开心。」

蕾优因为把脸埋进零次胸前，而使话声模糊不清。

「啊？」

零次听不清楚，一反问，蕾优就抬起脸。

「主人——愿意戴著那孩子……我好开心。」

蕾优凝视的是零次右手缠著的黑布——『傍身之暗』的一角。

《魔神器》『傍身之暗』的持有者，凡是曾经去过的地方都能来去自如。

所谓去过的地方，不是指持有者，而是『傍身之暗』。

也就是说，因为零次将『傍身之暗』的一角缠在右手上，蕾优便能来到这里，而且她早有预谋这么做。

然后同时——

「那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这么构想了——在这个时间点呼唤你来这里。」

看零次浅笑著这么说，蕾优稍微瞠大眼睛，随即神情柔和地眯起眼睛。

「不愧是……主人。」

〈解放者〉的《英雄》——好邻居崩喰零次就是这样的存在。

无论何时总是超越自己的预想。

正因如此。

「我爱主人。」

「啊——是是是……好了，你可以下来了吗？」

「办不到。」

「——喔。那就保持这样吧。」

「……？」

蕾优一心以为会被拒绝，零次意外的反应令她眨了眨眼睛。

「——啊。」

瞬间，蕾优反而被零次压倒。

「不如说我反过来这样做也行吧？」

看蕾优眼神游移，零次浮现得意洋洋的表情——

「哼……开玩笑的！趁现在——呃啊！？」

零次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正要从蕾优身上跳开，就被『傍身之暗』抓住，再次遭蕾优强行抱住。

「唔……如果推倒没用就试著脱身的作战居然失败……这块布真难缠！」

零次瞪著缠住他的黑布，但是已经打开开关的蕾优根本听不进零次的话。

「主人……就这样做到最后……」

蕾优说完，作势强吻零次的嘴唇。

「……蒂法！」

零次这么大喊的同时——

「不对——你、你在做什么，蕾优小姐！请你放开零次！！」

一直呆愣的蒂法莉西亚总算出面制止。

「……还是一样令人不愉快至极的混帐。」

皱眉的阿尔法一脸唾弃。

「…………活春宫……哈啊哈啊。」

贞德则是恍惚地低语。

阿耶珥看著众人转瞬之间各自骚动——

「原来如此……你真正的目的就是不让我预知这件事。」

眼眸染成金色、使用了『已知未来』的阿耶珥看向零次。

看〈神翼族〉《誓约者》预知了未来，〈解放者〉《英雄》微微歪著头说：

「啊，你终于明白了吗？」

他笑了。

「『让自己预知的光景成为确定的未来』——你的『已知未来（能力）』毋庸置疑是开外挂，但强大的是那个能力，而非使用者。换句话说，你的预知未来拥有致命缺陷——只要你没预知到，未来就不会确定。」

只要持续预知自己想要的未来，就能使之确定的『已知未来』。

那个能力本身超级强大，这点自然不在话下。但正因为能力超级强大，相对地，便会突显出使用者的不完美。

「……使未来确定这件事本身虽然超越了时间，但预知未来的我是随时间流动的。所以，在我预知某个未来的同时，其之后的未来，或者是在那之前的未来势必会不确定。你就是从这不确定的部分乘隙而入，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阿耶珥接著这么补充，零次连连点头肯定。

「请、请等一下……！」

努力要拉开蕾优的同时，蒂法莉西亚也确实听到了两人对话，并出声插话。

零次还是一样若无其事地讲述著复杂无比的理论，蒂法莉西亚眉头深锁，按著头拚命整理脑中的思维，同时说道：

「呃……总而言之，就是『已知未来』能够确定的未来只有某一瞬间，除此以外不确定的部分都正中零次下怀……现在这个状况就是这么回事吗？」

而且，零次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不让阿耶珥预知这个状况——？

「就说了就是这样啦。」

零次打著呵欠这么说，蒂法莉西亚不由得瞠大眼睛。

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

「顺便补充一下，我没先跟你说，是因为说了就会被阿耶珥发觉。你懂吧？」

蒂法莉西亚当场语塞。

至少她没说出『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想法』之类的话。毕竟对方是零次，这是常有的事，而且总觉得说那种话会被当成笨蛋。

零次彷佛连这点都看穿，笑嘻嘻地继续说：

「不过，假如你发觉我的右手系著『傍身之暗』的一角，姑且就有可能想到这点了。毕竟〈解放者〉的《誓约者》小姐最近好像状况绝佳？」

「……唔咕。」

「乐观积极到甚至觉得『现在和零次【较量】或许就会赢』对吧？」

「呜呜呜呜……！」

蒂法莉西亚虽然想用双手摀住耳朵，却又必须拉开蕾优，结果只能乖乖地听零次说话。

而且她全然无法反驳零次的话，只能任他说个不停。

蒂法莉西亚明明是受零次之托才帮忙拉开蕾优，却被零次调侃得无法回嘴，阿耶珥看著这个状况，苦笑说：

「……不过就算看穿了不确定的部分，我想普通人是无法让不确定的部分全部正中下怀的啊。」

阿耶珥同样充分理解自己的能力——『已知未来』的弱点。

但只要从现在的状况和过去预知的未来，以及以现在进行式持续预知而确定的未来类推，就能够轻易想像接下来的可能性，至少和没有『已知未来』的人相比，阿耶珥在资讯量方面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简单来说，即使有不确定的部分，拥有『已知未来』能力的人，不会比没有的人逊色。

那是比前提更根本的问题。称之为理所当然都嫌愚蠢的道理。

尽管如此。

「很遗憾，关于那点——我并不普通啊——」

〈解放者〉的《英雄》——好邻居（社交骇客）浮现凌厉的笑，随即又不正经地耸肩说「不过，除此之外我都随便应付啦」。

那吊儿郎当的态度。

让人完全感觉不到霸气的表情。

最重要的是——和外在表现相反的锐利锋芒。

「的确……并不普通呀。」

阿耶珥宛如舒口气般轻笑一声，凝视著不断抵抗蒂法莉西亚、到现在依然紧抱著零次不放的蕾优说：

「不愧是令人讨厌的〈幻魔族〉〔四血姬〕赏识的人。」

那句话中怀抱的感情。

和欢迎相去甚远的冰冷语气，让阿耶珥身旁的贞德抬起头。

「阿耶珥？怎么了吗？」

即使《英雄》问话，阿耶珥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紧盯著蕾优不放。

「母——阿耶珥大人？」

看阿耶珥态度顽固，阿尔法也歪头表示纳闷。虽然蕾优出现在这个场合的确很不寻常，令人参不透玄机，阿尔法能够体会阿耶珥警戒的心情，但——

思考到这里时——

阿尔法发觉了。

——至今阿耶珥（预知未来者）曾经警戒过任何事情吗？

她应该连对〈解放者〉《英雄》都不曾抱持警戒，如果这是事实——可以说没有比这更异常的事态了。

「……那边的臭偷窥狂。」

「怎样？不协调女。」

阿尔法一低声问话，蕾优立刻回应，她始终保持著铁壁一般的面无表情，不让外人读出任何讯息。

但是，阿尔法眯起眼睛，彷佛要看透那张面具底下的心思一般。

「你这混帐……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未免太开门见山了。

发问的阿尔法本人并不觉得这句话有意义。

「我所想的——无论何时都只有一件事。」

蕾优不是被蒂法莉西亚拉开，而是主动从零次身上移开，只见她将黑袍当成羽衣般披在身上，回答：

「可能让我动情的事物。」

蕾优看著零次。

「可能动情的……事物？」

蒂法莉西亚低语著，蕾优则垂下眼帘，陷入沉默。

阿尔法彷佛对蕾优的沉默感到不耐烦，接著说：

「请不要天杀的睁眼说瞎话。你这混帐一心一意想要得到能够满足自己的知识，至少你对我是这么说的。还是——其实那句话是骗人的？」

阿尔法以侦察名目前往各种族的领土时，屡次遇上蕾优。

虽然每次碰面都互相表现出『又是这家伙吗』的态度，露骨地嫌对方碍事，但是在语带讥讽的交谈之中也夹杂著疑似真实的话语。

至少阿尔法是这么认为的，但是——

阿尔法并没有发觉自己脸上浮现了严峻的表情。

「嗯——并不是骗人的吧。」

只见零次语气轻松地对阿尔法说：

「能够满足自己的知识，就是有可能让蕾优动情的事物，就只是这样而已吧。」

看零次嘻皮笑脸，阿尔法嫌麻烦似地皱眉说：

「……臭《英雄》——不对，可以请〈解放者〉的《英雄》大人闭上嘴巴吗？」

虽然她在途中想起自己身上的『诅咒』，浮现了客套的微笑，但是——

「接著是？」

「嗄？咦——」

不会吧。

就在阿尔法这么心想的同时，她不由自主将双手摆在头的两边。

「开玩笑的喵♡」

她面带笑容摆出姿势。

「…………」

气氛明明很严肃，阿尔法却突然做岀卖萌的猫咪姿势♡，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噗哈！啊哈哈哈哈哈！！不管看几次都一样丢脸……不、不是啦，很可爱喔，阿尔法ww」

零次不客气地笑了出来，差点跟著笑出来的蒂法莉西亚摀住嘴巴。

贞德用力点头说「虽然不是很懂……但我觉得挺可爱的，而且受到众人瞩目令人好羡慕」，阿耶珥则是一言不发地别过眼。

然后。

「你最没资格说我喵。」

蕾优一本正经地做出和阿尔法一模一样的姿势，平淡地这么说。

「吵、吵死了吵死了！！」

阿尔法羞得满脸通红，气得直跺脚，狠狠地瞪著零次。

「刚才的发言哪算讲坏话啊，臭《英雄》！！——开玩笑的喵♡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阿尔法因为输了和零次的【较量】，被迫缔结了【每次说出对方觉得冒犯的话，就要搭配可爱姿势并在语尾加上『开玩笑的喵♡』】这种惩罚游戏的契约。

阿尔法并没有认为这个契约已经解除，她明明已经很小心，自认途中就撤回冒犯的话了。

「阿尔法，你记得惩罚游戏的发动条件吗？」

「就说了，每次我对你这混帐说出冒犯的话——」

「不对不对。应该是【每次说出对方觉得冒犯的话】才对喔？」

「那有什么……」

差别吗——接著这么说之前。

蒂法莉西亚发觉了。

「啊……那就表示只要零次觉得被冒犯就算数，所以零次几乎可以任意发动……」

「……！」

看著大受打击的阿尔法，零次笑嘻嘻地说：

「喔，很行嘛，蒂法。」

「……还、还好啦，因为零次会做的事情，我渐渐能预测到某个程度了。」

蒂法莉西亚拚命表现得游刃有余，彷佛表示「这点小事是当然的」一般，接著又补上「应该说，请你不要叫我蒂法」，但零次轻巧地无视她。

「事情就是这样，阿尔法。抱歉啦——」

「感觉天杀的一点都不像道歉！？」

「因为我根本就没打算道歉啊。这是当然的吧？」

「嘎……唔……真、真是够了一—！！」

看阿尔法抖动著白与黑的羽翼，一副真想杀了他、真想杀了他、不能杀他就乾脆杀了我吧——却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被她召唤而来的〈神翼族〉《英雄》说：

「啊啊，阿尔法……我打从心底——羡慕你……」

「——吵死了，变态！！」

「谢谢您！」

贞德获得了奖赏，露出垂涎的渴望表情。

直到稍早之前还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不知何时已经荡然无存，彻底缓和下来。

促成这种局势发展的人是——

「你以为这样就能掩饰过去了吗，〈解放者〉的《英雄》小弟。」

宛如朝平静无波的湖面扔进一颗石头般。

『世界的管理者』，〈神翼族〉的《誓约者》阿耶珥·奥拉极其慵懒，又带著静谧的锐利锋芒说：

「不管你再怎么掩饰，我都不会对她——对身为〈幻魔族〉的她卸下心防喔？」

阿耶珥浅笑。

她的话语充满了站在顶点，并看穿一切之人的自矜。

「真不愧是——极致的旁观者。」

被阿耶珥宣告不会对其卸下心防的当事人淡淡地这么说完——

「我实在无意被你这么说啊——〈幻魔族〉的〔四血姬〕……不对，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称呼你《欠月的零姬》才对吗？」

阿耶珥彷佛刻意强调似地说出那句话。

「…………」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蕾优身上的『傍身之暗』宛如代替没有感情的主人激烈地起伏波动，变成充满攻击性的形状。

表面上应该没有任何变化，水面下却愈加激烈的舌战。

眼看气氛再度宛如绷紧的丝线般充满紧张感——

「不不不，我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喔？」

尼特族轻轻地耸肩，表现出坦荡荡的样子两手一摊，对立即进入应战态势的蕾优露出笑容。

「就像我最一开始说的，我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玩得开心。我会叫蕾优过来，是因为那对蕾优而言——对我而言也是开心的事情，没有其他意思。对吧，蕾优？」

「…………就如主人所说。被过于强大的能力摆弄的旁观者，阿耶珥·奥拉什么都不懂。」

「——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怎样，阿尔法·史岱希丝。」

蕾优再度即问即答，这次她不等阿尔法开口就眯起眼睛说：

「果然……你很像我。」

她宛如告白般说道。

「一模一样。」

「我倒是天杀的一点都不这么认为就是了……居然说我跟你这种只在乎自己的混帐很像，我都要吐了。」

阿尔法咄咄逼人地这么说完，蕾优静静地摇头。

「你每次遇到我，都说你的行动纯粹是为了〈神翼族〉。无论何处、无论何时。但是，从你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奉命执行任务的义务感……嫌恶感。」

「……？那又怎样？我没有义务感或嫌恶感，正是因为我甘愿为了〈神翼族〉卖命——」

「不对。你没有义务感或嫌恶感，是因为你是为了自己。」

「…………嗄？」

为了自己？

「你虽然说过你是为了〈神翼族〉才视察敌情，但是能够预知未来的〈神翼族〉视察其他种族有意义吗？」

「那种事——」

「换成这么说也行。那真的是别人拜托你做的事情吗？」

阿尔法瞠大眼睛，那副模样昭示了比言语更明确的答案。

蕾优对于阿尔法的反应并没有任何表示，她继续说：

「你其实是自认这样对〈神翼族〉有益，自发性地采取行动。身为〔劣血种〕的你——为了〈神翼族〉、为了帮上伟大的母亲、为了颠覆他人的偏见——急于有所作为。」

〈神翼族〉巫女阿尔法·史岱希丝是〈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有所意图而产下的〔劣血种〕。

尽管身为〈神翼族〉这『世界的管理者』的一员，却因为流著〈隶人族〉的血液而矮人一截。

这项事实导致她产生不必要地过度焦躁。

「想为〈神翼族〉做点什么。你本来是出于这个念头行动。但是，你在不知不觉间，将视察敌情——将增广自己见闻当成乐趣了。」

是的——就像克兰蕾优·希弥希卡这样。

「可是，你不承认这点。不能承认这点。所以——你不断否定眼前做同样事情的我。明明你自己也做同样的事情，却为了认定自己不是那样才否定我……我说错了吗？」

蕾优彻头彻尾不带感情地陈述。

阿尔法低下头。

「……或许的确就像你这混帐说的那样。」

她顺从地、宛如放弃一切的殉教者般放弃争辩。

「虽然我很不情愿，但我可以说我的确将视察敌情当成了乐趣。」

「……你承认了吗？」

「我就承认吧。」

阿尔法说完话后抬起头，不知为何得意洋洋地笑著。

「哼，你这混帐以为我会更沮丧吗？」

「……」

「你这混帐是这么以为的吧？我就知道！真遗憾！」

「我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就表示我说对了！」

阿尔法强硬地认定，双手环胸别过脸去。

然后她说了这句话。

「——嗯，如果是以前的我就会那样吧。」

「以前的？」

被蕾优如此反问，阿尔法不情不愿地侧眼看向零次他们，小小声地说：

「……某群怪胎……说了不负责任的话，说即使我是〔劣血种〕——还是有价值……」

「嗯嗯——？听不清楚耶。你说多亏某个杰出的尼特族大爷让你变得超积极乐观了吗？」

「我去你的才没说这种话！！」

零次乱插嘴，惹得阿尔法涨红了脸出声吐槽，接著彷佛豁出去般继续说：

「总而言之！某群笨蛋说了愿意接纳我这个〔劣血种〕！那句话——就是，让我稍微产生，或许不错，之类的……念头……」

「咦……」

这次换蒂法莉西亚不得不反应了。

因为当初邀请阿尔法加入〈解放者〉之国的人就是蒂法莉西亚。

但仅仅一瞬间，阿尔法对这样的蒂法莉西亚投以歉疚的眼神。

「可是，即使接受这一切，我还是……想要辅佐母亲……就算别人说没有那个必要——我还是这么希望。」

阿尔法看著的不是蒂法莉西亚，而是阿耶珥。

面对女儿的视线，阿耶珥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一句话也没说，不过阿尔法还是笑著。

目睹眼前的事实——

蒂法莉西亚手按胸膛，闭上眼睛。

「那就是……阿尔法小姐的选择吧。」

并不是毫无选择余地之下的答案。

阿尔法自己拒绝了令其感动、想要应允的邀请，仍然想辅佐母亲阿耶珥——辅佐〈神翼族〉的《誓约者》。

那不是单纯的选择，而是决断。

然后——

「正因如此，我有自信这么说：我和自始至终都以自己的欲求为优先的臭偷窥狂——和你这混帐不一样！」

被阿尔法指著鼻子骂，蕾优静静地闭上眼睛。

「是吗？」

一句话。

彷佛如此便足矣，蕾优没再说话，反而是阿尔法失去锐气。

「喂……这样好吗，你这混帐。」

「……无所谓。你觉得这样好就好。」

「说话还故弄玄虚……真是惹人厌。」

看阿尔法出言抱怨——

「阿尔法的选择也是由于阿尔法自身的欲求，结果本质还是一样——蕾优想表达这个意思吧。不过，在我看来，我完全无法同意蕾优和阿尔法很像就是了——」

零次笑嘻嘻地轻轻耸肩。

「而且蕾优做事远比阿尔法有计画。」

「……有计画？」

蒂法莉西亚感到疑惑，零次则盯著蕾优。

「就像我预期事情会走到这步那样，蕾优也同样期望事情走到这步。那正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求——没错吧，蕾优？」

零次单刀直入的话语和眼神，让蕾优低下头。

「真的——不愧是主人。」

这句话她说了第二次。

其中蕴藏的感情，实在令人猜不透。

「蕾优小姐——呀！」

蒂法莉西亚正要发问，黑袍彷佛要将其驳回般大大地张开，覆盖天空，阻绝所有人的视野。

忽然被遮蔽光源的蒂法莉西亚，拚命寻找蕾优的身影。

「如果是那样的主人——或许就能阻止他们。」

蕾优低声这么说。

那个声音听起来甚至令人感觉到空洞，在询问那句话的意义以前，『傍身之暗』逐渐收缩，周围重获光明。

「刚才那是……咦！」

蒂法莉西亚因目眩而眯起眼睛，发觉周围的景象和先前截然不同。

那是封闭在昏暗之中的空间，环视四周，是寸草不生的大地，尽是粗糙的石头、岩石和土，仰望天空则是——不对，根本不存在天空。

抬起头来，看见的是很高很高的天花板，微微发著光覆盖大地。

「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阿尔法同样发出惊愕的叫声。

她的反应反而让蒂法莉西亚冷静下来。

既然连扮演〈神翼族〉耳目巡视各地的阿尔法都不晓得，就表示——

「喔，这里就是〈幻魔族〉之国迪利德吗……哦，是地底啊。原来如此——」

零次乾脆地这么说，蒂法莉西亚的预测成了确信。

连海中都市（海神之宫）都去过的阿尔法会惊讶的地方。她只想得到一个。

「什么——你说，地底……」

看阿尔法又一次瞠目结舌，蒂法莉西亚有条不紊地思考。

包围在谜团之中的〈幻魔族〉。

其国家在什么地方，长久以来在其他种族之间都是个谜。

所有陆、海、空。不管在哪里都找不到〈幻魔族〉的国家。

但，如果是在地底就说得通了。

自从在〈海精族〉之国——海神之宫看到〈隶人族〉居住的地底世界，这个可能性就变得十分地高。

虽然还有如何移动到那里的问题——但这点只有其他种族要烦恼。

既然蕾优是〈幻魔族〉，而且她还能用『傍身之暗』，不限地点、不限人数地前往只要去过一次的地方，那地点就不是问题。

如今她引发了这个状况。

问题是，为什么有必要把一行人带来迪利德——

蒂法莉西亚看向蕾优，发现脱下兜帽的她身旁有人。

「……零、次？————！？」

为什么她会有一瞬间以为那是零次呢？

瞠大眼睛，清楚认出对方模样的蒂法莉西亚不由得惊讶。

「——喂喂喂，你以为那个是我吗？」

半开玩笑的说话声从身边传来。

蒂法莉西亚理解那个说话声是零次的同时，抓住了零次的衣袖。

她抓得很用力、很用力——以便止住颤抖。

虽然她也觉得那好像不是衣袖而是零次的手，但那种事无关紧要。

如果不找些什么——找些不会动摇的事物依靠，她就没有自信站稳脚步。

如此黑暗——几乎令人作呕的《命运力》结晶。

在蕾优身旁的人，就是这样的化身。

那个——那种东西不可能是零次。

看著外表是俊美青年的姿态之物——

「……所以《英雄》小弟，你打算怎么应付那个呢？」

阿耶珥静静地说了。

第四卷 他会放著精灵族公主不管，自己成为救世主。 二章 尼特族和恶魔

被从远方世界召唤而来的《英雄》。

这些《英雄》依据足以推动世界的力量——《命运力》决定身价。

因为《命运力》直接反映了各《英雄》在这个世界获得的能力——《伟能》。

蒂法莉西亚至今目睹、面晤过的《英雄》，无一例外都遵守这个法则。

〈兽妖族〉的《英雄》拿破仑的【不可能不存在（Impossible n'est pas francais）】亦然。

〈海精族〉的《英雄》太公望的【覆水难收】亦然。

〈神翼族〉的《英雄》贞德的【神之国（Dieu vous bénisse）】亦然。

正是《伟能》成就了《英雄》，决定《伟能》性质的《命运力》就等于《英雄》之力。

正因为蒂法莉西亚不仅具备这样的知识，还亲身体验过——

因此她不由得感到恐惧。

在前方十几步之遥——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蕾优身旁的高个子青年。

身穿白衣，戴著眼镜，渺茫地伫立于昏暗之中的他。

面对那个只能说是化成人形的《命运力》，过于压倒性的《英雄》，让蒂法莉西亚不由得浑身战栗、牙齿打颤、毛骨悚然。

「那……那、是——」

蒂法莉西亚话说到一半就呼吸窒碍，她咬紧牙根，手更加用力地握住零次。

然后在蒂法莉西亚努力调整呼吸的同时，阿尔法开口：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离谱的——《命运力》。」

阿尔法勉强挤出的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阿尔法，过来这边。」

贞德即使采取行动保护君主阿耶珥，也绝不从眼前的他身上移开视线。她不能移开。

就只有事先预知这幅景象的阿耶珥，细细地吐气问零次：

「要我再说一次吗，《英雄》小弟——你打算怎么应付这个状况？」

阿耶珥佣懒、但直接地提出的问题。

那是在场所有人都想过的念头——

「咦？不怎么办喔？」

尼特族堂而皇之地——

说出这种话。

「……不怎么办……？」

就连堂堂的『世界的管理者』都蹙起眉，仔细打量著〈解放者〉的《英雄》。

零次彷佛很开心得到那种眼神般，露出笑容若无其事地说：

「倒是你，你没看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吗——？只要看了，就能够想像到某个程度吧。」

「很遗憾，接下来的未来似乎变数颇大。」

每次看都不断改变——虽然这么说有点太夸张，但的确很接近这种状态，甚至会觉得看了也是白费工夫。

然后，最重要的是——

「你已经忘记你做过的事了吗？」

就算阿耶珥透过持续预知确定了未来某一时间点，还是不会知道结果是否会如同阿耶珥内心的解释。

这种可能性，正是眼前这名《英雄》先前揭露的事实。

「喔，真是难为你了。果然这么做就会导致未来变得容易变动。原来如此——」

即使阿耶珥语带讽刺，零次还是丝毫不以为意地回应。

「总之，一码归一码。」

他泰然自若地指著宛如《命运力》结晶的青年。

「说到在这个状况下站在蕾优身旁、《命运力》强得像天方夜谭的人，自然就猜得到那个人的身分吧——对吧，蒂法？」

「——欸？」

蒂法莉西亚唐突地被迫接话，不小心发出怪声，她随即慌张地乾咳一声掩饰，同时发觉自己一直握住零次的手不放，于是赶紧拉开距离。

不仅如此，蒂法莉西亚还提醒零次：「我、我说过好几次了，请不要叫我蒂法……！」接著她再度在脑中回想问话内容。

「这个嘛，既然蕾优小姐是〈幻魔族〉的人，他应该就是〈幻魔族〉的《英雄》——浮士德先生……不是吗？」

随著蒂法莉西亚说出推测，笑嘻嘻的零次笑意更深了，导致蒂法莉西亚渐渐失去自信。

「……我说错了吗？」

她不自觉小声这么问零次。

「没有啊？应该就像你说的那样吧——」

「那你为什么要笑成这样……」

「咦——？那当然是因为你明明直到前一刻还害怕得握住我的手直发抖，现在却转换得飞快的关系吧。」

「什——那、那是！」

「哎呀——害怕过头到差点尿裤子的精灵真是棒极了——」

「尿……！？」

被零次讥笑，蒂法莉西亚涨红了脸——然后发觉。

蒂法莉西亚内心的恐惧感。

让身体发抖、双脚发软、剥夺思考的压迫感，已消失得一乾二净。

那是因为羞耻的感觉压倒了恐惧，如果要说这是谁害的——

「…………你是故意的吧。」

蒂法莉西亚怨恨地低声说道，零次立刻耸耸肩，表现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果然。

看零次摆明装傻的态度，蒂法莉西亚更是确信零次是刻意要自己接话，帮自己减轻压力。

如果零次真的完全无心，他应该感觉不出蒂法莉西亚说的话是指哪件事才对。

（真是的，这个差劲透顶的《英雄》……）

蒂法莉西亚故意在心中痛骂，拚命不去想差点感谢零次的自己、以及零次为自己著想而伸出援手的事实。

现在不是思考那种事的时候。

因为愈想就愈静不下心来，甚至不好意思看零次的脸，陷入被揪住心脏般百思不得其解的感觉中不能自拔——并不是这样。

而是现在还有更需要思考的事情。

蒂法莉西亚为了屏除所有杂念，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

现在这个状况，蒂法莉西亚能做的事只有思考。

蒂法莉西亚这么告诉自己，一睁开眼睛，就静静地说出话语：

「零次，我——很害怕那个《英雄》。」

你没头没脑地突然说什么——

蒂法莉西亚的发言换来阿尔法和贞德这种质疑视线，她确认了零次似乎有些满意地展露笑意。

「哦——为什么？」

——说出想法也可以达到整理的效果吧。

蒂法莉西亚一边将眼前的零次和过去零次说过的话重叠，一边继续说：

「起初，我以为是《命运力》的关系。他比我们至今遇到的任何一个《英雄》都还要强大的《命运力》……我以为这个理由就已经足以造成恐惧。」

「恐怕他拥有十分出色的《伟能》吧——」

零次故作夸张地说，阿尔法彷佛忍不住般插嘴：

「那种事早就知道了啦！现在不是说这种屁话的时——」

「不，阿尔法小姐。」

蒂法莉西亚中途打断阿尔法的话。

「这件事很重要。」

她伸出手指按著嘴边，皱起眉头，静静地说道。

她边说边思考。

「就像刚才零次说的，会对强大的《命运力》感到恐惧，正是惧怕反映《命运力》的强大《伟能》。」

《命运力》很接近这个世界所谓的魔力，也就是说，《伟能》其实相当于魔法。

不管保有再多魔力，如果不能以魔法这个形式发挥，那么有跟没有其实一样。

而保有莫大魔力者会成为令人恐惧的对象，仅限于保有者会用魔法的情况。像蒂法莉西亚这样不会使用魔法的〔劣血种〕，即使拥有魔力，基本上也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会造成恐怖的不是魔力，而是魔法。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就有哪里不对劲了。因为至今遇过的诸位《英雄》也都拥有足以成为令人恐惧之人的强大《伟能》。」

〈兽妖族〉的《英雄》拿破仑的能力，能够使人心屈服，自由命令对方。

〈海精族〉的《英雄》太公望的能力，能够使任何能力在其眼前用过一次后，都再也无法使用。

〈神翼族〉的《英雄》贞德的能力，只要自己陷入险境，就能够在特定空间内有如神祇，无可匹敌。

不管哪一个，都毋庸置疑地属于外挂级的能力，只要运用得当，都足以征服这个世界。

是的——端看如何运用。

蒂法莉西亚睁大眼睛，在自己的思考驱使下开口：

「如何运用——没错，至今我都不觉得恐怖，是因为使用《伟能》的《英雄》……她们的《命运力》都很正直。」

改变世界的力量，《命运力》。

那不单是改变世界，其中还包含了使之变得更好的意思。

所以会敬畏，却不会恐惧。

这是因为虽然方向不同，但是就希望世界变得更好这点而言，她们和蒂法莉西亚等人一样。

然后就这点而言，他——〈幻魔族〉的《英雄》，名为浮士德的青年则不一样。

「因为那家伙拥有的《命运力》扭曲到天杀的无可救药……不晓得会用那离谱的《伟能》干出什么事，所以令人不由得感到恐怖，就是这么回事吗？」

阿尔法接口做出结论，蒂法莉西亚则点头同意。

蕾优恐怕是为了让蒂法莉西亚他们和他会面，才会带蒂法莉西亚他们移动到这个地方。面对如此现状，不这么思考就说不通。

也是因为蒂法莉西亚有不想怀疑蕾优的私心。

但是，即使蒂法莉西亚等人这样议论的同时，他还是一动也不动，漫无对象地投以不知道看著什么的渺茫眼神。

他的神秘莫测、令人难以言喻的不安，最重要的是削弱判断力的氛围；蒂法莉西亚彷佛要将这些情绪全部甩开——正眼看著他说：

「请恕我妄自揣测，无礼地请教你。你——像你这样的《英雄》到底有什么目的？」

蒂法莉西亚刻意加重语气。

明确表明敌对之意。

「——噗呵。」

唐突的声音。

宛如年幼少女般尖锐清脆的笑声，从他——不对，是从他背后传来。

「噗呵呵呵呵呵呵！『请恕我妄自揣测，无礼地请教你』～？『像你这样的《英雄》到底有什么目的』～？嗯哼～」

青年依然面无表情。

从他背后——一名娇小的少女探出头。

「——！」

瞬间。

蒂法莉西亚感觉自己因意外的人物瞠大了眼睛，她面向那个人物。

「……零次？」

「嗯？」

…………是错觉吗？

零次的回应和表情一如往常般毫无干劲，让蒂法莉西亚不由得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她尽管内心疑惑，还是重新面向前方。

然后再次观察少女——

一瞬间会以为那是蕾优的『傍身之暗』化成人形。

少女穿著荷叶花边层层叠叠的黑色哥德萝莉洋装，配上黑白相间的过膝袜和黑色皮鞋。

彷佛沾湿的乌鸦羽毛般乌黑亮丽的头发，衬著宛如覆盖了黑暗的黑色大眼。

头上有两根小小的角，背上长著小得荒唐的翅膀。

像人偶一样精致姣好的脸蛋，摆明嘲笑我方，她挑衅地说：

「要开玩笑可以仅限于你那对大而无当又不雅观的胸部吗～？」

「你……！」

被猝不及防地说那种话，蒂法莉西亚不禁满脸通红地遮住胸部，阿尔法深深地点头。

「哼，这句话天杀的说得真好。」

「阿尔法小姐！？」

「怎样，大乳袋。」

「大……就、就说了这——」

又不是我自愿要长这么大的，而且大也有大的各种不便——蒂法莉西亚本来要这么反驳，但总觉得阿尔法的眼神像在说『杀了你』，她最后乖乖闭嘴。

尽管如此，阿尔法依然上下打量蒂法莉西亚的胸部。

「你敢得寸进尺，小心我把你那对沉甸甸的东西扯下来喔？」

阿尔法用异常认真的低沉声调说完。

下一瞬间，她将双手举到头两侧，笑容满面地说：

「开玩笑的喵♡」

「——噗！」

因为那个时间点实在太糟糕，阿尔法身旁的贞德最先喷笑，蒂法莉西亚也跟著不小心吐出憋住的气。

然后。

「唔——呀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简直堂而皇之地——

捧著肚子毫不忍耐地哈哈大笑。

遭受这些嘲弄，阿尔法保持喵♡的姿势浑身颤抖，凶神恶煞地面向零次。

「——臭《英雄》！」

零次再度让阿尔法摆出开玩笑的喵♡姿势，依然挂著笑嘻嘻的表情竖起大拇指。

「完美吸睛喔，阿尔法。」

「谁管那个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后，阿尔法自暴自弃地不断恶言冒犯，不断地喵喵叫，惹得少女一再捧腹大笑，最后少女拍了一下手——

「——哈啊，真好笑～」

彷佛至今全部都是开玩笑那样，少女戛然停止大笑。

「真不愧是好邻居呀～」

浅薄的笑意。眯起的黑眼睛。

最重要的是——那个称呼。

「零——」

「那还真是谢了。」

零次打断蒂法莉西亚的呼唤，嘻皮笑脸地笑著说：

「只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喔？提供贡献的是愉快的阿尔法。」

「——你这混帐！……唔。」

「奇怪，你反覆做同样姿势所以累了吗？对不起喔，阿尔法。」

「你以为是谁害——不，要冷静、要冷静……」

「不过我觉得贫乳也很好喔！真的真的。所以打起精神吧。好吗？」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中了明显挑衅而恼怒大叫的阿尔法拋在脑后——

蒂法莉西亚看著反常地转移话题的零次。

「——哦，原来要这样回应吗～学到一招了呢～浮士德。」

少女不知为何强调浮士德这个称呼，吃吃地窃笑，令蒂法莉西亚皱起眉。

蕾优和浮士德至今都一言不发，神秘的少女也依然浮现耐人寻味的微笑。

然后，似乎和她们有某种关系的零次，拒绝谈这件事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蒂法莉西亚把已经来到喉头的「为什么？」吞回去。

……零次不会做没意义的事。

所以他不肯告诉蒂法莉西亚那件事，应该有什么意义才对。

蒂法莉西亚如此相信——

「咦～？你是不是稍微怀疑了呀～？」

少女突然出现在蒂法莉西亚眼前。

「你怀疑了照理说必须绝对信赖的《英雄》吗～？对不对？你心想『为什么她会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他不肯告诉我』对吧～？」

「……才、才不——」

正要不加思索地加以否定的蒂法莉西亚，发觉了某种异样感。

——为什么她能分毫不差地说中蒂法莉西亚的心思？

不对，说起来她——

「大乳袋！」

因为阿尔法的声音而如梦初醒的蒂法莉西亚，感觉到眼前的少女正愉悦地凝视自己，慌忙拉开距离。

「噗呵——噗呵呵呵。」

少女看蒂法莉西亚那慌张的样子——不对，她还看著出声的阿尔法、讶然凝视的贞德，甚至瞥向乍看之下泰然自若的零次和阿耶珥——

「真是愉快呀～真是滑稽呀～真是迷人呀♪」

小恶魔笑了。

她笑啊笑。

「——接下来造访的是愉悦的愉悦时光♪」

她张开双臂，转圈圈跳舞。

「极其精彩极其愉快的故事要开始啰开始啰♪」

动作彷佛演戏，语气宛如讴歌。

「这个故事的主角名为——『浮士德』。〈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约者》。」

小恶魔咧嘴一笑。

◆◇◆◇◆

「〈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约者》？」

少女的话让蒂法莉西亚深深蹙眉。

既是《英雄》又是《誓约者》，这种身分不可能存在。

《英雄》是来自异世界的受召唤者。是各种族当代巫女召唤而来的异邦人。

那种人物不可能成为代表种族的《誓约者》——

「咦——？为什么不可能呀～？」

彷佛再度直接看穿蒂法莉西亚的心思般，哥德萝莉小恶魔偏著头表示疑惑。

「巫女兼《誓约者》就存在吧～？这就表示《誓约者》并非不能兼任，会认为《英雄》不能当《誓约者》才奇怪吧～？」

动不动就拉长尾音的独特语调，以及看似文静又似冷酷的绝妙微笑。

……很难应付。

蒂法莉西亚诚心这么觉得，思考该如何回应。

「她说的话，是事实。」

不料蕾优——

一直保持沉默的〈幻魔族〉〔四血姬〕低头说：

「〈幻魔族〉和其他种族不一样，分成四股势力，内部对立著……应该说对立过。」

蕾优抬起头，将视线转向背后——远方依稀可见疑似建筑物的高耸物体。

蕾优接下来陈述的是至今不曾泄漏于外的〈幻魔族〉情报。

在蕾优眼中，那是自己种族不光彩的一面。

——打从来到这个世界《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之前，〈幻魔族〉就已经分成四股势力，上演无止尽的战争。

内斗本身是很常见之事。

例如〈兽妖族〉同样分成数族，直到确立合议制以前也是纷争不断。其他种族亦然。

但〈幻魔族〉和其他种族不一样的是，即使从原本世界来到这个世界，依然互相对立。

明明各种族来到《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和来自不同世界的其他种族会面，都产生了迫切危机感而致力团结，〈幻魔族〉却认为『那种事跟我们没关系』，仍然持续种族内斗——

「噗呵，真是愚蠢呀～真是极品呀～人称最好战种族的〈龙斗族〉都不算什么吧～」

少女吃吃地笑著插嘴，蕾优坦然地继续说：

「大概是因为，〈幻魔族〉有力量的关系。」

甚至七度毁灭世界的太古〔七灭战〕。

在该大战前，在〈幻魔族〉还没将国家迁移到地底之前。

其他种族曾经多次联手合作，企图侵略、征服忙于内战的〈幻魔族〉。

但〈幻魔族〉每次都击退了企图侵略的其他种族。

有时直接击退外部种族；有时和外部种族交涉，同时持续内战。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他们拥有足够的力量这么做。

「这个情形在〔七灭战〕结束……有了《大誓约魔法》，开始《英雄战争》之后也没有改变。」

「即使有了《大誓约魔法》……？」

蒂法莉西亚提出疑问，阿尔法形同应和蒂法莉西亚般说：

「《大誓约魔法》的大原则天杀的怎么了？」

全种族——甚至连〈幻魔族〉都协助创造的世界之法，《大誓约魔法》。

其大原则是不得危害他人，在即将打破这项大原则的瞬间，行为人就会被魔法结界弹开。

这是谁都知道的绝对法，然而——

「《大誓约魔法》，有漏洞。」

蕾优静静地说。

「我想有吧——」

零次流畅地说：

「说到底《大誓约魔法》只规定不得危害他人，并没有提及详细内容。实际上，他人是否受到危害根本无法明确判别，所以一般当作是禁止了最具代表性的暴力行为——只是这样而已吧？」

「……主人果然早就发觉了。」

听到蕾优开心地这么说，零次轻轻耸耸肩。

「在〈海精族〉之国（海神之宫）看到那种画面就发觉了。」

「那种画面……？」

蒂法莉西亚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一问出口，零次果不其然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就是你和蕾优被赛蕾（〈海精族〉《誓约者》）性侵犯，『不甘心！可是有感觉！』时的事情喔。」

「有、有感——」

在海神之宫以客人身分接受招待的蒂法莉西亚他们，当天晚上受到了性方面的款待。

具体而言，就是被〈海精族〉操纵的触手抚弄下体，被她们使用的『连锁共鸣』强制分享性欢愉。

想起当时的事，蒂法莉西亚差点反射性地按住下腹部，她随即摇摇头正要提高嗓门——

「——」

最后打消了念头。

……要冷静。

这时候为了掩饰害羞而大声反驳，只有零次会开心。

更重要的是^^零次要表达的意思。

「即使头脑抗拒……只要肉、肉体欢愉，《大誓约魔法》便判断不会造成危害——你是指这件事吗？」

「喔——」

获得零次肯定的反应，蒂法莉西亚接著说：

「只要应用这个道理……在对立的双方都由衷希望暴力解决的情况下，非暴力的大原则应该也会不再适用……！？」

蒂法莉西亚边说，边被自己思考得出的结论吓到。

「也就是说——〈幻魔族〉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照样同意互相伤害……？」

尽管是同种族——

蒂法莉西亚表达此言下之意，蕾优显得毫不感慨地说：

「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就算出身同一个世界，就算同种族，依然是他人。」

「这……」

那种话听起来实在太寂寞了。

「总之，因为这个缘故～」

探出头来的少女出面抢话：

「〈幻魔族〉就连本来是为了《英雄战争》召唤的《英雄》，都想运用在自家的内斗当中啦～」

少女伸出食指抵著下巴，朝蕾优投以耐人寻味的浅笑。

「我问你——臭偷窥狂，你这混帐是为了那种事才召唤《英雄》的吗……！？」

面对阿尔法这样的反应。

「咦……？请、请等一下。」

蕾优召唤出来？

那就表示

「蕾优小姐是〈幻魔族〉的巫女——？」

蒂法莉西亚这么出声，蕾优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彷佛要代替蕾优回答般，零次直截了当地说：

「咦，你没发现吗？」

「……嗄？」

「你以为蕾优身为不同种族，还能从十足傲娇的阿尔法口中问出那么多事情是为什么？当然有其理由吧。」

——那个理由是两人境遇相同，都是巫女？

就算把那种事讲得像常识一样，蒂法莉西亚还是只能瞠目结舌。

应该说。

蕾优明明是〈幻魔族〉巫女，却还是和当时身为〈森灵族〉《英雄》的零次缔结主从契约吗——？

蒂法莉西亚事到如今才陷入难以置信的情绪之中，阿尔法不理会她，往前踏出一步说：

「你这混帐……对我说了那么多漂亮话，保证『不会让〈幻魔族〉《英雄》参加《英雄战争》』，其实是打那种歪主意吗……！」

「啊～不是喔～」

少女再度从中插嘴，笑嘻嘻地接著说：

「蕾优小姐本身真的只有召唤而已～想要利用《英雄》进行内斗的是蕾优小姐所属的——啊，蕾优小姐自认并不所属其中吧～？总而言之～是四大势力之一的『吸血鬼队』喔～」

只见少女灵活地伸长了手，用带著黑色光芒的指尖在空中画出〇△╳⁜，戳了一下〇。

「『吸血鬼队』好像比其他三股势力都还要杀气腾腾～啊，顺便一提，将〈幻魔族〉之国（迪利德）迁移到地底的也是吸血鬼队喔～好像是因为害怕阳光，住在这里正好～」

说完，少女看向蕾优。

蕾优的确平常就戴著『傍身之暗』作成的兜帽……没想到是因为这种理由。

蒂法莉西亚因意外得知事实而睁大眼，少女口若悬河地继续说：

「因为『吸血鬼队』的力量如此强大～《英雄》稍微协助一下似乎就能立刻分出胜负——因此《英雄》刻意放水，让其他三股势力迎头赶上～」

「……咦？」

和想像不同的答案，让蒂法莉西亚不自觉惊呼，小恶魔看著她愉悦地嗤笑。

「因为不这样就不会变弱嘛～」

因为被四势力之中的最强势力要求协助，就故意放水，让其他三股势力迎头赶上。

然后四大势力形成均势缠斗的结果，就是种族整体弱化——

也就是说。

「全部都是为了篡位主掌〈幻魔族〉……」

「……简直就是屁。」

蒂法莉西亚和阿尔法的话，让少女宛如受到夸奖般开心地微笑。

「噗呵，也有好事喔～！以往内部分裂的〈幻魔族〉，其《誓约者》身为种族代表，却无法正常发挥机能，但现在就确实发挥《誓约者》的机能了～对吧，浮士德？」

少女说完，青年果然还是沉默，只是朝她投以空洞的眼神。

同时少女在浮士德周围转起圈圈。

「——得到〈幻魔族〉的浮士德♪下一个目的是♪欲望的目标是♪」

少女再度宛如讴歌般低语，伸长指尖用黑色魔力画一个大圆，然后轻轻地戳了大圆的中心。

「——！」

只见黑色的圆在蒂法莉西亚他们眼前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地扩张。

「一切一切——全部全～部♪」

小恶魔少女大大地张开手臂，将最后逐渐收缩的黑圆——黑球抱在怀里。

「对，就是这个世界——整·个·世·界。」

说出这句话的她，露出宛如发狂的浅笑。

感觉就像凝视著手中深不可测的黑暗那样。

蒂法莉西亚不由得说出那句话。

「你——是什么人？」

那是，一直忍在喉咙的疑问。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毫无意志、灰暗《命运力》化身的浮士德，和宛如代替浮士德般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的少女。

她究竟是何许人也——看起来她彷佛一直等待别人这么问，正因为如此，蒂法莉西亚才一直问不出口。

面对那个疑问——

「终于有人问了～」

笑意浓得化不开的少女，这时不知为何看向蒂法莉西亚旁边——看著零次。

「对吧，〈解放者〉的《英雄》先生？」

少女简直理所当然似地要求零次接话。

「……那种事还用问吗？」

零次也很自然地回应。

「古今中外，纠缠浮士德的恶魔只有一个。」

即是——

「梅菲斯托费勒斯。」

这么回答的，不是零次。

「……阿耶珥？」

对贞德的问话没有反应，至今一直静观其变，一言不发的〈神翼族〉《誓约者》蹙起眉毛，严肃地抿紧嘴唇，黄金眼眸发出凶光，明确浮现厌恶表情。

「阿……阿耶珥大人？」

看母亲表现出极为罕见的感情，阿尔法担心地出声，阿耶珥对此一度闭上眼睛，尽量保持冷静地静静说：

「那是〈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约者》……浮士德最凶亦最恶的——《伟能》。」

◆◇◆◇◆

「《英雄》的……《伟能》！？」

眼前的少女吗——？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看向阿耶珥，看她不否定那句话，不禁更加惊愕。

想当然耳，人形的《伟能》这种事既没听过，也无人认为会存在。

但是，既然〈神翼族〉的《誓约者》兼预知未来的世界管理者都这么说了，就算不如此认为，也得接受这个事实——

就在蒂法莉西亚困惑不已时，零次侧眼看著她，泰然自若地说：

「之前就说过了吧，『浮士德』在我们的世界是超有名的虚构创作的标题兼主角——对吧，贞德……啊，以贞德的生存年代，说不准有没有听过啊。」

「咦？」

贞德突然被迫接话，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这个嘛……恕我孤陋寡闻——」

「唉——……真没用啊——」

零次深深地叹气，贞德有了反应。

「…………抱、抱歉。」

「我不想听你辩解啦——应该说，这样就好像我说错了不是吗？你要怎么赔偿我？」

只见零次若无其事地走到贞德身边，抬起她的下巴，从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机给她看画面，从近到彷佛会亲下去的距离睥睨著她。

「你不说话，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把在提斯泰尔拍到的这段变态绝顶的影片用大画面播放。你要怎么负责？」

面对这种极度牵强的找碴，〈神翼族〉的《英雄》——

「——啊，是～～……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什么都做～……哈啊哈啊。」

尽管处于快要被骯脏男人强吻的情境，不对，不如说正因为是这种状态，贞德得到让背脊阵阵抖动的快感，浮现恍惚的表情。

在旁边看到这幅景象的阿尔法稍微远离两人，同时叹著气说——

「……这个情况，究竟该鄙夷超变态的《英雄》，还是该责备玩弄变态的垃——《英雄》，真是天杀的无谓烦恼。」

「所以——你这混帐为什么会知道那家伙是〈幻魔族〉《英雄》的《伟能》？」

阿尔法态度一转，恢复严肃的表情，并偷偷瞥了阿耶珥一眼。

零次放著浑身酥软的贞德不管说：

「浮士德是以真实存在的炼金术师……用这边这个世界的说法，就是以魔法师为蓝本创作的故事，体裁虽然有所不同，但不管哪个故事，都一定会有个和浮士德一同行动的魔鬼登场。」

「那就是……名为梅菲斯托费勒斯的少女吗？」

蒂法莉西亚斜眼看著笑吟吟的少女低语，零次轻轻地耸肩。

「虽然不是少女啦——但据说恶魔能够自由改变外貌，这部分怎样都好吧。」

「咦～好过分。」

无视出口插话的少女，零次挥了挥从口袋取出的智慧型手机。

「浮士德召唤出恶魔梅菲斯托费勒斯，用自己的灵魂交换了能够实现所有愿望的契约。在浮士德满足的瞬间，契约就会达成，浮士德的灵魂将归梅菲斯托费勒斯所有——真是绝配吧？」

零次指著彷佛已经没有灵魂般浮现渺茫神情的青年。

「啊——难道他已经……」

达成契约，被夺走了灵魂？

「才不是。达成契约被夺走灵魂就和死同义。也就是说，这家伙只是极端缺乏欲求而已。先不管传说中的浮士德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态——眼下状况对恶魔而言再好不过。」

「有气无力再好不过……？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就·说·了，直到满足欲望之前，不管任何愿望都能够实现，就表示一旦满足欲望就不行了吧？既然如此，只要浮士德不管怎样都不会满足——说得更彻底一点，只要浮士德根本没有欲望，恶魔就会无止尽地实现愿望。」

「——什么？」

看阿尔法彷佛难以置信般低语，零次看向阿耶珥。

「……就我预知所见，的确只能这么说啊。」

获得『世界的管理者』背书，零次耸了耸肩。

化为人形，【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伟能》？

「可是，既然他本人连欲望都没有，不就不会有任何愿望吗……」

「就算自己不许愿，别人也可以要求他许愿。」

彷佛要粉碎蒂法莉西亚的希望般，阿耶珥这么断言。

「只要让他复诵自己说的话。仅仅这样，她就能将自己的愿望当成《英雄》的愿望加以实现。」

「——那种事、如果办得到——」

简直就是——

「拥有意志的不是《英雄》，而是他的《伟能》。」

没错。这样只能说是《英雄》的《伟能》表达意志，而非《英雄》表达意志。

如果真是这样，浮士德这名《英雄》和其他《英雄》不一样，其毫无指向性的理由就真相大白了。

他绝对不会满足于任何事情——说起来是连心愿都没有之故，自然也不可能有想要让世界变得更好的野心——

然后同时，蒂法莉西亚不禁这么想。

「那么她……梅菲斯托费勒斯小姐的目的是什么呢……？」

众《英雄》不管呈现的形式为何，都是为了让世界变成自己理想中更好的样貌；并且为了证明自己无与伦比，才回应了这个世界的召唤。

但是，他们的《伟能》呢？

假使《伟能》拥有意志，她所冀望的究竟是什么呢——

「……那就是——」

看〈神翼族〉《誓约者》毫不停顿地正要开口。

恶魔静静地笑著将脸凑近自己的《英雄》。

「浮士德，『让〈神翼族〉的《誓约者》闭嘴』。」

「——梅菲斯托费勒斯，【让〈神翼族〉的《誓约者》闭嘴】。」

小恶魔外形的《伟能》轻轻呢喃，《英雄》就照样出言命令。

「【遵命，浮士德】♪」

梅菲斯托费勒斯接获自己亲口提出的命令，浮现讨喜的微笑朝阿耶珥伸出手。

瞬间，从她手中释放出浊黑的巨大魔力奔流，笔直地袭向阿耶珥——

「——【主啊，请指引我（Dieu vous bénisse）】！」

伴随著高声宣誓，贞德瞬间站到掩护阿耶珥的位置，强行达成了发动《伟能》的条件。从她的背上长出火焰翅膀，左手举著屠龙剑，右手拿著巨大旗帜插进地面，迎击魔力的奔流——

迎击失败了。

只见漆黑魔力穿透贞德——宛如她不存在般——还突破了阿耶珥情急之下展开的防御魔法，缠住阿耶珥的脖子。

「——！」

「母亲大人！！」

看阿耶珥面孔扭曲，按住白皙的颈项，阿尔法发出惨叫。

接著阿尔法仓皇地赶到阿耶珥身边，看到她脖子的瞬间，为之凝结。

「这是——」

那里刻著眼熟的刻印。

歪歪扭扭、形状各异的四轮，重叠构成十字的刻印。

「『均衡的四轮』的……刻印？」

那正是〈幻魔族〉的刻印。

听到阿尔法的低语，阿耶珥开口：

「…………、…………、…………」

发不出声音。

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就算想要读唇语，也很不自然地完全读不出来。

面对这种奇异的状态——

「没用的～」

梅菲斯托费勒斯笑了。

「因为浮士德如此冀望，所以我就请〈神翼族〉的《誓约者》小姐闭嘴了～」

看梅菲斯托费勒斯睁眼说瞎话，蒂法莉西亚提高嗓门说：

「《大誓约魔法》呢……！？」

《大誓约魔法》——只要感应到他人受到危害就会发动的绝对防御魔法呢——？

「——噗呵，你还要依赖那种东西吗～？」

窃笑窃笑窃笑。

「我劝你差不多该认清那种东西没有意义了～要不然～——」

只见小恶魔可爱地偏著头——

「就会像某个预知未来者一样，再也说不出话喔～？」

她冷冷地眯起眼睛。

◆◇◆◇◆

在太古时代，全种族赌上种族命运的〔七灭战〕，相传六度毁灭世界、在七种族之中持有最顶级的力量、毋庸置疑是最强种族的〈神翼族〉。

其《誓约者》，世界的管理者——阿耶珥·奥拉如今被剥夺言语，在众人无不困惑、动摇、混乱之时。

「不不不，这不是什么大事。」

只有那个男人——那个尼特族若无其事地摇摇手。

「不如说，只要依循《大誓约魔法》的原理，绝对防御魔法不会启动是理所当然的。」

「……《大誓约魔法》的原理？」

「刚才蕾优说过了吧？《大誓约魔法》有漏洞。你回想一下吧。同样被用了伟能却不见绝对防御魔法启动，这种事实际发生过吧。」

零次这么说著，看向蕾优——不对，是看向她身上的黑布。

「啊——太公望小姐的《伟能》使蕾优小姐的『傍身之暗』无法使用的那次……？」

之前想要脱离〈海精族〉之国（海神之宫）时，蕾优的『傍身之暗』曾经被太公望的《伟能》——【覆水难收】『禁止』使用。

「那时候《伟能》发动之际，也不见绝对防御魔法启动。尽管明显受到危害——那么为什么没启动呢？事情很简单。因为《大誓约魔法》没有怎样算是受到危害的具体概念，因此什么也没办法做啊。」

例如被打、被踢等暴力，或是对所有物造成直接的、物理性的损害。这些概念不管在任何状况下都能够轻易想像。

但是，对于未知的《伟能》会造成何种危害，想像得出具体概念才奇怪。

「尽管如此，本来阿耶琪有办法回避吧……」

零次瞥了〈神翼族〉《誓约者》一眼，微微耸肩说道：

「应该说，比起这个——」

彷佛毫不在乎——

表情依然缺乏干劲地——

「你的目的是破坏这个世界。这是你这么想隐满的事情吗？」

他若无其事地直接说了出来。

「…………嗄？」

蒂法莉西亚并不是第一次听不懂零次的话。

但是，那句话实在过于唐突——不对，虽然听得懂那句话，却无法理解那个答案背后的思考过程，这让蒂法莉西亚不由得呆若木鸡。

「目的是、破坏、世界，这是……咦？请问……」

和思考一度停止就迟迟转不过来的蒂法莉西亚相反。

零次盯著梅菲斯托费勒斯，看到她浮现认真的表情，便露出皮笑肉不笑的浅笑。

「喔，果然猜对了吗？」

……果然猜对了？

也就是说，那是——

「原——原来你之前都在套她话吗！？」

看蒂法莉西亚更加吃惊，零次戏谵地说：

「不不不，我当然是内心确信啊。只是没取得口头证据而已。」

「……那就叫做套话吧？」

「就说了不是啦。只要依照常理想像，就会知道那些家伙的目的只有那件事喔。」

「那些家伙……？」

为什么有必要包含浮士德呢？

明明实质拥有意志、行使力量的却是梅菲斯托费勒斯，他这个《英雄》可说只是装饰也不为过。

……他这个《英雄》？

还有零次说的『只要依照常理想像』——

「难道是因为，他——他们在原本世界做的事就是那样吗？」

《英雄》浮士德和他的《伟能》恶魔梅菲斯托费勒斯。

他们在原本世界做的事，或是虚构作品中描写的『浮士德』。

就是希望世界崩坏——？

「哦，很行嘛。很会凭空推理。」

看到零次爽朗的微笑，蒂法莉西亚感觉胸口深处缓缓地发热——

「虽然是错的。」

一瞬间遭到全盘否定，蒂法莉西亚目瞪口呆。

「咦？」

「我说过了吧，『只要依照常理想像』。将获得的资讯堆砌起来的确算是经过了思考。但那样并不算想像。」

「想像——」

思考的进阶。

又或者是……和思考交叉？

看蒂法莉西亚陷入沉思，零次难得地浮现和善眼神，随即又露出愉快的笑容。

「算了，在还没有关于浮士德的知识的阶段，想像也没屁用就是了。」

「……！就是说呀！在那之前的阶段光想就会明白的事有限……」

「所以我说了你很会凭空推理吧？」

「……呣。」

虽然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就请你教我知识。」

蒂法莉西亚不满地这么说，零次瞥了哥德萝莉少女一眼，浮夸地说：

「梅菲斯托费勒斯想要的是浮士德的灵魂，这点我也说过吧？至于那个浮士德……拥有庞大知识的博士，其所冀望的是——『美』。」

「美？」

「『时间啊停止吧，你是如此美丽』——浮士德发自内心如此冀望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的灵魂将归梅菲斯托费勒斯所有。梅菲斯托费勒斯千方百计地诱惑浮士德说出那句话，而浮士德也怂恿梅菲斯托费勒斯『让我说出那句话吧』，一次次实现自己的欲望。这就是浮士德最有名的故事。」

「喔……」

虽然这件事听起来很奇妙。

「……那为什么会天杀的演变成世界崩坏呢？」

插嘴的是仍然依偎著阿耶珥的阿尔法。

「嗯——……」

零次确认按住脖子的阿耶珥依旧表情痛苦、不能说话以后，才接著说：

「所以才要你们发挥想像力吧。为什么名为浮士德的《英雄》会回应异世界的召唤？又或者——」

这时零次指向表情空洞的《英雄》——不对，是指著他旁边飘浮的少女。

「浮士德真的是回应召唤来到异世界的吗？也有可能是他本来就希望前往异世界，结果利用了召唤这个制度而已吧，之类的。」

「……嗄？」

那种说法。

听起来简直就像他不是被召唤，而是让自己被召唤一样——

「这种事很奇怪吗？梅菲斯托费勒斯只要浮士德不满足，就能够实现所有愿望。既然如此，只要他【希望去其他世界】，照理说梅菲斯托费勒斯就有可能实现那个愿望，将他转移到其他世界（这个世界）。」

「你这混帐是笨蛋吗？」

阿尔法说出极为直接的冒犯话语。

尽管如此，她却免于做出那个丢脸动作，因为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种事天杀的当然很奇怪吧……？在你原本的世界存在这种鬼东西吗？」

只见零次瞥了被唤作这种鬼东西的少女一眼，耸耸肩说：

「天晓得？至少我没看过。」

「既然如此——」

「就算我没看过，也无法断言不存在吧？」

零次依然嘻皮笑脸，彻底像是开玩笑般继续说：

「至少她现在就存在于这里，如果想推翻我的假设，就需要证明我原本的世界不存在恶魔——需要名副其实的*『恶魔的证明』。」（译注：源自拉丁文probatio diabolica，最初是法学用语，意指法律所要求的、却无法完成的证明。）

要证明恶魔存在很简单，只要将恶魔带到眼前就行了。

但是要证明恶魔不存在却极为困难，因为必须彻底调查过全世界的森罗万象。

因为事实上不可能证明，所以在议论中提出这种主张是不受承认的。

虽然不受承认——

「……唔。」

明明情感上无法接受，却想不到如何反驳，阿尔法懊恼地抿唇。

侧眼看著阿尔法，陷入沉思的蒂法莉西亚在这时抬起头——

「……如果他的心愿是来到这个世界，那么现在身在这里就等于已经实现愿望，应该得到满足了，不是吗？」

蒂法莉西亚提出疑问。

切中要点的问题，让零次加深笑意：

「正是这样。所以那并不是浮士正确的心愿。那么浮士德正确的心愿是什么？」

零次竖起食指。

「刚才说过吧？浮士德追求美。还是会发自内心说出『时间啊停止吧，你是如此美丽』的极致之美。既然他不是被召唤，而是让自己被召唤的，就表示他来到异世界是为了那个心愿。」

也就是说。

浮士德并不是连来到异世界都要追求极致之美，而是——

「不来到这个世界就无法达成的愿望……」

蒂法莉西亚一边低语一边思考。

零次他们《英雄》原本的世界和这个世界的差异，根本数之不尽。

魔法、来自不同世界的七个种族，以及《英雄》——

「啊——」

思考到这里的瞬间，蒂法莉西亚犹如遭受雷击般灵光一闪。

零次淡淡地回应：

「没错。来到异世界的《英雄》能够得到的最大收获莫过于《伟能》。将梅菲斯托费勒斯这个存在转化为《伟能》这个强大的力量，正是浮士德的目的。」

是目的，不是心愿。

这是因为，他们的心愿是——

「取得强大力量的理由，是他们的心愿，让人说出『时间啊停止吧』——『化为永恒吧』的极致之美必不可少的东西。那么，需要强大力量、让时间永远停止的方法是什么呢——？」

只见零次将竖起的食指笔直地往下指。

「让时间永远停止的方法（将有回归于无的行为）——就只有破坏世界吧。」

听到零次这么断一一

「噗——噗呵……噗哈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笑啊笑。

少女大笑。

她摀著脸，笑弯了小小的身躯。

彻底地笑、不停地笑。

就这么带著宛如发狂般的笑意余韵，恶魔——梅菲斯托费勒斯说：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对吧，浮士德？」

梅菲斯托费勒斯一对著浮士德笑，浮士德也同样歪扭嘴角。

「——！」

彷佛只有嘴角勉强挤出笑意，浮士德看起来像哭又像笑的凄绝表情，让蒂法莉西亚他们倒抽一口气。

就像觉得为之震慑的蒂法莉西亚等人也很滑稽似的，浮现嘲笑表情的恶魔——

「…………」

仅止于一瞬间，她朝零次投以冰冷眼神，接著环视所有人。

「正是那样。」

恶魔堂而皇之地说了。

◆◇◆◇◆

「你们天杀的是真心……想著要破坏这个世界吗……？」

阿尔法显得难以置信的疑问，换来梅菲斯托费勒斯微微一笑。

「是呀～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浮士德的目的是世界的一切。得到一切以后，再来就只剩破坏了吧～？哪里奇怪了～？」

「居然问哪里奇怪……！」

「因为理由大致都被说完了～我想就不需要再一一说明～总之万物都是创造远比破坏辛苦吧～？」

「……嗄？」

看阿尔法讶异地面露疑惑，梅菲斯托费勒斯当场转起圈圈。

「小不如大♪少数人之手，不如多数人之手♪投入的感情愈深厚就愈迷人美妙♪」

她转身向后的同时举起手打拍子，一触摸自己头上的角，就踩著小跳步，把手放下，轻碰脚尖。

「定下目的，立志成就！有时遭遇挫折，历经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反覆摸索，好不容易终于完成♪将那样的世界（创造物）——」

转身面向这边的少女，朝这边伸出双手，彷佛掌心上有某种东西般充满怜爱地凝视——

「破坏。」

一把捏烂。

彷佛有听见破碎声响的错觉，阿尔法抖了一下身体，梅菲斯托费勒斯像就是想看到那个反应般愉悦得不得了，浑身因而颤抖。

「噗呵、噗呵呵呵呵呵呵！明明从七个世界因缘际会聚集在此～创造了规则好让大家和谐共存～拚了命活下来～——却被剥夺破坏。要被破坏掉了。全部全部全～部都会被破坏掉～」

少女彷佛忍耐不住地扯开嗓门、张开双臂、高声大笑。

「那种事那种事那种事～——是最至高无上也最愉悦的【美】吧～！对吧，浮士德～！噗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少女这么说道，在已经恢复面无表情的浮士德周围绕著圈圈，跳来跳去。

「……真是疯狂啊。」

〈神翼族〉的《英雄》发出静谧的声音。

「原来如此……我明白心胸宽大的母亲大人嫌恶的理由了。」

在贞德旁边，阿尔法侧眼看著依然摀著喉咙，似乎到现在都还发不出声音的阿耶珥，接著说道：

「你这混帐是最差劲的垃圾。」

梅菲斯托费勒斯听到这句重话——

「咦～？真打击～」

她皱著眉，做出夸张的惊讶反应之后，随即吃吃地笑起来。

「明明只是好好地说明而已～对吧，蕾优？」

梅菲斯托费勒斯不是偎向浮士德，而是偎向蕾优，对依然不发一语地低著头的蕾优戏谵地噘嘴说：

「蕾优也赞成浮士德的目的对吧？」

「什么——」

看阿尔法勃然变色，梅菲斯托费勒斯满足地浮现微笑。

「应该说～追根究柢，召唤浮士德的人是蕾优喔～？」

——没错。

因为至今很少提及，以致众人差点忘了，〈幻魔族〉的巫女是克兰蕾优·希弥希卡，正是她召唤了浮士德这名《英雄》。

虽然根据零次的假设，蕾优会召唤浮士德也是出于浮士德的意志，但无论如何，都是蕾优制造了契机。

最重要的是——《英雄》和召唤的巫女都会有某些共通之处。

「臭偷窥狂，你这混帐——」

阿尔法彷佛做出某种决定般提高嗓门——

「——开玩笑的喵♡」

下一瞬间被迫做出那个丢脸的动作。

「好，阿尔法，那是你误会了。」

零次过于轻巧的话语惹得阿尔法大叫：

「～～～～！你这混帐又知道我打算说什么——」

「『臭偷窥狂，你这混帐从一开始就和这些家伙联手吗』对吧？」

「————」

「顺便一提，蕾优的回答是NO。如果巫女能够召唤出如其所愿的英雄，那蒂法莉西亚要怎么办？召唤尼特族岂不是笨到极点了吗？明明她本来就不怎么样了。」

「……有必要补上最后那句话吗？」

「嗯，是没有。」

「我想也是喔！？」

然而，零次连蒂法莉西亚的吐槽都随便打发掉，看著梅菲斯托费勒斯说：

「总之，不管怎样，既然对手想要引发对立，我们没必要特地著了对手的道吧？」

「哎呀～被你识破了～？」

少女掩嘴窃笑，睥睨似地挑衅我方；阿尔法无视少女，对依然让黑布摇曳不定、表现得像旁观者的蕾优拋出话语：

「臭偷窥狂……不对，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阿尔法特地修正说法，蕾优只用视线回应。

「你这混帐在想什么？」

面对这直率的疑问，蕾优一度垂下眼帘，而后再抬起头，正眼凝视著阿尔法说：

「我……我想的事，一直没变。就只是追求能够令我动情的事物。」

看蕾优手按胸口，认真地回答，阿尔法敏锐地眯起眼睛。

「为了那个目的，就像那边那个恶魔说的，就算这个世界会毁灭也无所谓？」

「…………我，不否认。」

「————！」

阿尔法不自觉要冲过去，却被身旁的贞德制止。

阿尔法没对著制止她的贞德，而是对零次说：

「臭《英雄》！你说这天杀的哪里是误会了！！」

看阿尔法就好像快要扑咬过来般咄咄逼人地大叫，零次始终应对如流地回答：

「这没什么好说，只是就结果而言看似目的一致而已，蕾优并没有和那些家伙联手。」

「那种事你又知道——」

「知道吧。如果世界毁灭是蕾优的最大目的，她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个地方？会演变成『那种事天杀的不能允许——气～～』的局面是显而易见的事吧。」

「这……倒是你这混帐，刚才那是模仿谁……？」

「咦？可以讲出来吗？」

「…………就天杀的不必讲出来了。」

「阿尔法啊，我劝你改掉一发飙马上跺脚的习惯喔？因为会像这样被模仿。」

「你这不就天杀的讲出来了吗啊啊啊！！」

那似乎是无意识的行为，只见阿尔法立刻跺脚，零次开心地看著她。

蒂法莉西亚不理会这两个人，朝少女拋出话语：

「……你……你们为什么要追求美的事物呢？」

那是最根本的问题。

蒂法莉西亚这么说的瞬间，梅菲斯托费勒斯摆出臭脸。

「咦～～？居然问这个吗～？」

接著，梅菲斯托费勒斯表现出稍微思考的模样——

「那我反过来问你～——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小姐，你为什么活著？」

没有拉长尾音，也未包含任何感情的话声。

梅菲斯托费勒斯面无表情地问道，蒂法莉西亚感到不知所措。

「问我、为什么……？」

「那种事天杀的不会有理由吧。这个问题没意义。」

阿尔法不耐烦地代替为之语塞的蒂法莉西亚清楚明瞭地回答。

「对～就是那样～」

恶魔摇晃著那头比漆黑更深沉的头发笑了。

「追求美的事物不需要理由～虽然大可以说『只有美的事物能够满足灵魂』，或是『美才是唯一的极致』，但那种话有说和没说一样吧～？」

明明语气明亮，恶魔却唯有眼神依然灰暗，她维持同样的语调继续说：

「所以，认定辛苦完成的世界崩坏才是极致之美，也不需要理由～」

那句话既不是试探也不是调侃，也正因如此，可见她是认真的。阿尔法彷佛被那句话震慑般倒抽一口气，尽管如此，她还是拚命挤出笑容。

「……哼，天杀的再空泛也该有个限度。如果只是嘴上说说——」

要怎么说都行。

就在阿尔法正要接著这么说的瞬间。

「浮士德，『摇动地壳』。」

「——梅菲斯托费勒斯，【摇动地壳】。」

伴随浮士德复诵的话语，梅菲斯托费勒斯的掌心凝聚了浊黑的魔力，将那股魔力一把捏烂的同时，宛如从地底传来的震天巨响和剧烈摇晃随之袭来。

「……咿！」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抓紧零次。

「——嗄！？什、什么！？天杀的发生了什么事！？」

若有若无地腾空飘浮的阿尔法，仰望著不停掉落碎石子的天花板。

「——阿耶珥。」

只见〈神翼族〉《誓约者》回应零次的声音用右手画印，使出散发蓝光的魔法阵投影魔法。

显现在魔法阵之中的是——

「提斯泰尔……？」

如同蒂法莉西亚的低语，那影像从上空捕捉阵阵摇晃的提斯泰尔城和惊慌失措的民众。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朝影像伸出手，但零次制止她，对阿耶珥说：

「还能显示其他地方吗？」

阿耶珥只用视线回应零次的话语，在手中重新画了两三次印，改变影像。

在疑似〈兽妖族〉之国的地方，长著兽耳的〈兽妖族〉伏地跪拜，宛如向大地祈祷；在〈海精族〉之国，〈海精族〉因摇晃的地面吓得尖叫，彷佛呆住般凝视著外头旋转的水流。

「啊——啊——陷入恐慌了。」

就如同零次彷佛置身事外般的低语所言，不管哪个国家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而陷入混乱。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噗呵，安于《大誓约魔法》缺乏危机意识的家伙，是不是以为——或许是〔七灭战〕又开打了～？真是愚蠢呀～真是滑稽呀～明明不是那种程度的事。」

看梅菲斯托费勒斯讥讽地哈哈大笑，阿尔法发出近乎惨叫的怒吼：

「别开玩笑了！！去你的赶快停止！！」

「咦咦～？你明明说了『只有嘴上说说无法信服，实际让我瞧瞧』这种话啊？」

「…………唔。」

梅菲斯托费勒斯歪著头拍动翅膀，说得极其讽刺，阿尔法只能咬牙切齿——

「——怎样都好啦——」

零次拍拍阿尔法的头，泰然自若地说：

「既然你因为看到阿尔法绝佳的反应而满足，差不多可以让我们回浮游大陆了吧？这里窄得要命，又充满灰尘，实在不是很舒服耶。」

「嗄……竟、竟然说因为不舒服——」

「不是啊，因为这样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嘛。虽然这里的确最能强烈感受到地壳的震动程度———所以呢？那又怎样？只要平心静气思考就会明白，明明没有生命危险，根本就没理由害怕。」

用蕾优的『傍身之暗』移动到迪利德。

的确，不管地壳变动再大，震动都不会传到浮游大陆。

为了让零次他们感受地壳的震动，就需要移动到地下世界，这点可以理解。

「噗呵！就算你强装镇定——」

「强装镇定～？不不不，这是事实吧。说起来，我方明明也有物理现象奈何不了的家伙在。」

如此说的零次，看著在一连串过程之中始终站得好好的〈神翼族〉《英雄》。

能在险境之中发挥力量的圣女，看起来甚至像一直伺机而动。

「喔，该不会你真的以为，只要引进你们的地盘（迪利德）就能够把我方玩弄在股掌之间？原来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啊。明明没那么好的事。」

听到零次完全有如嘲弄的话语——

「——噗呵。」

恶魔回以不亚于其的讪笑，将握成拳的右手张开。

同时，大地的鸣动就像一场梦般平复。

「蕾优。」

伴随那句话展开的『傍身之暗』再度封闭众人视野——光再照进来时，众人已经回到看得见澄澈蓝天和丰饶大地的浮游大陆。

「什么……不对，比起这个，提斯泰尔……！」

只见阿耶珥的投影魔法也显示了民众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张望四周的景象，比起大地停止摇晃或是回到浮游大陆，那段影像最能让蒂法莉西亚松了一口气。

「那么，虽然回到了浮游大陆～」

恶魔完全不在意那两人，浮现笑吟吟的表情，摆出彻底高高在上的态度，宛如试探般看著零次。

「在这里就能够阻止浮士德——阻止世界毁灭吗～？」

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但我还是配合你。因为不管你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梅菲斯托费勒斯这么暗示。

「嗯——……等等。我确认一下。」

零次边说边在浮游大陆上走动，一走到最近的边缘，就探头看下面。

「喔——确实是浮游大陆。还是一样壮观——」

「……不，你在做什么……」

无视蒂法莉西亚的吐槽，零次仍然探头看著下方。

结果零次所言，只是说明梅菲斯托费勒斯引发的现象而已。

另一方面，浮士德（梅菲斯托费勒斯）实际夺走了〈神翼族〉《誓约者》的语言能力——那可是『世界的管理者』，拥有大致想得到的最强能力『已知未来』——只是手握成拳就震撼大地。

就现状而言，那股力量只能说，正如同他们宣告【只要心想就什么都会实现】，而且足以毁灭世界。

可以说他们只是虚张声势。

但是，也只能用说的而已。

累积的事实，在在证明〈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约者》浮士德，拥有和那强大到不可解——不对，是和那充满威胁的《命运力》相符的能力。

因为浮士德……或者说是梅菲斯托费勒斯，只要稍一动念，这个世界——《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就可能陷入危机状况。

她展现的力量要引发这种忧虑实在易如反掌。

毫无《命运力》的〈解放者〉《英雄》打算如何阻止呢——？

梅菲斯托费勒斯语带侮蔑说出的话语，其实也是其他人的疑问——

不是那样吧。

蒂法莉西亚的脑中冷不防掠过一道声音。

同时她的思考半自动地开始运转。

蒂法莉西亚脑中甚至浮现笑嘻嘻的浅笑，她不自觉看向零次——

「嗯？」

看到一直浅笑的零次什么也没说，蒂法莉西亚怀抱确信。

她直觉只感到危险。

但是——

彷佛为了鞭策即将感到怯懦的自己，蒂法莉西亚刻意摆出宛如某人的浅笑说：

「你何不毁灭就好了？」

正眼迎视对方投射而来的无机质眼神——

蒂法莉西亚挑衅地说：

「你想毁灭这个世界对吧？好啊，请毁灭。不对，不如说——你为什么不毁灭呢？」

「你——你、你疯了吗，大乳袋！？」

阿尔法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叫，她的想法显而易见。

「『说那种话，要是他们真的动手毁灭了怎么办』——让阿尔法小姐都这样想，可见你们让多少人如此相信。」

「……嗄？让人相信……是指？」

「请仔细想想。他——他们如果真的希望毁灭这个世界，而且事实上拥有足够的力量，那么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没毁灭呢？」

浮士德——梅菲斯托费勒斯的目的是毁灭这个世界。

然后，事实上他们也拥有毁灭这个世界的手段。

既然如此，世界还没毁灭就十分奇怪。

那是称为符合逻辑都嫌愚蠢，理所当然的结论。

基本中的基本的——三段论法。

如果只有结论的部分，也就是『世界毁灭』没发生，那就表示——

「『希望毁灭这个世界』或者是『事实上拥有足够的力量』——其中一项应该是错的才对。」

蒂法莉西亚彻底据理如此主张，阿尔法无言以对。

相对地，恶魔轻蔑地发噱了。

「——噗呵，突然说了有趣的话呀～那种程度的解释真的够吗～？还有其他——」

「还有其他目的吗？除了毁灭世界以外，另有其他真正想达成的目的。有道理，这的确很有可能。但是，如果真是这样，只要那个目的没达成，这个世界就不会遭到毁灭。因此，果然还是无法构成害怕你们的理由。」

蒂法莉西亚直接断言，梅菲斯托费勒斯眯起眼睛。

〈解放者〉的《誓约者》没有错过那个反应，不给任何喘息空间，紧接著说：

「喔，『让对方害怕』果然很重要吗？那么，为什么要让我们害怕呢？当然是因为有需要吧。那么是什么需要呢——」

彷佛被某人、被某种东西附身般，蒂法莉西亚笑了。

「例如，《伟能》的发动条件。」

「————该不会。」

阿尔法瞠大眼睛。

《英雄》拥有的《伟能》，似乎因为力量强大，因此使用或发动都附带了条件。

〈神翼族〉的《英雄》贞德不陷入险境就无法发动；〈海精族〉的《英雄》太公望则是对手不先使用一次能力，就无法满足发动条件。

如果同样地，〈幻魔族〉《英雄》浮士德的《伟能》【只要心想就什么都会实现】也有条件，而条件就是让对方感到恐惧——除非满足这项条件，否则浮士德就不会拥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所以——

「我再问一次。为什么你不毁灭世界呢？」

蒂法莉西亚快速地面带笑容切入。

看到她泰然自若地质问的模样——

「——」

为此惊愕的人是蕾优。

明明只不过稍微离开几天，身为《誓约者》的她就有了惊人的成长。

而那不用说也知道——

克兰蕾优·希弥希卡的主人，正面接下她投来的视线，〈解放者〉的《英雄》笑了。

「总之，不论蒂法莉西亚的追究是对是错，如果你们能够光靠力量强行得逞，早就动手了。那是〈幻魔族〉最明白的事情吧？」

正因为是内部对立、连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都还持续内斗的〈幻魔族〉，才更明白的事情。

如果靠力量便能征服，就不必那么辛苦了。看零次轻松地这么说，至今始终向其投以冰冷视线的梅菲斯托费勒斯，突然改变态度笑了起来。

「——噗呵，原来如此～」

她掩著嘴，俨然毫不心虚地接著说：

「明明胸部那么大，却没有想像中那么笨呀～」

「什么——」

恶魔端详著那个部位说出这样的话，零次点点头。

「是啊。」

「为什么这时候零次要同意呀！」

蒂法莉西亚说话的同时，发觉零次也仔细盯著蒂法莉西亚那个部位，她慌忙用双手遮住胸部。

「胸、胸部大小和头脑好不好又——」

没有关系——在蒂法莉西亚这么说之前。

「不，天杀的有关系。胸部大的女人毫无例外都是笨蛋。」

「等等，阿尔法小姐！？」

「毕竟营养都明显地被身体的一部分吸走，当然会对其他地方产生影响。而那显然就是头脑，简直明如观火——啊——真的被火烧死算了。」

「最后那句完全只是在说我坏话吧……？」

「啊啊？所谓的坏话是某个大乳袋高高在上地说什么『胸部大不尽然是好事』，这种除了炫耀以外什么都不是的屁话才对吧！」

看阿尔法明显比面对浮士德或梅菲斯托费勒斯时还充满敌意，蒂法莉西亚尽管有些退缩，依旧据理力争。

「照你那种逻辑，不就等于阿耶珥小姐也头脑不好……」

蒂法莉西亚奋力指著阿耶珥，自以为这是妙答。

大胸部……其中一部分身体特徵被毫不讲理地指责。

这当然不是好事，但是因为身为〔劣血种〕，蒂法莉西亚个人已经习惯被他人带著偏见说三道四。

不过，习惯归习惯，在和阿尔法扯上关系时，类似的情况实在太常发生，这样不太好。差不多该停止为胸部大小这种无关紧要之事的争论了……！

蒂法莉西亚抱著这种想法，搬出在阿尔法心目中占有绝大地位的阿耶珥，自以为这句话最有效，但是——

「那——那种事我都知道啊！！」

一瞬间前还彷佛要杀人的冰冷表情垮了下来，阿尔法快哭出来似地将双手往下甩，拍动著左右不同颜色的羽翼说：

「母亲大人明明那么大，我却天杀的完全长不大……！我想果然是因为我是〔劣血种〕，甚至，搞、搞不好我根本不是母亲大人亲生的——」

「咦……咦？不，不是，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呃，我要表达的是，如果大胸部的人头脑不好，那么胸部同样很大的阿耶珥又该怎么……」

「————呜呜。」

看阿尔法湿了眼眶，拚命地忍住不哭，梅菲斯托费勒斯趁机起哄。

「啊啊～把人家弄哭了～不可以唷不可以唷♪」

「并、并没有……等一下，追根究柢，都要怪你起的头吧！？」

「咦咦～？恶魔就是以搬弄口舌为生嘛～♪」

恶魔乐呵呵地差点吹起口哨，贞德则并未理会惊慌失措的蒂法莉西亚，静静地朝阿尔法伸出手。

「阿尔法……你放心。我和你是同志。」

面对那充满慈爱的微笑，阿尔法——

「贞德……你干嘛擅自握我的手。请不要做这种恶心的事。还有，我的胸部比你大。」

「～～～～！」

不仅被甩开手、还热脸贴冷屁股、甚至被投以轻蔑眼神，贞德兴奋到浑身阵阵抖动，阿尔法一边退避三舍，一边瞪向蒂法莉西亚。

「总之，结论就是像你这样的混帐大乳袋最好天杀的死光光。」

「就、就说了，为什么会变成胸部大比较好呢！胸部小的女性比较——」

「哦……？」

阿尔法的眼神陡然降温。

杀了你喔？

宛如要逃离阿尔法不留情面的威胁视线，蒂法莉西亚将话题拋给身旁的零次。

「从、从男性的角度，零次对于女性胸部大小有什么想法？」

说出口以后，蒂法莉西亚才对自己说的话产生巨大的疑惑。

——问男性对女性胸部的喜好？

而且偏偏还是问零次。

不过，说到在场其他男性也只有浮士德，既然要问男性，就只能问零次，但就算这样，她居然问了零次……

一重新思考就愈想愈丢脸，应该说，现在是问这种事的场合吗——蒂法莉西亚终于想到这点，正慌张地想收回前言。

「嗯——」

但她发觉零次搔了搔头，依次看著蒂法莉西亚、阿尔法、阿耶珥、贞德和蕾优，甚至梅菲斯托费勒斯的那个部位，她不禁紧张地吞口水。

顿时受到瞩目的零次——

「不……这件事实在非常无关紧要。」

眼神比平常还死气沉沉。

他很乾脆地这么直言。

「………………啊，是吗？」

就是说喔。嗯、嗯。这么说也没错。

不，我并没有抱以期待。说起来我是要期待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这些念头在蒂法莉西亚脑中打转的同时，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蕾优点头表示赞同：

「主人对于胸部，比起大小更注重敏感度。」

「…………咦？」

「之前，我从平板电脑里面的那类文献，确实确认了倾向。」

「喂——蕾优。」

无视于零次的吐槽，蕾优按著她那非常含蓄的胸部继续说：

「因此，勉强可以说胸部小比胸部大有利。因为一般而言，据说胸部小比胸部大的敏感度更高。」

「——————哦。」

「据说是这样喔，阿尔法。真是太好了。」

贞德趁机面带笑容地找话说。

「喔——嗄啊！？所、所以天杀的那又怎样！？符合这种垃圾的喜好又怎样！？这、这误会也太夸张了喔，你这个超变态《英雄》！」

「谢谢您！」

涨红了脸的阿尔法说话快得像连珠炮，贞德浮现了获得奖赏的陶醉表情。

至于蒂法莉西亚则是遂其所愿地得到了推崇阿尔法她们贫乳党的答案，暂时松了口气——明明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哦……喔……原来是这样呀。」

然而就连自己都不明白的烦闷，让蒂法莉西亚明知是迁怒，还是忍不住瞪了零次。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股，不可解的烦躁。

不，并不是不可解。

仔细想想，总觉得只要好好整理思绪就能够轻易得到答案。

但是，总觉得这么做会导致某种东西就此崩坏——

蒂法莉西亚朝著作梦都想不到的方向认真沉思，另一方面恶魔则突然发笑。

「噗呵呵呵！各位根本完全不懂呀～崩喰零次先生不可能讲究那种东西吧～」

「……？为什么你这混帐能够断言那种事？倒是你这混帐也够小——」

就在阿尔法这么说到一半时——

「浮士德——『让梅菲斯托费勒斯的胸部变大』。」

「梅菲斯托费勒斯——【让梅菲斯托费勒斯的胸部变大】。」

听起来愚蠢至极的愿望确实实现了，梅菲斯托费勒斯的胸部变得大到快撑破衣服。

「好，这样就变大了～」

「啊、啊啊啊啊！你、你这混帐，你以为那种令人羡……那种卑鄙手段行得通吗！？」

「所以我就说了～这种事没意义～——对吧？」

恶魔随便打发阿尔法的非难，再度命令胸部恢复原状之后，缓缓地撩起短发，露出微尖的耳朵朝零次送秋波。

瞬间，〈解放者〉《英雄》前所未见地瞠大了眼睛。

「那个耳朵——明明是普通人类尺寸，却无限接近精灵耳，甚至兼顾了猫耳的暧昧、狗耳的讨喜，以及兔耳美感的绝妙形状……！！」

「…………嗄？」

这个尼特族在说什么？

阿尔法等不知情的人都这么想的同时，只有蒂法莉西亚和蕾优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凝视著恶魔。

「难道——」

「……糟了，没考虑到那点。」

蒂法莉西亚和蕾优分别这么低语的同时。

连来到异世界都随身携带各种耳朵发箍的变态使出全力大喊：

「那是我追求的至高耳朵！！」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阿尔法做出极为合理的吐槽之后，被迫摆出「开玩笑的喵♡」姿势，同一时间，蒂法莉西亚挡到了眼神格外闪亮、摇摇晃晃地走向梅菲斯托费勒斯的零次前面。

「哇——不、不行啦，零次！虽然我不晓得你要做什么，但总之请你不要露出那种眼神去对方那边！」

当零次陷入这种状态，只要开出跟耳朵有关的条件似乎就能够非常轻易地拉拢他！

那不必说也知道是对〈解放者〉的致命打击。

「……啊？你在说什么？那么理想的耳朵就在那里却不靠近鉴赏，是笨蛋吗？」

「眼神前所未见地认真……！？」

这下阻止不了——蒂法莉西亚霎时不得不这么判断，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我——我的耳朵可以给你尽情摸个够！！」

那说是她毕生最重大的判断都不为过。

零次过去甚至提出最差劲的预测：既然所有耳朵之中就属精灵耳最棒，这或许也是他会受到〈森灵族〉召唤的理由。

也就是说，他肯定对蒂法莉西亚的耳朵也有相当强的执著。用蒂法莉西亚的耳朵当作条件挽留他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主意。

但是，有一个问题。

就是蒂法莉西亚的耳朵存在著『魔力点』——性感带。

当然这件事零次也知道，允许他触摸那里就表示……就是那么回事。

冷静想想，不对，不必想就渐渐会发觉自己说了非同小可的话。

连蒂法莉西亚都知道自己的脸涨红了起来，真想立刻逃离这里。

但是——

比起那种事，现在更重要的是阻止零次——

似乎感受到了蒂法莉西亚那般念头，盯著蒂法莉西亚看的零次深深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之后再说。」

「…………咦？」

之后？

趁蒂法莉西亚被过于出乎意料的答覆吓得呆住的时候，零次乾脆地越过蒂法莉西亚，她慢了半拍才发觉，提高嗓门大叫：

「不——不对，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与其被她的耳朵吸引，不如用我的耳朵——」

「蒂法莉西亚，我教你一件受用的事情。你知道在我们的世界有句非常棒的话吗？这是一回事！那是一回事！」

尼特族高声地大放厥词，表情认真到了极点。

「…………………………」

……是怎样啦，讨厌。

真的很过分。

蒂法莉西亚这么心想，当场瘫坐在地；相反地，恋耳癖《英雄》缓缓朝恶魔的耳朵伸出手。

「…………！」

只见蕾优——

〈幻魔族〉〔四血姬〕克兰蕾优·希弥希卡突然连同身上的『傍身之暗』一同望向全然不同的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

她罕见地惊愕低语。

「——喔，果然是蕾优最先发觉吗？」

「咦……？」

零次的话语，加上蕾优的反应。

蒂法莉西亚同样仰望上空，却因一无所获而皱眉。

然后〈解放者〉的《英雄》突然转过身，别说讶异的蒂法莉西亚了，就连眼前的至高耳朵都不看一眼。

「这样好吗～？理想的耳朵明明就在这里～」

梅菲斯托费勒斯表面上表情没有变化，依然伸出耳朵这么问，零次立即回答：

「没关系啊，又没差。应该说不管再怎么理想，我对人工物都没兴趣。」

「……」

……不是吧，至今你都动不动就强迫别人戴上耳朵发箍（人工耳朵），现在还说这种话？

虽然蒂法莉西亚内心不断这么想，却还是识相地忍住没有发话，零次很顺口地对贞德说：

「喂，那边那个脸上写著『好羡慕……哈啊哈啊』的奥尔良性女。」

「——是、是的♡」

「……不是吧，贞德……那样好吗……」

本人大概觉得很好吧——对绝望地如此说道的阿尔法浑然未觉，已经快要流口水的超M属性《英雄》赶紧靠近零次。

「椅子。」

零次只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话，超M属性《英雄》就当场趴下。

「像你这种货色谁要坐啊，处女婊子《英雄》。赶快拿出来。」

「是、是的～～抱歉♡」

彷佛连会说这种话都是事先讲好的那样。

贞德当场变出哥德样式的精美椅子。

「……【神之国（Dieu vous bénisse）】？」

——周围的光景没变，但能力早已发动了？

〈神翼族〉《英雄》贞德的《伟能》【神之国（Dieu vous bénisse）】，能够让贞德在任意场所有如神祇，自由地呼风唤雨。

在那『自由』之中，的确也包含了让贞德的想像化为实体这点。

只见尼特族深深地坐进椅子，堂而皇之地跷起二郎腿，环视著在场所有人并说：

「那么，各位辛苦了。已经好了喔。」

那目中无人的态度。

高傲到连恶魔都甘拜下风的话语。

更胜过那一切的——强烈疑问，让阿尔法开口：

「……你这混帐……在说什么鬼话。」

什么已经好了，根本让人完全不明白状况。

「嗯——？喔，讲得太简略了吗？我的意思是谢谢大家陪我消磨时间。」

「消磨……时间？」

不是消磨空闲。

既然是时间，是为了什么——？

蒂法莉西亚正要反问，零次伸手制止她，指著梅菲斯托费勒斯——浮士德。

「尤其是浮士德——不对，是梅菲斯托费勒斯吗？我不知道你们谁拥有主导权，但你们尤其努力啊。努力帮忙用无关紧要的事情撑场面。」

「——什么？」

据称篡位主掌了〈幻魔族〉，拥有惊异的《命运力》和能够几乎无限制地实现任何愿望的《伟能》，怀抱著世界崩坏这种愿望的《英雄》浮士德。

关于他的情报——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不不，仔细想想看吧。就算拥有再强大的《命运力》和《伟能》，都只是一种族的一介《英雄》喔！当然，他身为一种族的一介《英雄》极为重要——但是有必要放大甚至神化他吗？」

「这——」

因为他想要毁灭世界。

而且事实上拥有足够的力量——

「不是那样吧。」

……没错。不是那样。

如果他想要毁灭世界，而且真的拥有足够的力量，他早就毁灭了。

做出这种结论的是蒂法莉西亚自己。

所以——

「……的确，你说得对。」

「大乳袋……！？」

蒂法莉西亚只用视线回应阿尔法的话语，正眼凝视著浮士德。

浮士德始终只是投以空洞的眼神，梅菲斯托费勒斯代替他打从心底以瞧不起人的姿态笑了。

「——噗呵，下那种结论真的好吗～？这个情势发展全部正中浮士德下怀——」

「啊，是吗？真巧啊，这个情势发展也正中我下怀。」

夺走梅菲斯托费勒斯的话语——

尼特族兼稀世天才诈术士笑啊笑。

他浮现比眼神如冰的恶魔更加凶恶的狞笑，配合对方开口的时机出声：

「『瞎掰』？『输不起』？『只有一张嘴什么都能讲』？——喔，还有这种反驳吧。『既然你都那么说了，就拿出全部符合预想的证据给大家瞧瞧』——」

只见他伸出单手，从喉咙深处发出低笑声，当著世界的管理者面前，当著世界最强的《英雄》和他的《伟能》面前，摆出比任何人、任何事物更妄自尊大的态度，伸出食指——

「来，证据。」

指著天空。

除了蕾优和阿耶珥以外，所有人都困惑地顺从他的指尖诱导而抬起视线，集中意识看得入神之时。

那物看似突然出现。

比龙还要快速地驰于天空，能够变化自如地使身躯巨大化的神兽——四不像。

乘坐在它背上的是神兽的主人——

「呀呼——小零次♪」

身穿迷你裙旗袍，使劲挥舞著宝具『打神鞭』——看起来只像贴满碎钻的钓竿——浮现天真无邪微笑的〈海精族〉《英雄》太公望。

「虽然碰到了一～点困难，但人家还是依约前来了哟——」

她用没拿钓竿的另一只手比出剪刀姿势，接著柔和地眯起眼睛。

「确实将客官吩咐的那些人钓来——不对，是带来了。」

太公望这么低语的同时，方才疑似在她背后的小小人影先一步落在翡冷塔尼亚的土地上。

「————什么？」

看到那名少女的瞬间，蒂法莉西亚不由得打从心底感到惊愕。

虽然眼前的状况，从〈海精族〉的《英雄》太公望出现时就已经无法理解——但为什么连她都在这里？

尽管从相当高的位置降落，她仍是一丝不乱地优雅著地，轻轻拨弄著飘逸流泻的火红长发。

「好久不见了——〈解放者〉的各位。」

看她提起裙襬优雅地行礼，蒂法莉西亚半无意识地低语：

「拿破仑·波拿巴……！」

第四卷 他会放著精灵族公主不管，自己成为救世主。 三章 尼特族，埋下种子

「拿破仑·波拿巴……？」

阿尔法直接复述蒂法莉西亚的话语，讶异地看著少女。

拿破仑·波拿巴，不用说也知道是〈兽妖族〉《英雄》的名字。

但阿尔法知道的〈兽妖族〉《英雄》拿破仑，是以强健肉体和过剩激励为特徵的热血汉子，和眼前浮现高雅微笑的娇小少女毫不相似。

重点是，既然对方是《英雄》，应该或多或少会感觉到《命运力》——

「哎呀，我也真是的。在场有几位初次见面，需要自我介绍呀。」

她俨然现在才发觉般掩嘴，不疾不徐地曲膝，若无其事地拨开盖住额头的头发——

「我是〈兽妖族〉《英雄》拿破仑·波拿巴。【今后还请多指教、关照】。」

她这么说完，露出《协调的五牙（〈兽妖族〉）》之刻印的瞬间。

「————！」

宛如狂风大作般突然喷发的《命运力》，吓得阿尔法缩了起来，贞德敏锐地做出反应，使剑具现。

面对这再明白不过的《英雄》证明，零次随口说：

「喔，那个（《命运力》）果然是可以控制的吗？一般是因为不需要才不那么做的吧。」

「对我却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只不过，既然像这样被零次阁下叫来，就如零次阁下所言，已经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拿破仑话中有话地责怪零次迫使自己出面来到这里，零次笑著说：

「少来少来，靠『替身小弟』实在应付不了——正因为你这样判断，才应我之邀前来吧？」

「……不不不，当然首要原因是因为我个人感兴趣。毕竟——让这个世界存在的所有《英雄》齐聚一堂，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事情。」

「嗄——？」

让这个世界存在的所有《英雄》齐聚一堂——？

始料未及、不可能料想得到的话语，让蒂法莉西亚他们瞠大眼睛，看向造成这个状况的主谋。

只见〈解放者〉《英雄》还是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懒洋洋地拄手托腮，大大方方地接受他们的视线，并泰然自若地笑了。

「所以不就说了吗？之前都是在消磨时间。」

是的，零次之前都在消磨时间。

在太公望邀请其他《英雄》来到这里集合的这段时间。

「喔，该不会～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诱导我们回浮游大陆～？」

梅菲斯托费勒斯那句话，换来零次耐人寻味的浅笑。

「天晓得？」

看零次稍微耸耸肩回答。

「为何——为什么？」

在阿尔法将源源不绝涌现的疑问具体说出来之前。

从已经著地的四不像背上、太公望背后，有个人影翩然降落。

身穿鲜艳的苍蓝和耀眼的纯白相间的轻铠甲，一头闪闪发亮的金色长发绑成麻花辫，那是一名身材瘦小的美少年。

他大大的翠玉眼眸锐利地眯起，中性的俊美长相使他看起来只像少女。

虽然身材以男性而言纤瘦得像还在发育，但其站姿凛然难犯，散发出如裸剑般令人无法触碰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他与浮士德不同面向、但同样值得注目的不可思议《命运力》。

「难道——」

在蒂法莉西亚说出接下来的话以前，某人以骇人的速度逼近少年——

「——唔。」

被突然出现的魔法阵弹开了。

「……绝对防御魔法？」

被《大誓约魔法》制定的绝对法『任何人都不得危害他人』弹开的人是——

「贞德……！？你突然搞什么鬼！」

「可恨的英格兰——！！」

奥尔良圣女似乎连阿尔法的话都听不进去，单手持屠龙剑，露出愤怒表情瞪著少年，再度劈砍过去。

「——贞德……你错、了……」

一道嘶哑的说话声，让她停住不动。

然后她惊讶得瞠大眼睛，转头看著的是——自己的《誓约者》。

「阿耶珥……恢复声音了。」

明明直到前一刻，她的声音都还受浮士德的《伟能》所夺——

「奇怪～？应该重新补强过了才对呀～」

梅菲斯托费勒斯和贞德同样歪头表示疑惑，回答她的是意想不到的人物。

「耶～♪这要归功于人家太过迷人的《伟能》【凡是使用过一次的能力，都能使之再也无法使用】——♪」

在脸旁比出V字手势的，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阿耶珥旁边的太公望。

和猜不透太公望的意图而皱眉的贞德相反，早就知道太公望《伟能》的蒂法莉西亚发现早就埋下的伏笔而瞠大眼睛。

「啊——该、该不会，零次说她【什么都能实现的能力】无关紧要，是因为考虑到太公望小姐的【覆水难收（绝对一次性能力）】……？」

太公望拥有的《伟能》【覆水难收】，凡是看过一次的能力都能禁止使用。

那就连浮士德拥有的【什么都能实现的能力】也不例外，既然零次事前预想到浮士德的能力，要事先命令太公望使之无效化并不是难事吧。

「嗯——虽然的确是小零次吩咐人家的，但【什么都能实现的能力】的解释太广泛了，没办法完全无效化喔——虽然需要重新补强的剥夺言语、还有来这里的途中看到的地震都已经不能用就是了——」

「————」

那就已经是十分充分的结果了吧？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看向自家的《英雄》。

贞德本来正要跟著蒂法莉西亚看向零次，结果摇了摇头，询问自己的《誓约者》——眼眸依然是金色的她。

「先不管那个，阿耶珥。你说我错了，那是怎么回事？」

贞德语气凝重。

以当时的情况，阿耶珥那句话当然是指贞德所说的『可恨的英格兰』吧。

贞德以法兰西英雄之姿身先士卒地对抗英格兰，最后被英格兰处以火刑。

既然眼前的他是敌国的传说之王，毋庸置疑是贞德应当憎恨的对象。

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回答贞德内心疑问的，是轻浮至极的尼特族。

「没什么好问的，那家伙又不是英格兰王。」

「——嗄？」

不是英格兰王？

动摇根本的事实，让贞德瞠大眼睛，零次把贞德的反应视为理所当然般，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那家伙的时代根本就不存在名为英格兰的国家。和你敌对的英格兰人——诺曼人甚至从民族角度来看都没有关联。以国家而言比较接近威尔斯，以民族而言则是不列颠人。如果要勉强举出其与英格兰的关联，就只有传说之王征服了当时那片土地的轶事而已。」

零次一边口若悬河地阐述历史背景，一边对著彻底哑口无言的贞德说：

「不过，坏就坏在那个传说之王的轶事，据说导致之后的权力者都一窝蜂地想要利用那个名号沾光，才造成误解了吧。结论就是——将他视为法兰西英雄贞德应当怨恨、憎恨的对象，也错得太离谱了。」

「————」

看到自家《英雄》被人点出有历史背景根据的事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尔法看不下去地低声说：

「……贞德……原来你天杀的又没查证吗？」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那种事……！」

「那就是天杀的没查证吧。」

「呜……」

「唉……」

看阿尔法深深地叹气，对自己投以失望的眼神，贞德蹙起了眉。

「阿、阿尔法………………哈啊哈啊。」

「就说了，你这混帐不要什么都连结性兴奋，拜托！」

听完她们吵吵闹闹之后。

「那么。」

零次将话锋转到尽管身为话题中心，却已经成为旁观者的《英雄》。

「虽然我那些话是出于擅自臆测，但你也那样认为没错吧？」

听到零次轻语，他闭上眼睛，放下了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剑说：

「——幸会。我应〈龙斗族〉所求，受召唤来到此地，遵从《英雄》的命运赶来赴会。」

他的嗓音以男性而言极高，却正气凛然，使听者正襟危坐。

必然受到在场所有人注目，他彷如回应那些视线般睁开眼睛，极为庄严肃穆地说出那句话：

「吾名为亚瑟。乃不列颠之王兼〈龙斗族〉的《英雄》——亚瑟·潘德拉刚。」

◆◇◆◇◆

「〈龙斗族〉的《英雄》……亚瑟·潘德拉刚。」

关于他的逸事，在蒂法莉西亚还属于〈森灵族〉时就曾数次耳闻。

率领著公认血气方刚的〈龙斗族〉之民，尽管身为异世界人，却比《誓约者》更领导有方的豪杰。

在《英雄战争》中亦是发挥了以武著称的〈龙斗族〉力量的勇猛战将。

不管身为治世者或武人都极为优秀，简直就是《英雄》中的《英雄》——

实际会面之后，给人的印象也跟传闻一样。

当然目前还没交谈过，也还没看过具体行动。

尽管如此，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命运力》虽不及浮士德却也十分强大，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那股正气，令他散发出奇妙的可靠感觉。

如果浮士德的《命运力》是阴森邪恶，亚瑟的《命运力》就是极其刚正不阿，如果不考虑他是对立种族的《英雄》，会想要无条件地追随他——

「奇怪，我怎么……」

「啊——蒂法法也有被小亚瑟的《命运力（领袖气质）》所惑的感觉？」

太公望露出ω的嘴形，不著痕迹地走过来，亲昵地把手搭在蒂法莉西亚肩上继续说：

「因为小亚瑟有很不得了的派头，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和他抱持相同志向呢——就像只要跟著这个人就不会错的感觉？真的是——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太公望锐利地眯起眼睛，又随即浮现露骨的浅笑。

「算了，先不管那个——小零次吩咐人家带来的《英雄》都到齐了哟♪」

〈海精族〉《英雄》挥了一下钓竿——打神鞭示意拿破仑和亚瑟——〈兽妖族〉《英雄》和〈龙斗族〉《英雄》——零次简短回应：

「嗯。」

「……只有这样吗！真过分——！就没有再多点表示吗——？」

「啊？只不过是简单跑腿而已吧？」

「哪有哪有哪有，超——辛苦的喔！而且小零次只说『去就知道了』——」

「的确去就知道了吧？」

「这个嘛……是知道了喔！虽然是知道了没错啦——……呣——……蒂法法也帮忙说句话啦——」

「咦……为、为什么是我？」

「平常总是被零次出难题的蒂法法能够体会人家的心情吧——？」

「…………虽然不情愿，但我非常能体会。」

真是深刻体会到不想再体会。

「而且〈解放者〉的《英雄》这个态度可以吗？会演变成外交问题吧——？」

「会演变成那样吗……」

虽然太公望的口气像在说笑，但是经她这么一说，蒂法莉西亚身为〈解放者〉《誓约者》总不能完全不吭声。

看著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的太公望，蒂法莉西亚深呼一口气，夹杂著叹息说道：

「那么容我发言——你做那些事是为了零次吗？」

「咦？」

蒂法莉西亚的视线笔直看著对方。

不遗漏对方任何举动，直言不讳地说：

「我实在不这么认为。简单来说——就是前提条件不符合吧？」

因为太公望（〈海精族〉）行动是为了零次（〈解放者〉），所以零次（〈解放者〉）应该给太公望（〈海精族〉）某些回报——太公望这么要求，但太公望行动是为了零次——这个前提条件显然令人存疑。

因此〈解放者〉《誓约者》不接受〈海精族〉《英雄》的抗议。说得更彻底一点——就是拒绝再议论。

蒂法莉西亚毫不犹豫地表态，太公望瞠大眼睛。

「……哦。蒂法法的成长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呀～」

太公望耐人寻味地朝〈解放者〉《英雄》递眼色，皮笑肉不笑地说：

「的确不是为了小零次呢——说得更彻底一点——也不是为了其他人。」

那轻快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冰冷，拿破仑彷佛同意那句话般微笑。

「凡是回应这个世界召唤的《英雄》，那样做都是理所当然的吧。」

少女耸了耸肩，看向站在身畔的美少年，麻花辫随之摇曳的亚瑟也静静地接著说：

「……忽视召唤主种族，反而采取有利其他种族的行动是违反契约的。是故，不管哪个《英雄》，采取的行动都是基于所属种族的意向吧。」

所以，太公望并不是为了零次才集合《英雄》，拿破仑和亚瑟也不是为了零次或太公望才集合而来。

那种事连说其当然都嫌愚蠢，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然后尽管如此，现存所有《英雄》还是响应号召，像这样到场与会。」

〈兽妖族〉《英雄》拿破仑——波蕾特·波拿巴和〈龙斗族〉《英雄》亚瑟·潘德拉刚。将他们带来的〈海精族〉《英雄》太公望，和下令带他们前来的〈解放者〉《英雄》零次，再加上原本就在场的〈神翼族〉《英雄》贞德，以及〈幻魔族〉《英雄》浮士德——

串起一切的尼特族始终坐在椅子上，指著〈幻魔族〉《英雄》青年和他的《伟能》少女。

「问题来了，你们认为是为了什么？」

瞬间，众《英雄》的视线全部看向他们。

浮士德——梅菲斯托费勒斯并没有那么愚蠢，不会不懂那眼神的意义。

「……原来如此～制造浮士德这个共同敌人，以召集所有种族、所有《英雄》——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先不管是真是假，既然有《英雄》扬言破坏世界、并拥有足够力量，就不能放置不管。就这点而言，所有种族、《英雄》都可能意见一致。

所以换句话说，是零次拿〈幻魔族〉《英雄》当藉口，促使其他所有英雄在此集结。

「……于是形成了这幅景象。」

预知未来者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主人……」

就连自认完全独断独行的蕾优都在其计算之中，造就了在场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局面。

那的确是稀世诈欺师兼究极尼特族的零次擅长的事情——

尽管如此——

蒂法莉西亚皱眉看著梅菲斯托费勒斯。

「请问有什么好笑的？」

少女却还是一直浅笑。

表现得简直像从一开始就对此心知肚明一样。

「咦咦～？没什么啦～」

少女吃吃地笑啊笑。

「既然想要毁灭世界，当然想过要和全种族为敌吧～？我只是在想——个性那么强烈的各位《英雄》能够和平相处吗～」

伸出食指抵著嘴角的少女，做作地偏著头。

「例如～打倒浮士德就代表打倒〈幻魔族〉～我想当然就会产生这项权利的归属问题～这部分确实决定好了吗～？」

「此为无用之问。我等《英雄》虽然背负的种族不同，但背负种族命运是不变的事实。」

「正因为背负著种族命运，才是问题所在吧～像是对亚瑟先生来说，为了〈龙斗族〉任何事都做得出来吧？」

「……任何事，这个词汇有语病。我在身为〈龙斗族〉的《英雄》之前，更有身为《英雄》的骄矜。我以名誉发誓，无意为非作歹。」

「哦，这样啊～——那么亚瑟先生或许是那样吧～」

恶魔仍然呵呵笑著。

她故意逐一环视其他英雄的脸说

「噗呵，真是太好了呢，各位。不对，我就不说是什么太好了～看来〈龙斗族〉的《英雄》先生抱持那种意见喔～」

看梅菲斯托费勒斯接著吃吃窃笑，拿破仑说：

「哎呀呀，传说中的『恶魔的呢喃』还真是粗糙呀。小姐以为那种程度就能够让我们动摇了吗？」

「咦，为什么你会以为我是要让你们动摇呢～？我明明只是照实转述亚瑟先生的意见而已。」

恶魔嘴上说著「真是不可思议」，但其实一点都不这么想，而且毫不掩饰这点，彷佛演戏般矫揉造作地掩嘴道：

「啊啊～该不会～！是因为拿破仑小姐和亚瑟先生不一样，盘算著要抢先其他人之类的！？要不然不会冒出这种思维，以为我要让大家动摇吧？」

恶魔转起圈圈，不是对著拿破仑，而是对著其他《英雄》诉说。

「……呵呵，再粗糙也该有个限度呀。你要怎么想当然是你的自由，但讲话水准要是太低，可是会暴露内涵的喔？」

虽然区区恶魔并没有内涵可言——〈兽妖族〉《英雄》补上这句话，冷冷地微笑。

「哎呀，不必你一再提醒，我们《英雄》绝非团结一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太公望耸耸肩，亚瑟直言不讳地提出异议：

「那样正中〈幻魔族〉下怀吧。为了打破这个局面，我认为哪怕暂时也好，我们应该团结一致。」

「嗯、嗯，那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嘛——」

众《英雄》聚齐在此，和〈幻魔族〉对峙，这个状况正是团结一致。

也就是说，各种族《英雄》表面上同调，背地里想要偷跑的可能性依然不减。

堂而皇之地那么断言的太公望惹得亚瑟皱眉，至今都看著他们议论的贞德慎重地接著说：

「尽管如此，各人抱持什么心思是应该确认的事项吧。因为我们应该要避免只有特定种族拔得头筹的情况发生。」

「哎呀。这时候看著我，就表示像你这等人物都愚蠢地被那个恶魔的甜言蜜语彻底操弄了吗？」

「……请你讲话有点分寸。我并不是很沉得住气的人。」

「唉呀。身为同乡的《英雄》说这种话实在太伤感情了，圣女（La Pucelle）。亏我还崇拜过你。」

「同乡……？」

贞德讶异地凝视看起来少不经事的少女《英雄》，拿破仑——波蕾特回以若无其事的微笑。

（确实受到动摇了……）

在只能旁观的蒂法莉西亚看来，《英雄》之间的互动如实流露出对彼此的不信任感，感觉简直正中恶魔下怀。

「噗呵呵——在这种状况下，〈解放者〉《英雄》先生还敢说要全种族《英雄》合作打倒浮士德吗～？」

出言调侃的恶魔，趁机将话锋转向造成这个状况的尼特族——

「哪有，我无意要全种族《英雄》协力打到浮士德喔？」

「…………嗄？」

阿尔法最先发出目瞪口呆的声音。

「————」

贞德和亚瑟、拿破仑就不用说了。

「呃……小零次？」

就连因为同盟关系而最近距离出手协助的太公望，都伤脑筋似地苦笑。

「这未免——」

「并没有不合情理吧？」

先声夺人的尼特族仍深深地陷入椅背笑著。

「应该说，你们以为我不召集《誓约者》而是召集《英雄》是为什么？」

「那只是因为……要是召集各种族《誓约者》，就会天杀的变成〔誓约议会〕吧。」

「那个议会确实发挥过机能吗？」

「……这……」

过去零次曾经要〈兽妖族〉《誓约者》召开〔誓约议会〕。

名目是各种族《誓约者》集会决策，却几乎没有《誓约者》会亲自到场。

「不过，个人意见直接等于种族意见的《誓约者》，的确不应该轻易参加其他种族的聚会。因为不知道会被怎么利用啊。」

「…………」

「我并不是在说蒂法莉西亚喔？」

「既然如此，可以请你不要特地说出来吗！？」

明明她都特意保持沉默了。

那次〔誓约议会〕，亲自到场的就只有蒂法莉西亚和已经确定下台的〈兽妖族〉《誓约者》而已吧……？

而实际上，蒂法莉西亚也被零次彻底利用了——

彷佛要斩断不堪回首的记忆般，蒂法莉西亚甩甩头说：

「总而言之……因为我们《誓约者》在性质上无法摆脱种族束缚，所以不可能如〔誓约议会〕般召集全种族。故改成召集同样背负种族，但并不代表种族的《英雄》，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和一出言不慎就有可能导致种族毁灭的《誓约者》不一样，《英雄》多多少少能超越利害，互相协助。

「会这样想吧？」

「咦……咦？」

「我说过了吧。我无意要《英雄》互相协助。说得更彻底一点，那是不可能的。」

「可、可是，你就是这么说并要大家集合的吧？」

「所以？」

「你问我所以，是——」

蒂法莉西亚看著的，是听了零次的发言以后拔剑的《英雄》。

「……崩喰零次。那句话我不能置若罔闻。视情况而定，或许将有必要和汝为敌。」

只见亚瑟·潘德拉刚语气沉著地对他投以锐利的眼神。

「你在说什么，哪来视情况而定，我们什么时候变得相亲相爱了？如果要说有没有必要，在判断无法接受的时候，看是要打《英雄战争》还是什么都行吧。」

「什么——零、零次！？」

虽然败给了贞德的〈神翼族〉，但亚瑟的〈龙斗族〉在《英雄战争》中也同样领先群雄。正面挑战那种战斗特化的种族和《英雄》，柔弱至极的〈解放者〉和尼特族不可能获胜。当然，既然敢挑衅，就要讲得出有同等说服力的道理——

「重点是如果要讲道理，根本没有说服你的材料。」

「——嗄！？」

蒂法莉西亚一惊呼，零次便恶质地浅笑，彷佛就是想听到那声惊呼般，轻佻地继续说：

「就像太公望说的，不管加上任何条件，我们绝对不可能团结一心。并不是像《誓约者》那样背负种族的问题，而是受这个世界召唤，并回应召唤的《英雄》，其本质就是那样。」

就像徵求同意般，零次逐一看著《英雄》——甚至包含浮士德在内，笑得无所畏惧。

「本来人会服从别人，是因为认为对方才正确——也就是承认自己屈服于对方、屈服于对方的想法。你们觉得，就连来到异世界都只想著如何让自己和自己的种族站上顶点、近乎病态的《英雄》会做那种事吗？」

尼特族张开双臂，不断地笑。

「当然，有时一时基于权宜、出于利害一致，会凑巧形成志向相同的感觉。但那和『服从』相去甚远，不如说在感觉到那类意识的瞬间就会立刻瓦解，那只可能是偶然的奇迹产物。」

偶然的，奇迹产物——

零次的话，让蒂法莉西亚不自觉环视周围。

零次的话宛如谬论，却无可否认地昭示何谓《英雄》。

但是——

「……现在，不就……正发生了吗？」

因为。就是现在。这个地方。

所有《英雄》集结了。

这不叫奇迹产物，还会是什么呢——

听到蒂法莉西亚的低语，零次仅止于一瞬间加深笑意。

「不不不，这种程度还称不上奇迹啦——也可以说，彼此都不晓得底细，就只是单纯聚集在一起。应该说——《英雄》会意见一致，就只有一件事吧。」

零次彷佛开玩笑地竖起食指，比向正下方。

「即是——这个世界让人超开心？」

简单明瞭地。直截了当地。

尼特族《英雄》这么说道。

「——啊哈，的确，唯有那点只能赞同呢——♪」

太公望忍俊不禁地笑著。

「是呀，是能够与传说的《英雄》来场顶级较量的最棒舞台。就这点而言我完全没有异议。」

拿破仑——波蕾特浮现嗜虐的浅笑。

「降于我身上的苦难，愈大就愈美妙……不，绝对不是我喜爱困境。」

握紧发尾的十字架，宛如祈祷般闭上眼睛的贞德不得不擦口水。

「……我的心愿就是〈龙斗族〉之民的心愿。因此我并不是全面赞同崩喰零次的想法——但身为王得到了应该背负的人民、国家、信念，可说是喜出望外。」

亚瑟也同样肯定她们的话，盯著唯一剩下的《英雄》。

「总而言之。」

零次彷佛总结他们的话语般伸展左手，原本朝下的右手食指笔直地指著那名《英雄》——指著《英雄》的《伟能》说：

「你们以外的《英雄》……认为自己的价值应该基于自己的意志，应该透过自己决定的手段表现的家伙们是这么说的——『居然要破坏这个世界，别开玩笑了』。」

本来《英雄》应该不可能服从、附和他人的意向才对。

不对，如今他们亦没有互相协助，也没有谁追随谁。

就连利害是否一致都不得而知，因此当然也没有凝聚起来。

尽管如此——

就结果而言志向相同。

奇迹似的、极其偶然地——

「当然，这种事既不是奇迹也不是偶然。在异世界运用《伟能》，答应率领一整支种族迎战和自己同等或在自己之上的对手，这样的家伙会这样想是当然的吧？结果，那些家伙之中竟然有人自己说这个世界棒极了，所以想破坏。」

「啊——」

梅菲斯托费勒斯的确这么说过。

那么简单来说，就表示—

零次这个《英雄》是经过算计制造这个状况的。

「噗呵——不是凝聚众《英雄》，而是使状况变得与众《英雄》团结无异。这么一来就无法挑拨离间了啊～」

如果有人站在主导立场，其他人都服从的状况，就多得是方法从中捣乱。

但如果是各人基于各自的主义及主张自发行动，结果志向相同，要介入就极其困难。

这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凝聚起来，自然也无从离间。

「嗯嗯～被将了一军～就算是浮士德也很难颠覆这个状况呀～」

恶魔彷佛伤脑筋般皱著眉——

「——你们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接著冷酷地歪扭嘴唇。

「想·得·太·美♪」

嘻嘻嘻嘻嘻嘻嘻。

就像好笑得不得了似的，恶魔笑啊笑。

「状况这种东西随时都能颠覆喔～例如——就像这样。」

只见梅菲斯托费勒斯飘浮起来，直接把手放在浮士德肩上，将嘴凑近他耳边。

「浮士德——『让这座大陆坠落』。」

「梅菲斯托费勒斯——【让这座大陆坠落】。」

浮士德复述话语的意义，在蒂法莉西亚脑中空虚地回响。

「请——」

等一下——连这么说都来不及。

从恶魔高举的右手展开的巨大红色魔法阵，一瞬间就扩张至覆盖浮游大陆全土。

「好了♪那么——要坠落了～♪」

「什、么——！」

阿尔法扬声大叫，与率先察觉的《英雄》分别展开行动的同时，和先前的地震无法相提并论的巨响和震动袭卷蒂法莉西亚他们——袭卷了翡冷塔尼亚大陆全土。

「——……！」

因为摇晃实在太剧烈，站不住的蒂法莉西亚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

接著流窜全身的是『往下掉』这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咿！」

之前摇撼大地时完全无法与之相较。

不仅天空近在身边，而且本来应当安定无比的地面居然往下掉落，这不可思议的认知让蒂法莉西亚毫无招架之力地陷入混乱，想追求更安定事物的结果，就是抓紧了零次坐著的椅子椅脚。

「唔——！」

面临这无比危机的状况，完全武装的贞德发动【神之国】保护阿尔法，毫不停歇的震荡让阿尔法按捺不住地叫道：

「请……请问你他妈的在开玩笑吗！？居然让大陆坠落，就算干这种事——」

「最终《大誓约魔法》的绝对防御魔法也会启动，所以毫无意义是吗？真遗憾呀～因为《大誓约魔法》是个别启动，具体被害人没有拒绝之意就不会发动喔～」

「什么——」

「所以～只要试图破坏像大陆或星球这种难以产生所有权意识的东西——就能轻易毁灭世界了～」

冷酷地低语的恶魔，将明确的事实摆到眼前。

「原来如此。那么——只要打倒元凶就不必为此担心了。」

即使大地摇晃还是若无其事地保持站立的亚瑟这么低语，眨眼之间绕到浮士德背后，毫不迟疑地朝他的后颈挥下银剑。

但是。

「没用的～」

不等梅菲斯托费勒斯开口，绝对防御魔法已经发动并弹开斩击。

「不是说过了吗～《大誓约魔法》只要预想得到具体被害人就会启动喔～——就算那个被害人想要毁灭世界也一样。」

见梅菲斯托费勒斯讽刺似地讥笑，亚瑟于是垂首。

「奇怪奇怪，真奇怪～？这样就结束了吗～？明明这么多《英雄》齐聚一堂～？」

恶魔讥嘲又挑衅——

张开双臂宛如发狂般继续说：

「噗呵，噗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纵使是《英雄》，终究只有这种程度！在绝大的力量面前只能屈服！真是难看呀～真是凄惨呀～真是棒极了呀～！」

不是看著表情丝毫不变的《英雄》，而是正眼看著零次。

少女愉快至极地笑了。

「来来来来，你要怎么办呢，好邻居先生～？这样下去就要完了喔～大地也是世界也是你的野心也是～！」

「没那回事喔。」

尼特族爽快地——

回以笑容。

「应该说，既然你想让浮游大陆坠落，就赶快动手如何？」

「零、零次！？」

「不是啊——因为这可是使浮游大陆的原理被破坏或中止吧？我们面对那种事根本就无计可施嘛——没办法没办法。」

「你——那你这混帐为什么能那么天杀的泰然自若啊！？翡冷塔尼亚一旦坠落，大陆本身当然不用说，周遭海域和沿岸地区也会受到莫大损害喔！？」

「我想也是吧——不过我们只要乘坐太公望的四不像就没事了。」

「难、难道你只要自己得救就好吗……？」

「嗯——这个嘛，那也是一部分原因。」

「一部分原因是——」

「应该说，更根本的前提是——她根本就无意让浮游大陆坠落吧？」

「————嗄？」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蒂法莉西亚说不出话，零次平淡地接话：

「想想看吧。让大陆坠落要做什么？造成恐怖？夸示力量？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这时蒂法莉西亚才发觉自己早已停止思考。

被大陆坠落这个空前绝后的大事件吓得六神无主，丢掉了自己堪称唯一的武器。

重新握住椅脚的蒂法莉西亚，将脑中浮现的思考立刻化为言语：

「……例如，假设启动《伟能》的条件是强大的愿望，需要一定数量的敬畏才能够实现？」

蒂法莉西亚瞥向拿破沟——波蕾特。

她的伟能【不可能不存在（Impossible n'est pas francais）】的发动条件就是需要对象——也就是他人对她的敬畏。

「那个情况会留下疑问，就是为什么要刻意采取让翡冷塔尼亚坠落的手段。不抵触《大誓约魔法》、而且能够简单又有效率地造成大众恐惧的方法明明多得是。就这点而言，第一次的地震还比较能够造成恐慌吧。既找不出在我们眼前动手的意义，也找不出在那个情势动手的理由。」

「那么，不然就是她要造成恐惧的目标其实是我们……或是只有《英雄》而已。」

先前让蒂法莉西亚他们移动到迪利德也是为了让他们受到地震影响，这样思考就说得通了。

然而——

「虽然很接近了，但只为了让我们害怕就让大陆坠落，这个方法也未免太大费周章了吧。说起来，我们在危急时只要乘坐太公望的四不像就能轻易逃生。尽管就震撼力的意义而言十分有效果，不过只为了震撼力就让大陆坠落，实在没效率到了极点。」

「还有更基本的一点，就是没有《英雄》会因为这点程度就惊讶的——」

太公望对答如流地这么补充，蒂法莉西亚才发觉贞德、拿破仑和亚瑟都完全未见动摇，重新体认到他们异常的精神力。

「可、可是，这么说来——」

「试著改变思维吧。你自己也说过吧？既然目的是毁灭世界，而且拥有足以实现的力量，世界还没毁灭就太奇怪了。」

「————」

所以其实并没有那种力量，就算有也受到严格的条件限制——蒂法莉西亚本来这样认为。

因为对方行使了力量，结果就只注意条件是什么。

但是。

若改变思维——

既然目的是毁灭世界，并且拥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不行使力量并不奇怪，而是——

「明明拥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却不行使，是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毁灭世界……？」

「答对了。」

看零次立刻回答，蒂法莉西亚明明自己先说了那种话，却还是全力吐槽。

「请、请等一下——当初说他们的目的是毁灭这个世界的人是零次对吧！」

「咦，是那样吗？」

「就是喔！！」

实际上，在零次追问之下，梅菲斯托费勒斯也承认了。

「不过，就算是那样，有什么矛盾吗？」

「怎么会不矛盾——」

「目的是毁灭世界。只不过并不是现在。」

「目的是毁灭世界」和「目前不打算毁灭世界」的确并不矛盾。

他们的确也没提及实际要何时毁灭世界。然而——

「也就是说，还是有可能现在立刻毁灭世界吧……？」

蒂法莉西亚低语，零次则笑著看少女。

「我就说了没有啊。就像你也说过的，要行使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不可能没有条件，更重要的是，那些家伙完全没打算现在动手。」

为什么能够这么断言呢——蒂法莉西亚这么思考的同时，少女发出响亮的狂笑。

「噗呵、噗呵呵呵！那样真的好吗～？现在大陆正在坠落喔～？」

就像梅菲斯托费勒斯所说，浮游大陆正在坠落，几乎确定将会引发莫大灾害。

现在的蒂法莉西亚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如何减轻灾害而已。

明明应该是那样才对——

尼特族却完全不为所动地笑著。

「所以我说过好几次了，你想动手就动手如何？不管是世界还是什么都行。你就尽管毁灭吧。如果那样你就会满足的话。」

看零次边这么说边摇摇手——

蒂法莉西亚感觉到彷佛让人失去血色的绝望——

令她想起自给早就对那种感觉再熟悉不过。

……没错。

已经尝过好几次了。

所以——

「——噗呵，果然露出马脚了吗～？」

蒂法莉西亚得以冷静地面对少女态度一转、脸上浮现轻笑的模样。

面对她的反应，忽然改变表情的少女彷佛很伤脑筋般托著下巴。

「虽然还想再多看一下各位《英雄》的反应～但看样子再这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少女转头瞥向自己的《英雄》，随即弹指。

「算了，就当作已经够了吧～」

她在指尖和脚尖变出两个小魔法阵，将魔法阵灵巧地重叠，使之烟消雾散。

同时，落下的感觉逐渐减缓，最后留下微弱震动，浮游大陆停住不动了。

「都怪你们比我想的还要早发觉，结果没坠落多少嘛～」

恶魔看著远方说出这种话，还蹲在地上的阿尔法似乎觉得难以置信地说：

「嗄……嗄？你这混帐，真的只是为了观察情况——只是为了看我方的反应取乐，就天杀的让大陆坠落吗……？」

「嗯——虽然有点语病～但大致就是你说的那样～」

「去……去你的别开玩笑了！？」

「咦咦～？完全没开玩笑喔～取乐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为了充分瞭解对方，加以试探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充分瞭解对方——

那也就是「收集资讯……」

蒂法莉西亚的低语，换来恶魔无限妖艳地微笑。

「因为无论何时，都是资讯掌控一切呀～」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而且——资讯愈多，就愈能够从接下来发生的事得到乐趣吧～？」

蒂法莉西亚看向曾经说出那句话的人——

「——喔，唯独那点我敢保证喔。」

就看到了轻薄的浅笑。

只见零次浮现一点也无法让人安心的笑意说：

「接下来要做的事毫无疑问充满乐趣。」

「接下来……要做的事？」

不惜找理由让《英雄》齐聚一堂也想要做的事。

零次他——

为什么将所有《英雄》集合在这个地方？

是为了打倒想要毁灭世界的〈幻魔族〉《英雄》——才怪。

零次他——

是〈解放者〉的《英雄》，更是最差劲的尼特族，他不会为了那种事采取行动。

他会采取行动——

「全部、都是为了、帮自己找乐子。」

——你说得没错。

零次露出的笑容让蒂法莉西亚有听见如此回应的错觉，他看向贞德。

「喂，慢吞吞的姨子。赶快准备那个。」

那句宾语不明的话，准确地操控了超M属性的性女。

只见浑身发抖、脸颊发烫的贞德服从零次不讲理至极的命令，创造出【神之国（Dieu vous bénisse）】。

「——！？」

贞德的伟能【神之国（Dieu vous bénisse）】，【能够自由改变特定空间】。

在蔚蓝天空下，以宛如童话般恬静闲适的草原为背景，出现的是巨大黑色桌子，以及等间隔围绕桌子的五张椅子。

「……圆桌……？」

亚瑟一低语，老早就坐在第六张椅子上的〈解放者〉《英雄》就耸耸肩，戏谵地说：

「*就你说的意义而言，椅子不够就是了。不过，既然众《英雄》要对谈，果然还是这个形式最合适吧？」（编注：暗指亚瑟王的圆桌武士。）

「众《英雄》对谈……在这里吗！？」

阿尔法这么大叫，零次回以暧昧的微笑，深深地靠进椅背。

「没有啦——就算同样称为《英雄》，实际上却各有不同吧？有想要毁灭世界的人，也有想要阻止世界毁灭的人，也有觉得那些事怎样都无所谓的人。唉呀，实在是变化丰富。那样就算不背负种族也会引发战争。」

「意思是……想要在这里透过对谈解决？」

为了那个目的举行圆桌会议——

「嗯，不对。」

零次乾脆地否定蒂法莉西亚的话。

「我说过了吧。所谓的《英雄》本质就是不会同调。完全听从对方的说法，形同打破自己的信念，败给对方。反过来说，遇到单纯对谈，《英雄》绝不屈服。不会承认自己屈服。」

「————」

蒂法莉西亚得到的是排山倒海的异样感。

在化为言语之前，那股异样感究竟是什么？

「那么一来，就算天杀的沟通了也没用不是吗？」

阿尔法插嘴，傻眼似地呼出一口气。

「应该说，就算经过对谈，相互协调了，实际上究竟是打破信念、承认败北；还是虚与委蛇、阳奉阴违——那种事天杀的无法判别吧？」

「我想也是。」

「什么我想也是……」

「如果是单纯对谈的话。」

尼特族扬起嘴角一笑，彷佛就在等待著这句话般接著说：

「想起来吧。《英雄》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为什么会受到这个世界召唤？」

「那当然是因为《英雄战争》——咦？」

阿尔法这么说的同时，似乎连自己都无法置信般瞠大眼睛。

「意、意思是你这混帐是打算打《英雄战争》吗！？」

「不不不，《英雄战争》的权限掌握在《誓约者》手中吧。凭《英雄》一己之见是打不起来的啦——」

所以——

「来【较量】吧。」

零次笑了。

「难得全部《英雄》齐聚一堂。就来决定谁才是最优秀、最有资格站上顶点、最愉快地乐在其中的人——你们不这么想是骗人的吧？」

尼特族张开双臂回应集中在他身上的所有视线。

「自己的价值要基于自己的意志，透过自己决定的手段表现——就由《英雄》来场只有《英雄》的『《英雄》斗议』，决定谁才是最优秀的《英雄》。」

他用指尖戳向圆桌，发出咚的一声。

第四卷 他会放著精灵族公主不管，自己成为救世主。 四章 追尼特族者，不得一途

「『《英雄》斗议』……」

决定谁是最优秀的《英雄》——选出《英雄》顶点的议论。

「为什么要干那种没意义的事情……不对，事到如今才……」

不理会这么叹气的阿尔法，蒂法莉西亚面向零次。

「那是不单纯的对谈，是吗？」

要对谈，但是不单纯对谈——零次这么说过。

蒂法莉西亚静静地发问，零次指著上空的《大誓约魔法》显现体——《六面魔法体（Cube）》说：

「如果是由《大誓约魔法》判断是非黑白的【较量】，就不可能阳奉阴违吧？」

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采取【较量】的形式，的确就无法敷衍过去，但是——

「请天杀的等一下。」

阿尔法不耐烦地插嘴。

「要决定《英雄》的顶点，就表示也会对《英雄》背负的种族造成天杀的影响对吧？」

「嗯——是不太可能完全不造成影响。」

不如说，站在顶点的《英雄》，将会令该种族掌握世界主导权，是很自然的发展吧。

既然如此。

「那么，那种事我天杀的不能认同。」

太荒谬了——阿尔法就像是这么驳斥般断言。

「咦——为什么——？人家觉得这个提案不错喔——？」

即使明知道笑嘻嘻的太公望是故意说这种话，阿尔法还是无法压抑感情，奋力指著自家的《英雄》。

「若是认同那种提案，〈神翼族〉的《英雄》（我方代表）可是这副死德性喔！请天杀的设身处地想想！」

简直被说得一文不值，奥尔良性女浮现欲罢不能的表情打了个哆嗦，乾咳一声说：

「阿尔法，我自认还是识大体的。身为世界管理者〈神翼族〉的《英雄》，我会表现出该有的——」

「请你天杀的闭嘴变态。」

「～～～～唔，不，没事……还、还没……我还可以……还可以喔…………哈啊哈啊。」

「你这混帐想干什么……」

始终如一的性女和退避三舍的巫女——蕾优侧眼看著两人说：

「即使有怨言，不是〈神翼族〉代表的不协调女并没有决定权。」

蕾优冷静的指摘，让阿尔法当场语塞，她转头看身为代表的母亲，一确认阿耶珥依然不说话，阿尔法就小声地接著说：

「而且，这个臭……崩喰零次是宛如只有一张嘴的垃圾。先不管贞德怎样，我会对【较量】方法有异议……是理所当然的吧。」

尽管如此，既然《誓约者》阿耶珥说好就没办法——听到阿尔法话中之意，恶魔扬起嘴角一笑，接著说：

「可是可是～用嘴【较量】，的确对一部分《英雄》比较有利吧？」

零次（〈解放者〉）、太公望（〈海精族〉）、拿破仑（〈兽妖族〉）。

这三人显然能言善道，擅长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换句话说，就是对贞德（〈神翼族〉）或亚瑟（〈龙斗族〉）不利。

「明明利与不利这么明显，却还选定对谈作为【较量】方法，我想这点有问题吧～」

梅菲斯托费勒斯这么说似乎并非她的明确主张，而是以造成场面混乱为目的。

「嗯，这个吐槽合情合理。不然不是对谈也行啦。」

「——嗄？」

「咦？」

阿尔法和蒂法莉西亚，两人不约而同地出声，零次彷佛觉得悦耳般听著两人合声，同时说：

「没有啦，坦白说只要不是互殴或教唆互殴，什么都可以吧——只是因为对谈感觉最轻松而已。不对谈就不对谈，大不了换个方法。随便想点其他方法吧。」

「什么——你，亏你这混帐刚才还讲得那么帅气……」

「咦？什么？阿尔法觉得刚刚那样很帅气吗？」

零次笑嘻嘻。

「——唔、想、想也知道只是一种修辞吧！」

蒂法莉西亚侧眼看著似乎恨自己大意而涨红了脸的阿尔法，接著说：

「那么，要用什么【较量】……？」

「嗯——这个嘛，既然都特地准备了圆桌，就用这个决定好了。」

零次讲得极其随便，同时双手掌心朝上，比向圆桌。

「喂，超被虐狂，方块和板子。」

尽管零次甚至乾脆不称呼贞德为《英雄》，但贞德还是立刻回应，在零次的右手和每张椅子前变出在「真实人生游戏」中用过的板子缩小版，零次的左手上则是——

「《六面魔法体（Cube）》……？」

就如同蒂法莉西亚的低语，出现了和上空飘浮的《大誓约魔法》显现体——《六面魔法体》一模一样的方块。

方块和实物一样，各面都对应各种族的颜色，放置在各椅子前面的板子也同样分成〈神翼族〉的白，〈海精族〉的蓝，〈兽妖族〉的黄，〈龙斗族〉的红，〈幻魔族〉的黑。

「只有〈森灵族〉的绿变成〈解放者〉的无色。板子和方块各面连结。只要对著板子默念，就能随心所欲地显现文字，麻烦提出各自认为最适合的【较量】方法。」

「嗯哼……然后掷那个方块，采用掷出的那面写的【较量】方法吗？」

「对——当然那个方块没有任何机关。那样就不会有争议，很公平吧？」

零次耸耸肩回答太公望，在她回答之前——

「哦～真厉害呀～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笑嘻嘻的梅菲斯托费勒斯合起双手，装出俨然赞赏不已的样子眯起眼睛。

「全部都是事前准备的吗？」

「————」

那句话让蒂法莉西亚发觉。

因为阿尔法和梅菲斯托费勒斯的质疑，零次就当场撤销【较量】方法。

接著他提出的是所有《英雄》提案的方式，虽然乍看对等——

「不管再怎么辩解，都不会改变这些东西是我事先准备的事实，你的意思是这样吧？所以这个方块可以由你来掷喔，梅菲斯托费勒斯。」

「嗄……！？」

「你——你这混帐在说什么！若是那样做——」

「会掷出〈幻魔族〉《英雄》（自己人）的提案——是吗？不不不，如果要这样讲，不管是谁来掷都有可能变成那样吧。」

本来在场所有人都属于某一种族。

就这层意义而言，不管是谁掷骰都有可能动手脚，不管怎么做都不平等。

「最好的办法就是由唯一在场没有代表的〈森灵族〉掷吧。但是叫有一半〈森灵族〉血统的蒂法掷，你们又会生气吧。」

「……与其开不好笑的玩笑，请你天杀的闭嘴。」

看阿尔法不掩烦躁，太公望轻轻地甩了钓竿制止她。

「好了好了。不过，阿尔尔想表达的意思也不是不能理解啊——不管谁掷都没差，并不构成给梅菲菲掷的理由吧？」

太公望切中症结，零次眯起眼睛说：

「不，足以构成吧。宣称目的是毁灭世界，也有那个能力却不动手毁灭。甚至公开声明取乐最重要，那种家伙事到如今还会只为了让自己——更正确地说，还会只为了让自己种族有利就动手脚吗？」

先不谈只有《英雄》的情况，顾虑《英雄》背后的种族，其他所有《英雄》都有必要采取有利自己和自己种族的行动。

但是，只有甚至身兼《誓约者》的〈幻魔族〉《英雄》另当别论。

因为可以断言，他——他和她与种族无关，纯粹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零次阁下的意思是，就算他们除了世界崩坏以外另有其他目的，将达成那个目的所需的条件写在方块上，掷出那面也没问题吗？」

「就是那个意思。」

零次不加思索地回答，发问的拿破仑微微瞠大眼睛。

「至少比被『为了自己种族』这种无聊得要死的枷锁束缚要好多了吧？」

听到零次接下来这句话，拿破仑掩嘴笑了。

「……呵呵，还是老样子呀。既然这样，我也赞成那个方法。」

「嗯——……算了，那人家也赞成好了——」

太公望彷佛附和〈兽妖族〉《英雄》般轻轻地举手发言。

「嗄啊？天、天杀的不能理解……！」

「阿尔法这么说，阿耶珥呢？」

「随《英雄》小弟高兴就好。」

「——」

阿耶珥都这么说了，阿尔法没办法有任何意见。

确认两人的反应以后，零次看向一直不说话沉思的〈龙斗族〉《英雄》。

摇曳著麻花辫，怀藏著恍若少女的外表以及无上领袖气质的稀世王者皱眉说道：

「……虽然个人无法赞同，但既然没有替代方案也无可奈何。只不过我想确认两件事。首先，【较量】决定的纯粹是最优秀的《英雄》，背后的种族不见得会立刻站上顶点——这样认知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只不过刚才也说过，并不会完全不造成影响。」

「只要不会受契约强行制约就行了——另一件事与其说是确认，不如说是提议，既然要采行这个方法，根本没必要事先在方块上显示【较量】方法吧？」

「嗯——同样掷方块，但改成由掷出与那面板子相同颜色的人决定【较量】方法，这样也行得通。嗯，那就这么办。」

「真、真随便……」

零次并不是想要将一切纳入自己控制下吗……？

看阿尔法想要抱头当场蹲下，零次接下来的话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然乾脆也让《英雄》以外的人参加算了。」

「——嗄啊啊啊啊！明明是『《英雄》斗议』！？」

最初讲的话几乎全都推翻了！！

阿尔法似乎想这么说，零次对她轻轻地耸耸肩。

「不不不，纯粹是以《英雄》为中心喔！毕竟是要决定《英雄》的顶点。只不过，有人不相信自己的《英雄》，还有好像没办法正常讲话的《英雄》兼《誓约者》。当然这还得看没有协助者的人同不同意——」

零次边说边看著太公望、拿破仑和亚瑟。

「人家无所谓喔——」

「我也无所谓呀。反正不得不背负种族的《誓约者》加入，有可能会成为两面刃。」

「……如果《誓约者》或巫女能够协助《英雄》，会协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看来是这样，还有什么意见吗？」

异样轻佻的态度和口气。

看似毫无思考，其实思考周全的懒散表情。

阿尔法警戒地瞪著零次这些表现，侧眼看著身为种族领导者的阿耶珥说：

「…………我，没有任何意见。」

阿尔法的话语充满不满，零次回以浅笑，然后重新面向恶魔。

「那么——拿去。」

只见梅菲斯托费勒斯单手接住零次轻轻扔过去的方块，邪恶地笑著说：

「噗呵——真是愉快呀♪真是愚蠢呀♪居然要浮士德掷骰子。」

刻意强调的话语。

少女极尽调侃之能事，尼特族也还以颜色地笑著。

「别说了，你就赶快掷出喜欢的面吧。」

「……咦咦～？怎么会是喜欢的面——」

「因为你会掷出哪面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了。」

零次这么断言以后，沉默下来。

「……？」

梅菲斯托费勒斯会掷出哪面，的确早就知道答案。

是浮士德……〈幻魔族〉的黑色那面吧。

那种事，就连在一旁看著的蒂法莉西亚他们都知道。

所以众人不明白的是——被零次挑衅的梅菲斯托费勒斯为何露出凝重的表情。

哥德萝莉恶魔奇妙地空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宛如舒口气般发出呵的一声。

「那么我就掷骰啰～」

她很乾脆地掷出骰子。

在黑色圆桌上滚动的方块，最后以某面朝上停住不动。

「——嗄？」

阿尔法发出紧绷的声音。

蒂法莉西亚同样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为之语塞。

〈幻魔族〉《英雄》兼《誓约者》浮士德的《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

她掷出的那面是——无色。

〈解放者〉的颜色。

「咦咦～？哪里奇怪了吗～？」

「——没有啊，一点也不奇怪。」

零次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扭曲，甚至给人和梅菲斯托费勒斯的声音重叠的错觉。

「因为这样绝对比较开心。」

「明明这样绝对比较开心～♪」

说出同样话语的两人，浮现相似的笑容。

「……………………果然。」（注：小字）

忽然冒出的低语声，被蒂法莉西亚撷取到了。阿尔法对那句话毫无所觉，顾著说：

「怎么会……这可是攸关世界的、种族的命运喔……？居然——」

「那有什么关系吗～？」

恶魔一点也不以为意地调侃取笑，阿尔法说不出话来。

蒂法莉西亚侧眼看著她们，重新面向零次说：

「——你从什么时候就看穿了？」

「嗯——？」

「你早就知道她……她有那种嗜好对吧？」

不然就无法说明这个情势发展了。

看蒂法莉西亚表情认真地追究，零次稍微加深笑意，随即佣懒地耸耸肩。

「天知道？我根本不记得正确是什么时候。而且他们采取的行动总是让人觉得只有这种可能。」

「你说总是，是……？」

「嘴上说目的是破坏世界却爽快答应我方的召集。明明有足以达成目的的力量却完全不采取行动。即使被指出这点也毫不掩饰。最后还说行使力量是收集资讯的手段之一……要多少例子就有多少例子。」

「————」

透过零次的眼睛观察，浮士德——梅菲斯托费勒斯的确只像是极致的快乐至上主义者。

然后。

（零次就是知道才利用那点……）

在《英雄》齐聚一堂的这个场合。

「呀哈哈，真不愧是小零次♪人家从途中就觉得奇怪了，没想到真的是这样——」

「我从一开始就是任何方式都无所谓，但既然是〈解放者〉《英雄》阁下制定的【较量】方法，那正合我意呀。」

太公望和拿破仑都带著游刃有余的笑容点头。

「我能做的，就只有顺从主的安排，全力以赴。」

「……我不打算陪汝等演闹剧。如果要问《英雄》的资质，问题在于接下来吧。」

接到贞德和亚瑟果断的答覆——

「那么，既然所有人都同意了，这就重新宣告。」

看透一切的尼特族抓起圆桌上的方块，一边把玩手中的方块，一边用另一只手取出纸牌说：

「【较量】方法是——『限定吹牛』。」

◆◇◆◇◆

「……『限定吹牛』？」

藉由《概念语言》，他们立刻就理解吹牛这个词的意义。

那似乎是运用零次他们世界的纸牌——运用零次现在手中的扑克牌进行的游戏，但是——

「天杀的不是说要用对谈决定吗……？」

零次当初说明这次集合《英雄》的理由时，应该是这么说的才对。

「当然要对谈啊？是同时用这个。」

零次边说边用单手灵活地摊开纸牌，将纸牌翻面扔到圆桌上。

看背面还以为是扑克牌的纸牌，正面写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蒂法莉西亚拿起其中几张，念出上面细心地一并附上的这个世界文字：

「『您的出身国是哪里？』『请谈一谈您喜欢的食物』……？」

其他纸牌也都写著类似的句子。

「嗯哼——全部都是问答形式吗？以小零次而言，中规中矩的内容还真多——」

「因为正式【较量】时不用这个嘛。接下来要让包含我在内的六名《英雄》参考这个，各写五张『问题』。基本上是用来问对手，但也有可能自己抽到——啊，与其用口头说明，实际示范比较快吧。」

于是零次重新集中纸牌，将全部纸牌正面朝下排放在圆桌上，一边示范一边说明。

「规则很单纯。轮到的玩家《英雄》像这样抽一张盖住的问题牌，念出上面的『问题』，自行回答。例如……『您将来的目标是什么？』——尼特族！就像这种感觉。」

「……」

「怎么了，蒂法？」

「…………没事……」

已经完全到达死心境界的蒂法莉西亚，勉强补了一句「请不要叫我蒂法……」，逗得零次笑得更开怀。

不理会〈解放者〉的内部私事，摇曳著一头红发的少女《英雄》双手环胸说：

「光是这样只会变成单纯的问答吧。虽然还是有办法玩得十分愉快————不过你当然还准备了其他规则（机关）吧？」

似乎是遇到较量就特别热血激昂，拿破仑浮现了嗜虐的浅笑，零次歪扭嘴角，将纸牌翻面。

上面写著的是——

「『今天早餐吃了什么？』……咦，问题天杀的完全不一样嘛。」

听到阿尔法这句无心的话，零次竖起食指。

你说谎机关

「『吹牛（你说谎）』——那就是规则。抽牌的《英雄》在轮到下一个玩家抽牌之前，限定次数——可以说一次谎。然后，出声说『吹牛』识破那个谎言，就是这场【较量】的关键所在。」

「关键是，识破谎言……？」

「轮到的玩家可以在『问题』、甚至『答案』中说谎。没被识破谎言就能得分。相反地，其他玩家则是识破谎言、正确提出指摘就会得分。刚才的情况就是『吹牛，问题卡不对』这样。」

「浮士德拥有——【心想就会实现】能力，你这混帐打算怎么办？要是在牌面动手脚就不用玩了喔。」

「咦咦～？我才不会在【较量】上做那种事喔～」

「口说无凭呀。」拿破仑说。

「也是，大家当然会在意嘛。所以浮士德，可以用你的《伟能》改变这张牌上面的问题内容吗？」

「嗯嗯～？这样好吗～？」

「麻烦一下啦。」

「那，浮士德——『伪造牌面内容』。」

「梅菲斯托费勒斯——『伪造牌面内容』。」

浮士德宛如念咒般复诵完毕的同时，牌上面的问题内容毫无预警地从『您喜欢什么颜色？』变成『请说出您的魅力所在』。

面对那实在令人叹为观止的能力效果，阿尔法和蒂法莉西亚倒抽一口气，零次面不改色、也没确认内容就面向太公望说：

「那，禁止刚才那个。」

「原来如此♪」

〈海精族〉《英雄》挥了一下钓竿，用自己的《伟能》【覆水难收】禁止【用能力更改牌面文字】。

「这样就再也不能做同样的事了。放心了吗？」

「……呣。」

明白刚才一连串行动严格来说并不是禁止舞弊，而是为了让质疑舞弊的人安心，阿尔法不得不闭嘴。

「总之，包含详细事项在内，具体写成书面条款就是这样。」

零次从口袋取出纸张，拜托阿耶珥在圆桌上方的半空中，将那张纸的内容显示为发光文

【较量】的内容是『限定吹牛』。

玩家是〈解放者〉《英雄》崩喰零次

〈神翼族〉《英雄》贞德

〈兽妖族〉《英雄》拿破仑·波拿巴

〈海精族〉《英雄》太公望

〈龙斗族〉《英雄》亚瑟·潘德拉刚。

〈幻魔族〉《英雄》浮士德

※但可以找外部协助者商量。

纸牌使用贞德的【神之国】创造的牌。

具体规则如下。

①轮到的玩家从排放的牌之中选一张，不能让其他玩家看到牌面，说出牌的『问题』和『答案』。此时，轮到的玩家可谎报『问题』或『答案』一次。在轮到下一个玩家之前都没被识破谎言，就可获得一分。

②其他玩家如果认为轮到的玩家说谎，可于任意时机宣告吹牛一次（按顺序）。宣告吹牛的玩家要具体说出谎言内容。如果宣告正确，宣告的玩家可获得一分。如果宣告错误，将失去宣告吹牛的权利，直到其他玩家宣告吹牛为止。

「——然后分数最高的玩家就是最优秀的《英雄》……？」

「没错。很简单吧？」

看零次说得轻松，专注地研读规则的阿尔法说：

「——天杀的请等一下。这场【较量】怎样算结束？」

阿尔法露出毫不大意的眼神，接著说：

「反正你这混帐这次也不打算只比一场就分出胜负吧。看是目标分数、还是场数都好，请天杀的事先明文规定。事后才说『其实还可以这样解释』，这种鸟事我已经受够了。」

在「真实人生游戏」中落败一事。

阿尔法认为自己最大败因就是疏于确认详细规则。

「喔，学到教训了嘛，佩服佩服——总之，上限就先订三场左右好了。虽然坦白说这次这部分无关紧张。」

「嘴上说这种屁话，其实是想要抢得先机，这种事逃不过我的法眼。」

「不，我是说真的。算了，先不管这个。」

这时零次从阿尔法身上移开视线，面向从刚才就一直看著这边的人。

「你如果有话想说也先——」

说清楚吧——在零次说到这里前。

喉矓被某样东西抵住。

「——」

是利刃，以坐著的姿势伸过来、刀身为红色的剑。这么认知的同时，零次故作滑稽地举起双手。

「回答我，〈解放者〉的《英雄》崩喰零次。」

他看著犀利质问的赤之王——亚瑟·潘德拉刚。

「捏造谎言和识破谎言。汝所说的【较量】，换句话说就只是这样而已。那种事——和《英雄》的资质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能得到满意的答案就要砍我，是吗？」

「什么——」

蒂法莉西亚像替冷静的零次紧张般惊慌地介入——『傍身之暗』就在零次前面像盾牌一样展开。

同时，蕾优形同反击地朝亚瑟的喉咙伸长黒布，〈龙斗族〉的《英雄》视线丝毫未动开口：

「别担心，这不是武器一类之物。」

凛然难犯的说话声，让人的行动为之停滞。

莫名令人安心的话语。

想要将一切全部交给对方主宰的感觉——被彷佛不以为然般笑著的零次瓦解。

「哪有哪有，怎么看都是武器吧？」

「不是。这把剑是我的《伟能》。除非我有意图，否则没有危害他人的能力。」

《伟能》——？

听到让人不由得更加敏感的辞汇，蒂法莉西亚的耳朵动了一下，零次却表现得像完全不在乎那种事般耸耸肩。

「虽然没有危害他人的能力，却有足以打破这个局面的力量——就是这个意思吧？那就更不能被砍了。」

「既然如此——回答我，崩喰零次。搬弄口舌哪有《英雄》的正义？」

第二次质问更加炽烈——但只是加深尼特族的笑意而已。

「谁叫你说谎了？」

「……什么？」

「仔细读清楚吧。说谎能够得分，就只有轮到自己时而已。除此以外的所有情况需要的是识破谎言。既然轮到自己时只占六分之一，可见还是识破谎言压倒性地重要。」

「尽管如此。」

冷静地静观其变的贞德似乎也和亚瑟抱持相同疑问，接著说：

「必须在轮到自己时说谎，这点应该还是一样。」

「不，没那种事。」

「诡辩——」

「并不是。」

形同说到一半被打断，亚瑟再度眯起眼睛，更加用力握著手中的剑；零次确认这点以后，嘴角扬成浅笑的形状。

「你们只会加法吗？说谎能够得分的不是只有轮到的玩家而已吧？」

「不是只有轮到的玩家……而已？」

其他玩家在不是轮到自己时会采取什么行动？

然后，只会加法的意思是——

「啊——轮到的玩家要说谎，其他玩家才会同样有机会得分……也就是说，轮到的玩家只要刻意只说真话，就能够阻止其他玩家得分吗？」

计算得分，重要的不是加法，而是减法。

不小心将当下思考得出的结论反射性地低声说出来的蒂法莉西亚仓皇摀住嘴，却从周围的视线痛切体会到已经太迟了。

「噗呵，〈解放者〉的《誓约者》大人还真是老实呀～」

「…………呜。」

被梅菲斯托费勒斯讽刺，蒂法莉西亚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家《英雄》。

「————」

那近乎不自然的笑容让她说不出话。

为什么？

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

当蒂法莉西亚犹豫著该不该问这件事的时候，零次已经面向贞德和亚瑟说道：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不说谎不仅是守护个人的荣誉云云，也是有效的战术。识破谎言这部分倒是没问题吧？居上位的《英雄》如果识『人』不清，将会连累到自己率领的军队——这个情况还包含种族。说是用来鉴别《英雄》最重要的能力也不为过——不是吗？」

愈说就愈觉得，吹牛这个【较量】方法确实适合衡量《英雄》的资质。

然后，正因为如此，蒂法莉西亚不得不确信自己是受到零次诱导。

零次凭三寸不烂之舌，让在场所有人都这么想——

事实上，始终用剑抵著零次的亚瑟低声开口：

「——不无道理。」

「那么，你可以把那个收起来吗？」

零次的语气轻松至极，但他文风不动。

「我想得到确切证据。汝刚才说的所有话皆属实，这场【较量】真的足以决定《英雄》中的《英雄》——汝能对这把剑发誓吗？」

极其自然地顺势发问。

听到那宛如确认的话语，零次大而化之地点头。

「啊——原来如此，只要能够让对方发誓，你的《伟能（那个）》就会完成了对吧？」

零次随手作势要碰剑刃。

「——！」

亚瑟挑起眉毛，立刻连人带剑抽开。

反常的过度反应，似乎出乎他本人预期之外。

他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愤怒，再从不知所措转变成达观。

然后一度闭上眼睛的〈龙斗族〉《英雄》深深地吐出长长的气要自己镇定，正要开口的时候——

「噗呵——倒是呀～解放者的《英雄》先生，你隐藏了最重要的事情对吧～？」

恶魔她——

彷佛享受著颠覆一切的乐趣般说道：

「得分并不是那么重要～」

那句话引起在场的人各种反应。

「——啊，居然说出来了。虽然人家本来就觉得不明白的人有点可怜啦。」

「哎呀，如果是真正的《英雄》，有没有自觉都没关系吧？」

「嗯——话虽那么说，但毕竟做法也会跟著不一样。」

「我认为亲自发觉那点也包含在《英雄》斗议之内喔。」

太公望和拿破仑将此当成理所当然的事。

「……意思是【较量】的决胜方法并不是只有得分吗？」

「——这是怎么回事？〈解放者〉的《英雄》。」

贞德和亚瑟讶异地反问。

然后。

「所以你这混帐才会说比几场没什么关系吧……！这次果然也暗藏玄机不是吗？你这臭卑鄙《英雄》！！」

阿尔法趁机大叫，梅菲斯托费勒斯顺势接著说：

「你看，有人抱持疑问喔～？你要怎么办呢～？」

那语气黏腻、蓄意挑起情绪。

「嗯？我并没有特别隐瞒喔。」

尼特族流畅地回应。

「只要屈服于发言者就输了，跟是不是【较量】没有关系，可想而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身为《英雄》——

毫无心机地完全认同对方的想法，这种事通常不可能发生。

假使发生了，就和败给对方同义——

「的确……这么说过呢。」

听到蒂法莉西亚这么低语，零次佣懒地继续说：

「当然吹牛也一样，应该说和是不是吹牛没有关系，那个道理一律适用。所以，『不要轻易信服对手的说词喔』，像这种话不需要一一提醒吧？——因为就算说了，会相信时还是会不小心信以为真。」

然后，零次配上狂妄的笑，让蒂法莉西亚确信零次有意隐瞒那项资讯。

零次设定的吹牛游戏，会迫使所有玩家不得不倾听对手的论述。

也就是强制听对手说话。

可以说这当然是远比平时更加容易被说服的情况。

知道这点和不知道这点，应对就会明显不同。

「——噗呵，是呀～只要各位都明白这点就好了～」

梅菲斯托费勒斯——浮士德应该也瞭解这点。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以为意地公开这点，让所有人警戒。

蒂法莉西亚不由得思考那么做的理由，但是——

「总之，吹牛一样是【较量】，说什么后知后觉还是怎样，老实说都无所谓吧？总之，既然没有其他意见，可以开始了吗？」

态度轻浮无比、彷佛真的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的语气。

就连在圆桌外的蒂法莉西亚她们听了都觉得无力，但就座的六名《英雄》似乎都确实回应了那句话。

只见伴随著小小魔法阵出现的，正是六道契约之光。

◆◇◆◇◆

确认不只《英雄》，所有人都依照种族分成不同阵营以后，零次要贞德准备了比纸牌再小一点的白色板子。

那些白色纸牌发给各《英雄》写下问题（部分《英雄》是和《誓约者》或巫女商量出题）以后，全部洗牌随机放置。

就这样，面对黑色圆桌上等间隔排放的三十张白色『问题牌』，零次说：

「那么，再来就是顺序——如果没有特别意见，就从我开始，按顺时针方向的座位顺序，依序是贞德→太公望→拿破卫→亚瑟→浮士德，这样可以吗？」

「天杀的请等一下，拜托。」

这么提出异议的，是在贞德旁边双手环胸的阿尔法。

「这个游戏，顺序也天杀的关系到胜负吧？应该是愈前面愈好才对。」

「啊——你是指顺序排前面的人选项会比较多，顺序排后面的人到后半就愈难说谎，容易被抓到吹牛吗？那就换我最后，从贞德开始吧。」

「超随便！？」

「嗯——反正都没差。」

「唔！怎么可能——不，算了……其他《英雄》也同意吧？」

虽然没有人反应，但阿尔法当作所有人都同意了，催促贞德：

「来，贞德，请抽牌。」

「那、那么……」

贞德带著一点点紧张，选了比较近的牌挪到手边。

然后只让自己和背后的阿耶珥和阿尔法看得见牌面，一默读上面的文章，从背后探头看的阿尔法突然爆发。

「噗——这是什么啊啊啊！？」

看阿尔法不自觉激动起来，零次装模作样地笑说：

「喂喂喂，阿尔法，你反应那么大，其他人就会锁定问题内容了吧。喔，顺便补充一下，如果牌面的『问题』没有一字一句完全照著念，就算吹牛。」

「——！你、你这混帐……是故意——」

「咦？怎样？」

「没——没事！！」

看著笑意无限的零次和愤慨的阿尔法——

「啊——人家知道小零次写了怎样的问题了。」

太公望捶了一下掌心，拿破仑随声应和：

「是呀，真不愧是零次阁下，很清楚这场【较量】的本质。」

「噗呵呵，昭然若揭了～」

「唔咕……！」

甚至连恶魔都那么说，阿尔法不得不痛切体认自己犯下的失误。

阿尔法也一样，并不认为出于唬人以外的理由显露感情会发挥正面效果。

但是。

但是啊——

「写了这种鬼东西，想不大叫都不行吧！！」

「咦，这种是哪种？」

「呜呜呜呜！」

零次装蒜到底，惹得阿尔法直跺脚。

看阿尔法被捉弄成那样，感觉就像看到自己的蒂法莉西亚打从心底同情。

贞德——〈神翼族〉抽到的牌想必就像太公望她们说的，写著零次的『问题』吧。

然后其内容不是《英雄》贞德，而是贞德背后的某人看了会不自觉做出反应的东西。

再来，只要贞德念出问题时内容稍有不同，零次就能够毫不犹豫地宣言吹牛。

也就是说——

「假如是我写的，要〈神翼族〉抽到才会变成那样喔？是没未雨绸缪地防备这件事的人不好吧？」

零次理直气壮地这么说，阿尔法无言以对。

因为只能说零次说得对。

虽然是偶然，但抽到零次写的问题就代表劫数到了。

然后——

「怎样都无所谓啦～能不能赶快念出来呢～？」

恶魔浮现和零次非常相似的坏心眼奸笑，阿尔法愁眉苦脸、充满歉意地对自家《英雄》说：

「贞、贞德……都怪我……」

「不，阿尔法，请你别说了。」

「可是……」

「没事的。这种程度的苦难——不必借助主的神威就能够克服。」

《英雄》浮现犹如圣女的慈爱微笑，阿尔法感动至极似地湿了眼眶。

「贞德……不，请天杀的等一下。」

阿尔法随即冷静地吐槽。

「这宁可被宣告吹牛一次——」

「那么，我要隐了。」

「天啊！」

不听阿尔法的制止，〈神翼族〉《英雄》露出容光焕发的表情说：

「『嗯啊啊啊嗯唔～请喔喔～搭配实例唔嗯嗯～充满感情地嗯嗯啊～描述泥的啊啊啊～性癖、性感带和喜翻的玩法喵喔喔～～！！」」

气氛冻结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所有人一句话也不说，贞德因为这个难堪的沉默而兴奋地浑身颤抖，抱著自己激烈喘气。

涨红了脸的阿尔法代替那个超M属性《英雄》，宛如豁出去般说：

「……简而言之，就是『请搭配实例，充满感情地描述您的性癖、性感带和喜欢的玩法』的样子。」

阿尔法小声地这么说，蒂法莉西亚就全力做出反应：

「你写这什么问题啊啊！！」

就像先前的阿尔法那样，蒂法莉西亚对著眼前一副很了不起的零次奋力大叫。

「哪有，那又不见得是我写的吧？——倒是喂，母猪，既然都写了，你要念得更有感情啦。」

「这不就承认了吗！」

零次耸耸肩表示不知道蒂法莉西亚所指为何，太公望发噱，拿破仑和梅菲斯托费勒斯也接著说：

「呀哈哈，真的很像小零次的作风♪」

「无论何时都不忘追求愉悦……这很重要呀。」

「噗呵，同时将自己的愉悦准确地建立在别人的痛处上，真是迷人呀～」

《英雄》这些反应，惹得阿尔法握紧拳头浑身发抖。

「唔……居然对著别人的事说风凉话……！」

「实际上确实是别人的事嘛♪」

「噗呵呵，自称世界管理者的堂堂〈神翼族〉，会因为这种程度就退缩吗～？」

「请问这个问题和世界的管理者天杀的哪里有关系了！！」

梅菲斯托费勒斯若无其事地打发掉阿尔法合理至极的吐槽，换零次说：

「顺便提，既然是以《神翼族》的名义参加，由阿尔法回答问题也行喔？」

「嗄，为、为什么我要……！」

「嗯嗯——？追根究柢，事情会变成这样是谁害的？」

「……！这、这个……」

「而且，坦白说让贞德念只是奖赏她，让阿尔法回答好像会比较有意思。」

「说到这个，阿尔尔明明是〈神翼族〉，却对那方面有反应——？」

「可能是因为她是〔劣血种〕吧——在提斯泰尔洗澡那次，还有到目前为止的举动，都已经确实确认完毕。」

「小零次做事真是周到——」

听到零次和太公望的对话，阿尔法瞠大眼睛。

纯粹的〈神翼族〉不仅繁殖能力低，发情期也极为有限，因此〈神翼族〉只把这类行为视为单纯的生理现象。

对描述那类行为的言语当然也毫无感触，不会因为想像那种事而脸红。

零次看穿阿尔法是〔劣血种〕的根据也包含这类举动在内——！？

「谁跟你们说那个！我不可能回答吧！？」

——我才不要随你们瞎起哄。

阿尔法说这些话抵抗，零次轻轻地笑著说：

「啊，是吗？那就贞德回答吧。」

看零次意外乾脆地罢休，阿尔法感到不对劲。

然而，在她深入思考那是什么不对劲之前，贞德宛如食物就在眼前引诱的饿犬般抬起头，期待接下来将获得的美妙耻辱而神情恍惚地开口——

「我来回答。」

却被意想不到的人物打断。

「母……母亲大人！？」

眼眸染成金色的〈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在佣懒之中带著确信的微笑看著女儿。

「贞德想必会大方地说出来，根本不打算说谎。阿尔法则是会害羞，实在骗不了人。如果想要在这轮得分，由我回答最好。」

差点忘记现在是玩吹牛这个游戏。

既然问题没谎报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神翼族〉想要在这轮得分，的确就只能在回答中参杂谎言。

零次刚才很乾脆地换成要求贞德回答，是因为想要让这轮白费，如果这样思考就说得通。

然而——

「但、但是……就是，阿耶珥大人要负责回答这题就表示……」

「我想将会被问得钜细靡遗吧。而且那想必也是那个《英雄》小弟的主要目的。」

「……那样，就是……也就是说……」

「反正是顺便，知道父母的那种事也不错吧？」

阿耶珥摆出像零次那样轻浮的态度嘻皮笑脸地这么说，阿尔法心底想著：

——不，不想听……！

阿尔法没有和〈隶人族〉父亲相处的记忆。因为在她懂事时父亲就不在了。

然后，她也不曾问过母亲阿耶珥或周围的人关于父亲的事情。因为父亲这个〈隶人族〉的存在，对〈神翼族〉就是如此地禁忌。

所以如果是关于父亲的事情，阿尔法会想听。

但是不想听父母性方面之事的心情更加强烈，这让阿尔法内心激烈纠葛。

就像零次说的，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阿尔法害的。

拥有『已知未来』这种绝对能力的阿耶珥出面挽救，阿尔法是既歉疚又感激。

最重要的是，只要身为预知未来者的阿耶珥负责回答，应该就能够和真实人生游戏那时一样，靠著『已知未来』几乎保证得分。

但是。

但是啊——

「那么我就不啰唆地回答了，我呀，好像愈是被对方折磨就愈舒服。用具体性行为实例说明就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完全不管阿尔法是否需要心理准备般，〈神翼族〉《誓约者》赤裸裸地搭配具体实例，充满感情……应该说，当成单纯笑话般描述性癖、性感带和喜欢的玩法。

然后。

「——哦。也就是说，是那样吗？阿耶珥有M倾向吧？就像某个婊子《英雄》那样。坦白说阿耶珥不太给人那种感觉，这部分怎么解释？」

「喔，我想那是因为我是〈神翼族〉吧。如果是〈隶人族〉就会随时处于发情期，贞德在性欲方面也和〈隶人族〉一样。顺便一提，关于〈隶人族〉的性欲，我从阿尔法的父亲身上具体学到不少。」

「愿闻其详。」

「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

发自内心不想听。

……可是，又有点想听。

应该说总觉得不听不行。不对，是真的不听不行吗……！？

看阿尔法就这样痛苦、懊恼、打滚，尼特族明知道一切，竟只是开心地反覆提问。

「——哈，原来如此。意思是阿耶珥在发情期也会变得性欲旺盛。原本明明没兴趣也没知识，经另一半教导之后却换另一半跟不上。而且女儿阿尔法也有那个素质。」

「……咦？」

突然提到自己的事情，阿尔法顿时停住不动。

「啊——我想也是。母子那方面的倾向相似，好像是一般情况。应该说，就像刚才《英雄》小弟指摘的那样，拥有〈隶人族〉血统的阿尔法随时处于发情期，只要稍微经过开发，就会轻易超越我。」

「也就是说，只要根据刚才阿耶珥的资讯思考那方面的攻略法，就能够轻易攻陷阿尔法……应该说让阿尔法爱上我吧？」

「啊啊！？就凭你这臭《英雄》要让我爱上你，别说梦话——」

「——喔，已经做到了。」

「咦？」

眼眸染成金色的阿耶珥看什么都是明如观火的事情。

「喔，果然只是稍微动真心就会晓得吗？预知未来者还真是方便。」

「咦……怎、怎么会……那是骗人的吧，母亲大人……？」

「哎呀，我女儿竟然这么容易沦陷……不对，应该说这样才是我女儿吗？哇，因为《英雄》小弟想要就脱光光……装上尾巴……模仿动物……！哎呀呀，在大庭广众下连那种事都……啊——」

被预知未来者暗示自己的痴态，阿尔法脸色苍白地凝视零次。

「傲娇真是超容易沦陷的。」

看到零次令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嘻嘻表情，阿尔法的理智线断裂。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与其喜欢上这种臭男人，宁可死了算了————！！」

「等等——阿、阿尔法小姐！请冷静！」

眼看乱了手脚的阿尔法开始自掘坟墓，蒂法莉西亚慌张地要制止，但黑布抢在那之前夺走了阿尔法的行动自由。

用『傍身之暗』按住阿尔法双手的蕾优，轻轻地告诉依然不停挣扎的阿尔法：

「既然是异性，会爱上主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这—这个比垃圾还不如的东西算什么异性——开玩笑的喵♡」

看阿尔法被迫摆出猫咪姿势，零次浮现更浓的笑意。

「总之，既然阿尔法沦陷了，就继续问阿耶珥问题——」

说到这里时。

「慢著。」

被意外人物出声制止，零次悄悄地加深笑意看向对方。

「嗯——？喔，你也有想问的事情吗？」

零次的语调轻浮至极。

依然低著头的亚瑟静静地表示。

「……〈龙斗族〉的《英雄》亚瑟·潘德拉刚希望正式提议，这轮无效并重来。」

「咦？」

这轮无效并重来？

「那种事——」

办不到。

蒂法莉西亚正要接著这么说，却被零次伸手制止。

「哦，为什么？」

零次泰然自若地反问，摇曳著麻花辫的少年至今冷静的态度迥然改变了。

「——当然是因为下流至极吧！」

拍打圆桌、显露愤怒的亚瑟，从正面瞪著零次大吼：

「在冠上《英雄》之名的【较量】上，写这种猥亵低级的问题——汝没有身为〈英雄〉的尊严或骄傲吗！？」

面对那称为理所当然都嫌愚蠢、质疑人类良知的问题——

「没有啊——一点也没有啊——」

尼特族毫不迟疑地即问即答，嘻皮笑脸地接著说：

「身为《英雄》的尊严？骄傲？那是什么？说起来，我是尼特族才对。」

看〈解放者〉《英雄》，更正，尼特族发出HAHAHAHA大笑，〈龙斗族〉《英雄》就只是呆若木鸡地瞠圆眼睛。

「…………抱歉。真的非常抱歉。〈解放者〉《誓约者》在此由衷致上歉意。」

那幅景象实在过于难堪，蒂法莉西亚神色沉痛地鞠躬道歉。

「……不，我谴责的纯粹是汝的《英雄》……」

「不不不，应该要谴责她督导不周才对喔！」

「你最没资格说话好吗！？」

被蒂法莉西亚立刻吐槽，尼特族不正面回应，反而流畅地说：

「话说回来，你想要重来并不是因为《英雄》的骄傲之类的，而是今后都不想谈到这类的事情吧。」

「……！汝在说什么——」

「动摇和反射性否定。看，这就是人被看穿隐瞒的事时会有的样板反应。用来掌握对方的秘密非常有效，请牢记在心。」

零次做出半开玩笑的举动，将视线从亚瑟移向蒂法莉西亚。

「对方的、秘密？」

「啊——〈龙斗族〉《英雄》亚瑟·潘德拉刚的秘密是什么，之后会渐渐揭晓——总之，可以先回到【较量】吗？」

看零次投以耐人寻味的视线，〈龙斗族〉《英雄》的视线仅稍微游移，最后仍垂下了眼。

就这样，阿耶珥在没有接到任何吹牛宣告的情况下结束回答。

「——好，真遗憾。进行性行为时的我绝对是S倾向。喜欢折磨更胜于被折磨。阿尔法召唤出贞德的原因之一，也就是阿尔法继承的M倾向是遗传自父亲。总而言之，『进行性行为时变成M倾向』是『谎言』喔。」

因为阿耶珥那段发言，在圆桌上发光的条款（regulation）上，〈神翼族〉的项目记下了「1分」的文

字。

「啊——阿耶珥果然是S吗——糟了——」

「……装傻装得真是出神入化呀，《英雄》小弟。」

阿耶珥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不是M……和死变态没关系……我受够了……」

阿尔法则是语气不带感情地念念有词；零次将两人撇在脑后，朝左边呼喊：

「那么接下来轮到太公望吧。」

「好喔——」

〈海精族〉《英雄》精神百倍地举手。

「话虽这么说——人家这轮跟已经结束没两样就是了。」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牌，几乎没确认内容就在她面前将牌翻面了。

「嘎——！」

虽然只有阿尔法大叫，但几乎在所有人都瞠大的眼睛前方，呈现开牌状态的那张牌面上写的是——

「『您在这场游戏中的目的是什么？』——所以，人家在这场游戏中的目的是，『希望小零次获胜』♪ 」

◆◇◆◇◆

那完全就是实质上的败北宣言。

「吹——吹牛！」

宣告吹牛是按回答顺序，能够得分的只有第一个指摘的人。

依照那个规则立刻宣告的人，是对规则格外敏感的阿尔法。

「『你在这场游戏的目的是让崩喰零次获胜』这句话是『谎言』！」

在太公望答覆那句话之前，一道宛如铃声的声音响起，同时条款上〈神翼族〉的项目变淡，打上叉叉记号。

「咦……！？」

「噗呵，看样子那好像并不是谎言喔～」

梅菲斯托费勒斯这么补充，太公望顽皮地咧嘴一笑。

「唉呀，阿尔尔，不好意思喔。人家是真的希望小零次——希望〈解放者〉赢——」

「你——你这混帐在胡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海精族〉《英雄》。」

亚瑟比困惑的阿尔法更加尖锐地追问，太公望对他轻轻地耸耸肩。

「就是那个意思喔。人家的——太公望这个《英雄》的愿望是世界合乎〈海精族〉这支种族的理想。也就是说，这场【较量】的结果怎样都无所谓喔♪」

「无所谓……！？」

【较量】无所谓——？

「那么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参加【较量】吗？当然是因为较量本身很开心♪」

〈海精族〉《英雄》露出既像说笑又看似认真的满面笑容，旋转著钓竿说：

「而且——说起来〈海精族〉已经和〈解放者〉、〈神翼族〉缔结三种族同盟，就这层意义而言，决定《英雄》之中谁才是第一并没有任何意义嘛。」

「即使是同盟，应该也存在角力关系……只要你这混帐获胜，就能够打造出更接近〈海精族〉理想的局面吧。」

事实上，阿耶珥之所以从一开始就打算和〈解放者〉同盟，就是因为即使同盟，〈神翼族〉还是能够掌握主导权，又或者说是为了让〈神翼族〉掌握主导权——应该是这样才对。

「呀哈哈，阿尔尔，所以才无所谓呀♪」

……所以才无所谓？

意思是〈海精族〉不打算掌握主导权吗？

又或者，太公望认为即使赢了这场【较量】，同盟之间的角力关系也不会产生变化？

——没那种事。

假如真是那样，阿耶珥应该会想尽办法避免同盟才对。

但阿尔法没有理由要说出那件事。

「哎呀，〈海精族〉和〈解放者〉、〈神翼族〉缔结三种族同盟，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呀。」

〈兽妖族〉的《英雄》装糊涂地笑著插嘴。

「但是，假使那三种族真的缔结同盟，〈海精族〉在此获胜并没有任何意义，这点我有同感呀。因为——」

「三种族同盟的《英雄》不管哪个获胜，胜利都将由同盟分享。还不如下一步会成为问题的争夺主导权，至于当下只要让三种族同盟取得霸权就够了。既然如此，不仅提出【较量】方法，还将状况纳入控制下的零次目前最有利，将获胜的任务交给零次最合适。更进一步地说，在这个阶段礼让胜利，甚至能够在下一步争夺主导权时取得优势——是这个意思吗？」

「……哎呀哎呀。」

蒂法莉西亚侧眼看著似乎十分惊讶的拿破仑，同时思考。

这样还不够。

太公望——在原本世界是传说级策士的她，思考不可能止于这种程度。

就像零次在轮到贞德时让贞德抽到他写的牌那样，太公望在这轮也显然抽到她自己动过手脚的牌。

当然，别说是太公望，蒂法莉西亚就连零次用什么技术动手脚都无法看穿。

但是，他们的行动就结果而言只能说早有预谋。方法本身不是大问题，知道有那么回事就好。

问题在那之后。

为什么太公望需要在此时此刻宣言『真正的目的是零次获胜』呢——？

蒂法莉西亚坠入更深的思考。

「总之，人家的回答可以到此结束了吗——？」

因为没有人对太公望那个问题做出反应，于是时间截止，在〈海精族〉的项目记下『0分』的文字。

「那么，轮到我了呀——不过事情演变成这样，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

只见浮现耐人寻味浅笑的拿破仑毫不犹豫地拿起一张牌——立刻翻面让所有人都能确认内容。

「我也和太公望阁下一样。」

「咦……？」

『请诚实说出您现在的愿望。』

拿破仑拿著内容和太公望相差无几的纸牌，看著在座所有人——尤其是〈解放者〉、〈神翼族〉、〈海精族〉说：

「视条件而定，要我在这场【较量】认输也行。当然条件就是让〈兽妖族〉也加入你们几位的同盟。」

「什么——」

让〈兽妖族〉加入三种族同盟？

不，更重要的是——

「这是怎么回事……」

亚瑟不是抱持怀疑，而是充满烦躁地拍打圆桌。

「汝等显然怀著确信抽牌……这不是摆明舞弊吗！这哪里是【较量】了！！」

「不是啊——跟我说也没用。」

嘻皮笑脸的零次，将集中在他身上的视线带向太公望和拿破仑。

「嗯嗯——怀著确信抽牌并不等于舞弊吧？」

「是呀，既然要指控舞弊，就得提出明确证据才行。」

看她们用游刃有余的微笑承受其他人的视线，和亚瑟有同样想法的蒂法莉西亚发觉了。

「别开玩笑了！无论如何诡辩，汝等的行径都是《英雄》不该有的卑鄙表现吧！」

不对。

零次从一开始就说了。

【较量】的决胜方法无关紧要。

那并不是用来模糊【较量】的说词，而是——

「所以不是说过了吗？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赌上《英雄（种族代表）》的骄傲而【较量】。喔，既然都这样，你们〈龙斗族〉也要顺便加入同盟吗？」

那句话。

将他守护的最后牙城撤除——

「亚瑟·潘德拉刚。」

正要解放自己的剑的他，因为那铿锵有力的话声而停住不动。

即使面对宛如打在身上的强烈敌意，还是笑意不减的零次格外缓慢地说：

「你那样的行动，能够保护你最重要、最重要的《龙斗族》吗？」

明明很轻巧。

但犀利尖锐的话语，却让亚瑟瞠大眼睛。

——那是强烈的讽刺。

蒂法莉西亚心想。

为了自己种族而行动——当初批评那种想法很无聊的人是零次，而太公望和拿破仑也同意零次的看法。

有那种想法的人只有亚瑟，如今亚瑟顺从自己的感情而行动，零次就搬出应当背负的种族反制亚瑟。

零次这么做就是要让亚瑟知道。

你看，这时候感情用事的你把种族摆第二。和零次他们一样。

「…………唔。」

看亚瑟的惭愧之情甚至溢于言表，零次轻笑一声，对他耸耸肩。

「不必著急，大家也会听你的主张。而且接下来正好轮到你了。要不要参加同盟自然随你决定。」

零次说著，看向拿破仑，她也同样闭上眼睛。

「不过，在这个状况下不参加同盟，就等于是和我们同盟这方为敌，既然是为了种族，就更是只有一个选项了。」

拿破仑若无其事地当成〈兽妖族〉已经加入同盟，谁都没有表示意见。

紧接著，〈兽妖族〉的项目记下『0分』，表示回答结束。

亚瑟集所有人视线于一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著零次他们说：

「……汝等所说的话无法理解。但是，我的举动的确是出于武断，太过轻率了。我在此谢罪。」

看亚瑟接著低头致歉，零次微微瞠大眼睛。

「哦，你还真是率直啊。」

听到零次宛如调侃的话语，亚瑟彷佛前一刻的烦躁没有存在过一样，冷静地接著说：

「承认错误是错误理所当然……王必须行得正，人民始追随之。」

「……并没有那种事吧。」

拿破仑轻声地说出这句话，亚瑟置若罔闻地正眼面向前方。

「总而言之，我想汝等已经察觉了，我并不像汝等那般擅长谋略。」

「我想也是。」「是啊。」「是呀。」「我懂。」

除了浮士德以外，所有《英雄》都同意那句话，这下亚瑟似乎害羞起来，乾咳一声以后接著说：

「……因此，无关乎规则，我完全无意耍小手段，也不打算说谎。」

他说话的同时选了一张牌，迅速确认后翻面，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上面写著『请自述今后想怎么做』这么一行字。

「今后想怎么做，是吗……那就和自述我的信念同义。」

亚瑟一度垂下眼帘，再度露出坚定的眼神面向前方。

「我的信念……那就是当个一心为民的王——当个一心为民的《英雄》、《誓约者》。」

如此陈述的是亚瑟·潘德拉刚这名王中之王的骄傲。

治国治民的王必须品行端正。

战时要身先士卒，平时也要鞠躬尽瘁，以免人民饥寒，以免民心不满。

那才是正确的王——亚瑟·潘德拉刚的信念。

实在过于普遍、正道，是故——

「真是迂腐呀。」

这么斩钉截铁断言的是拿破仑。

过去取得世界霸权的帝国之王，在背后操纵那个王的少女说：

「你认为那样人民真的就会追随你吗？」

既不是挑衅，也不是说笑。

拿破仑单纯将事实摊在眼前，而亚瑟王闭上眼睛。

「并不认为。」

他嘴角浮现的是苦笑。

意外的回答和显露的感情，就连拿破仑都觉得意外地瞠大眼睛。

「理想和现实不一样。说起来王和民……其中当然也包含臣在内，王无法和他们抱持同样观点。所以，不管王抱持何种信念执政，最后都会和臣民产生落差。王和民是无法真正长久共存的吧。」

那番话带著几分落寞，彷佛会引发怀古之情。

「……明知如此，却还高唱理想吗？」

蒂法莉西亚这么问道，亚瑟静静地接著说：

「毫无理想而欲有所作为，就跟分不清方向却持续前行同义。那样的王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那感觉是*开银行的人会说的话。」（译注：创办日本第一家银行的涩泽荣一说过类似的名言。）

「嗄？」

「没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人都需要信念吧。」

「那当然，就像〈兽妖族〉《英雄》说的，仅仅如此人民不会起而追随。不，最终会离开。」

「……因为王和民无法拥有相同观点。」

蒂法莉西亚这么低语，亚瑟点头称是说：

「不管王再怎么高唱理想，民只会当成空谈屏弃。那就某方面而言是正确的。但就算如此，毫无理想地前行，最终只会得到空虚。换作是国家就只有灭亡一途。王和民的本意应该都不是毁灭国家。既然如此——民和王就需要以这样的场合作为下一阶段的基础吧。」

「这样的场合？」

「不分王或民，互相切磋意见，得出更好的结论——就是这种对话场合。」

「————」

王。

而且还是拥有坚定信念、拥有为民表率之气概的王中之王，提议应该要有不分王和民的对话场合——？

那种想法，让蒂法莉西亚瞠大眼睛。

太公望静静地说：

「嗯——可是，小亚瑟的目标是全《英雄》的顶点吧？那跟你现在说的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全《英雄》的顶点，换句话说就是成为王。

以不分王和民的世界为目标的人想要成为王，这种事很不自然。

听到太公望的话，亚瑟不为所动。

「在以力量称霸的世界，无力者没有发言权。不如说，站上全《英雄》的顶点之时，才能够提倡设立王和民无界线的场合。」

站上顶点（王）之人，和其他人站在同等立场。这样和其他人享受平等待遇才有意义——

「我认为那是……非常棒的想法。」

一回过神来。

蒂法莉西亚已经朝圆桌探出上半身。

「上位者很难得拥有那种观点。我本身……虽然有那种念头，却没有进一步动脑想到具体方式。」

王——《誓约者》和人民之间的确有距离。蒂法莉西亚本来以为那是理所当然、无可奈何的事情，但事实并非如此。

只要感觉到距离的人、保持距离的人连同距离的问题一并积极对话就行了。

就像这张圆桌上的《英雄》没有上下关系，王和民之间的上下关系也只要由王这方撤除就好。

然后避免民服从王、民向王进言这种徒具形式的议会，规划彼此能对等会面的场合，使之制度化，如此一来——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陷入沉思——

「喔喔——蒂法法，你好激动喔——」

听到太公望宛如取笑自己的话语，蒂法莉西亚才回过神来。

「啊……我、我只是单纯觉得亚瑟先生刚才的话值得赞同而已。」

「何必掩饰呢——」

「是呀，自己认为好就说好，这是个人自由。」

「……被两位这么说，我实在无法欣然接受。」

蒂法莉西亚露出尴尬的表情凝视两人，太公望和拿破仑都回以令人不能大意的浅笑。

「既然有人愿意赞同我的意见，就是我最大的喜悦。」

亚瑟既不骄矜也不自喜，淡淡地陈述事实，接著低下头。

「……因为亚瑟王就是欠缺那个。」（注：小字）

细声倾吐之言。

唯一听见这句话的零次，背著所有人窃笑。

「原来如此，那就是你的『今后想怎么做』是吧。」

零次口若悬河地说：

「中世纪欧洲的传说之王……宛如君主制化身的家伙提倡民主制。这又是会让后世诸王昏倒的情节发展。真有意思啊——」

「不管谁怎么想，我的想法都不会改变，设立不分王和民的场合，在那里互相切磋琢磨意见，是最重要的事情。」

「……哦。」

蒂法莉西亚跟只是微眯眼睛的零次相反，她深受感动。

虽然零次说「君主制化身」那段话时充满讽刺，但就是那个宛如君主制化身的人说出『无关乎身分立场，对话很重要』才格外有意义。

又或许就像拿破仑批判为迂腐一般，亚瑟说的是彻头彻尾的理想论。

尽管如此——让人觉得尽管如此的力量。

他拥有的领袖气质有著化理想为现实的力量——

「总之，到此结束吗？」

零次随口这么问，亚瑟默默点头。

「那么，进入宣告吹牛的回合……」

环视在座成员一遍，确认所有人都没有特别反应之后，零次轻轻耸肩。

这是当然的吧。

『问题』方面，所有人都已经直接确认，没有怀疑的余地，至于答案方面，亚瑟也表明了不会说谎。

当然，不会说谎也有可能是谎言，但他不会那么做。

他已经充分展现过的人格，足以让人这么断言。

所以。

「那就吹牛。」

零次嘻皮笑脸地这么说。

所有人都打从心底吃惊。

「你不是亚瑟王吧？」

零次伴随浅笑接著说出的话语，让所有人都不由得瞠大眼睛。

◆◇◆◇◆

「你这混帐……请问在胡说什么？」

彷佛不自觉这么低语的人是阿尔法。

「喔，阿尔法讲话了吗？既是〈神翼族（顶端）〉却也是〔劣血种（最下层）〕的阿尔法，也会被亚瑟的话打动啊。」

「——请、请你不要天杀的顾左右而言他！」

为了掩饰害羞，阿尔法提高嗓门，零次泰然自若地浮现浅笑。

「咦！？我讲那句话并不奇怪吧？君主制的化身——成功的王提议民主制才优秀。不管任谁思考都很不自然吧。」

「我不是指那个——」

「又或者，如果你要说他身为《英雄》，拥有确切的《命运力（领袖气质）》，那么只要想成其实是另一个拥有《命运力》的人受到召唤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吧？而且，实际上也有这种例子。」

零次边说边看著的是拿破仑——以拿破仑身分受到召唤的少女。

波蕾特·波拿巴顿时受到瞩目，她以无惧之姿说：

「就算是那样，这个状况会有任何改变吗？」

「天知道？或许什么都不会改变。」

看零次半开玩笑地耸耸肩，蒂法莉西亚立刻心想：

——没那回事。

消除王和民之间的距离的场合。

由亚瑟·潘德拉刚这名王中之王提议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如果那个前提松动，他的主张可能就会变得没意义。

那是蒂法莉西亚难以接受——不对，身为思考逻辑偏向受力量压迫之民那方的〈隶人族〉——〈解放者〉的代表，那是绝对难以认同的事。

蒂法莉西亚这么心想，并观察零次，发现零次没看著亚瑟，也不是看著拿破仑，而是正眼看著她。

「……重点是，零次刚才指控的吹牛没有意义吧……？」

能够申告吹牛的对象是对手的『问题』及其『回答』，零次的申告并没有【较量】规则的强制力。

蒂法莉西亚一下意识这么说，零次就嘻皮笑脸地耸耸肩，爽快地点头了。

「是啊。这是和『限定吹牛』的【较量】没有关系的指控。当然他可以无视也可以装傻，甚至可以说谎也没关系。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

最后那句话。

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这样的发言让蒂法莉西亚瞠大眼睛。

——『限定吹牛』是捏造谎言、识破谎言的游戏。

在零次这种从平常就习惯说谎的人都必须说谎的这场【较量】，亚瑟·潘德拉刚才亲口宣言他会遵从自己的信念，不会虚伪假装。

那么做很不理性、很固执，但也因此让其他《英雄》甚至《誓约者》知道他这名《英雄》的信念坚定不移——让他的发言具有说服力。

让人信服他没有盘算或策略，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

那正是他拥有的领袖气质的根源、核心。

正因为如此，即使和【较量】无关——在这个场面，亚瑟·潘德拉刚不能说谎。

只要说谎，就等于亚瑟·潘德拉刚虚伪造作，会连同其领袖气质一并舍弃。

早在不知不觉间打造完成——事情必然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藉由『限定吹牛』这个【较量】方法，以及《英雄》斗议这个冠冕堂皇的名目。

打造这一切的策士若无其事地说：

「事情就是这样，我再郑重问一次。亚瑟·潘德拉刚，你不是亚瑟王对吧？」

刻意矛盾的说法。

宛如利刃抵住喉咙的话语。

集在场所有人视线于一身的他，表情始终僵硬，最后宛如乖乖就范般轻轻地叹气。

「你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怀著悔悟的话语，不管解读成肯定或否定都行。

「也就是说——」

阿尔法开口想要详细追问。

「原来如此，我懂了。」

「崩喰零次……！？为何——开玩笑的喵♡为什么！？」

强迫阿尔法闭嘴的零次，带著暧昧的浅笑说：

「现在那样就够了。」

听到摆明留下弦外之音的发言，太公望和拿破仑朝零次投以锐利的眼神。

独占对亚瑟的优势。夸耀自己明显占了上风。

这些将会在今后大大发挥作用。

尽管如此，在无人发言的情况下，〈龙斗族〉的项目显示『0分』。

「——终于轮到浮士德了～」

哥德萝莉恶魔的话语，强制让蒂法莉西亚转换意识。

于是蒂法莉西亚看向说话者——便被梅菲斯托费勒斯浮现的表情吓得僵住。

面无表情。

从稍早之前就完全没发言的她，简直像人偶一样，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那么，浮士德抽牌——在那之前～可以坦白说句话吗？」

只有语调带著几分恶作剧的味道。

这点挑起了难以言喻的不安。

「真无趣。」

低沉的说话声。

「真无趣真无趣真无趣真无趣真无趣真——无——趣。」

在重复的话语的最后，少女怀著烦躁不已的情绪说：

「这出闹剧是怎么回事？这场无聊的【较量】是怎么回事？这岂不是比《英雄战争》还不如的娱乐吗？」

「……娱乐？」

阿尔法像是不能当作没听到似地做出反应，但少女无视阿尔法——

「亏我难得期待～亏我那么期待～结果根本是浪费时间嘛～啊——啊，既然这样，果然还是确实毁灭一次比较好吧～」

她变得情绪化且语气急促。

那是明显的幼稚愤懑。

「……请问你这混帐在说什么……」

阿尔法疑惑地提高嗓门质问。

「我有一堆话想说喔～就是心想隔了很久终于又能看到愉快的事情了～为了就近观察，才专程降临到这里来的说～」

「降临……？」

她在说什么？

即使不是阿尔法，听到那句发言也不由得这么想。只见恶魔将嘴弯成新月形。

「降临就是降临喔～当然就是从上界降临到下界——这个世界呀～」

从上界降临到下界……？

下界是这个世界？

「哈……说得就好像你这混帐是上位存在一样。」

就凭区区异世界人。

阿尔法的话中蕴含这种意思。

「就是那样没错喔～？」

对于那句话，她爽快地承认。

「应该说～我就是神。」

没有一丝笑意，彷佛明白昭示这不是玩笑的话语。

「………………嗄？」

阿尔法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看见她那种反应，少女微微勾起唇角，浮现宛如看不起人的浅笑。

「这个世界的创造主——这样说听得懂吗～？喔喔，也可以说是《大誓约魔法》的化身喔～因为都一样～」

世界的创造主。《大誓约魔法》的化身。

令人无法理解，不对，虽然能够理解，但是太异想天开、显得孩子气的字眼。

「呀哈哈，一点都不有趣喔，梅菲菲。」

太公望轻松地笑著说。

「麻烦开玩笑要好笑一点喔——？」

「并不是开玩笑～」

看梅菲斯托费勒斯立刻回答，太公望的笑意消失了。

「倒是～明明有为了改变这个世界的命运而受到召唤的《英雄》存在，为什么你们会认为，没有创造或终结这个世界的命运之神存在呢～？以《英雄》的《伟能》而言，我也太无所不能了吧？」

那——

那恐怕是在场所有人都想过的事情。

「哎呀，只要不晓得条件，我的《伟能》也算无所不能就是了。」

拿破仑以半开玩笑的口气接著这么说，蒂法莉西亚恍然发觉。

没错。

只要没有条件，不管哪个《英雄》的《伟能》，惊人的程度都不相上下，反过来说，浮士德的《伟能》就只是还不晓得发动条件——

「那么，那个条件是什么呢～？」

少女准确刺中要害。

「无法指出条件～和条件本身不存在～有什么不同？」

少女还是一样，笑也不笑，甚至夹杂叹息。

她显得无可奈何地说：

「还有，虽然说《英雄》大人的《伟能》无所不能～但真的无所不能吗？——甚至像这种事。」

她飘浮起来，在浮士德耳边轻喃：

「浮士德『让这个世界陷入夜晚』。」

「梅菲斯托费勒斯【让这个世界陷入夜晚】。」

不会吧。

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同时，变出黑色魔法阵的梅菲斯托费勒斯朝天空张开双臂——

仅仅一瞬间。一眨眼的工夫。

澄澈无比的蓝天转变为夜空。

「当然要反过来也可以喔～浮士德『用光芒照亮这个世界』。」

同样复述的浮士德，夜晚成了白昼。

这不是贞德的绝对自在空间，而是在现实世界引发这些现象的暴行。

太公望和拿破仑都不由得低语。

「——咦咦，骗人的吧……」

「……真荒谬呀。」

一副不意外似地接受这些反应，自称为神之人说：

「就像骗人的吧～？真荒谬对吧～？和普通《英雄》的《伟能》不一样对吧～？——所以～」

她拍动背上的翅膀，在圆桌上——用脚尖敲了一张牌。

牌漂亮地翻面，彷佛被她伸出的手吸过去般开始移动——她揭晓了牌面上写的『问题』。

『您的真面目是什么？』

「我是神喔～」

◆◇◆◇◆

「————」

不仅不是《英雄》，甚至不是《伟能》？

而是这个世界的创造主，终结世界命运的存在。

神。

为了打发时间，从上位世界降临到这个下位世界——此地，因为没意思就要毁灭它。

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

再荒唐无稽不过的事情——要我们相信这种事吗？

不，目前早就不是如此询问的阶段，既然被迫见识到她的力量，被迫认清那是无法推翻的事实，那就已经只剩要不要接受了——

蒂法莉西亚眼下真想当场屈膝跪下——

「才没那种事吧。」

轻浮至极。

无论何时，无论面对怎样的对手，都以不变的佣懒与之应对的尼特族，他的话语让蒂法莉西亚抬起头。

「零次……」

蒂法莉西亚一低语，〈解放者〉《英雄》就宛如把人当傻瓜、彷佛说著『你不会被骗了吧』，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不由自主地——

令人火大。

然后，因为火大——

「……请你千万什么都不要说。」

「咦——？你刚才不是超无助的吗？」

「嗄？你指的是什么？我没有。没有那种事。」

刚才她或许很无助。不，刚才她绝对很无助。所以这个最差劲的尼特族才会那么说。

见蒂法莉西亚刻意不看向零次，零次爽快地罢休了。

「啊，是吗？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侧眼看著真的就此保持沉默的零次，蒂法莉西亚思考。

思考梅菲斯托费勒斯被零次识破的诡计是什么。

——我是神喔～

对于梅菲斯托费勒斯说的那种话，零次说「没有那种事」。

既然零次断言了，就绝对没有那种事。

只有这点是不争的事实。也就是答案已昭然若揭。

再来只要蒂法莉西亚自行导出通往答案的公式就好。

蒂法莉西亚这么思考。

思考。

思……考……

……奇怪？

（想、想不到……！？）

糟糕。

糟糕糟糕糟糕。

为什么零次能够堂而皇之地否定梅菲斯托费勒斯的神宣言呢？

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果然是零次才想得到的事情吗——

……不对。

假使是那样，零次就不会收手。

零次认为蒂法莉西亚也想得出答案，才因此保持沉默。

虽然很不甘心，但只有这点蒂法莉西亚能够绝对信赖。

因为这世上没几样东西是绝对的。

……没几样东西是绝对的？

有一样——是绝对的。

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蒂法莉西亚的思考闪过了宛如电击的灵光。

蒂法莉西亚抬起头，指著依然面无表情的梅菲斯托费勒斯——不对，是指著在她背后依然端坐著的浮士德说：

「吹牛，〈幻魔族〉的《英雄》浮士德。」

绝对的规则。

面对吹牛宣言，浮士德的确笑了。

◆◇◆◇◆

——吹牛这场【较量】本身无关紧要。

当初这么说的人是零次。

无论是亚瑟那时还是浮士德这时，【较量】本身的确无关紧要。

事关重大的是，由《大誓约魔法》规定不能说谎的绝对场合——

「噗呵，吹牛～？」

即使蒂法莉西亚宣言，梅菲斯托费勒斯还是毫不退缩。

「请问哪里吹牛了～？」

必须明确说出吹牛的内容才行。

这场【较量】的规则明白记载了这条。

当然只要说错，蒂法莉西亚就会失去发言权——不只狭义的发言权而已。

还会失去同盟中的立场。

关于追究亚瑟一事，太公望和拿破仑对零次什么也没说的理由。

因为那也会影响到三种族——不对，是关系到四种族同盟内的角力关系。

贸然发言会影响自己在同盟中的地位。就是因为知道这点，聪明的她们才保持沉默。

即使在世界面临毁灭威胁的状况，那点也不会改变。

蒂法莉西亚明确地理解这件事，正眼看著前方说：

「当然就是你是神这点。梅菲斯托费勒斯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神。」

断言。

没有比这更清楚明白的话语。

「——噗呵、噗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圆桌上的少女笑啊笑。

她冷不防露出宛如所有感情都消失的表情说：

「——很遗憾～……只有那样是不够的喔～」

「不够……？」

「对，浮士德就事实而言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神喔～因为那是单纯的比喻修辞～」

比喻修辞。

居然敢说那种话，大方地承认自己之前说谎吗——蒂法莉西亚甚至还来不及感到惊愕，〈解放者〉的项目已经记上『1分』。

「可是……想要毁灭这个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的世界，以及拥有那份力量都是事实喔～……」

梅菲斯托费勒斯深深地叹息。

打个比方，就像自杀者那样。

就像真的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那样——她慵懒地说：

「事情就是这样——我要毁灭世界了～」

那句发言实在过于乾脆，慢了一拍以后，阿尔法才大叫：

「吹、吹牛！你这混帐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是说谎！」

「『轮到己方抽牌时，能够说谎的次数以一次为限』，规则也有这条喔～？」

梅菲斯托费勒斯淡淡地答覆，表现出宛如放弃一切的态度叹气。

「真是出色呀～真是精彩呀～真是无聊死了呀～」

她冷不防地——

看了零次一眼——

「——很遗憾又赢不了了。」

她彷佛暗示般笑了。

「等——」

蒂法莉西亚伸出手。

「那么各位，永别了～」

绝望者（梅菲斯托费勒斯）挥挥手。

「————蕾优。」

当某人的声音呼唤蕾优的同时。

「浮士德『　　　　　　　　　　』」

声音、消失了。

一切结束的感觉。

只有圆桌上的梅菲斯托费勒斯始终烙印在视野之中——

…………？

什么也没发生。

什么都没改变。

蒂法莉西亚讶异地目睹无声的世界里，梅菲斯托费勒斯瞠大眼睛，因惊愕而面孔扭曲——蒂法莉西亚皱起了眉。

明明视野一切正常，却还是没有声音。

不对，应该说——耳朵被『某种东西』摀著？

蒂法莉西亚这么心想，环视周围，得知所有人无不同样被摀住耳朵的事实——蒂法莉西亚立刻理解那个『某种东西』是什么。

「『傍身之暗』——？」

这么低语的同时，黑布放开她的耳朵，蒂法莉西亚率先看向蕾优。

「刚才那是……？」

但蕾优也同样浮现惊讶的表情。

「真的……让浮士德的能力无效化了……」

蒂法莉西亚再顺著蕾优的视线看去——

「果然啊。」

零次狂妄地微笑著，说完便将脖围往上拉到嘴边。

「这样终于将军了。」

他低声说道。

◆◇◆◇◆

「……小零次，你到底——做了什么？」

太公望的问题，正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

和发问的太公望相反，零次轻浮地说：

「这还用问吗？就像你看到的吧。只是用『傍身之暗』塞住耳朵而已。」

梅菲斯托费勒斯透过浮士德正要使用《伟能》的剎那，零次的确呼唤了蕾优的名字。

虽然在那一瞬间就摀住所有人的耳朵也很惊人。

「为什么零次阁下要做那种事？」

拿破仑表示讶异。

「那是为了最有效阻碍那家伙的《伟能》发动条件喔。」

零次笑著看向『那家伙』——梅菲斯托费勒斯。

「你说过《伟能》的发动条件是浮士德冀望。那在某个层面或许是事实，但本质是谎言对吧？这是因为那家伙根本没有意志。明明没有意志却要产生冀望，再强人所难也该有个限度。」

零次指著那家伙——如今也面无表情地安然坐在位子上的浮士德，继续说：

「然而你的确让《伟能》发动了。从摇晃地壳、让浮游大陆坠落、任意逆转昼夜——甚至连天体运行都能操控自如，展现了这种离谱的能力，而且显然脱离常轨，难怪会想自称神啊，事实上也差点就变成那样。」

「差点就变成那样……？」

「刚才让人相信了吧。要不是蒂法宣告吹牛，应该就有人相信她真的是创造主了。」

「可是那是——」

只是那么认定而已，事实并不是那样——蒂法莉西亚正要这么说。

便想到答案了。

便找到真相了。

「难道——我们的认定就是《伟能》的发动条件……！？」

「正确来说是想像啦。」

让想像的事——让人认为可能发生的事发生的力量？

「最初我觉得事有蹊跷是移动地点。为什么有必要带我们去迪利德？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某些事只有在那里才办得到。但是，我一挑衅那家伙，她就爽快地让我们回到浮游大陆了。会那么毫不迟疑，是因为在迪利德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那么，『该做的事』是什么？来，蒂法。」

即使突然被迫接话，蒂法莉西亚也不会感到慌张。

在迪利德发生的事，在那里引发的事，只有一件。

「地壳震动……」

「正确地说，是让我们知道他们能够让地壳震动。那使得我们脑中萌生浮士德的《伟能》很不妙的意识。至少我们透过实际目睹，知道他们有能力引发地震级的威胁了。那就是最初的触发。」

零次说到『触发』的同时，竖起食指。

「人的想像力一旦经过现实验证，就会有往更大的方向扩张的倾向。既然能够引发地震级的威胁，或许连大陆都能使之坠落，既然连大陆都能使之坠落，或许也能逆转日夜、影响天体运行；既然能影响天体运行——」

「或许就能破坏这个世界——？」

那种事、那种东西如果真的存在——

「那种能力……岂不是最强吗……」

听到阿尔法的低语，零次爽快地说：

「不过，就算这样还是能防范未然。顺便一提，我拜托蕾优帮忙堵住大家耳朵，是在这里差点坠落那时——就是那时让我确信了。」

零次的态度实在过于，贞德惊愕地说：

「你……为什么？」

「为什么会发觉那个条件，是吗？那是因为我一直在思考那件事。」

「一直……？」

「从遇见蕾优以后一直思考。」

零次边说边看向蕾优，平常面无表情的她露出彷佛强忍著什么的表情。

彷佛逃避那随时可能会哭出来的表情般，零次说：

「……不过，就算先不管那个，一一唱和也很奇怪吧。就算条件是必须让浮士德产生冀望，也不需要每次都出声。反过来说，为什么有必要出声？这就是问题所在。」

「啊……目的是藉由出声让我们想像同样的事态……？」

各人的想像势必有出入。为了统一即将具象化的想像内容，就必须出声。

然后，如果接收不到声音，各人的想像将会不一致，能力就无法发动——

「虽然其实我是打算等人发觉这点的。」

零次轻声这么说，看向蒂法莉西亚。

「……咦？咦？」

也就是说。

蒂法莉西亚受到零次期待——？

「哎呀，我怎么会这么离谱——」

看零次态度一转，露出『期待这种白痴真是太离谱了』的表情，蒂法莉西亚错失窃喜的机会。

「……从一开始。」

在圆桌上伏首的少女说：

「从一开始，你就全部都……知道了吧。」

面对少女毫无感情的声音，零次静静地回应：

「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这也要归功于你露骨展现的提示。倒是——」

那是稍微混杂著厌恶的话语：

「你就是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吧？」

对零次而言十分罕见的语调。

更重要是的那句话的内容，让蒂法莉西亚抬起头——

「——噗呵。」

少女笑了。

「噗呵、噗呵、噗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笑啊笑。

张开双臂。

用全身感受世界。

宛如发狂般。

宛如从一开始就疯了般激昂、嘲笑。

她高亢地宣告：

「真不愧是我又爱又恨的〔0／2（One SecOnd）〕！」

「你还真会说书啊，大作家。」

言语的应酬只有一瞬间。

「大作家……？」

不仅阿尔法抱持疑问。

「One……Second……？」

蒂法莉西亚也低语。

〔0／2（One SecOnd）〕。

那是零次在原本世界的外号——

梅菲斯托费勒斯拍了一下手，让蒂法莉西亚猛然回神。

接著，她浮现爽朗的微笑，让蒂法莉西亚措手不及。

「——非常感谢大家～托大家的福，我已经达成一项目的～这样就得以继续下去了。」

她边说边飘浮起来，残留著狂笑的余韵，退到已经站起来的浮士德身旁。

「虽然当作谢礼很奇怪～但请容我在此和平地告退～」

她提起裙襬优雅地行礼。

「你在说什么——」

「那么，改天有机会再见～」

直到最后她都任意妄为地——离开了。

第四卷 他会放著精灵族公主不管，自己成为救世主。 终章 为了开始而结束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了吗——」

藉由『傍身之暗』，浮士德和梅菲斯托费勒斯连同蕾优一并消失无踪。

他们的离去，留下比先前更多的谜团，导致其他人困惑不已，唯独零次将其他人撇在脑后，悠然自得地选了一张圆桌的牌。

「你干嘛……」

你还要继续玩吗——零次打断似乎想这么说的阿尔法，当著众人的面前将牌翻面。

「『今后也打算继续做同样的事吗？』，哎呀——这根本没办法装傻啊——」

零次笑得开朗到近乎不自然，看著阿尔法、看著贞德、看著阿耶珥、看著太公望、看著拿破仑、看著亚瑟。

「答案是『NO』。」

他扬起嘴角一笑。

「………………咦？」

唯一没和零次对上眼的蒂法莉西亚，迟了一些才掌握状况。

对于『今后也打算继续做同样的事吗？』这个问题。

回答『NO』？

今后，不做同样的事？

那究竟——

是什么意思——？

「蒂法莉西亚。」

明明只是被叫到名字。

蒂法莉西亚的胸中却怦然加速跳动。

那不是期待。

「我想即使是少根筋的你也隐约感觉到了——」

而是不安。

「我和你并没有相同的愿景。」

一如往常极其随便——

零次用毫无霸气的语气说：

「所以，目前要不要暂时分头行动——？我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我不要。

听到那若无其事的说话声，蒂法莉西亚差点情绪化地这么回答。

——和她有关系对吧。

蒂法莉西亚也很想不加思索地这么问。

但是。

最后不管哪句话，她都没有说出口，之所以打消念头——

因为零次看起来是认真的。

既然对方是认真的，自己也得认真回应才行——

这种想法真是荒唐。

所以，蒂法莉西亚也露出彷佛不以为然的浅笑——自以为勾起了微笑——说：

「就随你高兴吧……我已经没有什么事需要依靠零次了。」

总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希望是多心。一定是多心了。

蒂法莉西亚这么心想，坚定地瞪著前方——

「就算没有你——我还是能够守护提斯泰尔。」

她不屑似地这么说。

「喔，我信赖你喔，蒂法。」

宛如奇袭的笑容。

「————」

至今不曾看过的表情，让蒂法莉西亚再也无法忍受。

一瞬间。

就在她硬生生地倒抽一口气，闭上眼睛的瞬间。

零次朝浮游大陆外纵身跳下。

「——嗄啊！？你这混帐在干嘛——！」

在所有人面前——至今旁观的所有人都惊愕得瞠大眼睛。

「事情就是这样，之后的事就拜托你啦——」

尼特族堂而皇之地掉落到天空下方。

剩下的人都陷入混乱的熔炉之中，蒂法莉西亚独自探头看著天空下方思考。

——我信赖你喔，蒂法。

「……吹牛————————————笨蛋。」

没有人发觉，〈解放者〉的项目被记下了第『2分』——

〈终〉

第四卷 他会放著精灵族公主不管，自己成为救世主。 后记

总之，这是第四集！因为这集登场角色很多，因此作者和「也想写这个角色的这种地方」的欲求搏斗得非常辛苦。尤其是初登场角色和某角色有〇〇还有〇〇……希望从下集以后深入描写！

然后，前一集是那种结尾，这集结局竟然是这样吗！！我想各位读者一定会有这种感觉，所以下集我会尽快……会努力尽快推出！

既然已经努力了，就顺便提一下，另一部主角随心所欲开无双的*『魔力ゼロの俺は、魔法剑姫最强の学园を支配できない……と思った？』，第二集预定于十二月发售，也请各位多多关照！新女角超可爱！！预定！（编注：此为日本出版情况。）

以下是谢辞。首先是责任编辑O编辑，抱歉这次行程比平常更加吃紧＆感谢编辑掌舵有方！下次我一定会努力让进度更顺畅！

创造神ねこめたる老师。这集同样是收到封面图和新角色草稿时，刈野瞠大的眼睛就不药而愈地恢复视力了。尤其是某恶魔和王实在教人欲罢不能！

也感谢以K总编为首，在各方面协助本书成形的各位。

最重要的是读到这里的您，我要在此全力致上感谢——

希望能够再见！

刈野ミカタ

第四卷 他会放著精灵族公主不管，自己成为救世主。 插图

第四卷 他会放著精灵族公主不管，自己成为救世主。 特典小册子「微醺的诱惑❤」

「零次！我们来【较量】！！」

某天晚上，蒂法莉西亚连门都没敲，就突然开门进来。

「嗄——？……话说你的脸很红耶？」

只见蒂法莉西亚眼神涣散、走路格外踉跄，也没认真听躺在床上滑平板的零次讲话，妩媚地吐了一口气说：

「呼、呵、呵、呵……偶（我）发觉了喔！是因为以清醒状态和零次【较量】才不会赢！」

「啊——神智正常就会被看穿行动，既然如此，乾脆神智不清就行了。于是你硬是喝了大量蜂蜜酒把自己灌醉。原来如此。」

「没错，秀（就）是那样！真不愧是零次！……奇怪，会（为）什么李（你）知道是蜂蜜酒……？」

蒂法莉西亚尽管偏著头纳闷，但似乎懒得思考，奋力指著零次。

「涮（算）了没差！终于轮到李（你）输的时候了，零次！请李（你）准备求饶吧！！」

看蒂法莉西亚情绪激昂地宣告，零次浅浅地叹气。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在那之前，你过来这边一下。」

「呣？是无所谓————呀！」

蒂法莉西亚被一口气拉到床上，被迫仰躺于其上。

「呼咦……？会（为）什么，偶（我）会在床上……？」

蒂法莉西亚冒出问号，近距离俯视她的零次旁若无人地低声说：

「我问你，像这样在三更半夜来男人的房间^^以为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吗？」

「……咦……咦？」

难道——彷佛看穿蒂法莉西亚的心思般，零次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那……那个……零、零次……？」

「你安静一点。」

零次用手指抵住蒂法莉西亚的嘴唇阻止她发话，然后慢慢将脸凑近——

「——唔。」

「骗你的啦。当然是开玩笑的啊。」

下一瞬间，零次就爽快地挪开身体，笑嘻嘻地看著蒂法莉西亚。

「开、玩笑？」

「嗯？怎么了，来真的比较好吗？」

「——才、才没有那种事！」

蒂法莉西亚按住心跳加速的胸口拚命辩解，接著她忽然发觉。

「奇怪，我的醉意——」

「那么，既然蒂法莉西亚顺利酒醒了——就来决定【较量】方法吧。」

从零次的浅笑中通晓一切的蒂法莉西亚，绝望地垂下肩膀——

「打扰了喵♡」

阿尔法突然进入房间，双手摆在头的两侧，面带著笑容这样打招呼。

「…………阿、阿尔法小姐？啊，难道零次又做了什么——」

「并没有。不干我的事。」

零次抢先否认，蒂法莉西亚更加困惑地皱眉。

「咦？怎么了喵♡哪里奇怪了喵♡」

阿尔法每次说到话尾，都抖动一下双手和羽翼，摆出卖萌的姿势。

看到阿尔法的模样，蒂法莉西亚就不用说了，躺卧在床上的零次也歪头疑惑——阿尔法在内心窃笑著。

（哼、哼、哼……天杀的不知所措啊。）

阿尔法当然既不是被人命令，也不是脑袋错乱。

阿尔法被臭《英雄》强迫缔结了——必须在恶言恶语冒犯他之后，加上『开玩笑的喵♡』——这种卑鄙至极的契约。现在她反过来利用这个契约。

不用说也知道，『开玩笑的喵♡』会当成处罚游戏，是因为平常阿尔法绝对不会讲那种话。

那么，如果阿尔法从平常就卖萌地喵喵喵♡会怎样呢？

（当然处罚游戏就天杀的不再是处罚游戏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在这个状况下【较量】，就算是零次也会心生混乱、出现破绽吧。

（哼哼哼……我和总是吃瘪的你可不一样喔，大乳袋！）

当阿尔法在内心藐视蒂法莉西亚时——

「啊——阿尔法，抱歉在你兴致正高时泼冷水，这招蒂法莉西亚以前已经用过了。可以换一招吗？」

「………………嗄？」

「哎呀，就说了『只要主动在语尾加喵，处罚游戏就不再是处罚游戏』，这招蒂法莉西亚已经用过了。同样模式我腻了。换一个。」

阿尔法不自觉看向蒂法莉西亚，接著尴尬地转移视线。

「倒是认真说起来——阿尔法和蒂法莉西亚的角色重复了啊。」

零次从失笑转为嘲笑，轻易地剥除了阿尔法的伪装。

「——要要要要要要你管！少说废话，赶快跟我【较量】，臭《英雄》！！」

「阿、阿尔法小姐，在那种情势下发起【较量】会——」

「真拿你没办法啊——那么，如果阿尔法输了，以后在我房间都要全裸喔☆」

「正合我意！！」

「阿尔法小姐——！！」

阿尔法完全中了圈套，蒂法莉西亚的呼喊完全徒劳无功——

第五卷 他会把一切丢给精灵族公主，在其他国家为所欲为。 断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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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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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快乐的事以外什么都不想做」，这是他的口头禅。

掌控全国所有公共机关的时候亦然。

从内部破坏世界知名大犯罪组织的时候亦然。

不为人知地结束某地区纷争的时候亦然。

他总是这么说。

以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露出在心底隐瞒著些什么的慵懒微笑。

举重若轻地达成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创举。

然后，正因为一直在最近的地方看著他——

『　　』很崇拜他。

最亲近、最亲爱的他。

他的所思、所闻、所见的世界。

『　　』想瞭解、感受、一同享受那些事。

但是，『　　』那份愿望愈强烈，他就离得愈远，疏离感、孤独感就愈发强烈。

明明无论何时总是在一起，却无法共享任何事物。

明知道他觉得什么是快乐的，却无法取悦他。

明知道他觉得什么是无聊的，却害他百无聊赖。

『　　』感受到的只有与日倶增的焦躁感和挫败感，一直徒劳地空转。

『　　』明明只是想和他同乐而已，现实却一再昭示办不到的事实。

为何？为什么？这个疑问逐渐扭曲了『　　』的愿望。

想要同乐的想法，变成妥协——「只要各自觉得快乐就好」。

成了放弃——「反正注定无法共享相同乐趣」。

『　　』发觉了。

又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肯面对而已。

『　　』发现自己爱他，却也同样想摧毁他。

既然注定无法同乐、无法滋长爱苗——

那就想彻底毁坏他。

所以『　　』要——

第五卷 他会把一切丢给精灵族公主，在其他国家为所欲为。 序章 尼特族，不为所动

「哎呀……很好。很棒。」

在某国的某个房间里。

某个人在豪奢……其实不然，但结构相对地十分扎实的大床上俯卧。

他还伸手取用边桌的轻食……但因为不怎么美味而浅尝即止。

〈解放者〉的《英雄》崩喰零次感叹地低声说：

「起初我还不知道会怎样，原来『久居则安』这句话是真的啊——」

零次至今作为据点的〈解放者〉之国提斯泰尔，原本是〈森灵族〉的领地，从王族住所这点考量，那里已经够简朴了，但还比不上『这里』。

这样就已经是这个国家最上等的环境，可想而知零次起初有多么扫兴。

「但习惯以后就没什么了。食物就算了，饮料还不错，床很坚固，床垫也是我喜欢的硬度。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完全不需要做《英雄》的工作！《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的乐园其实是指『这里』吧。」

这时零次忽然转头，看著从刚才就一直生硬地帮零次按摩、担任零次专属仆人的少女笑著说：

「而且还受到最棒的接待。」

接待——对，零次受到接待。

受到本来会把自己当成敌人排除的对象接待。

「…………唔…………别以为你做这种事可以平安——」

「咦，你说什么？刚刚的措辞是不是不太对？」

零次故意如此说道。

看零次还顺便附带不怀好意的笑脸，少女咬紧臼齿发出喀哩一声，接著浅浅地吐了一口长长的气，很小声地说：

「……失礼了，抱歉……」

听到少女别扭的敬语和照本宣科的语气，零次的笑脸依然没变。

「嗯——？你好像忘了什么喔。」

「……唔，抱歉失礼了，主人！」

「笑容笑容——」

「你少得寸进尺……！」

「咦，你要说那种话吗？啊——是吗？既然这样，我也不要讲算了——亏我想到了非常划时代的点子——」

零次这番话不仅唐突，而且语气装模作样到了极点，一般人都会先怀疑他只是信口开河。然而她听了，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瞬间睁大眼睛，探出上半身凑近零次，急忙追问：

「咦……真、真的吗！」

「真的真的。可是我失去干劲就不想说了，真可惜啊——」

零次瞥了瞥少女，朝少女使眼色。如果是某个逆转主从的《誓约者》、或是喵喵巫女看到这个举动，八成会立刻吐槽：「你绝对（天杀的）什么也没想吧！」但少女却二话不说地低头道歉。

「主人对不起！请原谅我！！」

她的态度真心诚意、直率老实，感觉毫无居心。

「笑容呢？」

「是，主人♪」

「……嗯——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很厉害。」

零次看到少女那过于完美的甜美讨喜微笑，不自觉以掌声鼓励。

无懈可击的切换情绪。

换作蒂法莉西亚或阿尔法置身相同状况，她们就做不到吧。

尤其是阿尔法，明明平常总是隐藏情绪，却会马上露出马脚。

就这点而言，少女的表现只能说完美。

但是——正因为那张营业用的笑容很完美，零次也眯起眼睛露出嗜虐的眼神。

「嘿咻。」

他戳了一下少女近在眼前的小巧胸部。

「——呀嗯！」

零次正确地戳中触感柔嫩的尖端部分，少女当场满脸通红，娇小的身躯吓得往后仰，试图用双手遮住胸部。

「你——你、突突、突……」

「嗯，突然想戳。对不起喔！」

「～～～～」

零次罪该万死的恶行，惹得少女瞬间浮现愤怒的表情，接著少女非常非常用力地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自己。

「……不、不会……没关系，主人♪」

「喔——忍住了。」

零次再度拍拍手，少女浮现更加坚如磐石的笑容说：

「因为我是零次大人的仆人♪」

「因为是仆人，不管主人做什么都可以吗？」

「因……因为是仆人，不管主人做什么，都可以。」

「哦～是吗是吗？那么可以向《大誓约魔法》发誓——」

「请、请问主人！」

少女打断零次的话，态度极其低声下气，但笑容满面地说：

「那个划时代的点子是——」

「嗯，在讲那件事以前——差不多该换好衣服了吧？」

零次提高嗓门反过来转移话题，看向房间深处、连接隔壁房间的门。

「…………唔。」

门后的另一人听到零次提高了音量，知道他在对自己说话，她扭动身体，最后小声回应：

「衣……衣服是换好、了，但是……」

另一边的说话声支支吾吾。

「这、这套衣服……就是、实在——」

「啊——意思是一个人太害羞了，不敢出来。好啦好啦。那你可以帮我带她过来吗？」

零次对身旁的专属仆人这么说道。少女一时间显出踌躇的样子，之后立刻露出笑容。

「是，主人♪」

少女爽快地走向隔壁房间。

「——咦、咦？慢、慢著。并不是一个人敢不敢的问题——」

伴随著这种宛如辩解的说词、由少女带出来的人，是一名几乎接近全裸的金发美少女，只有胸部和下腹部聊胜于无地以布料遮掩。

「喔——赞喔。」

听到零次这句话，她害羞地缩起身体，一边想拚命躲避零次的视线，一边又瞪著零次。

「居……居然逼人……穿著这种内衣拋头露面……」

「不不不，这不是内衣。是角色扮演。你不是还好好地穿著袜子吗？」

零次下令准备了白色过膝袜和长手套。

过膝袜和手套都镶著毛茸茸的绒毛，和她头上戴的羊耳配成一套完整的服装。

「应该说——」

笑嘻嘻的零次重新比较装扮成相同模样的两名少女。

浮现铁壁笑容，娇小可爱的少女，以及强忍羞耻、坚强地站在原地，身形健美的金发少女。

两人都是冠上美字的少女，相互形成绝妙对比，实在赏心悦目，最重要的是，两人都和平常的形象落差巨大。所以——

「这样就能消除最爱战斗种族的形象了吧？」

听到零次这句话，娇小少女瞪大眼睛。

「那么——」

「不过这样还不够。所以，你们就继续努力做出和那身打扮相符的表现吧——」

零次露出无情至极的笑容。

健美少女差点垂下头来，但仍强撑著面向前方。

相对地，娇小少女则宛如唾骂般地说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那是两名少女发自内心的共同疑问。

只见尼特族嘻皮笑脸地说：

「那当然是因为契约就是这样吧？是不是——亚瑟。」

零次一如此指名道姓，放下一头美丽金发的少女——〈龙斗族〉的《英雄》亚瑟·潘德拉刚就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看著〈解放者〉的《英雄》——

第五卷 他会把一切丢给精灵族公主，在其他国家为所欲为。 一章 沦为阶下囚的尼特族和龙之民

「……哈啾！」

打了一个大喷嚏的同时，零次清醒过来，打了个哆嗦后坐起上半身。

「呜咿……好冷！」

撑起身体的手摸到的是坚硬的石板，潮湿的寒气透过手掌传遍全身。

零次抚摸身体，并环视昏暗的周围，立刻理解自己目前身处何种状况。

石造的狭小房间、高高的天花板、手构不到的窗户，以及——

「——你终于醒了吗？」

从铁栏杆另一边传来说话声，零次眯起眼睛。

那里站著两名男子。

一人身穿白与苍蓝相间的轻铠甲，一头即使在昏暗的地底依然闪耀的金发绑成麻花辫，那是长相中性的美少年——〈龙斗族〉的《英雄》亚瑟·潘德拉刚。

另一个则是在亚瑟旁边高傲地双手环胸的少年，色泽强烈的红发和头上的两只角令人印象深刻。

「〈解放者〉的《英雄》还真贪睡啊。」

侮蔑、嘲笑、傲慢，少年完全不掩饰这类情感，态度极其倨傲地说道。

「从你侥幸掉到亚尔卡隆已经过了三天。还以为你会就这么一觉不醒呢。」

亚尔卡隆——〈龙斗族〉之国。

这是零次早就意料到的事情，确认预测正确的零次强忍著呵欠搔了搔头。

他的态度看似桀骜不逊，惹得红发少年皱起眉头，亚瑟代替红发少年开口：

「为何突然从浮游大陆纵身跃下——虽然汝那么做的意图不明，但对我等〈龙斗族〉而言是最棒的行动。」

〈幻魔族〉《英雄》浮士德——或说是其《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导致浮游大陆翡冷塔尼亚大幅降低高度。

受到影响最大的就是距离最近的国家——亚尔卡隆。

虽然浮游大陆并未直接冲撞亚尔卡隆，但万一掉落在周边，将会造成莫大灾害。

于是大量〈龙斗族〉的国兵立刻动身飞上领空——因而发现了笔直落下的零次。

「汝当时似乎失去意识了。」

因此〈龙斗族〉得以丝毫没遭到抵抗就捕获零次——把他像这样关进地牢。

「只要趁本人没意识的时候，像这样采取物理手段将人关起来，就不会抵触那个碍事的《大誓约魔法》。」

红发少年冷冷地这么说，他似乎觉得从浮游大陆一跃而下———零次采取的行动很蠢，少年接著说：

「不过你的肉体强度只和〈隶人族〉同等，从那个高度摔到地表不可能活命。被在领空戒备的士兵捡到算你幸运——但落入吾等手中就是你倒楣了。」

是的，站在〈龙斗族〉的角度，捕获〈解放者〉《英雄》是无上幸运。这是因为——

「呼啊……」

「——不许打呵欠！」

红发少年用力拍打铁栏杆，但零次完全不为所动地说：

「这是生理现象，不能强求。喔，说到生理现象，我口渴了。可以给我水吗？」

「这……」

红发少年连「这家伙」都没办法说完就气得浑身发抖，亚瑟代替少年面向后方，命令站在不远处的某人拿水过来。

这段时间，少年一度闭上眼睛，稍微吐了一口气，似乎恢复了冷静，以压抑的语气说：

「看样子你似乎不明白自己的立场。既然你打算这样——」

「话说你是谁啊？」

噗叽噗叽！——宛如听得到这种声响，少年的额头清晰地冒出青筋。

下一瞬间，少年激动地涨红了脸，彷佛快爆发一般，然而——

「…………没错，我的确还没自我介绍。」

少年以超群的自制力成功克制了情绪，正眼瞪著零次。

「吾是〈龙斗族〉的——」

「不，我知道你是《誓约者》。你不是出席过〔誓约议会〕吗？」

不料却被零次抢先一步。

「嗯……唔……唔……那么，从一开始……唔啊啊……满、满腔怒火……」

「喔喔，厉害厉害。真亏你忍得下去。加油。」

「你以为是谁害的！？」

「啊——生气大吼了。」

零次笑嘻嘻。

「你、你这——」

「雷利斯。我应该已经转达过汝，崩喰零次正是擅长这种诱导。」

站在旁边的亚瑟如此告诫的瞬间，恍然警悟的少年——〈龙斗族〉《誓约者》雷利斯似乎有话想说，面向亚瑟，缓缓地吐了一口长长的气。

「说得对……原谅吾。」

「哦，什么嘛，原来还想了应对方法吗？啊，亚瑟，谢谢你的水。重新活过来了——」

看零次始终以平起平坐的语气，雷利斯似乎很不愉快地眯起眼睛。

「哼，真遗憾。你习惯惹对手激动，藉此操纵对手套出重要情报，我方已经掌握你这种小聪明的战术。」

「喔，是吗？但我现在就已经非常充分地瞭解你们了。」

「……什么？」

眼看雷利斯讶异疑惑，零次露出可疑至极的笑脸说：

「〈解放者〉、〈海精族〉、〈神翼族〉、〈兽妖族〉以对抗〈幻魔族〉的名义正式成立四种族同盟。〈龙斗族〉来不及加入同盟，陷入孤立状态吧？」

并极其挑衅地接著说：

「那当然会焦急吧。完全不是抓到俘虏就能够安心的状态。」

「你这混帐……」

「对，就是那种反应。瞳孔缩小表示处于紧张状态。前一刻的愤怒下一刻立刻消失也是因为紧张吧。然后，在这个场面下紧张，就像是说『他猜中了，这下不妙』。」

「那——」

「就算没有那种反应，会说侥幸捉到〈解放者〉《英雄》啦、最棒的选择啦，事实就已经昭然若揭了喔！要不是情况危在旦夕，通常不会说出侥幸、最棒这种话。」

偶然捉到对立种族的《英雄》固然幸运，但正常情况下不会使用那么强烈的字眼。

之所以说侥幸、最棒，是因为处于不得不如此评断的状况。

「对吧？」

无人看得出笑嘻嘻的零次真正的想法。

但零次宛如完整知道另一方的真正想法般，表现出一派从容的态度。

看〈龙斗族〉《誓约者》无意识地倒退一步，一旁的《英雄》轻轻地说：

「雷利斯，接下来——」

接下来就交给同为《英雄》的自己处理。

亚瑟这么暗示，上前一步，依然邋遢地坐在石板上的零次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哦，原来如此。」

零次不动声色地歪了歪嘴唇。

〈龙斗族〉《英雄》亚瑟·潘德拉刚似乎没发觉零次的低语，保持凛然难犯的态度隔著铁栏杆，由上而下盯著零次说：

「〈解放者〉的《英雄》崩喰零次。汝贵为《英雄》，竟然遭受如此的待遇，先在此致歉。但基于汝所属之〈解放者〉和〈龙斗族〉的关系，希望汝谅解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唉，的确无可奈何嘛！」

反正马上就会改善——这句话零次没有说出声，对此浑然未觉的骑士王，手按胸膛接著说：

「虽然并不是作为补偿——还是告诉汝最想知道的事情吧。」

零次最想知道的事情。

那就是——

「汝失去意识的期间所发生的事情。」

亚瑟接下来叙述的是零次从浮游大陆跳下之后发生的事情——

零次提议的『《英雄》斗议』——『限定吹牛』，由于参加者之中的〈幻魔族〉成员及零次相继中途离席，最后不了了之，但斗议中表明的四种族同盟，在〈兽妖族〉《英雄》拿破仑大力推动下，虽然一开始只是暂定形式，但立刻正式缔结了。

接著，宣称「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的她，原来事先已经向《誓约者》取得了『种族旗』。

尽管这种事本来应该要回到母国和《誓约者》及大老协议决定，最后却凭她的独断而立刻缔结同盟，其理由——

完全是因为〈幻魔族〉的威胁——更正确地说，是警戒《英雄》浮士德和他的《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

摇撼大地、打落浮游大陆、颠倒昼夜。

拥有如此荒唐力量的《英雄》的目的，是毁灭这个世界。

超越种族藩篱的危机，因此成为她迅速巩固共同战线的理由——

「哦，拿破仑还真是捏造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捏造？」

「嗯？不是吗？若真的只是为了成立共同战线对抗〈幻魔族〉，缔结同盟的理由何在？」

「那是因为……虽然不是很愿意这么想，因为如果只有口头约定，可能会有种族只将自己种族的利益摆第一，而破坏合作体制吧。」

如果是以交换『种族旗』这种形式完成的同盟关系，就不必担心那种事——

亚瑟是这么思考的，然而——

「不不不，对手是扬言破坏这个世界的家伙，哪有什么抢先的问题。即使担心，只要对《大誓约魔法》发誓——『四种族的合作仅限对〈幻魔族〉战』这样就够了。如果为了对〈幻魔族〉战而交换『种族旗』，以致结成无法互相攻击的同盟关系，反而徒增额外的束缚吧。」

「————」

的确，从对抗〈幻魔族〉的角度思考，同盟显然太小题大作。

结成所谓的同盟，本来需要非比寻常的决断，正因为如此，自从各种族相争改成《英雄战争》的形态以后，各种族就完全不再运用同盟这个手段了。

「那么……」

为什么拿破仑会这么想缔结同盟呢？

〈解放者〉、〈海精族〉、〈神翼族〉。

这三种族各怀鬼胎地企图联手，这是连与其完全没有关系的〈龙斗族〉也掌握到的情报。

〈兽妖族〉会掌握到这个情报也不足为奇。

但是在〈海精族〉《英雄》邀约「因为出现了想破坏《万象乐园（这个世界）》的《英雄》，所以全《英雄》要齐聚一堂，要来吗？」的时候。

当时表示「我很乐意参加」的拿破仑，已经思虑得这么深远了吗——？

……不对。还有更根本——更关键的事实。

为什么在那样的场合，她会带著『种族旗』——？

「就说了，那是因为拿破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在那里缔结四种族同盟，以便在之后的种族斗争中取得优势吧。」

零次斩钉截铁地断言，亚瑟瞠大眼睛。

「难道……」

「还难道什么，实际上〈龙斗族〉不就因此陷入危机了吗？」

以对抗〈幻魔族〉共同战线的名义成立四种族同盟以后，必然陷入险境的种族不是只有〈幻魔族〉。

〈森灵族〉和〈龙斗族〉——未参加同盟、没能参加同盟的两种族，必然会是四种族同盟的敌人。

「如果是『四种族对〈幻魔族〉共同战线的契约』，在打倒〈幻魔族〉（这个世界脱离危机）的瞬间，契约就会解除。但四种族缔结的同盟却不会就此解散，继续适用于种族间的斗争——不过，正因为明白这点，你们〈龙斗族〉才会很高兴得到〈解放者〉的《英雄》吧。哎呀，高谈《英雄》骄矜的亚瑟居然做出这种事，还真是有趣啊。」

零次边说边充满暗示地看向亚瑟，亚瑟倒抽一口气——肃穆地点头。

「……没错。这个行径的确违背了原本……身为《英雄》的骄矜。」

亚瑟主张的《英雄》的骄矜，并不容许趁其他种族《英雄》失去意识时，俘虏其作为人质利用这种事。

也可以说，这是应该最先被断罪的行为吧。

「但是——」

「哼，是吾命令亚瑟的。」

〈龙斗族〉《誓约者》雷利斯高傲地说。

「就算是《英雄》，为了应当庇护的人民，也要懂得妥协。」

「嗯哼。亚瑟自己就这么说过。没有民就没有王——之类的话。」

「啊、啊啊！？你说什么——」

「人在说谎时，都会露出非常明显的特徵呢——不过因为现在讲那个也没意义，我就不说了。」

零次在想起某人的同时接著说：

「你的个性相当老实吧。」

「——唔。」

「雷利斯，这招对这个男人行不通。」

看雷利斯正要不假思索地伸出爪子，亚瑟静静地摇头制止。

「而且……单刀直入地开诚布公比较快。」

亚瑟正要接著往下说，尼特族就彷佛理所当然般，躺卧在冰冷的地板上抢先说出口：

「那个判断是正确的。」

零次扬起嘴角一笑，亚瑟俯视那张脸，一度闭上眼睛后，明白地说了：

「〈解放者〉《英雄》崩喰零次，我方想俘虏汝作为对抗四种族同盟的王牌。这不是请求，而是已经决定的事项。」

已经决定的事项。所以，本来甚至没必要告知——

尽管如此亚瑟仍将此事说出口，零次的笑意因为亚瑟的个性加深了。他催促亚瑟说下去。

「很遗憾无法给汝自由。但是，只要汝不乱来，不试图获得所有自由，〈龙斗族〉将给予最大限度的礼遇——」

「真的假的？」

零次半逼问地——

「向《大誓约魔法》发誓？」

如此接著说。

——崩喰零次主动提出《大誓约魔法》？

在这个状况下向《大誓约魔法》发誓缔结契约，就表示崩喰零次同意成为〈龙斗族〉的阶下囚——在魔法效力拘束下成为对抗四种族同盟的人质。

这是〈龙斗族〉求之不得的事情。

「我本来就不想一直被关在这种地牢里。」

零次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亚瑟不由得露出看到奇怪事物的眼神。

「……亚瑟……！」

「啊，嗯……」

在一旁的雷利斯催促下，亚瑟尽管不知所措，仍继续说：

「汝真的明白吗？虽然只要缔结契约的确就能够脱离这座地牢，但汝将在《大誓约魔法》强制下陷入软禁状态喔？」

「没问题、没问题。先不谈那个，来决定详细条件吧。你们的要求是？」

「……那么，发誓汝不会未经许可离开这座雷格里希斯城——」

「好我答应。」

「……！？」

居然这么乾脆——亚瑟惊愕不已，零次不理会他，如连珠炮似地说：

「那么换我方提出要求。把这座城堡给我。」

看零次笑脸迎人，雷利斯大叫了：

「你是笨蛋吗！？这种要求怎么可能答——」

「我想也是。那么，给我这座城堡最好的房间和待遇，再由我指定一名专属的仆人。对于特别的客人，这点程度的招待很普通吧？」

「……唔，你这混帐明白自己的立场……」

「当然明白！在放走我的瞬间，种族的未来将充满绝望，我是〈龙斗族〉的生命线吧？」

不是吗？——这么说的零次露出浅笑，在某些情况下这也可以解读为威胁，雷利斯厌恶地拨起红发，尽管如此仍表现出《誓约者》该有的沉著态度，静静地说了：

「………………好吧。」

「啊，麻烦再加上仆人必须对我绝对服从这项。」

「——随便你！」

受到雷利斯那句话触发，两者之间出现发光的契约魔法阵——

「谢啦。」

零次邪恶地笑了。

◆◇◆◇◆

「呜哇，好单调。」

依据『这座城堡最好的房间』这项条件安排给零次的房间，摆设比零次在提斯泰尔据为己有的房间还小，比较显眼的摆饰顶多只有一幅画，不管以哪种标准来看都十分简朴。

等级当然远远不及〈兽妖族〉《誓约者》的房间或〈海精族〉之国【海神之宫】安排的客房，家具的品质也——零次本来这么以为，但是……

「喔，这张床虽然比提斯泰尔的床单调，但结构很扎实。床垫的硬度绝佳。伙食……绝对是提斯泰尔比较好。不过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综合评价……很遗憾稍微偏低吧。啊，也得去瞧瞧打发时间用的书库。」

看零次说著这种话，转眼间已把这儿当成自己家放松——

「你以为你是……唔、咕！」

带零次来房间的雷利斯咬牙切齿，亚瑟也目瞪口呆地说：

「汝没有……身为〈解放者〉《英雄》的自尊吗……？」

零次的存在对〈龙斗族〉的确很重要，零次本人理解这点，将身价抬到最高和〈龙斗族〉交易，这是可以理解的行为。

但同时那也是背叛自己所属的〈解放者〉——背叛四种族同盟的行为，零次对这点是怎么想的呢——亚瑟这么问零次。

「嗯？我说过了，没有那种东西。」

已经躺卧在床上的零次轻轻地摇摇手说：

「那些家伙怎样都与我无关，我只要能够过尼特族生活，对其他所有事都不是那么在乎。」

如假包换的尼特族发出HAHAHAHA的高笑声，这么大放厥词。

「太人渣了……」

摀著脸如此喃喃的雷利斯，不屑地说：

「居然要将这间房间交给这种人渣《英雄》……！」

「喂喂喂，别因为自己的房间被抢走就生气，《誓约者》大人。」

「这里不是吾的房间！」

雷利斯气愤地回道，零次扬起嘴角一笑。

「哦。那么，是这幅画中的家伙的房间吗？」

零次说话时指向这间房间唯一的摆饰——疑似肖像画的画。

「因为长得很像你，我还以为这是你的房间，但仔细一看的确是不同人啊。是前代的《誓约者》吗？」

「——」

「既然指定『这座城堡最好的房间』，照理说应该是身分相配的人住的房间吧。」

听到零次这句话，〈龙斗族〉《誓约者》很不自然地消除了表情——

「……够了。再和你这混帐交谈只会徒增不快。」

他俨然被惹恼般离开了房间。

默默地目送那抹背影的亚瑟，未看向零次，开口说：

「……希望汝尽量不要在雷利斯面前提起那个话题。」

淡淡的话语。

零次察觉其中夹杂著些微感情，他眯起眼睛，稍微歪扭嘴唇，说：

「哦？有什么隐情吗？」

「……有。虽然有，但不能说。」

抱歉——看一本正经的《英雄》还加上这句话，零次不自觉地笑了。

不知道〈龙斗族〉《英雄》怎么解释零次的反应，只见他先是微微垂首，再正眼看著零次开口：

「虽然并不是作为交换，但可以告诉汝，雷利斯对汝特别苛刻的理由。」

「嗯？不是因为单纯不喜欢我，才觉得烦躁吗？」

实际上也有一部分是我的行为造成的——零次没说出后面这句话，歪著头表示疑问，亚瑟摇摇头。

「〈龙斗族〉的《誓约者》，过去因为《英雄》召唤的事故失去了妹妹。」

《英雄》召唤只有当代唯一继承人有能力实行。

据说召唤仪式非常复杂，即使是专任的巫女，有时都会失败。

只不过失败直接导致死亡的例子非常少见。

曾经因为《英雄》召唤失去手足的人会痛恨《英雄》，并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当然，以现在的形式……如今《誓约战争》改称为《英雄战争》，《英雄》成为主角，就不可能不使役《英雄》了。」

「所以不得已只好任用《英雄》……可是我看他还满信赖你的？」

零次这么说，并伸出食指一指，〈龙斗族〉的《英雄》亚瑟·潘德拉刚很难得地露出讽刺的笑容，摇晃著一头金发。

「起初那段时间并不是那样。甚至有过一句话也不肯对我讲的状态。」

「哈——那还真是意外啊。」

零次老实地表达惊讶，亚瑟也同样投以感到意外的视线，随即吁了一口气，发出呵的一声。

「与他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并不容易。」

「天下的亚瑟王居然说出这种话啊。彼此变得亲近的契机是什么？」

零次这么问，亚瑟平静地眯起眼睛。

「……是因为我们很像……吧。」

似乎回想起当时而垂下视线的亚瑟没发觉。

零次浮现了藏不住的邪恶微笑。

「当然那纯粹是契机。我这次一定要成为贤王……不，是成为为了人民、为了〈龙斗族〉著想的《英雄》，是这个信念传达给雷利斯了吧。雷利斯也抱持著相同想法。」

「所以你为了雷利斯，为了〈龙斗族〉，即使要以不人道手段软禁其他种族的《英雄》也愿意——就是这样吧。」

零次以顽皮的口吻翻旧帐。一本正经的亚瑟·潘德拉刚满怀歉疚地低下头。

「…………虽然很同情汝时运不济——」

正因如此，崩喰零次肆无忌惮地浮现浅笑。

「我问你，这真的是时运不济吗？」

「那是当然。如果在自己身上发生相同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自愿从浮游大陆跳下来的我，偶然掉到下方的〈龙斗族〉之国，遭到〈龙斗族〉俘虏——你觉得天底下有这等时运不济的事吗？」

「你是什么意——」

这时抬起头的亚瑟发觉了。

发觉零次浮现的表情。发觉其隐含的意义。

然后，稀世少有的尼特族知道对方有所觉察，依然堂而皇之地保持浅笑说：

「本来我们就是因为浮游大陆差点坠落，才会来到亚尔卡隆上方。」

——没错。

然后，让浮游大陆坠落的是〈幻魔族〉《英雄》……更正确的说法是其《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而零次——

「那是因为谁挑衅才会坠落的？」

零次他——

是零次他——

「难、道……」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话语，强行推动亚瑟的思维。

那时候。

集结众《英雄》，形成看似联合对抗〈幻魔族〉、对抗浮士德的情势，结果梅菲斯托费勒斯动手让浮游大陆坠落。

然后。

——你想动手就动手如何？如果那样你就会获得满足的话。

形同回应零次那句话，大陆停止落下。应该说阻止了落下。

正中零次下怀。

「那只是……偶然。」

宛如挤出来的声音。亚瑟彷佛不说出口就无法承受般这么说道。

「是啊，真的很偶然呢。」

零次笑了。笑得很灿烂、很爽朗。

然后说：

「虽然不是就是了。」

从高空跳下来，甚至失去意识的荒唐举动。

结果沦为阶下囚。

意思是，这些全部都是从一开始就计画好的……？

「……就算真是这样——」

为什么偏偏会想要掉落在〈龙斗族〉之国（这里）——？

亚瑟不由得这么发问。

「那还用说吗？」

〈解放者〉的《英雄》扬起嘴角一笑。

「甚至不会要求我尽《英雄》的职责，是最棒的堕落环境。身为尼特族不会追求这种环境才是骗人的吧？」

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差劲透顶的宣言——

第五卷 他会把一切丢给精灵族公主，在其他国家为所欲为。 二章 尼特族，安住

那幅光景在〈神翼族〉巫女——左右羽翼不同色的〔劣血种〕阿尔法·史岱希丝眼中显得十分新鲜。

「啊——……这就是所谓的脱胎换骨吧。」

这里是臭尼特族所属的国家，也是〈解放者〉唯一的国家，提斯泰尔。

本来应该只有走向缓慢灭亡一途的这片土地，却呈现前所未有的活络景况。

「——很好，完成了！赶快运走！」

洪亮说话声的来源，是之前蒂法莉西亚和阿尔法跟踪零次时看过的粗野男子，他负责从事采伐工作。

看样子他似乎是在城外采伐树木，树木一加工为木材，随即用马车等交通工具运走。

虽然人员并不多，但因为每一个人都彻底讲求效率，因此作业流畅无阻。马车恐怕将前往邻国〈兽妖族〉之国，两国在缔结四种族同盟之后已恢复通商。

从天空俯瞰的阿尔法，确认除了木材以外还有各种疑似原物料的物资输出，同时前往目的地——提斯泰尔城办公室。

「我回……」

来了——阿尔法在讲完这句话以前，发觉这座城堡的主人——〈解放者〉《誓约者》蒂法莉西亚正在和一名仆人谈事情，于是暂时保持沉默。

「——对。所以和〈海精族〉贸易……不，趁这个机会，和其他国家贸易的收支，关于会计这部分希望全部交给你负责。」

「和、和他国贸易的全部事务吗？」

「当然会为你准备符合工作量的足够报酬和职位，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安排辅助人员。我亦会尽可能支援。」

「可、可是，我只是一介仆人——」

「不，你不再只是一介仆人。就我所知，你拥有提斯泰尔第一——不，是《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第一的计算速度和准确度，最重要的是对数字的真挚态度，我认为你是非常杰出的会计。」

「哪、哪的话……我实在——」

「做不到吗？如果做不到就算了。我会像以往一样用这台『平板』处理。」

「——！？蒂法莉西亚大人，您之前都使用那块板子……不，那台『平板』吗！」

「那当然。既方便又正确，而且一瞬间就会计算完毕。」

「——唔，我明白了。我就接下这份工作！」

「没问题吗？不需要勉强自己喔。」

「区区板子做得到的事情，一点都不勉强！」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光荣升迁为会计大臣的那名仆人自言自语著：「可不能输给『平板』那种东西……！」气势汹汹地离开了办公室。

「……你天杀的真会控制人。」

阿尔法这么说著，从窗户进入办公室，蒂法莉西亚已经著手开始批阅其他文件，她头也不抬地说：

「欢迎回来。」

「呣……你这混帐有够失礼。我可是同盟对象，而且还是『世界的管理者』〈神翼族〉的巫女大人喔！」

「那真是失礼了。我以〈解放者〉《誓约者》的身分正式道歉。」

蒂法莉西亚嘴上这么说，却完全没抬起头。

很像某尼特族擅长的虚应故事，惹得阿尔法脸颊不断抽搐。

「你以为是谁害我被送到这种边境之地的……」

「是我。」

蒂法莉西亚若无其事地立刻回答，阿尔法说：

「没错！……不，更正确地说并不是你这家伙。」

阿尔法看著的是蒂法莉西亚的脖子——戴著的粗犷项圈。

四种族同盟缔结后，依照规定，〈解放者〉、〈海精族〉、〈神翼族〉、〈兽妖族〉要轮流保管各自的『种族旗』。

于是〈解放者〉的『种族旗』便要归〈神翼族〉所有，但是——

「……抱歉，因为〈解放者〉的『种族旗』是这条项圈——」

据说是零次帮蒂法莉西亚戴上的项圈。

光听都不由得皱眉的那条项圈，就是〈解放者〉的『种族旗』。

「只有零次知道怎么拿掉。」

因为这个事实，只有〈解放者〉→〈神翼族〉的『种族旗』形成麻烦的状况。

既然要缔结同盟，就绝对需要持有对方的『种族旗』。

但是因项圈不能取下，就变成〈神翼族〉必须持有脖子戴著『种族旗』的蒂法莉西亚。

本来要构成持有状态，和『种族旗』一体化的蒂法莉西亚本人就必须前往〈神翼族〉之国，不过蒂法莉西亚是〈解放者〉的《誓约者》。《誓约者》也无法因此离开国家。

然而也不能就这样放任蒂法莉西亚——放任〈解放者〉『种族旗』自由，协议的结果就是〈神翼族〉派人随时待在蒂法莉西亚身边监视项圈。

光荣获选为那个监视者的就是——

「真是的，为什么是我……！」

嘀咕埋怨的阿尔法，绝对不是怨恨这次选自己负责监视的母亲——〈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

当然这也不是脖子上的项圈被强行指定为『种族旗』的蒂法莉西亚的错。这么一来，罪魁祸首果然是——

「那个臭《英雄》……！」

就在阿尔法气得拳头紧握、翅膀也跟著颤抖，她正心想下次见面要怎么找零次算帐的时候，蒂法莉西亚轻描淡写地说：

「顺便一提，我想这条项圈恐怕可以拿掉喔。」

「…………………………啊？」

她为何突然这么说？

如果项圈——〈解放者〉的『种族旗』能够离开蒂法莉西亚的肉体，阿尔法就完全没有理由待在这里了。

应该说。

假如蒂法莉西亚刚才说的话是事实，就表示〈解放者〉《誓约者》在〈神翼族〉、〈海精族〉、〈兽妖族〉的《英雄》或《誓约者》都在场时公然说谎——

阿尔法因为过于震惊而陷入思考停止状态，蒂法莉西亚瞥了她一眼，露出浅笑触摸项圈。

「请不要误会。我缔结了『除非零次有意拿掉，不然都要一直戴著这条项圈』的契约是事实。」

「啊……喔，既然如此——」

「只不过，后来零次也这么说了。『一旦决定同盟，就势必要拿掉项圈』。」

也就是说。

零次亲自明言，取下项圈的条件就是缔结同盟——

然后目前同盟成立，那就表示——

「咦？这、这么说，你这混帐！」

「我并没有说谎。我的想法纯粹只是预测。」

除非零次有意拿掉，不然都要一直戴著项圈，这就表示，想要拿掉项圈就需要零次的意愿——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只不过，零次事前暗示过，只要缔结同盟就会满足条件。

蒂法莉西亚刻意不在那时候说出这件事。

她是藉此误导其他人。让其他人以为〈解放者〉的『种族旗（项圈）』目前不可能和物主《誓约者》的肉体分开。

「什么——请问你这混帐天杀的干那种事，是为了什么！？」

都是因为不〈解放者〉的『种族旗』（蒂法莉西亚的项圈）不可能让渡，才害阿尔法被派遣到提斯泰尔，现在也仍待在这里。就某种意义而言……不对，不管任谁怎么看，因为蒂法莉西亚耍小聪明而受害的人都是阿尔法吧。

说起来，如果能取下项圈，蒂法莉西亚照理说应该也很高兴。

虽然已经几乎习惯了，但项圈本来其实有屈辱的意义，象徵和家畜同等。

可是她却——看阿尔法惊讶的表情，蒂法莉西亚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

「承蒙阿尔法小姐多方面帮助。」

「……啊？」

「如你所知，由于缔结四种族同盟，〈解放者〉之国（提斯泰尔）开始和其他国家通商，处于人仰马翻的状态。输出木材就不用说了，一部分种族视为珍馐的菇类，以及〔七灭战〕相关古文书出土，还接获申请希望发掘调查遗迹群。」

「……和之前一时闹粮荒，没有〈神翼族（我们）〉援助就过不下去的状况相比之下，的确可以说是戏剧性的变化。」

「是。看到〈解放者〉之国经济活络，本来在各国观望的〈隶人族〉也陆续迁入。这样的状况就连在亡母——前任提斯泰尔城主克蕾雅莉西亚的时代都没有过吧。」

真是值得感激——看蒂法莉西亚闭上眼睛如是说，阿尔法彷佛再也忍不住般用力拍打办公桌。

「天杀的繁荣起来是很好，但是这个该死的状况，害我变得好像区区〈解放者〉的使者耶！？」

是的，因为蒂法莉西亚忙于内政分身乏术，目前都由阿尔法在各国间奔波，代为传达〈解放者〉《誓约者》的意向。

既然四种族同盟，就会有非常多事项需要全种族同意。

这是制度上无可避免的事情，总不能因为某种族不参加会议就忽略该种族的意见。

于是只好由最靠近蒂法莉西亚身边、又具有移动手段的阿尔法代理，带著记载其意向的官方文件参加同盟会议。

「真是的，这样不就变成我为了你们〈解放者〉做……事……为了〈解放者〉……？」

阿尔法说出口后才发觉。

奇怪。

这难道是——

「啊……你、你这混帐难道……就是为了那个目的——为了让我替〈解放者〉传话才说谎！」

「真的很感谢你。」

那是平静的浅笑。

看到那张笑脸的瞬间，阿尔法的背脊窜过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明明应该绝对不可能浮现那种浅笑。

却总觉得和某个臭尼特族一模一样——

「————」

阿尔法说不出话来。

看阿尔法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不敢置信的东西，蒂法莉西亚冷不防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宛如魔法失效般浮现疲惫的表情。

「……开玩笑的，其实全部都是零次的计策就是了。」

没有任何一样是我自己想的——蒂法莉西亚如此说道，阿尔法已经睁圆的眼睛瞪得更大。

「……啊？啊？请、请问为什么这时候出现那个狗屎的名字……」

阿尔法极其直率地这么问道，蒂法莉西亚苦笑著说：

「你不记得了吗？我和阿尔法小姐试图寻找零次的弱点的时候——那时候零次做的事，在现在全都派上用场了喔。」

「——」

阿尔法记得。

蒂法莉西亚和阿尔法曾经缔结攻略零次同盟。

两人跟踪零次，想要找出他的弱点，结果他不仅没露出尾巴，她们还发现他改善木材生产效率、推广新的植栽、发掘古文书、甚至培育了会计人才——

「啊——难道刚才那个是……」

刚才蒂法莉西亚想要将他国贸易全部事务交给女仆。让起初态度消极的她最终鼓起干劲的手法，阿尔法之前就看过了。

「你猜对了。我会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鼓起干劲……是因为看过零次和她的互动。不只这样，木材的输出体制、特殊菇类的栽培方法、甚至类似领地扩大计画的方案，他都事先留下来了。」

「……可、可是，刻意不提项圈的事、试图利用我为这个国家做事，这是你这混帐的策略吧？」

「我就知道你会那么想，但并不是。毕竟请你想想，如果我始终没发觉项圈可以拿掉，阿尔法小姐还是会来提斯泰尔吧？」

缔结同盟就可以拿掉项圈——零次并没有直接这么告诉蒂法莉西亚。

蒂法莉西亚只是偶然发觉这点而已，不然她本来就会一直戴著项圈。

届时〈解放者〉还是不可能交出『种族旗』，阿尔法果然还是要来〈解放者〉之国。

「当然依零次的个性，我想他应该早就考虑到我发觉项圈的事的可能性。到了那时，只要我思考『假如我没发觉项圈的事，他打算怎么办？』，就会发觉不拿掉项圈对〈解放者〉比较有益。」

现在蒂法莉西亚就是那么做——如零次所想。

「所以全部都正中零次下怀唷。」

蒂法莉西亚静静地作结，阿尔法只觉得目瞪口呆。

现状的确都是出自零次的安排，发现零次能想得那么长远，阿尔法不得不打从心底感到惊愕。

但是，更让她惊讶的是——

（为什么这个大乳袋会晓得每一件事呢？）

阿尔法从缔结同盟后一直待在〈解放者〉之国，却对一切毫无所觉。

当然像现在这样听完有条有理的说明以后，就会瞭解缘由，但蒂法莉西亚能在毫无提示的情况下独力发觉那件事就已经够奇怪了。

最重要的是。

（那个狗屎居然为〈解放者〉设想这么多……）

为了即使自己不在，〈解放者〉也可以继续运作。

事先协商、准备。

如此为这个国家和蒂法莉西亚设想——阿尔法才刚如此作想，不料——

「真的是差劲透顶的《英雄》对吧。」

蒂法莉西亚忽然冒出一句低语，阿尔法反射性地出声。

「……啊？」

「难道不是吗？这就表示他从一开始就打算消失吧？把事情全部丢给我，完全放弃《英雄》的工作。他就是为此而准备的喔。」

「不，这个嘛……」

虽然看起来的确像是那样，知道零次真面目的阿尔法也这么觉得。

但是——

「说起来，从那种高度掉下来，就连天杀的是生是死都——」

「他活著喔。」

蒂法莉西亚接近插嘴地这么断言，阿尔法沉默了。她不得不沉默。

这是因为——

「真的……差劲透顶。」

因为看著窗外低语的蒂法莉西亚显得很寂寞，好像随时会哭出来似的。

「……………………」

房间一阵鸦雀无声，受不了这个气氛的阿尔法故意乾咳一声。

「咳、哼……真是的……即使不在了，依然天杀的给人添麻烦。」

阿尔法用这种方式掩饰尴尬，同时别过脸，宛如唾骂般小声说：

「不知道那个臭尼特族，到底在哪里干什么——」

◆◇◆◇◆

「哎呀——超舒适的——」

〈龙斗族〉之国（亚尔卡隆）唯一的城堡，雷格里希斯。

在〈龙斗族〉的《誓约者》和《英雄》居住的城堡，尼特族正于其中最上等的房间享福，每天都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滑手机、在任意时间自由用餐、需要什么就命人准备、随兴地在城堡中到处走动、翻找书库。

尽管自愿缔结【不出城外】的契约，确实是处于软禁状态的俘虏，但看他不仅完全感受不到压力，还过得悠然自得，甚至表现得像这座城堡的主人，看到这样的零次——

「你这混帐——到底是什么意思？」

本来的城主，〈龙斗族〉《誓约者》雷利斯显然忍无可忍，于是破口大骂。

「群聚懦弱的〈隶人族〉和不成体统的〔劣血种〕之〈解放者〉……就算你是那群愚昧朋党的《英雄》，也未免太堕落了！」

雷利斯气得握拳发抖，零次只顾著看擅自从书库拿走的书，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说：

「嗯——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我不打算做什么《英雄》。不做不想做的事，只做想做的事，我是美妙的尼特族。」

「唔……意思是你完全无意认真应对吗……！」

「哪有——？我自认十分认真地应对了喔？」

零次一边这么说，一边躺在床上取用轻食，雷利斯彷佛想扑咬过去般瞪著零次。

「……唔，要是没有那令人厌恶的法则，就可以惩罚这个荒唐的堕落者了。」

《誓约者》恶狠狠地瞪著窗外的《六面魔法体（Cube）》，低声说著如此骇人听闻的话，零次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歪起嘴唇。

随即若无其事般嘻皮笑脸地说：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洗澡水差不多准备好了，有事可以赶快讲吗？」

「居然把洗澡摆在《誓约者》前面……！？」

「倒是〈龙斗族〉的《誓约者》大人也很夸张喔。几乎每天都来我这里。怎样啊，你有那么闲吗？」

「你——」

勃然变色的雷利斯牙齿咬得喀喀作响，正要直接破口大骂——

「雷利斯。」

不知何时进入房间的自国《英雄》——亚瑟一出声，雷利斯就猛然警醒，吐了一口气以后，不掩怏怏地说：

「……你是贵重的俘虏，总不能让你逃走。就算探视频繁些也不算什么吧。」

「逃走？明明都向《大誓约魔法》发誓了，你的疑心病还真重。」

零次避重就轻地指著窗外的《六面魔法体》，雷利斯看也不看，眼带藐视地眯起眼睛。

「你真的以为，天底下会有《誓约者》看你那样为所欲为，还不知道你在耍什么小聪明吗？」

在对〈兽妖族〉战、之后的〔誓约议会〕、〈解放者〉和〈海精族〉的会面、以〈幻魔族〉为对象的四种族同盟——〈解放者〉的《英雄》都采取了怎样的行动。

即使无从得知完整情况，但不警戒他才是不可能的事。

「不不不，就算是我，也无法打破对《大誓约魔法》立下的誓言——」

零次耸耸肩，发出HAHAHAHA的笑声，雷利斯宛如有些傻眼般，脸上浮现了「这家伙是说真的吗？」的表情，但他立刻倨傲地说：

「哼，虽然吾也不认为你真的逃得出去。只不过既然没有其他可能性，就算纯粹只是保险起见——」

「嗯，这就表示我人在这里的事还没通知外界吧。」

零次轻描淡写地这样说。

「你连这点都晓得吗……！」

看亚瑟惊讶地低语，零次的笑意加深了。

「那是当然的吧。你们既然确信我除了独自逃走以外无法脱离这里，那就表示你们预设不会有外部救援吧？」

「话不见得如——」

「就是如此吧。既然会怀疑《大誓约魔法》下订定的契约，就不可能会有『这座城堡固若金汤，不必担心其他种族劫走人质』这种可笑的乐观想法。那么，你就应该会这么思考才对：因为情报没有泄漏出去，其他种族不可能会计画夺回人质——就是这样。」

面对零次唐突且精彩地铺陈、堆砌的理论——

「————」

雷利斯无言以对，零次不掩笑嘻嘻的表情，继续说：

「顺便一提，多疑慎重的你会那么有自信，就表示你相当注意管制情报，知道我在这里的人只有城堡中的一部分仆人而已。当然那些人也受到契约束缚，不得泄漏消息。」

「什么……」

「那么明显的反应。身为《誓约者》不是好事喔！」

零次指著雷利斯笑，雷利斯勃然变色——

「真——真让人不愉快！」

结果他单方面留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去了。

「是是是，今天也感谢提供新情报。」

看零次彷佛补刀般对那小小背影这么表示，单独留下的亚瑟静静地说：

「……汝是在哪个阶段发觉的？」

缔结四种族同盟已经过了数天。随著时间过去，同盟间的交涉会逐步进展、四种族会更加团结——相对地，同盟外的种族情况也会愈发窘迫。

既然如此，〈龙斗族〉应该及早打出「自己握有〈解放者〉《英雄》」这张牌才对。

只要出示这张牌，就能够牵制同盟，妨碍四种族团结。

可想而知，看似懒散却头脑灵光的零次应该也会想到这点。

「嗯——？那还用说吗，在我醒来的地方是地牢那个阶段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那并不是……只是抓到敌对种族，自然地顺势而为——」

「不不不，不要把停止思考当成自然地顺势而为，好好思考吧！本来会把人关进地牢的理由，是利用其位置、构造防范对方使用武力脱逃。或是利用其恶劣环境当作犯罪的处罚。然而，我是《命运力》零的其他种族《英雄》，有理由把我关进地牢吗？」

零次的确不像会使用武力脱逃，而且他没有犯任何罪，不需要处罚。不如说，就算处于敌对状态，既然是其他种族的《英雄》，就应该给予某个程度的礼遇才对。

那么为什么〈龙斗族〉没那么做呢——

彷佛窥看了如此思考的亚瑟的脑袋般，零次笑著说：

「你自己说了吧？自然地顺势而为，也就是你们无意识地这么想了：因为得到了缔结四种族同盟的〈解放者〉《英雄》（有可能成为王牌的存在），所以想藏起来。」

「想、藏起来——」

「假如要公开迎接我，就必须给予一定待遇，而且接待的人手愈多就愈容易泄漏情报。尤其能否掌握第一时间，是决定情报扩散程度的关键。亚瑟——不对，是《誓约者》大人吧？当下判断把我关进地牢，就是他掌握第一时间的行为吧？」

「————」

「不过，我认为隐瞒情报这个判断本身是正确的喔。一般来说会害怕四种族同盟，马上就想揭开我在你们手中的事实，那才是最糟的一步棋。」

「……但是。」

如果先言明，四种族同盟应该就难以对〈龙斗族〉出手了吧——

亚瑟正要这么说，零次就彷佛已经预测到一般抢先道：

「四种族同盟理解将〈解放者〉《英雄》置之不理的风险。像现在这样落入敌方手中就会有用途。为了减轻风险，四种族同盟当然会想要掌握我的下落，调拨人员（资源）搜索。一旦拨出人员搜索，其他事就势必会延宕，那么我预想的其他事是什～么呢？」

「………………攻略〈龙斗族〉……」

「是，答对了。」

今天早餐我想吃面包——零次的态度就和说这种话时一模一样。

听到零次谈笑自若地这么回答，亚瑟只觉得不寒而栗。

「……汝在地牢清醒时，就已经盘算这么多了……」

这般非现实的事情——

「不，我只是这么识破而已，试图隐瞒情报的人是你们的《誓约者》。尽管感觉他并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而是出于本能的行动，就结果而言，是往好的方向演变就是了。」

听零次打著呵欠这么说，亚瑟的反应宛如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

……没错，就像零次说的，雷利斯的判断并不是经过全盘考虑。

将零次关进地牢，只是当下想要赶快将意外的幸运藏起来而已。结果之后因下令封口，错失了公开情报的时机，索性就此维持现状。

所以，应该惊叹的果然还是——

亚瑟这么想著，同时看向躺在床上的零次，零次正眼迎视亚瑟。

「那么，你们两个不惜如此，也想找我商量的事是什么？」

他的眼神彷佛说笑，却充满了确信。

其断言简直有如看透一切的〈神翼族〉的『已知未来』。

「为何你会知道那件事……！」

亚瑟不由得说出那句话。

「喔，果然是那样啊。」

零次套出符合预想的反应，满足地笑著，慢一步才发觉自己被套话的〈龙斗族〉《英雄》慌忙想补救，但是——

「不要紧啦。我早就半确信了。应该说，堂堂一种族的《誓约者》和《英雄》不可能只是因为担心，就没事在政务之余抽空探视俘虏吧。至于是什么事，在你们不好意思开口的阶段，我就已经能锁定某个程度的内容了。」

「——汝……真的……」

亚瑟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改而叹了口气，仍保持著警戒说：

「汝的条件是什么？」

看亚瑟以问题回答问题，零次挑起眉毛，宛如佩服般弯起嘴唇。

「哦，那个反问相当有一套喔。」

「希望汝别把人看扁了。就像汝看穿我方的真正想法一样，我方也早就预料汝会看穿此事了。」

「但是你刚才发觉被套话，却好像很慌张喔？」

「这…………是没错。」

老实承认的《英雄》尽管一瞬间垂下目光，但随即正眼看著零次。

「不管怎么样，既然汝主动提出那件事，就表示汝是否要听我们说，是有条件的吧？」

在浮游大陆和零次对峙，透过《英雄》斗议观察过零次的亚瑟确信——

这个《英雄》绝对不会为了身为《英雄》的尊严，或是为了所属种族的责任采取行动。

另一方面，就像他自愿沦为〈龙斗族〉对抗四种族同盟的保险，藉以换取最高级待遇，只要是他自己感兴趣——觉得有趣的事，就会乐此不疲，积极行动。

也就是说，只要支付代价，就可以跳脱种族利害关系利用他。

亚瑟个人并不赞同他的想法，不如说难以接受。

视情况而定，他甚至希望纠正他。

但是，现在的情况——〈龙斗族〉不能悠哉地说那种话。

「哦——你的思考方式在这么短的期间变得相当柔软耶。」

「思考方式本来就应该随状况改变吧。」

「意思是只要不改变信念就没关系？」

「就是那么回事。」

对于零次的讽刺，亚瑟回以果决的话语和毅然的态度。

既不是怀柔也不是威迫，就只是笔直面向前方，正眼看著对方的眼睛。

只是这样，就会吸引观者，这就是《英雄》亚瑟卓然不群的《命运力（领袖气质）》。

正常人在那股力量面前会为之屏息，不由自主地认为必须真诚回应——

「谢谢你这么快就理解，替我省了不少唇舌。」

泰然自若地耸耸肩的尼特族却浮现浅笑，竖起食指——

「那么，我方的条件是『洗澡』。」

他说出了极其意外的话。

「……洗澡？」

意思是让他入浴后，他就愿意倾听我方要谈的事，是这样吗？

先前他和雷利斯的对话也提过这件事，原来他这么喜欢洗澡啊？

不，说到洗澡，据说〈解放者〉之国（提斯泰尔）本来是〈森灵族〉的避暑地，有相当完善的浴殿。他或许真的特别钟情洗澡。

「……瞭解了。」

亚瑟虽然无法释怀，但是觉得既然只是这种程度的条件，他仍是点头答应。

「既然如此，你要马上入浴也无妨。回到这里之后——」

就听我方要谈的事吧——在亚瑟接著这么说以前。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尼特族摇摇手，来回指著自己和亚瑟。

「意思是我和你一起洗。」

他笑容满面地这么说。

「………………啊？」

〈龙斗族〉《英雄》很难得地发出彷佛整个人傻掉的声音，零次极其轻松地接著说：

「坦白说我很闲，如果只是听一听，我完全OK。但我现在是俘虏吧？虽然并不是怀疑你们，但会不会隔墙有耳，这种事实在说不准。」

实际上，在〈海精族〉之国（海神之宫），就被偷听过——零次不讳言地这么说。

「就这点而言，浴室虽然宽敞，但好歹是密室，很适合谈事情吧。」

「不，不过这……」

「重点是——袒裎相见很重要！」

裸体就表示毫无隐瞒，心理层面也会变得积极，想要开诚布公——诸如此类，零次接二连三地提出听起来头头是道的理论。

「……………………」

亚瑟表面假装平静，内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犠。

零次答应谈事情的代价是一起洗澡？

那件事。只有那件事——

绝对不可能。

看零次已经以亚瑟会一起洗澡为前提主导情势，就在亚瑟思考怎样拒绝，才能不节外生枝、避免零次多问的时候——

「抱歉，打扰两位说话。」

仆人的说话声从门外传来。

「洗澡水准备好了。」

那只是令亚瑟绝望的报告。

「那我先进去等你啰。」

「啊——」

只有这种时候才身轻如燕的尼特族，一溜烟离开了房间。

◆◇◆◇◆

「呼咿……畅快、畅快。」

零次泡在浴池，用鼻子哼著歌，仰望天花板并稍微环视四周。

这座浴场既没有提斯泰尔那般宽敞，也没那么豪华。

装潢极其简洁，完全看不到雕刻或匠心独具的装饰。

考虑到提斯泰尔是〈森灵族〉的避暑地，这里明明毋庸置疑是〈龙斗族〉的中心地，浴殿却是这种等级，这就表示〈龙斗族〉并不讲究入浴吧。

又或者是……

零次正要思考后续，背后就传来开门声。

只转头看去的零次看到氤氲热气另一头的人物——用大毛巾遮住全身，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于是对著那名身材格外纤痩的青年笑著招呼：

「你好慢啊，亚瑟。」

亚瑟听到自己的名字有所反应，他抖了一下，反常地游移视线。

「只……只是花了点时间盘头发罢了。」

「嗯哼，原来如此啊？」

编成细细麻花辫的长发，如今全部解开又重新盘起来。

那看起来的确相当花时间。

「那你进来吧，洗澡水的温度刚好喔。」

「啊，好……」

零次不拘小节地招呼，亚瑟看也不看零次的眼睛，望著别的方向，缓缓地走近浴池。

「慢著。」

亚瑟正要弯身进入浴池，就遭到零次制止。

「怎、怎样，我现在正要下水——」

「难道你打算这样泡澡？」

「……咦？」

「喂喂喂，堂堂骑士王不遵守礼节很不妙吧？」

「不遵守礼节……是指……？」

「禁止围著毛巾泡澡。骑士道也有这种规矩，是常识中的常识吧？」

「骑士道才没有这种——」

在讲完这句话之前。

不小心反射性地从正面看著零次的亚瑟发觉——

他裸露的细瘦肩膀和锁骨……不对，是发觉他脸上笑嘻嘻地——怀著确信的浅笑。

同时亚瑟想起来了。

他在《英雄》斗议对亚瑟投以那抹浅笑时，说了什么话。

——那就吹牛。

——你不是亚瑟王吧？

在『限定吹牛（告发谎言的游戏）』，零次对亚瑟这么说过。

当时他浮现的表情，在此时再次投向亚瑟，这就表示——

「……」

亚瑟低著头、咬紧牙关，隔著毛巾紧紧抱住自己，并抬起头来。

「……只要进浴池，汝真的就愿意听我方要谈的事——听我方的请求对吧。」

只见零次挑起单边眉毛，彷佛只差没吹口哨般点头。

「——向《大誓约魔法》发誓？」

亚瑟果决地这么说。

听到那强硬的口气，零次稍微瞠大眼睛，扬起嘴角一笑。

「喔，好啊。我发誓。」

语气轻浮至极。

但是，那里的确出现了契约之光。

「——唔。」

亚瑟按著毛巾的手彷佛一度有些踌躇般微微颤抖，才像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向前方，奋力拿掉守护自己肉体的那条毛巾。

零次看见的是剔透的肌肤，以及穠纤合度的——女性肉体。

「果然没错。」

早就一切皆瞭然于心的尼特族这么说完，仔细打量著眼前既不会太小也不会太大的美乳。

「～～～～！」

下一瞬间，几乎是跳进浴池的亚瑟，背对零次浸入水中，零次见状，浮现坏心眼的浅笑。

「怪了？堂堂王中之王，居然打算背对对方说话吗——？」

「我、我应该已经达成条件了……！」

「嗯嗯——？背对对方说话称得上是遵守礼节吗？」

「………………」

亚瑟一副不得已的样子，慢吞吞地重新面向零次，别说是脸，就连脖子……甚至是下方胸口一带都变得通红。

「好红！」

零次不自觉吐槽后，亚瑟连脸都浸到水里噗噗吐气，但似乎发觉那么做同样会被指正「违反礼节」，最后她还是不甘地把头伸出水面，试图用双手遮住胸部聊表抵抗。

其举止和平时凛然难犯的英姿落差太大，配上摆明强忍耻辱的表情——尽管面向零次，却不愿看向他——更是相得益彰。

「…………哎呀——我是觉得这样绝对比全露还撩人。」

「……咦？」

歪头不解的动作也相当有破坏力——零次只在心中补上这句话，就换回原本笑嘻嘻的表情说：

「没啊，没事——」

亚瑟显得无法释怀而蹙著眉，随即鉴于自己现在的状态，又急又快地说：

「好、好了，这样就不违反礼节了，请汝遵守契约实现承诺……！」

「嗯——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件事。」

「不行，请汝遵守契约，立刻——」

听我方的请求。

亚瑟说话的同时，零次猛烈接近亚瑟，一确认亚瑟的背抵到浴池边缘，就将脸凑近不知所措的她，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那个契约的条件并不包含禁止我方发问对吧？」

「——」

因为事出突然，亚瑟无法出声，再加上两手忙著护住自己，因此无法出手。就在亚瑟僵住不动的时候，零次在呼吸会喷到对方脸上的距离内看著她的眼睛说：

「所以我就问了——你不是亚瑟王对吧？」

重复提起的致命问题。

意料之外的事情接踵而来，逼得亚瑟说不出话，始终掌握主导权的尼特族，只有声音显得和善：

「不对，既然已经知道你是女的，这种问法也没意义……嗯，我想想喔，你是桂妮薇？还是莫桀？」

「——！」

「喔，原来是莫桀吗？哦——这还真意外。」

「为……唔、为……」

为什么汝会晓得——

彷佛连亚瑟将接著这么说都知道，只见零次轻轻地耸耸肩告诉她：

「不不不，是你自己做出反应的，你承认了你就是莫桀。」

零次说出的只是名字。

不列颠的英雄，传说之王亚瑟·潘德拉刚。

其妻桂妮薇，以及其子莫桀。

零次只是在她不是亚瑟·潘德拉刚的前提下，列举出其身边有可能以亚瑟王身分受到召唤的人而已。

是她自己在听到本名莫桀的瞬间，出现露骨的反应，承认了这点。

「虽然是因为某人以拿破仑的身分冒名接受召唤，我才能料中就是。」

〈兽妖族〉的《英雄》拿破仑·波拿巴。

她的真实身分是波蕾特·波拿巴，是拿破仑·波拿巴的亲生妹妹。

「顺便一提，还有其他候补喔？亚瑟王的同母异父姊姊摩高丝、伊莲、摩根勒菲……只不过，有王者之姿，以及《英雄》也会受虚构创作影响的前提下，我认为你有相当高的机率是反叛之子莫桀。」

零次重新端详亚瑟——以亚瑟身分受到召唤的她。

「没想到莫桀真的是女的啊。」

亚瑟王和同母异父的姊姊摩高丝生下的不义之子莫桀。

他——不对，她在亚瑟王传说中扮演极重要的角色。

莫桀因为其身世遭到父亲遗弃，尽管一度以骑士身分回到父亲亚瑟面前，最后还是反叛，并在剑栏之战阵亡。

在这场战役中，莫桀给予父王亚瑟致命的一击，王国就此衰亡。

也就是说，促使亚瑟王传说终结的原因就是莫桀。

「而那个反叛之子……女儿以父王兼传说之英雄王的身分受到召唤。」

这件事不仅讽刺——

「虽然后世的传说成了男人就是了。」

零次感慨地这么说，亚瑟——莫桀彷佛丧失感情般低著头，忽然说了一句：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我是被当成男人扶养长大，并成为骑士的。」

为了反叛，需要以骑士的身分出现在父王面前——

听到莫桀接著这么说——

「可是你是女人吧？生理和心理都是。要不然——」

零次慢条斯理地搓揉莫桀的胸部，莫桀立刻要挥开零次的手，却反被零次抓住。

而且就这么被零次按住亲吻了后颈。

「——嗯……啊……唔。」

莫桀情不自禁地发出娇喘后，零次放开了她。

「——你、你做什么！」

「就不会出现这种反应了。」

看零次嘻皮笑脸，因愤怒和羞耻涨红了脸的莫桀发觉零次在试探她，于是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

「你……真的是……」

「口气也变了。」

经零次婉转提醒，自己都没发觉这件事的莫桀恍然警醒，不自觉看向零次。

「很棒耶——这样绝对比较好喔？」

零次伴随著极其不认真的微笑说出这种话，莫桀一时失去了气势。

这个《英雄》真的是——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觉的？」

冷硬的语调。莫桀刻意这么说话，但零次彷佛毫不在乎般歪著头表示困扰。

「嗯——要我明确说出来简直考倒我。太多了。」

「太多、了……？」

怎么可能！

「如果一定要举出一个关键——就是你坚持不用第一人称吗？」

「……第一人称？」

「就是你刚才头一次使用的那个喔。*我或是吾或是余之类的。你一次都没有用过。」（编注：日文的第一人称较易分辨性别，亚瑟在原文中没有用过「俺」或「私」等词。）

「————」

「『就凭那种事』，是吗？你这么想就错了，我不可能忽略那么不自然的事情吧。不用第一人称的理由，说穿了就只有两个。要不是极端自我中心才不用第一人称，要不就是想隐藏发言的主体。」

竖起两根手指的零次留下食指，食指指尖对著莫桀说：

「传说的英雄王有可能是前者，但是眼前的你一点也不符合那个样子。因为自我中心的人不可能会倾听周围臣民的声音。但如果是后者又会产生矛盾。王中之王不可能没有自信吧。不过只要这么思考，就能消除矛盾：也就是——因为你扮演著亚瑟王，所以才没有自信，想要隐藏自己。」

当然是无意识的——零次补上这句话，告诉张大眼睛的亚瑟：

「刚才也说过，是因为有前例，我才能猜中喔！」

波蕾特·波拿巴以拿破仑·波拿巴的身分接受这个世界召唤。

而以太公望身分接受召唤的她，在史实上是个男人。

然后浮士德则是——

「……也罢，暂时不管那个。总之，就算不谈太公望，拿破仑也是相当明显的提示。再来就是举止。」

零次指著再度抱紧自己遮掩胸部的莫桀，说：

「男女性别差异会明确造成行动不同。那不仅是社会性别，肉体构造的差异也非常显著。」

「肉体构造的……」

「普通人看了可能分不出来。但是在懂的人（社交骇客）眼中，差别实在太明显了。」

所以零次从一开始就怀疑亚瑟可能不是亚瑟。

听完他的一连串说法，低著头的莫桀忽然说了一句：

「……多么惊人的洞察力——」

看莫桀诚心感叹，难掩情感波动，零次说：

「哈、哈、哈，是不是？……不过，这种程度那家伙也办得到吧。」

「那家伙？」

零次不回答那个问题，四两拨千斤地接著说：

「那么，我的问题问完了，这次就换你们的请求——」

要我听听也行。

零次接著这么说之前，莫桀一把抓住零次的手——

「我就忍辱说了……不对，是在此请求……！」

莫桀尽管全裸却近距离正眼凝视著零次，诚恳无比地说了：

「拜托你——我希望借助你的智慧拯救这个国家。」

第五卷 他会把一切丢给精灵族公主，在其他国家为所欲为。 三章 最适尼特族与王中之王

厌恶光的种族——〈幻魔族〉。

其国家建于地底深处是理所当然，在尤其害怕阳光的种族之中，克兰蕾优·希弥希卡却不怎么引以为苦。

这是因为她只要有《魔神器》『傍身之暗』就能减去大部分光线，假使照到光，只会多少觉得疼痛而已。

她不懂其他人所说的『令人厌恶』这种感觉。

排斥疼痛的理由、远离烦扰的理由、不安适这个词的意义。

她都不懂。

这种不懂，或许就是蕾优的『开端』。

『不懂的事只要学著瞭解就好。』

为了瞭解所谓的『令人厌恶』，就使人陷入一般认为『令人厌恶』的状况实验观察，或是亲自陷入那个状况磨练感觉。

像这样即使不懂，还是锲而不舍地持续行动，其结果就是——

「蕾优？」

冷不防有人从近处凑近看著蕾优的脸，蕾优无意识地——不对，是她身上的《魔神器》『傍身之暗』敏锐地反应。

黑布的一角变化为宛如刀刃的形状，想要贯穿那人的脸——被挡在脸前的小手一把捏烂。

照理说应该变成超硬利器的『魔神器』，在少女手中却有如柔软的布。

她是〈幻魔族〉的《英雄》浮士德——其《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

打扮成歌德萝莉风格，配上小得荒唐的翅膀，偶尔会拍动翅膀的她张开手心，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面带笑容。

「你刚才出神了喔～？」

「…………没那回事。」

蕾优简洁回答，梅菲斯托费勒斯加深笑意。

「那就好～这幅光景难得一见，不看就太可惜了～」

她说话的同时轻轻地指著前方。

在那里的是——毁灭的光景。

凡是建筑物无不崩塌，无一能残留原貌。

遍布眼前的是对立的势力、怀抱憎恨的个人，在《大誓约魔法》下基于合意进行的对决。

来到这个世界以前，以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四大贵族不厌其烦地持续斗争。那就是其漫长斗争的结果。

「噗呵呵呵呵！真是愉快呀～真是滑稽呀～真是迷人呀♪所谓的人，真的是，彻底地——想·法·肤·浅♡」

梅菲斯托费勒斯快乐地愉悦地无趣地（享受地）笑著。

蕾优望著她的容颜，情绪无一丝波澜。

〔高贵四血姬〕是〈幻魔族〉四大贵族的顶点兼象徵。

既然身为〔四血姬〕之一，她或许应该忧心这个事态。

拱蕾优出来，曾经一时支配〈幻魔族〉的吸血鬼一族也受到这场崩坏波及。

而且，召唤了引发这一切的《英雄》的人，就是蕾优。

明明应该要感觉到自己有一点责任。

（我却毫无感觉。）

〔四血姬〕之中定位尤其异端的《欠月的零姬（Zero）》克兰蕾优·希弥希卡发觉自己的内在一片空白，心想「又是这样吗」。

「自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的直觉。

「本来应该会那样」的预想。

认清「即使瞭解，自己依然无法变成那样」的事实。

已经习惯的感觉，让她一如往常地思念并非如此的那个人。

（主人……）

崩喰零次。

那是蕾优心目中无可取代，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给她一切的人。

他对蕾优，或者说是浮士德——梅菲斯托费勒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何感觉、有何想法、有何应对呢？

只有思考那件事的时候，蕾优的内心深处会情不自禁地被驱使。

「——我看你好像很高兴呀～蕾优。」

梅菲斯托费勒斯随口这么说。

她脸上浮现彷佛明白一切的达观表情。

「心愿实现了吗？」

面对那个简洁的问题，蕾优只是沉默地低著头。

而她似乎只要看到那个反应就足够了。

「——唉，我想也是～不不不，可不能因为这种程度就满足了～你明明都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个淘气的恶魔有时话中会夹杂著令人费解又耐人寻味的话语。

蕾优直率地发问，她宛如舒一口气般发出呵呵的笑声。

「……对于不瞭解的事情，想要瞭解的行动；得到的答案和期望不同之时的绝望。」

彷佛自我警惕，又或者只是陈述已经发生的事实。

低语的她已经不再看著蕾优。

「『知』这个行为，极其可贵——又残酷。」

空洞的眼眸彷佛看见她自身的过去——

「……那是——」

「开玩笑的。」

那双眼眸冷不防地将焦点集中到蕾优身上。

「并没有深刻涵义喔～？这是『文字创作者』的坏习惯～」

梅菲斯托费勒斯一边这么说，一边当场转起圈圈。

「不必担心我，蕾优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她说完后就眯起眼睛。

「所以——差不多该举行『大家吓一跳复活祭』了～可以吗～？」

看她带著邪恶的笑意，彷佛早就知道答案般怀著确信这么问道——

蕾优有那么一瞬间，想起担任最弱国家《誓约者》的金发少女，于是她缓缓开口——

◆◇◆◇◆

「竟有此事！？」

零次要求亚瑟一同沐浴——从仆人那里耳闻这项消息，雷利斯瞬间陷入激动状态。

（那个劣等《英雄》在想什么……！）

本来就看不惯他欠缺阶下囚的自觉了，没想到竟然张狂至此。

哪有俘虏敢要求和敌方的要人——而且还是《英雄》一起沐浴的？

不知天高地厚也该有个限度。

而且，最重要的是——亚瑟是女人。

倘若其他种族知道这个秘密，足以成为亚瑟·潘德拉刚这名《英雄》，乃至于〈龙斗族〉的致命伤。

（一定得阻止……！）

雷利斯一心只有这个念头，往大浴场奔去，他命令跟来的仆人留在原地，自己踏入其中时，却发现亚瑟已经不在更衣室，感到焦躁的雷利斯于是打开通往浴场的门。

「亚瑟！」

氤氲热气遮蔽视线，传来的是——

「——嗯……啊……唔嗯……啊啊——」

女性的——娇喘声。

接著定睛一看，他看见的是全裸交缠的男女。

扶著浴池边缘，以站立之姿低著头的是亚瑟·潘德拉刚。

她剔透的肌肤浮现豆大的汗珠，彷佛拚命强忍著什么般浑身颤抖。

似乎是因为姿势前倾的关系，平常用布缠住，极力消除存在感的姣好乳房一览无遗。

从后面伸出的男人的手搓揉著那乳房。

以男人而言十分纤细、甚至可称优美的手指掐住乳房的尖端。

「啊……嗯……唔。」

仔细一看，男人的另一只手在浴池之中——似乎伸向亚瑟的私处，每当水面摇曳，亚瑟就感觉难耐而不禁颤抖。

然后她的动作慢慢地变得愈来愈激烈。

「唔嗯——啊啊啊！」

亚瑟格外大声地娇喘呻吟，同时扬起了头，完全想像不到平常凛然难犯的她会露出这种陶醉的表情，彷佛已学会身为女人的喜悦——

「嗯？《誓约者》大人？」

冷不防有人招呼雷利斯。

那语气听起来彷佛有些意外，与此同时，零次放开女性——亚瑟；雷利斯重新目睹零次赤裸裸的样子——

「——！」

雷利斯反射性地别过眼，慢了一拍才扯开嗓门大叫：

「你……你刚才在做什么！」

「做什么？就像你看到的，只是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是女人而已啊？」

零次一边这么说，一边稍微用大拇指示意亚瑟；亚瑟屈著膝，身躯软软地倚靠在浴池边缘。

「说到这个，好像听说〈龙斗族〉的魔力点是逆鳞。我很感兴趣。你要不要也一起加入？」

那句轻薄的话语。

最重要的是——和嘻皮笑脸地站著的他形成对比，〈龙斗族〉《英雄》香汗淋漓、身躯泛红、筋疲力尽的模样。

「——越线了吧。」

雷利斯浑身散发的气息变得狂暴——

「喔？」

零次无法认知下一瞬间发生的事。

等到发觉时，本来应该在正面距离十几步的〈龙斗族〉《誓约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伸手可及之处。

「……哦。」

站到前面将自国《英雄》护在身后的雷利斯，和几秒前明显不同。

紫水晶眼眸缩成纵向细长的尖锐形状，变成令人联想到锋利刀刃的银色。

让人联想到血的红发则变得更加鲜艳亮丽，无风而飞散，彷佛展现其激动情绪般波动摇曳。

总觉得他头上的角也看似不祥地曲折扭转，爪子则明显变长，而且更加锐利。

「该不会那就是所谓的『龙神白化』？」

无视于零次极其轻松的话语，雷利斯压低姿势说：

「你这混帐——跨越了不该跨越的那条线。」

他的语气充满强烈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嘴角露出的犬齿，〈龙斗族〉《誓约者》浮现好战的笑容——

「就用那条命赎——」

「慢——慢著……！」

意想不到的人物出声制止。

只见亚瑟似乎到现在仍双脚发软，即使想站起来也迟迟无法如意，只能以跪姿颤巍巍地抬起手，雷利斯对此投以讶异的眼神。

「你为何要阻止？亚瑟。这个暴虐之徒明明……那个，羞、羞辱你——」

「并、并不是……」

「并不是……？」

听到雷利斯反问，亚瑟起身想要好好说明，大口吸气调整呼吸，不料却差点往后仰倒——

「嗯。」

不著痕迹地绕到后面的零次扶住她。

「啊……」

亚瑟发觉自己的模样实在缺乏防备，满脸通红地仓皇遮住胸口。

「……感、感谢……」

「不会不会。」

「亚瑟……」

雷利斯瞪眼看著两人，彷佛想说「这个互动是怎么回事」，亚瑟这次用严正的语气重申「并不是那样」。

「这是……那个，是我自愿的。」

「亚瑟自愿的……！？自愿让那个下流的《英雄》玩弄身体！」

「玩、玩弄？——并、并不是！不对，或许不能说绝对不是……」

「…………」

「慢——别、别露出那种眼神！不是！不——啊嗯、你——为、为何在这时候摸我胸部，崩喰零次！」

「没有啊——谁教你们把我晾在一边，自顾自地谈事情。还有，我觉得让他知道我现在可以自由地这么做比较好。」

「在这个时间点只会造成误解……」

「嗯——？误解什么——？」

零次笑嘻嘻。

像这样，零次完美计算过要做什么、怎么做，言行才会遭受曲解，并将两人耍得团团转之后。

亚瑟好不容易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以拯救〈龙斗族〉作为交换，成为这个男人的专属仆人！」

亚瑟毫无隐瞒地坦诚相对——一如字面所示，如此告知雷利斯，令他愣在当场。

「你——你说什么——」

亚瑟成为零次的专属仆人？

不，更重要的是。

「拯救……〈龙斗族〉？」

那是……

那个事实，是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种族的——

「『智者说话是因为他们有话要说；愚者说话是因为他们想说』——我们世界的*某个哲人说过这种话，你所知道的亚瑟是个大嘴巴吗？」（译注；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

「————并不是。」

亚瑟·潘德拉之所以会开口，是因为有必要。

雷利斯静静地如此承认，发觉亚瑟的表情直到最后都严肃认真，于是强忍著闭上嘴。

◆◇◆◇◆

「……自从〈大誓约魔法〉成立以后，得以维持国家体制的六种族之中，处境最为窘迫的种族，实不相瞒就是〈龙斗族〉。」

〈龙斗族〉的《英雄》亚瑟彷佛要将事情全盘托出，这么说道。

这是她从〈龙斗族〉《誓约者》口中得知的事情，也是她自己确信的事实。

「辗转来到《万象乐园（这个世界）》的〈龙斗族〉选择在此建国，并不单纯是因为环境很接近原本的世界。」

弗莱格大陆北部，险峻的山岳地带，即使是有翼种族也难以入侵的自然要塞。

〈龙斗族〉决定以此地作为据点的真正理由是——

「前提是一切都得依靠掠夺其他种族——对吧？」

听到零次直截了当地接话，默默倾听的雷利斯瞠大了眼睛。

「什么——」

「『龙神白化』，只要看过你刚才差点使用的能力就知道了。你们〈龙斗族〉是为了战斗进化、为了战斗特化的种族。只在非常时期使肉体变化，大幅提升耐久性和运动性。顺带一提，平时不这么做，是因为变化后的状态，不论消耗或其他面向都非常不符合成本效益，我没猜错吧。」

「为什么……你连那种事都……」

「那点事一看就知道了。」

零次耸耸肩，还是一样浮现漫不经心的浅笑继续说：

「说起来，你们当初捡到我也是在上空，而且是处于警戒状态的情况下，也就是远比地表更加严酷的环境。既然你们和〈神翼族〉不一样，并没有魔力护身，可见你们的身体机能和我们并没有多大差别。那么，就一定有专用的特别手段。」

「你发觉那就是『龙神白化』……」

「虽然直到实际看到以前，纯粹是无限接近确定的推测。哎呀——你刚才差点使出来真是帮了我大忙啊。」

那句话，以及一瞬间夹杂的锐利眼神，让雷利斯不自觉低语。

「难道——你只是为了确认那个，才故意惹恼吾……？」

为了那个目的，才故意玩弄亚瑟的肉体——

听到雷利斯的低语，亚瑟也恍然大悟般哑然失声。

彷佛连两人会做出这种反应都早就知道般，尼特族对答如流地说：

「你说呢？或许我只是想摸而已啊？光是所谓的女扮男装，就已经很可爱了。」

无法从嘻皮笑脸的他看出真正的心思。

但是，比起「只是想摸就摸了」这种毫无根据的说词，「为了证实自己的假设」更像他会做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

「这就是将劣等种……将〈隶人族〉组织起来的手腕吗……」

听到雷利斯饱含不快地低语，零次不动声色地加深笑意，吊儿郎当地说：

「所以，然后呢？本来以掠夺其他种族为前提的〈龙斗族〉，因为《大誓约魔法》的关系变得无以为生、陷入困境，只是这样而已吗？」

「这……」

「……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

看亚瑟吞吞吐吐，雷利斯宛如唾骂般接口说下去。

——单纯论战斗能力，〈龙斗族〉是全种族最强。

那绝对不是〈龙斗族〉自大，而是经过〔七灭战〕验证的确切事实。

相传七度毁灭世界的〔七灭战〕，有六次是〈神翼族〉造成的，但〈神翼族〉不得不战斗到毁灭世界的地步，就是因为〈龙斗族〉的顽强抵抗。

〈神翼族〉的确六度毁灭世界，但到最后都没有毁灭〈龙斗族〉。

不仅如此，若不以长远观点来看，甚至可以认为〈龙斗族〉不曾在战斗中输给〈神翼族〉。

「并不是只有〈龙斗族〉流传那种说法。」

并不是赞扬祖先、往自种族脸上贴金——这种陈腐的手段。

「论种族，最强是〈神翼族〉，这是全种族共通的认知……同样地，论战斗，〈龙斗族〉也毋庸置疑是最强的？」

「……就是那个意思。」

「原来如此啊——然后，你们〈龙斗族〉搞错最强的意义，不小心同意《大誓约魔法》成立了。」

零次以极其随便的口吻，一针见血地指摘。

雷利斯露出想反驳却无言以对的表情，亚瑟代替雷利斯问道：

「搞错最强的意义，是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零次稍微耸耸肩，看著远处的墙壁——《六面魔法体（Cube）》所在的那一带说：

「〔七灭战〕导致所有种族都受到莫大损害。论损害程度，各种族并没有太大差距……至少各种族皆这么认为。正因为如此，才会决定『已经受够这种事了，来缔结有限制的不战协约吧』。」

如果认为自种族损害很小，就不需要同意创立《大誓约魔法》。

重点在于，能够使用魔法的全种族都同意并参与创立《大誓约魔法》。

「虽然成立过程尚有疑点就是了。但不管怎样，各种族应该都这么想才对：『这种东西完全无碍于自种族夺得霸权』。」

这是当然的。只要《大誓约魔法》存在，自种族就无法取得霸权——假使有这种自觉，该种族只要反对、乃至拒绝参与创立《大誓约魔法》就好。

「那么〈龙斗族〉具体是怎么想的呢？〈龙斗族〉虽然不比〈神翼族〉或〈森灵族〉，但种族寿命算长了。肉体强度即使不使用先前提到的『龙神白化』也很高，尽管山岳地带的农作、畜牧等产业都有限，仍泰然自若地选择这种严酷环境，可见对精神力也极有自信。『好，〈龙斗族〉能最快速地挽回在〔七灭战〕受到的损害，并且利用有条件的剩余战事——也就是利用《誓约战争》，让战斗方面最强的〈龙斗族〉征服世界』——你们的祖先八成是这么思考的吧，而他们也没发觉这个想法的明显谬误。」

零次浅笑。

即使看穿那个浅笑的含意，雷利斯的情绪也没有因此变得激动。

不仅如此，他神情沉痛，语气有若品味著悔悟：

「……你说得对。」

在战斗方面优越的种族要战斗才有意义。

生活中从未缺少过战斗的他们，不知道《大誓约魔法》的真正意义。

「受到《大誓约魔法》大幅限制的战斗，成为吾等的致命枷锁……吾等没发觉，战斗之于〈龙斗族〉的真正意义。」

战斗之于〈龙斗族〉的意义。

那就是——

「人的生死。在生死关头，你们〈龙斗族〉才得以发挥最大的力量。」

「————」

「要看透刚刚这点也不难吧。只要思考《大誓约魔法》在《誓约战争》禁止什么，马上就知道答案了。」

《大誓约魔法》禁止危害他人的行为。即使《誓约战争》有限制地解除那项誓约，依然坚持禁止致死行为。

「不论生死，平常就以战斗为生存意义，站在你们这种人的角度，只有《誓约战争》时可以战斗，根本等同于苦行吧。」

就像零次所说，《大誓约魔法》施行后的世界不允许战斗，即使允许，也是在极端限定的条件下，这对〈龙斗族〉而言简直一直处于被拷问的状态。

不能随心所欲的状况。

不是战斗的战斗。不管怎样都不能发挥全力、郁闷压抑的状况。

这种除了不满还是不满的情况一旦持续了几年、几十年——

「就会变成那样对吧——」

零次扬起嘴角一笑，以耐人寻味的眼神看向窗外。

「什么——汝连那个都……！？」

「不对，慢著，亚瑟！这是这家伙的惯用手法，他只是从我们的反应套话！」

「喔，聪明。」

「哼，既然重复了这么多遍，任谁都会——」

「但是，真遗憾。这次是真的早就知道了。」

看著雷利斯充满确信的微笑变成「啊？」的表情，零次应对如流地说：

「全体国民陷入极度萎靡不振状态。这就是你们〈龙斗族〉面临的最大危机^？」

「————」

「看，答对了。」

「唔……你、你这混帐。」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因为你的反应很棒，我就不自觉捉弄你了。」

看零次笑得肆无忌惮，雷利斯拚命自制，想要压抑冲天的怒气。

零次显然觉得雷利斯那个样子也很逗趣，宛如只是闲聊般继续说：

「从我听到你们的特性和《大誓约魔法》的相关资讯时，就想过〈龙斗族〉变成那样的可能性了。我也问过从〈龙斗族〉之国（亚尔卡隆）流入〈解放者〉之国（提斯泰尔）的〈隶人族〉，再看你们的样子、听仆人的说法，从那间房间眺望街上的景象，就知道果然变成那样了。」

零次单手取出智慧型手机，显示使用望远机能拍摄的街景并这么说。照片中，在人少得不自然的大街上，行人都低著头走路。

「不能发挥全力的事实，很容易直接导出『试图发挥全力这件事本身就是白费功夫』的想法。既然发挥全力只是徒劳，就会变得不认真、提不起劲，这种事是常态——典型的冷漠症候群症状。冷漠症候群容易出现在拘泥胜负的人身上。〈龙斗族〉强烈执著于攸关生死的战斗、名符其实地将战斗当成生存意义，会变成这样也是当然的。」

〈龙斗族〉举国陷入冷漠症候群。

这可不是「其损害甚大」这种等级的问题。

本来就很低的出生率降到近乎绝望，种族全体的劳动意愿减退，也失去享受余暇的心力，甚至到了不敢问为何而活的状态——

「走投无路到借助他国《英雄》（我）的智慧。」

零次这么作结，雷利斯和亚瑟都不发一语。

两人低头陷入沉默。

但雷利斯彷佛发觉那样不会改变任何事，静静地说：

「在〔誓约议会〕……你发表的〈隶人族〉解放宣言。」

「嗯？喔，当时你们最先响应实行。」

「那并不是出于『我国不需要下等的〈隶人族〉』这种判断。而是因为国家机能早就停摆，我们甚至不需要人手。」

无人使用的公共设施没有意义，当然也就不需要人手工作。

没有生产力的国家根本没有未来，〈龙斗族〉犹如温水煮蛙般缓慢地死亡——

「我想也是。」

零次只用一句话回应雷利斯苦涩的告白，但雷利斯不改表情，有些口拙地继续说：

「并不是《大誓约魔法》一成立就马上变成这个状态……当时的为政者——《誓约者》为了设法避免、为了打破闭塞感，持续努力著……」

「但这就是结果。」

过程不重要。

听零次这么断言，认为话实在不能这么说的亚瑟正要插嘴——

「不过，我是知道这一切，才决定来这里的。」

「咦……？」

「不不不，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从裴冷塔尼亚刻意掉到这里的。」

「——什么！」

从未听闻这件事的雷利斯，向他投以宛如看到狂人的眼神，已经听过此番说法的亚瑟则进一步思考。

零次知道〈龙斗族〉的困境才故意掉到这里？

「……！那么——」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拯救〈龙斗族〉——

「哎呀——全体国民都没精神没活力，就表示整个种族都是尼特族吧？」

「……………………啊？」

整个种族都是，尼特族……？

看亚瑟当场傻眼，零次开心无比地笑著说：

「有这种地方，我这个尼特族中的尼特族，精英尼特族怎么可能不造访呢！」

之前就一直很想来了——讲得像把此行当作旅游的零次接著说：

「然后顺便听听你们的故事。虽然听了不见得会做就是了。」

他笑得毫无恶意。

「这个男人……在胡说八道……什么……」

雷利斯这么说道，语气融合了愤怒、困惑和惊愕。

「这、这种男人……这种男人……害亚瑟……」

「雷利斯。」

看亚瑟摇摇头表示不必继续说下去，零次扬起嘴角一笑。

「哎呀？《誓约者》大人感到不满吗？应该说——」

零次这么说的同时，一把搂过旁边的亚瑟，放肆地搓捏她的胸部。

「啊……唔……嗯嗯！」

于是亚瑟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彷佛强忍著不叫出声，咬住自己的手指，零次把脸凑近亚瑟，让雷利斯眼见自己为所欲为的模样，同时说：

「你无法容忍自己的《英雄》任我摆布？」

「你——你这混帐啊啊！」

雷利斯瞬间情绪激昂。

眼看雷利斯作势穿著衣服冲进浴池——

零次朝他伸出食指。

「………………？」

《命运力》零的零次不可能有所作为。

毋庸置疑、毫无奇特之处、普通的食指。

零次伸出那只食指——？

因为零次的行动实在过于唐突，雷利斯怀疑地眯起眼睛，正要开口——

「只要这么做，你就不得不注视指尖了吧？」

「……？那又怎——」

「这个行动是为了什么目的、具有怎样的意义——你会思考这些问题对吧。」

零次这么说的同时，出示另一只手拿著的智慧型手机，手机萤幕显示的计时器正好停在七秒。

「愤怒的情绪经过六秒至七秒就会衰退。也就是说，趁那段时间将意识从情绪中转移，就能抑制、除却愤怒。事实上，你对我已经不再感到那么愤怒，至少不至于气到拋开理性吧？」

「————」

「用突发且匪夷所思的行动将意识转移到理性而非情绪，随心所欲地控制对手。这并不是魔法，是知识与合理性的理解造就的一般诈术（技术）。」

用言语和举动，以及更重要的——用观察和思考完全掌握对手的好邻居（社交骇客），在完全震摄住的雷利斯和亚瑟面前冷笑著说：

「算了，那是另一回事。」

零次轻浮一笑，看似漫不经心地再度指著雷利斯。

「会很想确认对吧——」

「……确、认？」

「在这个状况，你会无意识地注意什么、显露怎样的感情。」

边说边站起身的零次放开亚瑟，走出了浴池。

「呼咿——泡得真舒服。」

这么说的他毫不遮掩，坦荡荡地站到雷利斯前面。

「——」

「看，你别过眼了。」

零次不知何时已经靠近到呼吸会喷到对方的距离，但无意识地别过脸、想躲避眼前裸体的雷利斯并没有发觉。

「你在——」

说什么。

在雷利斯这么说完以前。

「我摸。」

零次的手触摸雷利斯看似什么都没有的胸部。

那只手摸到了柔软弹嫩的触感。

「～～～～！！」

「——啊，好痛！」

雷利斯发出不成声的尖叫，几乎与之同时，《大誓约魔法》的绝对防御魔法「劈」的一声发动了。

「啊——真痛。就算早知道了，不过会痛就是会痛啊。」

零次痛得甩甩手、慵懒地说出那句话，轻浮一笑。

「不过——果然是那样啊。」

「你……呜…………」

被摸胸部了。被发现自己是女生了。

害羞与焦急。

最重要的是——

「为何……为何……」

你会知道吾是女的——

看雷利斯似乎想这么说，零次歪歪头，浮现浅笑。

「你不是〈龙斗族〉的《誓约者》，而是原本身为巫女的妹妹吧？」

零次说出了更加冲击的真相。

◆◇◆◇◆

「因为同样的对话再来一遍太麻烦了，我就先说发觉的理由了，那就是在亚瑟讲述『雷利斯厌恶《英雄》的理由』之时。」

「我的……？」

雷利斯一直对零次很刻薄。

彷佛要帮雷利斯缓颊般，亚瑟讲述那段过去。

「《英雄》召唤的事故。听了那起事故，我就明白为什么〈龙斗族〉《誓约者》要伪装成男人，同时也明白亚瑟——莫桀受到召唤的理油。」

也就是说。

「喔，该不会也需要说明我为什么会知道〈龙斗族〉《誓约者》是女的吧？和我看穿亚瑟——莫桀的情况几乎一样，但你的举止比原本就被当成男人养大的亚瑟还像女人喔！」

与生倶来的肉体性别根据就不用说了，甚至曾以女儿身生活，有这样的社会性别根据，这样的他——不对，她比莫桀还明显。

然后。

「应该说，在受到召唤的亚瑟（《英雄》）是女扮男装的阶段，就会率先怀疑那点了。嗯，其实那部分是属于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啦。」

零次口若悬河地接著这么说，一直睁大眼睛的雷利斯——不对，雷利斯的妹妹宛如自嘲，无力地笑了。

「真的是……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常常被这么说。每次都要解释实在很麻烦，我只是普通的尼特族喔，尼特族。」

不做不想做的事，只做想做的事，偶尔也会一时兴起的尼特族。

听到零次这种话，她再度柔和地笑了，似乎放弃了什么。

「……一时兴起吗……那么接下来吾要说的话也只是一时兴起。」

她静静地陈述。

——〈龙斗族〉的《誓约者》雷利斯。

真正的他是杰出的为政者，总是身先士卒地带领臣民，为了臣民鞠躬尽瘁。

自从《大誓约魔法》成立，绝望之病蔓延〈龙斗族〉全体。

他对于这项大问题也积极地思考对策，不断尝试摸索。

《誓约战争》转变为《英雄战争》之初，〈龙斗族〉采取刻意不运用《英雄》的策略也是出自他的提案。

这个被其他种族嘲笑缺乏思虑的策略，当然也有其用意。

「吾等〈龙斗族〉的敌人愈强大愈好！」

从其他世界召唤而来的《英雄》，《命运力》和《伟能》都非比寻常，一般种族绝对无法与之抗衡。

就是这种过于强大的对手，才能让〈龙斗族〉点燃心中的斗争之火，热情燃烧生命——

但是，由于《英雄》大半都不会将自己的存在价值局限在小范围的战斗，而是更加放眼大局，而且就算喜好小范围的战斗，也会因为实力差距太大，在战斗以前就分出胜负，结果那个策略终究行不通。

最重要的是，《英雄战争》是双方种族各有要求，用协商无法达成共识才会开打。

也就是说，只要输了《英雄战争》，〈龙斗族〉就会被夺走无法相让的东西。

重视个别的战斗，战争却连连失利，这将造成种族全体莫大的负担。

不久之后，雷利斯也不得不选择召唤《英雄》——

「于是由吾……我负责举行召唤仪式。」

雷利斯——冒充雷利斯的双胞胎妹妹雷利雅小声地说道。

召唤异世界《英雄》的仪式，只有各种族当代唯一的巫女有能力举行。

由于继承那个能力的人是自己，雷利雅志在必得。

因为她比谁都尊敬伟大的兄长，一直希望能帮上他的忙。

召唤需要复杂的仪式。

不过自己和伟大的兄长流著相同的血。

因此召唤《英雄》易如反掌——

「……我甚至没发觉那是天大的误会。」

宛如唾骂的话语和强烈的自嘲。

「……雷利雅。」

似乎是想起当时情景，只见雷利雅头上的角颤抖起来，她用力地抿紧嘴唇。亚瑟静静地紧靠雷利雅。

看到两人令人心疼的模样，零次并没有特别表达同情之意。

「那么，具体是怎样的事故？」

零次一问，亚瑟就代替雷利雅说：

「……魔力过度供给，导致召唤阵爆炸。」

「啊——原来那个会爆炸。」

「从异世界召唤出《英雄》需要莫大的魔力。因为很难在瞬间释放出那么多魔力，因此需要术者事前积存预备……」

应该确认过好几次的储藏魔力，不知为何比雷利雅的预想还要多。

发觉这件事时，已经是在召唤术启动后。

「本来应该是施术者会死，却因为《誓约者》雷利斯在千钧一发之际的掩护，你保住一命。那么，那个刺青底下的伤果然是那时候留下的吗？」

零次指著雷利雅的额头。

用手盖住那个部位的她，依然低著头，不甚流畅地娓娓道来。

「……雷利斯王兄为了以备万一，从一开始就陪同举行仪式。我却逞强说没那个必要………………真的……太愚蠢了……！」

「话说，那个雷利斯是怎么把《誓约者》权限转让给你的？」

零次这句话只让人觉得斩断了雷利雅的伤感。亚瑟再度说道：

「……只要《誓约者》本人和接受者都同意，就能够和普通契约一样委让《誓约者》的权限。」

「不，这个我知道。具体而言，你哥哥让位给你时说了什么话？」

「——！这也——」

「亚瑟。」

亚瑟的语气宛如指责零次没神经，雷利雅制止了亚瑟，接著说：

「被这种人体恤反而感觉受辱。」

然后雷利雅近乎瞪视地看向零次。

「『〈龙斗族〉就拜托你了。雷利雅完全不需要内疚。希望你别变得像愚蠢的哥哥这样。抱歉。』——这就是雷利斯王兄最后留下的全部话语。」

「然后，你就冒充过去在你心目中是伟大『誓约者』的哥哥，至今一直扮演雷利斯。」

「……对。当然，我并不认为我能成为像雷利斯王兄那样杰出的《誓约者》。但这也是为了濒临危机的〈龙斗族〉国民，需要有人继承王兄的遗志，尽可能接近王兄。所以——」

「原来如此——我真是不小心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边说边再度出示智慧型手机的零次，解除REC（录音）状态，按下重播键，让两人确认以雷利雅的声音讲述的一连串事实。

「啊——！？」

宛如魔法的技术。

更重要的是，零次脸上浮现的表情让雷利雅的背脊发寒。

不妙。这个表情绝对不妙！彷佛写著『哇喔，这个情报要怎么扩散最有意思呢？』！

「嗯——要不要告诉〈龙斗族〉全民呢？」

「什么——」

〈龙斗族〉本来就已经陷入绝境，要是再爆出这种大丑闻——雷利雅思及此，突然意识到……

「你、你这混帐现在是阶下囚！无法离开这座城堡！」

没错，有基于《大誓约魔法》缔结的契约——

「正常会这么认为吧？好，现在来回想契约内容吧。我缔结的契约是【不得未经许可离开这座雷格里希斯城】。」

没错，相对地也安排了这座城堡最好的房间给零次——

「不只这样吧？」

彷佛看穿雷利雅的思考般，尼特族浮现奸笑。

「【由我指定一名专属仆人】【仆人要绝对服从】，记得这两项吗？」

「那……那又怎样？」

我方的确也答应零次追加的这些要求。

「好的，那就重新回顾刚才的条件。我【不得未经许可离开这座雷格里希斯城】。没错，除非获得许可，否则无法离开这里。」

反过来说，只要获得许可就可以出城。

当然这个情况就是要获得契约对象，也就是雷利雅或亚瑟的许可。

「哼，我们怎么可能许可那种——」

「【仆人要绝对服从】。」

零次笑嘻嘻地看著脸色发白的〈龙斗族〉《英雄》——

「对吧，我的专属仆人。」

听到最差劲最恶劣的尼特族《英雄》这句话，亚瑟（莫桀）自剑栏之战（生涯最后一役）以来，头一次有屈膝仰天的欲望。

第五卷 他会把一切丢给精灵族公主，在其他国家为所欲为。 四章 尼特族，滚利

「那么——我们就来召开第一届『四种族同盟会议』吧。」

〈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甩了甩及腰的紫色长发，柔婉地微笑说道，在场所有人闻声，同时抬起头来。

这里是浮游大陆翡冷塔尼亚。〈神翼族〉最高决策机关艾尔提罗伊神殿。

〈神翼族〉运用集其技术精髓的天魔石制上下移动装置，在接近顶楼的楼层设置了这座静谧的议场，聚集在此的是堪称梦幻的豪华阵容。

围著好像最近才在哪里看到的圆桌，坐在离入口最远位置的是——

〈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及其《英雄》贞德。

然后顺时针方向依序为——

〈兽妖族〉《誓约者》泰利希涅与其《英雄》拿破仑（波蕾特）·波拿巴。

〈解放者〉《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海精族〉《誓约者》赛蕾·犹芙尼亚与其《英雄》太公望。

「啊哈！重新一看还是很壮观♪」

因为与会成员都是重量级人物，在气氛眼看要变得沉重之时，顶著抢眼粉红色头发的少女——太公望轻快地笑著这么说。

「四种族全部的《誓约者》和《英雄》居然都到齐了。」

〈神翼族〉、〈兽妖族〉、〈海精族〉，以及〈解放者〉。

缔结四种族同盟之种族的《誓约者》和《英雄》——也就是种族的最高权力者皆齐聚一堂。

……扣掉一部分以外。

「小吕、小吕，不对喔。并不是全部吧。」

坐在太公望旁边的美艳女子，〈海精族〉《誓约者》赛蕾委婉地微笑，看著斜前方——〈解放者〉的位子说：

「也有人的《英雄》不在那儿。」

「啊～对喔，对不起啰，蒂法法。」

太公望双手合十道歉，俨然充满歉意。

虽然笑容满面，眼神却没有笑意，她表情中的意图显而易见。

（……争夺主导权。）

蒂法莉西亚面无表情地承受太公望的视线，同时心想。

既然是四种族同盟，同盟种族都是对等立场——在场没有一个人会这样想。

同盟只有和同盟外的对手对峙时会团结一致，其他时间都免不了内部竞争。

「的确。」

彷佛接著太公望的话题说下去般，特徵是大大狐耳和九条尾巴的金发美女——〈兽妖族〉《誓约者》泰利希涅也这么说。

「既然打著四种族同盟的名号，依予之见，其首长……《誓约者》和《英雄》齐聚一堂具有强烈意义。尤其这次集会是初次会面……实际出席面对面才是本意。」

「喔喔～讲得好像头头是道。真不愧是泰利希涅。和前《誓约者》伊多拉斯（伊多多）不一样～」

〈兽妖族〉是由不同谱系的〔犬樱〕、〔猫枫〕、〔狐莲〕、〔兔栏〕、〔羊杏〕五族联合组成。

其《誓约者》依照规定，由这五族的族长轮流担任，但是因为前任的〔猫枫〕族长伊多拉斯严重失态，在任期途中被迫下台，由之前的《誓约者》——〔狐莲〕族长泰利希涅复出。

「改换《誓约者》是我们〈兽妖族〉的宿命。予在此请求诸位能快速理解。」

「那当然♪……可是可是，老实说很意外耶～因为人家以为泰利利和小拿破仑合不来～」

太公望依然耍嘴皮子，看著静静地坐在泰利希涅旁边，散发出和稚嫩外表相反的强烈存在感的红发少女——拿破仑·波拿巴。

「呵呵，你讲话真有趣。居然说什么合不合。」

「咦咦～合不合很重要喔。人家我们就一拍即合对吧，赛莲。」

「就是说哪，小吕。」

〈海精族〉两人笑咪咪地互看，接著这么说：

「至少《英雄》和《誓约者》互相争夺主导权——这种事就没出现在我们身上哪。」

听到〈海精族〉讲得一副〈兽妖族〉就是那样似的——

「……两位好像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误解。」

〈兽妖族〉《英雄》拿破仑偏著头，应对如流。

「应该说，依予之见，她们的行为接近存心找麻烦。当然，考虑到前任《誓约者》伊多拉斯对〈海精族〉做过的事，也可以理解为何会如此。」

「咦咦～居然说找麻烦，言过其——」

「顺便一提。」

泰利希涅打断太公望的话，始终委婉地说：

「伊多拉斯对〈海精族〉发动的《英雄战争》，换作予是《誓约者》也会发动吧。」

最近一场〈兽妖族〉和〈海精族〉的《英雄战争》。

在那场战斗中，〈海精族〉惨败，被〈兽妖族〉夺走领土。

「…………哦？」

太公望浅浅一笑，回答她的是拿破仑。

「〈海精族〉在我们〈兽妖族〉眼中是一块肥肉。」

「能痛宰就痛宰。予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充满默契的论调，和明显的挑衅。

面对那些挑拨，〈海精族〉的两人表情一变——瞬间破颜而笑。

「——嗯，也是啦～」

「如果我们站在你们的立场，也会做同样的事吧。」

彷佛表示「事情过去就算了」的爽朗笑容，然而……

「话虽然这么说，也不代表人家允许你们抢夺喔～」

「怨恨可不是一朝一夕就会消失的哪？」

笑容转变成充满黑暗情感的表情——

「双方都到此为止。」

在本来应该不分上下位的圆桌中，依然明显处于上位的『世界的管理者』，似乎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段对话般，心平气和地宣告。

「每个种族虽然都各有心思。但是在今天这场会议中，希望能暂时既往不咎，专注于讨论未来。」

毫不取巧的制式说法。

但也因此，正适合用来制止争论。

「本来我们就没有旧事重提的意图呀。」

「未来比过去要紧，这点我们也赞成喔。只不过为此——」

太公望这时又瞥了蒂法莉西亚一眼，说：

「关于〈解放者〉《英雄》（小零次）下落不明一事，得讨论今后该怎么做才行——♪」

「这点我们没有异议。不如说，我们〈兽妖族〉也认为那是应该最先讨论的事情。」

〈海精族〉和〈兽妖族〉两《英雄》从针锋相对变成意见一致。

阿耶珥·奥拉确认她们两人不单纯的笑容，看著自己面前的〈解放者〉《誓约者》说：

「那么，首先就以那点为议题。当事人〈解放者〉《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小姐，你对于自国《英雄》缺席有什么想法？」

故意在四种族同盟会议之中讨论〈解放者〉《英雄》缺席——目前下落不明一事。

蒂法莉西亚也没那么愚蠢，不至于不晓得那么做的用意是要批判〈解放者〉。

「假如〈解放者〉《英雄》落入我等四种族同盟外的敌对种族手中，依予之推测，将会造成巨大损害。」

「是啊，当然会被当成交易条件吧～」

「〈森灵族〉、〈龙斗族〉、〈幻魔族〉，不管落入哪个种族手中，一旦用来和我们四种族同盟交涉，损失将难以估算呀。」

「在那之前，希望〈解放者〉的《英雄》大人平安无事才好。」

其他人纷纷谈论零次不在，以及预估零次不在将造成四种族同盟的损害。

那些议论渐渐地朝著将过失归咎于〈解放者〉，也就是剥夺其代表·蒂法莉西亚发言权的方向发展——

「——有够无聊。」

太明显了。

蒂法莉西亚伴随失笑做出的强烈发言，让场面瞬间变得寂静。

〈解放者〉的《誓约者》趁著那个空隙，迅速面带笑容切入。

「〈解放者〉《英雄》的单独行动导致『种族旗』无法顺利交换。关于这点，我真的惭愧到无以言表。但这件事已经解决了。除此之外，我们〈解放者〉还有任何过失吗？」

蒂法莉西亚放眼议场所有人，流利地这么问道，拿破仑说：

「哎呀，你的态度真是强硬。我们先前就反覆说过，对手若用释放〈解放者〉《英雄》作为交换条件提出要求时，我们四种族同盟受到的损害——」

「前提是——」

蒂法莉西亚堂而皇之地打断拿破仑的发言，接著说：

「我方会救〈解放者〉《英雄》，也就是会答应对方要求，在座的讨论都是基于这个结论，这么说有错吗？」

如果零次平安无事，而且遭到同盟以外的种族——〈森灵族〉、〈龙斗族〉、〈幻魔族〉囚禁，到时候不可能不求任何代价便放他回来吧。

对手将会提出某些交换条件，想当然耳，那些条件不会是单独针对〈解放者〉这个弱小种族，而会对〈解放者〉参加的四种族同盟提出要求。

那个要求对四种族同盟造成的损害——虽然会讨论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都是以答应对手的要求为前提而讨论。

「……蒂法法的说法，可以解读成我们四种族同盟不答应对手的要求也没关系吗？」

「正是如此。」

听到蒂法莉西亚毫不迟疑地这么断言——

「——请问你这混帐在说什么鬼话！」

开门进来的人，是至今都在议场外竖起耳朵偷听的阿尔法。

「啊——」

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阿尔法，自己浮现了比谁都惊吓的表情。

「失……失礼了。」

阿尔法这么说完正要出去——

「不，趁这个机会，请阿尔法小姐也留下来听。」

听到蒂法莉西亚这句话，阿尔法讶异地停下脚步。

〈解放者〉《誓约者》确认阿尔法的反应后，明确地继续说：

「关于〈解放者〉《英雄》崩喰零次的人身安全，四种族同盟不需要负任何责任，那完全是〈解放者〉自己的问题。」

「那也就是说——」

「要舍弃小零次，是吗？」

「是。」

蒂法莉西亚毫不迟疑地首肯。

甚至稳重地浮现充满自信的微笑。

「你要我们相信那句话？」

光说不练谁都会——泰利希涅毫不隐瞒这个意思。

蒂法莉西亚环视著浮现同样表情的众人，像某人一样笑著说了：

「那个质疑不仅限于我对吧？」

「……？你在说什么？」

「各位在这场会议说过的话是否真的会实行，并没有任何保证。甚至不必拿刚才的对话举例，各种族间也有既存的过节。各位最重视的依然是各自的种族吧？」

这么说完，蒂法莉西亚看向〈兽妖族〉和〈海精族〉，按住自己的胸口：

「〈解放者〉也一样——但是，我也理解这是个问题。如果发言或承诺变得无意义，会议难保不会名存实亡。」

「……原来如此，来这招吗？」

发觉这番话最终目的的拿破仑加深了笑意，蒂法莉西亚不理会她，说：

「所以，我——〈解放者〉《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向各位提案。所有人互相发誓，【在四种族同盟会议内的发言，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必定实行】。」

「什么——」

发出惊愕呼声的只有阿尔法，赛莲、泰利希涅及贞德瞠大眼睛，太公望及拿破仑则眯起眼睛。

「那样的确就无法做出欺瞒、虚假或无意实行的发言了呀。」

一旦向《大誓约魔法》发誓，在魔法强制力下，在这场会议宣言要做的事就非做不可；一旦说不做的事，不管再怎么想做都做不了了。

「可是可是，那样一来，蒂法法不就真的要舍弃小零次了吗？」

太公望始终说得极其轻松，蒂法莉西亚应对如流地回应：

「所以，我应该说过我无所谓吧？喔，或许也不算顺便一说，但趁这个时候，我也事先宣言吧。【我和零次并没有共谋。别说是零次为何采取那种行动，我就连零次的生死都无法掌握。我向在场所有人、向《大誓约魔法》发誓，以上发言绝非谎言】。」

既然所有人尚未表示赞成蒂法莉西亚的提案，因此目前现场甚至还未对一切包含谎言的言词具备强制力。

尽管如此，契约魔法依然发出了光芒，那就表示蒂法莉西亚基于个人意愿，对在场所有人缔结了片面契约。

看蒂法莉西亚缔结了明显对自己不利的契约，泰利希涅说：

「……意思是，这样就证明，包含崩喰零次从翡冷塔尼亚掉下去一事在内，全部都不是〈解放者〉的策略。」

同时，剥夺〈解放者〉发言权的企图也变得无意义。

然后。

「既然疑虑解除了，关于我先前提议的那件事，请各位务必提供意见。」

提案已经形同确定答案，她仍然徵求意见。

简单来说，她不外乎就是要制造事实：所有人都同意〈解放者〉的提案，〈解放者〉说服所有人了。

（这个大乳袋……）

果然和以前不一样——就在阿尔法这么想的时候。

「啊哈！」

太公望夸张地朝圆桌探出上半身，笑了出来，所有人都注视著她。

「蒂法法该不会是误会了吧？」

「…………误会……吗？」

「这个嘛～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蒂法法不知道舍弃小零次的意义。」

太公望手中不知何时拿著花俏的钓竿『宝贝·打神鞭』，只见她轻轻一挥——指著蒂法莉西亚旁边的空位，说：

「小零次这个王牌《英雄》缺席，我们有什么理由和〈解放者〉联手？」

总是明快开朗的她说出冷淡的话语。

〈解放者〉《英雄》崩喰零次。

《命运力》为零的他至今创下何等事迹，他本身的能力何等神通广大——在场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他至今都轻而易举地实行异想天开又惊天动地的创举，将情势全部朝有益自己的方向推动；和〈解放者〉联手的好处就是能运用他的头脑——仅此而已。

因此，在同盟内的其他种族眼中，所谓的〈解放者〉纯粹指零次个人。

在四种族同盟会议这个场合，太公望指出这项无可动摇的事实。

「————」

宛如锐利刀刃抵住喉咙的错觉。

就连照理说既不是当事者、也与此事无关的阿尔法都感受到这个错觉，当然对当事者蒂法莉西亚造成创——

「误会的是你吧？」

不慌张、不退缩、不闪躲。

〈解放者〉《誓约者》堂堂正正地正面迎击，抓住从隔壁位子伸过来的『宝贝·打神鞭』的前端，无畏地笑了。

「各位和〈解放者〉联手的理由？当然有。」

「——哦～例如？」太公望反问。

「说起来，各位缔结这个同盟是为了什么？」

蒂法莉西亚用问题回答问题。

接著也不等回答就继续说：

「『那种事，因各种族而异』——是呀，当然是这样吧。在这个基础上，说到四种族共同的目的是什么？——应该是对有可能破坏这个世界的〈幻魔族〉的对抗手段。」

〈森灵族〉和〈龙斗族〉，虽然还有其他种族尚未参加同盟，但就现状而言，应该视为威胁的就只有一种族。

〈幻魔族〉《英雄》浮士德及其《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

他们有能力破坏这个世界，这是其他《英雄》绝对不会抱持的念头。

然后，即使对方拥有那等力量，目的却不明瞭，他们是极为异质的存在。明明有力量，却不明瞭其目的，这样比单纯计画破坏世界还要恶质。

「关于那个意见，我没有异议呀。但是……」

「那并不构成和缺了《英雄》的〈解放者〉联手的好处——正是如此，拿破仑小姐……然而各位知道，各位强烈视为威胁的〈幻魔族〉《英雄》，将他召唤出来的巫女身上有哪个种族的刻印吗？」

召唤出〈幻魔族〉《英雄》浮士德的巫女。

总是身披黑布……《魔神器》『傍身之暗』，曾待在〈解放者〉阵营的银发少女〔四血姬〕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她大腿上的刻印是——

「啊——」

实际看过那个刻印的赛莲不禁出声，蒂法莉西亚立刻指著自己项圈上的刻印接著说：

「对，就是〈解放者〉的刻印。」

蕾优和零次缔结了主从契约。

即使现在蕾优回到〈幻魔族〉《英雄》身边，主从关系依然持续。

「啊……啊啊？那么那个偷窥狂……」

实质上隶属于〈解放者〉——？

「那是诡辩。」

泰利希涅打断阿尔法充满讶异的话语，说：

「说起来，那个刻印也不是〈解放者〉，而是〈解放者〉的《英雄》造就的，一旦《英雄》缺席就没有多大效果，这是予的看法。」

「对，是诡辩。虽然是诡辩，但蕾优小姐是〈解放者〉这件事是事实。」

蒂法莉西亚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就像蒂法莉西亚说的，〈幻魔族〉巫女克兰蕾优·希弥希卡身上确实有〈解放者〉的种族印，有可能对其以〈解放者〉的身分限制行动。

那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和崩喰零次缺席没有关系。

「当然，〈幻魔族〉巫女拥有〈解放者〉种族印一事的意义由各位决定。」

那件事会有意义，唯有〈解放者〉存在于这个同盟中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

曾比任何人都靠近崩喰零次的少女停顿一拍，明显地微笑。

「各位不必和如此重视的〈解放者〉《英雄》为敌。我想只是这样就足以构成和〈解放者〉继续同盟的理由。」

如果崩喰零次这名《英雄》缺席会成为〈解放者〉的致命瑕疵，那为了不要和那名《英雄》为敌，就更需要将他所属的〈解放者〉这个种族纳为己方。

那是彻头彻尾的正论。

「……你真的变了呢，蒂法法。」

太公望状似愉快地发出一声感叹——

「原来如此。的确愈来愈有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的影子。」

接著这么低语的，是之前都没插嘴的〈神翼族〉《誓约者》。

不知何时，她的眼眸染成金色，蒂法莉西亚双眼圆睁，再微微眯起。

「……那是什么意思？」

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现任〈森灵族〉《誓约者》奥菲利亚·林德雷古的亲姊姊，前〈森灵族〉巫女。

在十六年前和〈隶人族〉产子，犯下前所未闻、王族不该有的大罪，遭放逐到边境之地提斯泰尔后病殁的故人。

关于克蕾雅莉西亚，外人能得知的资讯就只有这种程度吧。

当然那只是她的外在形象，在她因所犯之罪而生下的〔劣血种〕女儿——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心目中却不一样。

蒂法莉西亚在〈森灵族〉避暑地之一（提斯泰尔）长大，虽然是王族，却几乎不认识母亲以外的〈森灵族〉，也没有机会前往他国，认识的人极端稀少，在她心目中，克蕾雅莉西亚是母亲，更是淘气的姊姊、一起玩耍的朋友、传承巫女技术的良师。

明明照理说境遇辛酸，但那个人绝不会忘记笑容，她总是不自量力地主张总有一天要消除〈隶人族〉和〔劣血种〕（弱势者）的不平等待遇，看似不切实际，却一直不改笑容地运用务实的政治手腕，挽救实质上陷入窘境的提斯泰尔。

即使在女儿蒂法莉西亚看来也难以捉摸，但正因为如此，她才充满魅力，受仆人爱戴，让蒂法莉西亚打从心底想变得像她一样——最爱的母亲。

母亲的名字，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说到这个……）

蒂法莉西亚瞥向阿尔法——和蒂法莉西亚同为〔劣血种〕的少女。

不同的是，此事并未广为人知——阿耶珥和〈隶人族〉生下阿尔法这个孩子。

是同样身为〔劣血种〕之母的两人有某种关联？或是——

看蒂法莉西亚讶异的模样，阿耶珥和气地微笑。

「喔，那句话没有其他深刻的涵义。我只是看见你即使在这里，也想要继承母亲遗志推行相关政策而已。」

已知未来者强调母亲这个词，蒂法莉西亚稍微皱眉说：

「提升〈隶人族〉和〔劣血种〕（无处可以去之人）的地位的确是亡母的遗志，也是我——我们〈解放者〉的宿愿。其相关政策不限于这场会议，不管在哪里都打算推行。」

「的确是这样——」

阿耶珥这句话听起来像极其随便地一语带过，因此乱了心绪的蒂法莉西亚稍微闭上眼睛，彷佛甩开杂念般刻意浮现浅笑。

「……话题扯远了。既然各位对我们〈解放者〉的疑虑已经解除，就赶快讨论今后事宜吧。首先是我先前提议的契约——」

「嗯，关于那件事，我们〈兽妖族〉有几个提案——」

「嗯——如果是那样，我们〈海精族〉要——」

议论再度回归正题。

直到刚才都还呈现放逐〈解放者〉的趋势，如今却消失得一乾二净，蒂法莉西亚甚至开始掌握整场会议的主导权，而且没有任何人质疑她。

她在这场会议已经获得对等立场。

那是彻底利用崩喰零次和他留下的筹码换取的成果。

在场唯一接近局外人的阿尔法，对这件事感到赞叹和威胁的同时不禁心想：

——身为《誓约者》，蒂法莉西亚的确改变了。

虽然这么说很气人，但她的手腕称得上优秀。

（……但是在我看来，她只是在逞强。）

和阿尔法独处时流露的疲倦表情。

落寞地看著远方的举动。

那些反应看起来，只能是她无意识地寻求著某人。

「——那么，就加入那些条件，缔结禁止在四种族会议中做出不实发言的契约吧。」

和阿尔法的疑虑相反，蒂法莉西亚宛如一点都不在意《英雄》缺席般，脸上浮现社交性的微笑。

◆◇◆◇◆

「哎呀——真是，该怎么说呢？」

在获得的房间中，零次躺卧于优点只有弹性绝佳的床上，仔细打量著服装款式相同、表情形成对比地站在那里的两名美少女说：

「我都不得不自夸这真是得意之作啊。」

只聊胜于无地遮住胸部和下腹部，形同穿上暴露内衣的打扮。

颜色统一为白色，再加上与羊耳发箍搭配成套的长手套和过膝袜，构成完整的角色扮演。

「因为觉得只有羊耳发箍太单调了，才临时要人准备……但果然有心就做得到啊。」

和连连点头、浮现满意表情的零次相反，沦为观赏对象的两名少女中，高个子的少女——亚瑟说：

「已、已经看够了吧……？」

亚瑟平常用布压平的胸部，如今几乎一览无遗，不知道她是对此感到不安，还是对衣著极端暴露这件事本身感到害羞，只见她涨红了脸，抱住自己这么询问零次。

「嗯——还没喔。」

「……但、但是。」

「咦，你要顶嘴吗？」

「呜……」

「亚瑟。」

站在旁边的娇小少女——雷利斯投以告诫的眼神，小声说：

「人渣《英雄》只会提出人渣要求，吾能理解这点令人火大。但一切都是为了〈龙斗族〉。现在要忍人所不能忍。」

「……不，不是的，我并没有那么……」

「应该说，我都听见了喔？」

听到零次似乎很愉悦地这么说，亚瑟打了个哆嗦，彷佛下定决心般点头。

「我、我知道了……请问我们该做什么？」

「我想想喔，总之你们两个先说句『谢谢您，主人』来听听好了。」

「啊，啊啊？为什么要做那种——」

「谢谢您♪主人♪」

在亚瑟提出疑问的同一时间，雷利斯露出完美的笑容这么说。

「喔，就是那样就是那样。亚瑟呢？」

「……谢、谢谢您，主人……」

「嗯——很生硬！太生硬了！这局是雷利斯获得压倒性胜利！」

「还、还要分输赢吗……？」

「有输有赢才会起劲，看的人也会觉得比较有意思吧？」

「…………这个嘛，是可以这么说……」

「那么换下一个。说『遵命，主人』试试。」

「遵命♪主人♪」

「遵……遵命，主、人……」

「雷利斯赞喔！毫不犹豫。那么接下来是——」

只见零次站起来，一靠近挂著笑脸的雷利斯，即抬起她的下巴。

「亲一下看看？」

零次面带笑容这么要求。

「你、你在说什么——！」

和面红耳赤、惊慌失措的亚瑟一样，雷利斯也瞠大眼睛，但是。

「——我明白了，主人♪」

她一说完，就朝零次的嘴唇——佯装要亲嘴，最后落在了脸颊上。

看到她的机智反应以及不变的表情，零次笑著说：

「真不愧是雷利雅。」

「——你这混帐别提那个名字！」

「咦？怎样？」

「……没事，主人♪」

看雷利斯尽管气得脸颊抽搐，还是保持著笑容，让亚瑟赞叹不已。

如果竖起耳朵仔细认真听——

「是为了〈龙斗族〉是为了〈龙斗族〉是为了〈龙斗族〉是为了〈龙斗族〉……」

就会听到雷利斯小声地这么低语，即使如此还是很厉害。

（……没错，我现在也不是怕羞的时候。）

追根究柢，雷利斯会缔结契约成为零次专属仆人，都是亚瑟害的。

就因为亚瑟贸然成为零次专属仆人，造成契约出现漏洞：【不得未经许可出城——只要获得许可就能出城＝因为亚瑟是零次专属仆人，所以零次可以任意获得出城的许可】。

只要能够自由出城，就可以投奔四种族同盟，也可以泄漏〈龙斗族〉的致命秘密。

这下〈龙斗族〉陷入绝境，最终由雷利斯和亚瑟同样缔结契约成为『零次专属仆人』，总算躲过了这次危机。

只不过零次明明已经有能力断绝〈龙斗族〉的生路，却让雷利斯变成仆从就满足，关于这点仍是个疑问。总之，目前呈现「一种族的《英雄》和《誓约者》服侍《命运力》零、平常完全无意工作的尼特族」这种屈辱的状况——

（一想到这件事……）

照理说，亚瑟个人的荣辱根本无足轻重。

于是亚瑟坚定地点点头，正眼注视零次，奋力说道：

「主、主人！」

「嗯？哦，亚瑟也有干劲了吗？」

「凡是我做得到的事，希望你——请主人尽管吩咐！」

僵硬的笑容。

亚瑟自己也知道这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害羞了起来。

「——嗯哼。尽管吩咐，是吧……」

零次的脸上浮现奸笑，像确认般问道：

「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当、当然——不对，那当然，主人。」

「向《大誓约魔法》发誓？」

零次顺口说出下一句话，却是不能轻易点头答应的内容。

「……亚瑟。」

不需要雷利斯小声提醒，亚瑟已经感到踌躇，发觉零次看穿自己的反应，她说：

「相对地，我也有条件希望汝——想请主人答应。」

令人感受得到坚定意志的眼神。

彷佛要以血换血般充满胆识的态度，让零次扬起嘴角。

「说来听听？」

「希望汝一定要拯救这个国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如果最终汝能提出拯救这个国家的手段、计策……」

这时她停顿了一下，不知为何脸泛起红晕，但是她仍大喝一声甩开羞耻心，看著零次的眼睛说：

「此身、此心，都会永世奉献给主人——我向大誓约魔法……发誓。」

虽是她主动说出这种话在先，却俨然无法忍受般随即低下头。

「——不、不可以！！」

大叫的是《誓约者》少女。

「就算是为了〈龙斗族〉，莫桀也没有理由对这个人渣做到这种地步！」

「雷利雅……说起来，一切都是我这个受到召唤的《英雄》能力不足招致的结果。由我负起责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对！照这个说法，召唤你的吾也要负同等……不对，那次召唤甚至导致我国失去王兄这个优秀的王，应该是吾要负责才对。」

「雷利雅只是负责召唤而已，后面的事——」

「哈哈哈，互相推卸责任也就算了，抢著负责真的超好笑——」

看零次捧腹大笑，雷利斯起初呈现看似呆住的反应，接著态度一转，火冒三丈地大叫：

「哪里好笑了！」

「哪里好笑吗？嗯——我想想喔，真要说的话——全部？」

零次眯起眼睛露出锐利的眼神。

和被震慑住的雷利斯形成对比，零次再次嘻皮笑脸地说：

「说到底，如果想要我做事，不是有更简单的手段吗？更符合《英雄》身分的手段。」

零次说著并看向亚瑟的腰。在看起来像内裤、极其暴露的衣物上方，佩著剑带和粗犷的剑。

即使沦落为零次的专属仆人、被迫打扮成屈辱的模样，依然带在身上证明自己的信物。

那把刀身为红色的剑，毫无疑问代表她的《英雄》之力。

「既然你是莫桀，持有的剑就是【湖中剑】……不对，是【克拉伦特】吗？算了，先不管刀铭，那就是你的《伟能》没错吧？」

「这……」

「用那个《伟能》不就好了？在《英雄》斗议时也说过了，【让人碰触剑身就能自由摆布其意志】——这种东西，正适合现在的状况。」

「————」

倒抽一口气的人不是亚瑟，而是雷利斯。

为何他会知道那件事——她对零次投以惊愕的眼神，相反地，亚瑟则伸手抚著腰际的剑，微微摇了摇头。

「不打算用。」

她简短回答并低下头，但是朝零次看去的眼神感受得到坚定的意志。

「至少现在不打算用。」

「……嗯哼——是因为你个人不喜欢那个《伟能》的效果？」

「什么——」

看雷利斯这次甚至不小心发出声音，零次获得了确信。

「喔，果然是这样吗？毕竟说到莫桀，首先想到的都是背叛、复仇、改变心意的印象嘛。」

莫桀遭父王亚瑟拋弃，尽管如此还是加入亚瑟的骑士行列。

她引发了最终导致王国倾覆的战争。在那场战争中使用的武器就是克拉伦特这把剑。

「你在剑栏之战给父王最后一击。那一击既然出自克拉伦特，那把剑被赋予的印象也势必是如此。既然《英雄》斗议的『限定吹牛』都让你不满，自然会尽量不想使用《伟能》了。」

看零次说话的同时频频颔首，亚瑟垂下视线，手离开腰际的剑。

「……汝要怎么解读都无所谓。唯一能确定的，是我说的话没有虚假。」

她收起下颚凝视著零次，在她的眼眸里看得见坚定至极的意志神采。

「哦——……」

即使沦为仆人、被迫戴上兽耳发箍、模样形同只穿内衣、蒙羞受辱，身为《英雄》的魅力（领袖气质）依然不减。

尽管以冒牌亚瑟王的身分获得召唤，但其力量和正牌亚瑟王不相上下，零次确认这点之后，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认真是无妨。严肃或许也是好事——可是啊，如果没有结果就毫无意义了，不是吗？」

尖锐强烈的讽刺。

这句话正面否定一心为了〈龙斗族〉，一路埋头努力至今的两人。

正因为说中痛处，雷利斯一声不吭，另一边——

「……正因如此。」

亚瑟宛如按捺著心情般抱住自己，说：

「没有结果，所有过程都是徒劳。的确是这样吧。我们认真、严肃地做，却没能获得结果。然后，正因如此，现在认真严肃地寻求帮助。」

因为只靠自己的力量找不到解决方法。

《誓约者》与《英雄》……身为种族之长、种族之王，却无法自力拯救国家的惭愧、只能依靠他人力量的屈辱。

即使惭愧屈辱，为了拯救种族，吞下一切苦楚，低声下气地求助——

然而这种不耻下问的态度，因为是由《英雄》所表现而拥有莫大意义，尤其这名《英雄》尽管是个冒牌，却充分具备王中之王的领袖气质。

这等《英雄》不惜牺牲一切做出的选择。

如果是常人，将会惊为天人、大受感动的举动。

「一种族的《英雄》和《誓约者》堂而皇之地宣言要依靠外力，真是太好笑了。」

尼特族却完全不为所动地笑著说：

「不晓得〈龙斗族〉之民知道这件事会做何感想？」

「你这混帐……！」

雷利斯唯独不能坐视这点不管，出声痛斥尼特族，亚瑟则制止了她。

然后亚瑟正眼注视著零次。

「或许人民迟早会知道我们的行动。如果因此受到非难谴责，我们甘愿承受。只要〈龙斗族〉能够得救——只要能守住这点，我们有接受一切的心理准备。」

所以，不管任何言语或屈辱，都无法动摇这份决心——

看到亚瑟彷佛这么诉说的坚定眼神，零次耐人寻味地眯起眼睛。

「嗯哼，是吗？」

他回无比冷淡的话语，耸耸肩说：

「也罢，但如果是我，绝对不会把国家命运托付给无意工作的尼特族就是了。」

然后尼特族轻轻举起单手，在床上翻身背对两人，雷利斯看了瞠大眼睛。

「你、你说无意工作，那么先前说的划时代点子是什么！？」

「嗯——我累了，所以改天再说。」

「啊！那种事吾等不可能允许——」

「你们只能允许吧。」

零次只转过头，看著背后的两人。

「因为你们只是一味等我出点子。」

明明极其随便却尖锐至极的反驳，让雷利斯语塞。

这就是完全依赖他人的坏处。其本质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

「就说了，你大可不必露出那么充满敌意的表情。」

零次轻浮一笑，态度一转，佣懒地说：

「既然姑且有想尝试的事情，我到时候就会说了——到时候。」

那是叮咛。

表示他不允许要求更多。

「……我知道了。今天就先告退。」

「亚瑟！？」

亚瑟肃穆地点头回应，雷利斯不肯善罢甘休，接著说：

「你要就此作罢吗！？吾等可是被迫牺牲色相到这种地步喔！」

雷利斯边说边指著自己和亚瑟身上的兽耳发箍和形同内衣的服装。

「这……这……」

亚瑟彷佛这才想起来，涨红了脸，抱紧自己。

「啊哈哈，的确——」

「你这混帐不许笑，崩喰零次！！」

「嗯嗯——？讲话是不是太没礼貌了呢——？」

「你这混帐连一个主意都提不出来，对你没必要有礼貌！」

「啊，是喔。那我就绝对不说了——」

「雷利斯……」

「嘎……唔……他、他可是这种人渣《英雄》喔……？」

「但是，他的头脑是货真价实的，各种族的《英雄》和《誓约者》都认同这点……我也抱持相同意见。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决定为了〈龙斗族〉，不管任何苦难都要克服了吧？」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雷利斯瞠大眼睛。

「——抱歉失礼了……主人。」

「对、对，就是那样，只要像那样继续保持值得嘉许的态度，我就会告诉你们喔！总有一天。」

「——唔。」

「总之就是这样。我困了。今天就先睡了。」

零次打著呵欠这么说完，就立刻闭上眼睛入睡。

因为零次那副德性实在恶劣，想扑过去的雷利斯勉强压抑住冲动，低声喃喃自语：

「吾要自力想出拯救〈龙斗族〉的方法……！」

◆◇◆◇◆

——尽管雷利斯这么大发豪语，但认真思考了三天，果然还是完全想不到主意。

「如果这么简单就想得到，王兄就不会如此烦恼了……」

雷利斯宛如唾骂般无力地自言自语，为了处理上午的政务，快步前往王座——途中。

「啊——雷利雅——」

有人从后面这么叫住她。

「叫错了，雷利斯——」

雷利斯仓皇环视周围，使出全力冲到这么呼唤她的人渣《英雄》身边。

「你、你这混帐，是故意的吧……！？」

「啊、嗯，是故意的。」

「不要毫无恶意地承认！！」

「哎呀，先不管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无关紧要——你有搞清楚状况吗！？那项事实连在城中都无人知晓，是极为重大的——」

「当然是因为知道附近没人才这么叫的嘛。倒是你的措辞没问题吗？」

「————唔…………恕我、失礼了。有什么事吗……主人……♪」

「这本书的续集啊，没在书库里。放在哪里？」

「……书？那种东西不重……『〈龙斗族〉古代史·二十六』！？难道你这混帐在这么短的期间内读完这么多——」

「嗯？奇怪，怎样，因为这种事就对我改观了？」

零次笑嘻嘻。

「怎、怎么可能……咳、咳——这本来就是全二十六集完结。从一开始就没有续集。」

「哪有，那是不可能的吧——不管怎么想都只写到一半。」

「……啊？书里应该确实描述到近代最终战争〔七灭战〕的最后一战，也就是写到〈龙斗族〉和〈神翼族〉的赛尔加里亚战役为止才对。」

「说起来，为什么赛尔加里亚战役会成为〔七灭战〕的最后一战？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这是最后吧。」

「不必写也知道，因为紧接在那场战役之后全种族就召开会议，在〔誓约议会〕宣言〔七灭战〕终结——」

「所以……」

零次中途打岔。

「关于宣言终结的〔誓约议会〕和《大誓约魔法》，完全没有记述对吧？」

这么说完，零次用指尖敲了一下书本，雷利斯终于明白他问话中的意图，睁圆了眼。

「这个世界对古代的定义，是到〔七灭战〕终结为止。然后〔七灭战〕最后一战的确是〈龙斗族〉和〈神翼族〉正面冲突的赛尔加里亚战役。但要确定那场战役是最后一战，就需要提及为了终结〔七灭战〕所召开的〔誓约议会〕，和决定之后世界形态的《大誓约魔法》的成立。」

没有写明结束，就不能称为最后一战。

「顺便一提，在古代史的后续『〈龙斗族〉中世近代史·一』虽然提及〔誓约议会〕和《大誓约魔法》，但相关记述非常短。俨然就像成立过程已经在其他地方详细记载过，这样说你懂吧——哎呀，真的很不可思议对吧。」

「…………你想……表达什么？」

「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显然被藏起来的『〈龙斗族〉古代史·二十七』在哪里？」

零次始终面带笑容。

雷利斯默然不语，脸颊紧绷，咬住嘴唇——

「——啊，原来如此，雷利雅也不知道对吧。」

零次轻易地看穿了这点，雷利斯差点叫出声。

为什么你会知道。

那句话到了嘴边她才硬吞了回去，然而——

「嗯，OK。那就算了。我自己找。」

看出表情笑嘻嘻的尼特族已经得到他想要的反应，她咬牙切齿。

……在这个男人面前，就连试图掩饰都显得愚蠢。

雷利斯不自觉想咂舌，却闭上眼睛强行忍住，反而浮现讽刺的笑容。

「——请小心喔，主人。对于试图找寻隐藏物品的宵小，城堡内也有可能设下攻击机关♪」

这当然是她随口瞎编的。雷利斯自己在这座城堡从未遇过那种东西，也不曾听亡父、亡母或亡兄说过有那种东西。

既然如此，那种东西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吧。

但零次没有根据得以看穿那个谎言。

可想而知，零次不会完全相信，但只要能留下些微不安，肯定就会化为踌躇，阻碍他的行动——

雷利斯演出来的笑容背后包藏著邪恶的真正笑脸，只见尼特族爽快地说：

「喔，那不要紧。隐藏之处我已经有眉目，对付入侵者的陷阱也全部解除了。」

「…………………………咦？」

隐藏……之处？

对付入侵者的陷阱——？

「哎呀，我之前在城堡中闲逛打发时间，走到一处构造超不自然的地方。我好奇地继续前进，就发现了隐藏房间。我解除所有找到的陷阱后就腻了，所以弃置不管，原来那里有这本书的续集吗？原来如此——」

那里显然无人管理——这么说的零次自顾自地做出结论。

「啊——啊啊啊啊！等、等等、等一下！啊——不对，请等一下！」

雷利斯抓住正要走掉的零次，神情激动地说：

「隐、隐藏房间……！这、这座城堡真的有那种东西吗？主人？」

「居然问我有吗w」

看零次喷笑出声，雷利斯不禁满脸脸红，但她摇摇头告诉自己那种事不重要。

假如真的有雷利斯也不知道的隐藏房间。

那里有可能存在著能打破现状的『某种东西』！

「拜托您！请告诉我，主人！我什么都愿意做！！」

零次看雷利斯这么拚命，露出一副没辙的样子。

「嗯——？怎样，你那么想知道？」

虽然零次的得意表情令雷利斯烦躁到最高点，但现在只能忍辱求全。

看雷利斯点头如捣蒜，零次微微一笑。

「可是那是骗你的，所以没办法告诉你。」

「————啊？」

「假如有我不知道、但雷利斯知道的房间，在刚才的对话之中，你的反应就会变成『为什么那个地方会曝光！』之类的吧？」

所以。

「……也、也就是说，你说找到隐藏房间——」

「是虚张声势，为了观察你的反应。」

零次这么爽快地直言不讳，雷利斯当场虚脱到瘫坐在地。

空欢喜。从天而降的活路再度断绝的失望感。

……不，不对。

说起来，是自己冀望活路从天而降的态度有问题。

因为想依靠那种东西——才会被人渣《英雄》（这家伙）玩弄。

雷利斯往上一看，就看到零次眯起眼睛，脸上浮现淡淡的冷酷浅笑。

「果然很好懂。」

安静的话语，蕴藏著令人费解的感情。雷利斯为此皱起眉头，不料零次转眼间就恢复原本的笑脸，嘻皮笑脸地说：

「总之，就雷利斯所知并没有那种房间。OK、OK。雷利斯真的眼睛比嘴巴更会说话，帮了我大忙。」

「……你这混帐……」

「算了，先不说这个，可以帮我叫亚瑟过来吗？我累了，想叫她帮我按摩。啊，麻烦你帮我随便准备点轻食。还有稍微打扫一下房间。」

「啊啊！？吾和亚瑟之后都有政务——」

「在王座厅进行也行喔？」

那就表示要在其他人面前称呼零次为主人。

「……唔。」

「哎呀，虽然雷利斯的按摩技巧也不错啦。但是一进入仆人模式就没意思了。就算让你感到屈辱，那家伙的……嗯，就不需要说了。就这点而言，亚瑟帮我按摩的反应不是屈辱，而是显得不知所措或难为情，这样感觉才新鲜啊。」

「…………你这个人渣《英雄》……！」

「嗯，怎样？我的专属仆人？」

「～～～～」

「啊，我想吃面包。拿面包过来，我要不甜的。」

「………………遵、命，主人…………♪」

装出微笑的雷利斯，好不容易忍住暴露内心的满腔怒火。

◆◇◆◇◆

「……唉。」

那声叹息是不经意发出来的，吐出的瞬间，雷利斯立刻摀住嘴巴。

不妙，要是这声叹气被听到了——

她这么心想，并抬起头看向床上。，

在那里，高洁的〈龙斗族〉《英雄》亚瑟正拚命地帮人渣《英雄》——崩喰零次按摩全身。

亚瑟将平常编成细细麻花辫的美丽金色长发放下，由于零次的主张——「以仆人身分服侍时穿著制服是义务吧？」，她和雷利斯同样穿著那套看起来只会让人想到内衣的角色扮演服。她与其说是觉得耻辱，似乎只是单纯害羞而已，只见平常雪白匀净的肌肤稍微泛起一抹朱红。

那模样再配上床上这个场景，散发出莫名性感的气息——不自觉看得入迷的雷利斯过了几秒，才发觉自己和亚瑟对上了眼。

「……雷利斯？」

「啊，呜，刚、刚才那是——」

「果然除了封闭以外好像就没有其他方法了？」

「…………封闭？」

「……？我们不是正在思考如何让不再使用的公共设施转型再利用吗？」

经她这么一提，雷利斯想起自己正一边打扫零次的房间，一边拿著关于国内问题的文件，上面列举了不再发挥机能的公共设施如何转型再利用的方案。

「啊……喔，是、是啊。因为没有什么有效的方案。所以才不自觉叹了口气。」

「那是谎话，其实是『为什么〈龙斗族〉的《英雄》和《誓约者》非得任由这种人渣《英雄》当仆人使唤！不管想多少次都很屈辱！但是却无计可施，不甘心！』然后就叹气了吧？」

「——你、为……才、才没有那种事……」

「啊哈哈，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和阿尔法有得拚。」

「雷利斯……」

「亚瑟，别相信他！吾纯粹是为了政务烦恼。」

「……没问题。我相信你。」

「眼神不相信！表情充满怜悯！」

「没，没有啦，那是……那个，雷利斯的打扮很……」

「……唔，这、这打扮是……亚瑟也一样吧……！」

「抱、抱歉……还是别讨论这件事了。」

「咦——大可继续谈嘛——我看得很开心喔？」

「取悦你这混帐有何意义！？」

「不不不，我是主人。你是什么来著？」

「…………唔，是主人的……仆人……」

「就是说吧——？」

零次愉悦地望著咬得牙齿喀喀作响的雷利斯，很顺口地说：

「要打破现状明明很简单。为什么就是没发觉这么简单的事情呢？真是不可思议啊——」

「…………没发觉？」

亚瑟闻言抖了一下，这么低语。

「……哼，光说不练的确很简单吧。」

「我也用嘴以外的方式表达过就是了——」

「哪里——」

「慢著，雷利斯。」

亚瑟冷不防露出严肃的表情，似乎发觉了什么般伸出手。

她就这么停止按摩，看著不知何时转头面向这边的零次思考。

崩喰零次是《英雄》。

人渣、差劲透顶、尼特族，不管说得再多，这些评语绝没有切中他的本质。

就算他为人的本性是那样，在这个世界的本质都是《英雄》。

既然是《英雄》，就确定有目的，既然如此，他主动来到这里——〈龙斗族〉之国就必定有意义。

不管那个意义是什么，既然会找上〈龙斗族〉，那若是〈龙斗族〉毁灭，他应该会很困扰。

以此前提，以此前提思考。

此前提有漏洞，这点她心知肚明——莫桀本来就不擅长谋略。

不过就算不擅长思考，她也自负识人的眼光准确。

因为当人意图复仇、背叛某人之际，那才是最重要的。

零次对〈龙斗族〉之国怀抱某种目的，为了达成那个目的，就要避免〈龙斗族〉毁灭——当他这么思考时，势必就得想出拯救这个国家的策略。

因为还没想到策略，因此他正在争取思考时间——亚瑟原先是如此作想。

但如果不是那样呢？

如果佼佼不群的尼特族《英雄》已经找到拯救这个国家的途径了呢？

——我也用嘴以外的方式表达过就是了——

他说表达了，就表示他试图让亚瑟她们发觉？

零次至今的言语。

《英雄》随兴善变的行动。

只要思考那些言行代表的意义——

「给提示！」

亚瑟突然这么大叫，雷利斯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尼特族扬起嘴角笑。

「你以为只用言语，就能促使人做事吗？」

听到零次毫不迟疑地接话，亚瑟恍然警悟，踌躇几秒之后，浮现下定决心的表情，并脱掉本来就已经很清凉的服装。

「提示……请给我…………请给我，提示——……相对地——我的身体给你……」

「亚瑟！？」

和惊愕的雷利斯完全相反，亚瑟明明满脸通红，一副随时想要逃离现场的模样，却生硬地扭动身体，宛如色诱著零次，提出令人费解的恳求——

「哦——真不愧是〈龙斗族〉的《英雄》。」

零次一点也不惊讶，反而加深了笑意。

「真没办法啊。看在你的热忱的分上我给你两个提示。第一，能够察觉那个亦成为格言的政策的人，只有来自异世界的你。第二——就是这个。」

只见零次用左手从边桌抓起某样东西。

那是零次要雷利斯拿来的——

「……面包？」

听到雷利斯的低语，零次嘻皮笑脸地说：

「我说过吧，我已经表达了。」

——果然已经想到了。

从一开始就为了引导出这个局面，要雷利斯拿面包过来。

和面包有关，只有来自异世界的人知道……在原本世界亦成为格言的政策——

「………………面包与竞技场？」

亚瑟半信半疑地低语，零次轻轻地伸出食指指尖对著她：

「正确答案。」

他再度躺回床上啃面包。

「虽然给了超级多提示，但一次就答对也很行啊。」

零次说归说，不过态度彷佛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说中，然而亚瑟却愁容满面。

「面包与竞技场……」

那就是稀世诈欺师崩喷零次所想，拯救〈龙斗族〉的政策——？

「亚瑟？怎么了？」

雷利斯发觉亚瑟照理说应该充满希望的表情依然忧愁，于是这么问道。亚瑟彷佛受到那句话鼓舞般看著零次说：

「面包与竞技场——不是所谓的愚民政策的代表例子吗……？」

「哦，真不愧是王中之王的女儿。」

看零次爽快地承认，亚瑟似乎受到了打击。

然后亚瑟像是对疑惑的雷利斯说明般开口：

「所谓的愚民政策，是部分当权者采取的下策，目的是转移、分散受支配者——人民对政治的关心……只要持续提供面包与竞技场（温饱与娱乐），人民就只会热衷于那些小事，不再对政治感兴趣。」

「什么……那种东西要怎么拯救〈龙斗族〉——」

「像这样单纯地只看表面，当然会有疑问。」

彷佛要化解雷利斯激动的情绪。

零次近乎打岔地这么说，看著不知所措的两人。

「你们刚才表现出的排斥，是对愚民政策这个表层言语吧？认为愚弄人民简直不像话——对吧。」

零次夸张地大大张开双臂，随即猛烈地拍手。

啪的响亮声响，强制吸引了在场人士的注意力。

「更关注本质如何？」

尼特族犹如刻意挑衅，以傲然的态度说：

「面包与竞技场的确是愚民政策的代表例子。就像*某人说过『做个不满足的人，胜过当头满足的猪』，满足于低级快乐的人很愚蠢……可是啊，现在的〈龙斗族〉，甚至连那样的愚蠢之称都得不到吧？」（译注：John Stuart Mill，译为弥尔或穆勒，为十九世纪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

「甚至连那样的愚蠢之称，都得不到……？」

「长期缺乏动力，凡事都无法积极采取行动。这根本是还谈不上满足的问题。不如说，现在这个国家，需要的是人民能热衷投入的某种事物。」

「啊——」

最早有所察觉的雷利斯睁大眼睛。

——只要持续提供面包与竞技场，人民就会只热衷于那些事。

「意思是反过来利用那个天性吗……！」

目前〈龙斗族〉需要的是足以令人民热衷投入的某种事物。

也可以说，面包与竞技场正是最吸引人的欲求。

「然后，我看了粮食供需率的纪录，如果纪录没错，〈龙斗族〉不愁食物对吧。」

零次一手拿著吃到一半的面包，一手取出智慧型手机看照片，雷利斯瞪大眼睛。

「…………你什么时候……」

资料照理说存放在雷利斯的房间，这表示这个尼特族擅自进去过那个房间。

比起零次的非法入侵，雷利斯更不慎感到佩服的是——零次尽管平常那么懒散，该做的事却都确实做好了。

「这就表示，现在的〈龙斗族〉需要的是竞技场吗？但是那——」

听到亚瑟的话，雷利斯才慌忙将注意力转向那边。

「没、没错。虽然……先前的发想并不是出自娱乐，但吾等〈龙斗族〉把战斗当作存在意义……然而那已经受到《大誓约魔法》限制，这件事吾应该说过了。」

「所以就说了，好好看本质啦。」

「…………本质？」

「〈龙斗族〉心目中的生存意义的确是战斗吧。那么战斗的本质是什么？应该说——我用你们充分示范过了吧？」

亚瑟和雷利斯。

零次用两人做的事——这么心想的亚瑟和雷利斯对看一眼，发觉彼此都穿著同样暴露的角色扮演服，于是涨红了脸说：

「你、你这混帐，难道打算要全国人民打扮成这样吗？」

「嗯——虽然那也不错，问题是〈龙斗族〉也有男人。应该说，不是那样啦。我不是说了要看本质吗？你们认为我为什么要你们打扮成相同模样？」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同样是仆人——」

同样是仆人……？

同样是仆人，同样的打扮。

零次透过同样条件做的是——

「比较——竞争吗？」

看亚瑟抢先想到答案，零次夸张地指著她说：

「答得好，正确答案。亚瑟获胜！」

「唔！……明明吾刚才也想到同样的答案……」

却因为毫厘之差就来不及了——彷佛看穿雷利斯这个想法，零次说：

「就是那个。」

零次在雷利斯眼前这么低语，并用指尖戳了一下她的胸部，说：

「你现在怀抱的感情。为竞争胜利而喜悦，为落败而懊恼——那正是较量的本质。」

雷利斯总觉得被零次戳到的胸部大大地跳了一下，她慢了一拍才远离零次，慌张地说：

「所——所以我说过，《大誓约魔法》全面禁止战斗吧？」

《大誓约魔法》禁止危害他人的行为——禁止暴力。唯一例外·《英雄战争》是国家间的斗争，需要付出代价，因此也不能随便举行。

「那么就做战斗外的事情如何？」

「啊啊……？那种东西——」

「——对啊！」

和雷利斯对比，亚瑟灵光一闪似地站起来大叫——

「啊……」

她似乎想起自己因为刚才的『恳求』几乎全裸。

只见亚瑟慌张地重新穿上衣服，态度一转，略显尴尬地乾咳一声后才说：

「不、不该听到较量就只想到战斗……从竞争的角度思考，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亚瑟发生像刚才那样的意外事件，男人似乎都会一举鼓起干劲。」

「那、那是……」

「……哼，会因为那种事就鼓起干劲的人只有你这家伙吧。」

「不不——〈龙斗族〉也有发情期吧？既然如此，我想会十分有效喔。要不然你也可以抱持那种心态穿那套衣服啊。」

零次嘻皮笑脸，看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总之，雷利斯无视零次，看著亚瑟说：

「除了战斗以外，人民会感兴趣的竞争……？」

说到较量就直接想到战斗的雷利斯——或者说是〈龙斗族〉，依然会觉得那是个难题。

「竞技祭。」

但亚瑟冒出这么一句话。

「……竞技祭？」

「例如……对了，我来到这个世界，最初感到惊讶的就是龙骑兵的存在，据说凡是〈龙斗族〉都会骑龙。就由王家主办举行骑龙竞赛，这个主意如何？」

——那有什么意义呢？

雷利斯视龙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对于特地举办竞赛，竞争骑龙、分出优劣——她不认为此事有意义。

当然，如果是士兵闹著玩，就还可以理解。

「哦，那不错啊。凡是国民都有能力参加，是既贴近生活又不失新鲜的创意，还能够体验战斗的本质，而且连未来都设想到了。」

「未来……？」

「我觉得这是相当好的主意喔。真不愧是骑士王之女。从骑兵得到的灵感果然有一套。」

「是、是吗……？那真是……该怎么说呢……由衷觉得开心。」

亚瑟看起来有些腼腆，雷利斯与她恰成对比，歪著头感到怀疑。

「试试看不就好了？」

「…………咦？」

「你不服气吧？那么就实际试试看吧——就是这个意思。」

这么说完，零次指著上方扬起嘴角一笑。

◆◇◆◇◆

「喔，从天上往下看的景色果然很棒啊。」

在雷格里希斯城上空。零次、雷利斯、亚瑟三人位置极高，从地面上看不出他们在做什么。

三人分别骑著单人用的龙，周围没有其他人影。

「原来如此。如果是在这里，只要暂时撤离卫兵就不会被人看到。」

像骑马一样骑著白龙的亚瑟如此低语，表达感佩之意，接著骑著黑龙的雷利斯却气得抽搐著脸颊大叫：

「准备太周到了……应该说——为何吾等还是这副打扮！？」

雷利斯和亚瑟依然戴著羊耳发箍，穿著形同内衣、露出度MAX的角色扮演服。

要是被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说〈龙斗族〉会当场完蛋也不为过。

「跟我想的一样，穿成这样骑龙的模样真是赏心悦目啊。」

跷腿坐在红龙上的尼特族连连叫好，用智慧型手机不断拍照。

「这、这个人渣《英雄》……！」

「但是雷利斯，就像零次先前说过的，这身打扮也是用来隐藏我们身分的手段。」

既然雷利斯和亚瑟都对外宣称是男人，而做如今打扮的人毋庸置疑是女人，因此别人反而不会发觉两人就是〈龙斗族〉的《誓约者》和《英雄》——零次这么说。

但是，说归说——

「看到脸就会认出来了吧？」

「…………这个嘛，我也这么觉得。」

「就说了没问题。绝对会注意打扮更先于脸。虽然之后也会看脸就是了。」

「结果还是会被看到脸啊！」

「那么，既然拍照也拍完了，就赶快来试著比赛吧。」

零次直接无视雷利斯的抗议，轻轻地指著前方。

「因为是临时比赛，路线就随便决定了。首先，位于正面看起来小小的天魔石……那颗浮游的岩石是第一个检查点，骑到那边就往左绕一圈。这么骑到右边最后面的第二颗岩石，接著向右绕，往左回转，通过那边巨大的第三颗岩石的左边回到这里，通过我面前就是终点。不用说也知道，先通过的人获胜。全程大约……要跑两英里，三千两百公尺吧。」

虽然不是用跑的——零次笑著说，看了看认真倾听的亚瑟，又看了看略显不满的雷利斯，补上一句：

「这次是一对一，输的人要接受处罚游戏。」

「——啊啊！？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不同于雷利斯粗声粗气地抗议，亚瑟深深地点头。

「……原来如此。那样更能加强较量的本质吧。」

在现实中分出高下的战斗，胜者会获得荣誉，败者要支付代价。

意思是在这场比赛中也要做同样的事。

「顺便问一下，你们两个有希望对方接受的处罚游戏吗？」

「希望对方接受的……」

「处罚游戏……？」

雷利斯和亚瑟，两人对看低语，似乎又因为不小心对上眼而感到羞愧般撇过脸。

「那种事——」

「喔，如果没有，就由我擅自决定啰。」

看到零次那不怀好意的笑脸瞬间，雷利斯感到背脊一阵寒意，不假思索地说了：

「如、如果亚瑟输了就要穿礼服！」

「咦！」

「嗯哼，为什么？」

「就、就是……亚瑟的身材那么好，而且本来就是女人，穿上礼服想必很合适吧……」

「喔，原来如此，雷利斯是猜想，亚瑟其实很想打扮得像女孩子。于是就想假借处罚游戏帮亚瑟打扮一下。」

「……雷、雷利斯，我并没有——」

「都、都说了，这是处罚游戏吧！亚瑟又有什么想法！」

「………那么，如果雷利斯输了就要和我同床共枕。」

「什么——！」

「啊，别、别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那个——我听资深的仆人说过。雷利斯——雷手雅年纪就失去双亲，是很怕寂寞，最喜欢和别人一起睡觉的孩子。」

「哇，那、那真的是很久以前，小时候的事！」

「以〈龙斗族〉的寿命来想，雷利雅现在的年纪要称为小孩子应该绰绰有余吧？」

「那——那纯粹是指身体方面……！」

看雷利斯惊慌失措，亚瑟似乎有了什么想法，只见她宛如放松般，呵的笑一声，浮现傲然的微笑。

「雷利斯也说过吧，这是处罚游戏。」

处罚游戏就是要让对方做对方讨厌的事情。所以没有问题。

亚瑟如此暗示，让雷利斯无言以对。

完全不插嘴，在一旁看著两人的零次代替她们说：

「那么，就请你们向《大誓约魔法》发誓愿意接受处罚游戏吧。」

看零次笑得彷佛理所当然，雷利斯皱眉。

「啊？为什么要特地……」

「那当然是因为口头约定不保证一定会履行。」

「吾等又不是你，那种事——」

「还有，也是为了确定这场比赛的规则。」

零次不让雷利斯说完，紧接著这么说，亚瑟提出疑问。

「……规则？」

「只要你们发誓会遵守我刚才说的比赛规则，就可以让规则外的行动＝违规并落败吧？」

「……有道理，那样一来，即使有人采取灰色地带的行动，也不必各自议论判断，《大誓约魔法》就会立刻决定。」

不仅能顺利地进行比赛，也不会因为有争议的判定引发争执。

「没错没错。有《大誓约魔法》保障，就表示这场【较量】只要在规则内，什么都可以做。」

「只要在规则内……」

「什么都可以做的【较量】……」

跟著低语的两人，没来由地再度看向零次指示的路线。

然后亚瑟眯起眼睛专注地开始确认，雷利斯见状，说了一句：

「亚瑟……你好像很开心？」

「……！没、没那回事喔。」

慌张地摇手否认的亚瑟差点失去平衡，重新握好缰绳。

「应该没有……才对，但是——」

伸出指尖抵著嘴角陷入沉思的亚瑟，最后怀抱悔悟，沉重地低声说：

「抱歉，雷利斯……我或许有点乐在其中。」

亚瑟实在过于耿直地道歉，反而令指摘亚瑟的雷利斯感到不知所措。

「没……没有啦，你不需要那么严肃地道歉……」

——而且吾也觉得好像有点有趣。

「『而且吾也觉得好像有点有趣』是吗？」

不知何时靠得很近的零次这么呢喃，雷利斯吓得连龙带人弹开，迟些才大叫：

「——吾、吾才没那么想！！绝对不可能那么想！！」

「……哦？那么雷利斯，在赛龙之外，和我来场简单的【较量】吧。」

「和你【较量】……？」

「赛龙结束后，如果雷利斯还是觉得赛龙很无趣，我就解除专属仆人契约。」

「什么！？」

「相对地，比赛结束后，如果你觉得赛龙很有趣、很开心、想再来一次！到时候除了要继续履行仆人契约，你还要无条件答应我一个请求。」

雷利斯是零次的专属仆人，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极其屈辱的状况，如果可以解除当然想尽早解除，哪怕早一瞬间也好。

只要能解除契约，要雷利斯不觉得赛龙开心简直易如反掌，重点是这种事完全看雷利斯的心情，根本算不上【较量】。

「蠢蛋……判断错误了吧。你会说话算话吧，崩喰零次！」

雷利斯催促答覆，不给零次反悔的机会，零次始终嘻皮笑脸地笑著说：

「会啊，向《大誓约魔法》发誓。」

零次才一说完，契约魔法阵就发出光芒。

「好，亚瑟，吾等要赶快结束这种比赛！」

「……是啊。但是，雷利斯，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怎样？」

「既然是【较量】，我就不能故意输给你。」

亚瑟低头说「抱歉」。

她的表情极其认真严肃，却令人觉得神清气爽。

雷利斯不自觉被吸引了目光，她连忙转过头隐瞒这个事实。

「——这、这是当然的吧。不需要道歉。」

「是吗？那么——」

契约之光这次在亚瑟和雷利斯之间再度浮现。

「那就上吧。预备，起。」

伴随著零次极其随便的发令口号，〈龙斗族〉《英雄》亚瑟VS〈龙斗族〉《誓约者》雷利斯的赛龙就此开战。

◆◇◆◇◆

在起跑领先的是亚瑟的白龙。

「……唔！该死的人渣《英雄》！起跑的指令太随便了！」

雷利斯大声抱怨的同时，也驱策黑龙随后跟上亚瑟。

「哎呀——抱歉抱歉。」

远远听著零次一点都不诚恳的谢罪，雷利斯将上半身往前弯，宛如紧贴黑龙的背。

那个姿势似乎就是加速的信号，黑龙猛然加速，逼近亚瑟的白龙。

「哦，根本是人龙一体的感觉。」

——这是当然的吧。

龙在〈龙斗族〉原本的世界便已存在，和其生活息息相关。

〈龙斗族〉从小就和龙一起长大、学习驯服龙、乃至于骑龙的技术，这是〈龙斗族〉本来就有的文化。

身为〈龙斗族〉王族的雷利斯——雷利雅当然也不例外，不仅如此，她的技术在历代王族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甚至曾经微服变装混进禁卫龙骑兵这群精英之中技压四座。

所以。

「比驾驭龙，是无人敌得过吾的！」

即将进入第一个弯道时，雷利斯的黑龙和亚瑟的白龙已并驾齐驱。

从速度研判，过弯以后，雷利斯毫无疑问就会超越亚瑟。

「吾先走啰，亚瑟！」

雷利斯在过弯时呼喊。

「抱歉，雷利斯。」

亚瑟一手放开缰绳，推了雷利斯一把。

「……！？」

这股冲击如果在平常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却因为是濒临极限状态进攻弯道的瞬间，导致雷利斯严重失去平衡。

「唔、啊……！」

雷利斯陷入即使落龙也不奇怪的状态，仍设法稳住了身形，绝大部分要归功于她的驭龙技术——

「呼，总算没事……不对，慢著！刚才那个不算犯规吗！」

雷利斯不自觉转头看向背后，发觉声音传不到零次那边，气得咬牙。

——不对，不是那样。

说起来，这场比赛的规则已经获得《大誓约魔法》保障。

只要亚瑟的妨害行动抵触规则，就会立刻失去比赛资格。

既然她没失去比赛资格，表示规则『允许』亚瑟的行动。

最重要的是。

——就表示这场【较量】只要在规则内，什么都可以做。

零次如此描述骑龙比赛。

亚瑟只是正确地理解、实行那句话而已。

既然是赛龙，对从小就亲近龙的雷利斯压倒性地有利。

但那纯粹是单纯竞争的情况。

雷利斯重新稳住态势，回到最短路线上，一看前方，亚瑟已经遥遥领先。

「……呿！」

雷利斯再度采取紧贴龙身的姿势，直线加速，急起直追，想尽力缩短差距。但不知道是亚瑟至今留了一手，还是终于习惯操作，亚瑟的白龙也展现了不同以往的高速，雷利斯完全追不上。

就在雷利斯苦苦追赶的时候，亚瑟已经进入第三个弯道，即将来到最后的直线。

现在才冲出第二个弯道的雷利斯不可能逆转战局。

不知道是否因为知道胜券在握，转弯时面向这边的亚瑟看似浮现了无畏的微笑。

看到那抹微笑的瞬间，雷利斯的内心燃起斗志。

「既然你打算这么做——吾也要拿出真本事！」

话才说完，雷利斯的眼眸就变成银色，红发益发鲜艳亮丽。

『龙神白化』——

那是〈龙斗族〉只在正规战斗中展现的真正姿态。

只见雷利斯放开缰绳，用右手伸出的锐利爪子牢牢抓住龙布满坚硬鳞片的表皮，空出来的左手则对准前方。

「破！」

雷利斯一喝。

伴随大喝声发出的冲击波，不偏不倚地重击白龙的翅膀。

「——唔！」

白龙陡然失去平衡，亚瑟靠著出色的身体能力总算免于被甩出去，但大幅降低高度的龙花了相应的时间才恢复飞行姿态，得以再度上升。

趁那段时间，发动『龙神白化』、处于火力全开状态的雷利斯要追上——甚至超越亚瑟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哈——哈哈哈！别怪吾啊，亚瑟！」

『龙神白化』也会使性格变得比平常凶暴。

雷利斯快活地龇牙大笑，通过亚瑟身旁，眼看即将抵达终点。就在这时。

「……那才是我要说的话，雷利斯。」

【克拉伦特】——

红剑伴随著安静的话语一闪。

不知何时拔剑的亚瑟——莫桀的剑稍微碰到了雷利斯的黑龙。

「～～～～！」

瞬间，黑龙宛如至今的顺从都是虚假般，开始失控躁动，试图甩落背上的主人。

「唔！呜、冷、冷静下来——啊啊啊啊啊啊！」

亚瑟和白龙将突然闹翻的雷利斯他们拋在脑后，缓缓地通过零次前面。

「好，亚瑟获胜。」

亚瑟VS雷利斯的赛龙，在亚瑟的胜利下落幕。

◆◇◆◇◆

「唔唔唔——居然连《伟能》都用上，你太卑鄙了喔，亚瑟！」

回到城堡内的房间，雷利斯劈头就不甘心地这么说，然而回答她的人不是亚瑟，而是零次。

「哪有，超公平的吧。亚瑟明明随时都能用《伟能》，却是等到确认雷利斯用了『龙神白化』以后。既然对手使出绝招（全力以赴），我方也要有所回应——就像这种感觉对吧？」

「……并没有那么高尚就是了。」

亚瑟瞥向自己的剑，谦虚地这么说，然而并没有完全否定零次的话。

「不过，实际上亚瑟相当游刃有余吧。我还以为亚瑟只有身为骑士的武力和身为王的统率力（领袖气质）超群出众，没想到你连判断力、应对力都压倒群雄不是吗？那么，为什么和〈神翼族〉（之前）的战斗不上阵呢？」

零次他们造访翡冷塔尼亚之际，〈龙斗族〉和〈神翼族〉之间爆发了《英雄战争》。

那场战斗就结果而言，贞德一个人征服了〈龙斗族〉，亚瑟甚至没有出阵。

面对零次的发问，将红色的剑收回腰际的《龙斗族》〈英雄〉静静地回答：

「理由很单纯，那是因为就像你说的，我的长处只有武力和统率力而已。当时就算我和〈神翼族〉的《英雄》对峙，胜算也只有一半。然而身为统帅的我一旦落败，〈龙斗族〉的损伤将难以估算。」

「……嗯哼。」

极为冷静的状况判断。和单纯的个人武力相较之下，那是更应当重视的事。

「哼，那场《英雄战争》是从一开始就料到会输才打的。因为和强敌对手进行《英雄战争》才有意义。」

雷利斯也宛如帮亚瑟补充般这么说。

「重点是要是真的打起来，〈神翼族〉的《英雄》简直是《龙斗族》的克星。」

「啊，也是啦，亚瑟王——正确来说是*亚瑟王他爸拥有的称号『潘德拉刚』是『群龙之首』的意思，贞德的『屠龙系列』完全就是〈龙斗族〉的克星，状况不利到令人发笑的程度了。」（译注：乌瑟王。）

圣玛加利大的十字架和圣加大肋纳的剑，因为两者都冠上屠龙之名，对付〈龙斗族〉就不用说了，对付和龙有关的亚瑟也很有效吧。

既然事前获得这些资讯，也多少能够预测战局将如何发展。

她们正确地理解这点，将结果置之度外，为了获得好处才允诺《英雄战争》。

「原来你们也懂得思考嘛。」

「那是当然的吧。你把吾等当成什么了。」

「哎呀，充分看得出亚瑟懂得思考。但某人就没发觉规则允许妨害对手。」

「呜……那是……对、对了！说起来是那个规则有问题！不对，既然有那种规则，应该事先公布才对吧？」

「所以我不是特地说出来了吗？说这场【较量】只要在规则内，什么都可以做。说起来雷利斯也是在途中发觉这件事，才用了『龙神白化』的吧。」

「呜、唔……」

雷利斯也没那么愚蠢，不至于没发觉零次强调途中这个词的意义。

零次指定的赛龙。

那并不是单纯竞争龙的性能或骑龙的技术，而是要理解规则、将规则准确利用到极致并取得胜利的【较量】。

亚瑟最先发觉这点，雷利斯则落于人后。

所以。

「——再比一次！吾等再【较量】一次，亚瑟！」

雷利斯果断地挥下紧握的拳头，逼近亚瑟。

亚瑟彷佛不敌她的气势般往后仰，瞠大眼睛，伸出的双手像在表示「那样不妙」。

「雷……雷利斯，那个——」

「下次不会输！对了，如果你的意思是吾骑的黒龙（拉斯特雷亚）能力比较好，要吾让给你也行！」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怎样！如果你的意思是最好再加上什么条件，那么就讨论——」

「奇怪？雷利斯，你刚才说什么？」

零次笑嘻嘻。

只见笑得开心无比的零次拍了拍雷利斯的肩膀。

「可以再说——遍吗？」

「……？就说了，再比一次——赛、龙…………」

这么说的途中。

雷利斯终于发觉了。

自己接受的另一个【较量】。

——发觉自己也输了那个【较量】。

「嗯？想再比一次赛龙？为什么？」

零次脸上堆满笑意。

「啊……那、那是因为…………对，是因为输了！堂堂〈龙斗族〉《誓约者》可不能允许输了就算了。」

「嗯、嗯，输了就会想再比一次对吧。」

「没、没错，纯粹是因为输了——」

「很开心对吧？赛龙。」

零次一针见血地说出那句话。

雷利斯尽管嘴巴一张一阖地想说些像样的藉口，最后还是不甘心地别过脸。

「………………是很、开心……」

「好，是我获胜——」

做出胜利宣言的零次躺卧在床上，既不炫耀也不吹嘘，彷佛一开始就已知道结果。

「唔……的确不是不开心……但是！吾只要获胜，就不会想再比一次——」

话说到一半——

雷利斯想起比赛之前亚瑟说过的话。

——既然是【较量】，我就不能故意输给你。

「啊——难道，亚瑟那时候会那样说是——」

是因为早就预料到这个情况？

这场赛龙，只要亚瑟获胜，雷利斯就会要求再战。

那样将会直接满足零次的胜利条件，亚瑟在那时候就已经发觉这点了——？

「……抱歉，雷利斯。」

亚瑟充满歉意地低头道歉，肯定了雷利斯的推测。

零次笑嘻嘻地看著两人，稀松平常地说：

「这种程度的事，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吧。依雷利斯的个性，输了就一定会渴望再度挑战。」

然后这点——

「……你这混帐也一样，是吗？」

正因为早就料到一切，零次才会向雷利斯提出那种【较量】。

「为何连这点都……」

雷利斯懊恼地低语，零次敏锐地眯起眼睛。

「资讯掌控一切。」

「……啊？」

「在比赛前的阶段，亚瑟已经理解赛龙的本质，而你没有理解。在这个阶段，比赛结果和之后的发展就已经确定了。」

零次彷佛极其理所当然般这么低语。

「————」

雷利斯完全为之震慑。

亚瑟不仅和雷利斯长时间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亚瑟是和雷利斯共享重要秘密的对象。

在雷利斯心目中，没有人比亚瑟更理解自己。

亚瑟能预测雷利斯输了赛龙会想再次挑战，是非常可以理解的事情。

但是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是当前属于四种族同盟〈解放者〉的《英雄》，毫无疑问是敌人，因为事前获得他是策士的情报，雷利斯一直都抱持最大警戒心应对。

他应该无从知道雷利斯的信念和志向……明明应该是这样。

亚瑟当初思考，如果能赢得赛龙，雷利斯势必会再度挑战，然而他比亚瑟更正确地预料结果，引诱雷利斯答应他绝对会赢的【较量】——

（……是怎样？）

这个男人是怎样——

超越不甘心及惊讶，甚至感到恐怖，雷利斯无法从崩喰零次这名《英雄》身上移开目光。「话说。」

看他从床上起来面向自己的方向，雷利斯不小心吓了一跳，做出夸张的反应。

「那么就麻烦你实现承诺吧。」

「……承、承诺？」

「【较量】的代价。」

雷利斯顿时刷白了脸，零次竖起一根手指。

「请求，任何的请求你都会帮我实现吧？」

零次邪恶地笑了。

第五卷 他会把一切丢给精灵族公主，在其他国家为所欲为。 五章 组头尼特族与偶像公主

隔天。民众在雷格里希斯城前的广场集合，听著〈龙斗族〉《誓约者》雷利斯居高临下地宣布令人不禁怀疑耳朵的话语。

「诸君，举办祭典了。」

「………………祭典？」「刚才王说了祭典吗……？」「不会吧……」

在议论纷纷的民众面前，雷利斯以毅然决然的态度说：

「一周后，将举办〈龙斗族〉全体国民参加的『全龙赛』！！」

雷利斯一全力伸出右手，广场的空中就出现魔法阵，陆续浮现文字。

「王家主办『全龙赛』……？」「凡是会骑龙的人……皆可参加……」「优胜者……可以实现任何一个心愿？」

民众一阵哗然。

看民众明显感到困惑，表面上露出无惧表情、落落大方地昂首挺立的雷利斯，也不安了起来。

「……喂，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雷利斯不自觉小声一问，零次在民众看不见的位置坐著不动，打著呵欠说：

「没问题吧？」

「但是感觉民众比预期中还要不安。」

「那是当然的吧。突然听到王说优胜者可以实现任何一个心愿，自然会不知所措，心想这是在胡说什么。」

「是你这混帐叫吾加入这种条件的吧！」

「……雷利斯，这是在人民面前。」

和零次不一样，亚瑟在周围的人都看得见的位置待命，她静静地说：

「无论何时，王在人民面前都必须有王的样子。」

「…………唔。」

「哎呀，好了好了。就照我说的演讲。」

看零次的态度随便到极点，烦躁在雷利斯心中沸腾。

她闭上眼睛试图抹去烦躁，深呼一口气后，笔直看著前方提高嗓门：

「国民诸君平日勤奋劳动，为了国家、为了自己辛勤工作。吾对诸君的感谢之情无以言表。因此才会有本次的比赛以及针对优胜者的奖赏。当然，虽然说是全民参与，但不强制。只不过——」

这时雷利斯停顿了一下，笔直伸出左手，宛如打信号般比出手势，将爱龙——黑龙拉斯特雷亚呼唤到自己进行演说的阳台。

「骑龙驰骋战斗正是〈龙斗族〉的本愿……因此吾认为，这是一场决定〈龙斗族〉之中谁是第一，无论如何都必定热血激昂的极致祭典，凡是自认『我才是最强』的人都不可不参加。」

看雷利斯脸上浮现浅笑，彷佛暗示自己也会参加，甚至还会取得优胜般，笑得无所畏惧又充满挑战意味——

议论纷纷的广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好啊，谁怕谁。」

以这句低语为开端，到处传来「真敢说啊……」「喔喔，《誓约者》大人找我们打架了。」「好，想打架，我奉陪。」等等声音。

「虽然对雷利斯大人不好意思，但优胜是我的！」「不对，是我！」「啊啊！你们办不到吧！是本小姐我才对！」「我要获得优胜当《誓约者》！」

最后那股声浪形同怒号般遍及整座广场。

「这是——」

国民洋溢前所未见的活力，燃起斗志的模样。

目睹这个状况，尽管是雷利斯自己煽动在先，她却感觉看到难以置信的光景。

「总之，第一阶段顺利通过了。」

策划一切的尼特族彷佛理所当然般这么低语，径自离开了阳台，雷利斯只能茫然地目送他离去。

◆◇◆◇◆

决定〈龙斗族〉最强的全龙赛开办。

这项消息在转瞬间传遍亚尔卡隆全土——

在一周后的比赛日，聚集了数量惊人的参赛者。

「喔，感觉就像空中大塞车。」

起点是雷格里希斯城上空。

龙和骑手像一个个黒点，密密麻麻地在原地待机，零次从自己房间的窗户仰望这幅景象，同时笑著说：

「真不愧是最喜爱战斗的〈龙斗族〉，反应非常热烈啊。」

亚瑟在旁边同样仰望著天空，感到难以置信地轻声说：

「真的是……没想到会这么踊跃。」

从一周前告知到今天比赛日。

即使看到如此狂热的响应，占据雷利斯和亚瑟内心的，依然是充满怀疑的念头——『人民真的愿意参加赛龙吗？』。

自从在广场演说以后，的确零星看见有人寻找搭档的龙、有人已经找到搭档勤奋练习。

尽管如此，直到今天以前，她们都不认为这些人真的全都愿意出场。

雷利斯及亚瑟——〈龙斗族〉之王至今为了打破僵局，曾制定发布了各式各样的政策、法令。

其中也有一部分发挥了极短期的效果。

但是，持续久了，人民无不回到萎靡不振的状态。

正因为如此，历代的〈誓约者〉和亚瑟都认为，这个状况的根本原因在于《大誓约魔法》禁止了〈龙斗族〉的本性——渴望危害他人的行为（单纯的战斗）所致，是不可能解决的问题，然而——

「哎呀，那是当然的吧。我看过这个国家所有的政策了，〈龙斗族〉之王（你们）至今所做的事，换言之全部都和日常相关吧。」

零次彷佛看穿亚瑟的心思。

只见他举重若轻地说：

「冷漠症候群一般只对特定事项出现症状。既然是举国发生症状且持续不退，那个特定事项只有可能是『日常』。也就是说，〈龙斗族〉是因太过平稳的日常萎靡不振。」

「对太过平稳的日常……」

「即使将不再使用的公共设施转型再利用，或是以经济支援的方式促进出生率、以恒常性地区活化为目的进行共同作业……那类事项不管做再多，日常生活既普通又无聊得要死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那是——」

「就算再怎么安排刺激的活动，禁止危害他人的《大誓约魔法》都会成为枷锁，什么也不能做，是吗？——现在这不就举办刺激活动了吗？」

零次边说边用大拇指指著上空，用食指指尖对著亚瑟。

「你们把〈龙斗族〉视为存在意义的战斗，太过偏颇地断定为危害他人的行为了。战斗的本质的确是竞争，其中包含踢掉他人的要素。但那并不是一切。就算可以说危害他人的行为全部都是战斗，战斗却不见得一定包含危害他人的行为。」

这就是所谓的包含关系——零次补上这句话后轻浮一笑，接著说：

「实际上，在和〈神翼族〉的《英雄战争》这种非日常时，〈龙斗族〉的表现就很正常。怎么？难道你以为〈龙斗族〉只是因为喜欢战斗，才会在能够战斗的《英雄战争》恢复精神吗？」

「————」

……亚瑟的确这么以为。

不对，不只是以为，事实上她也听过人民提出这种意见。

也就是说，那是人民自己也在无意识间感受到的事情，而眼前这名尼特族，看穿了连当事人都没发觉的事——

亚瑟重新惊愕于崩喰零次这名《英雄》的卓越洞察力。

「但是，这也只不过是将日常稍微延伸而已，要称为打破僵局还言之过早。」

零次直言不讳地这么反驳，亚瑟的期待像扑了个空。

「但、但是，实际像这样……」

「是啊，已经备妥土壤播种发芽了。再来——」

零次边说边看向的不是窗户，而是窗户的相对侧。

他看著站在敞开之门外的雷利斯，说：

「就只剩让硕大的花朵丰盛绽放了。」

◆◇◆◇◆

「崩喰零次——……！」

雷利斯进入房间劈头第一句话——

就是呼喊零次名字，并且浑身颤抖。

那是出于宛如烈火焚身的愤怒。

「喔，雷利斯。我看你在发抖，果然很冷吗？」

「你这混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身打扮是怎样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什么？你这混帐？那是指谁？」

「唔咕……唔唔……主、主人，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要打扮成这么过分的样子……！」

附羊耳的发箍，搭配白色过膝袜和长手套，以及形同内衣、仅稍微遮住胸部和下腹部的布料。

这简单说，就是至今零次一再要雷利斯穿上的角色扮演服。

「很适合你喔！」

零次竖起大拇指，雷利斯没扎起的红发倒竖了起来。

目睹此状，慌张的人不是零次，而是亚瑟。

「雷利斯冷静点，现在用了『龙神白化』可能会影响比赛。」

「亚瑟……你能相信吗？这、这个人渣变态《英雄》命令吾做的事……！」

「…………这、这个嘛，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

「理解有什么用！！这个人渣可是好死不死，用了当作【较量】代价的请求，命令我打扮成这样出赛喔！？」

雷利斯和零次的【较量】。

结果雷利斯确实在赛龙时乐在其中，说出想再比一次这句话。零次漂亮地赢得【较量】，而他运用这次获得的绝对命令权，对雷利斯下了【在全龙赛穿角色扮演服出场】的命令。

「你相信吗？你相信吗！？这、这家伙……这家伙趁吾无法拒绝，对吾下了比死还过分的惩罚！！」

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其他感情，雷利斯反覆重申，却换来零次拍手大笑。

「啊哈哈，真的快哭了，好好笑——」

「好笑个头啦，笨蛋——！！」

「…………雷利雅。」

亚瑟小声说出那个名字，看著果真噙著眼泪的雷利斯，想起受到召唤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想起倒伏在地的雷利斯，以及不断哭喊著雷利斯名字的少女身影。

想起一开始顶替雷利斯的身分并不顺利，她总是在房间以泪洗面的日子。

少女原本是保守又没自信的怯懦巫女，却以悔恨和自尊心、以及立志效法敬爱王兄的热切期望为养分，最终成长得坚强傲慢——亚瑟本来这么想。

（但或许是我一厢情愿这么认定。）

雷利斯——雷利雅的本质一点都没变。依然是纯粹耿直——还在成长中的少女。

是亚瑟擅自将她视为值得仰仗、可以依靠的《誓约者》。

所以。

「崩喰零次。」

这么说的同时，亚瑟剎那间拔出腰际的剑，用剑尖抵住零次的喉咙。

「——亚瑟！？」

「…………哦？」

看亚瑟突然行凶，迟些才做出反应的两人分别投以惊愕与佩服的眼神。

亚瑟刻意无视两人的反应，心如止水地静静问道：

「雷利斯必须打扮成那样出场的理由，将你真正的用意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如果我不说呢？」

零次立即回应。

那句话说得好像抵住喉咙的剑不存在一样，亚瑟不再犹豫了。

「我的《伟能》——【克拉伦特】将斩杀汝。」

〈龙斗族〉《英雄》亚瑟稍微一使力，其《伟能》——【克拉伦特】便绽现红光。

前所未有的反应。

那就表示——

「喔，好像是来真的。反正就算你试图刺穿我的脖子，也会被《大誓约魔法》弹开——感觉好像不能说这种话。」

零次始终泰然自若。

但他锐利地眯起眼睛，亚瑟只用声音催促他。

「给我答覆。」

短促的言语对答，宛如紧绷的丝线般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和倒抽一口气的雷利斯相反——

「不必做这种事，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说了。」

零次的回答完全出人意表。

「啊……？」

「应该说，理由我几乎都讲过了。」

「咦……是吗，雷利斯？」

「没、没听你说过，吾可没听你说过喔！你只叫吾【在全龙赛穿角色扮演服出场】——」

「不对吧，我说的是【在全龙赛穿角色扮演服出场取得优胜】喔？」

「……？那句话哪里不样了？只是说法稍微不同而已，结果都是要吾在赛龙时穿角色扮演服出场不是吗？」

全龙赛优胜者将获得『不管任何愿望都能够实现的权利』。

这也是零次下令设定的条件，根据预定，将由参赛的雷利斯获得这项权利。

也就是说，雷利斯有义务获得优胜。

看雷利斯抱持怀疑，零次故意在她眼前叹了口气。

「唉——……你根本不懂啊。如果只是要你穿角色扮演服参加全龙赛，我才不会轻易动用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绝对遵守的命令。您瞭解了吗？我的专属仆人雷利斯小姐。」

「呜……」

只要零次搬出零次专属仆人这句话，雷利斯的确就无从反抗。

然而，正因如此，她的疑问也更深了。

「那么，为什么要特地动用命令权……？」

亚瑟重新发问，零次在嘴里喃喃低语「刚才就讲出答案了」，之后——

「总之，两个问题都会在比赛结束时知道答案。如果这样你还无法接受，要砍我也行。」

零次故弄玄虚地接著这么说。

「两个问题都……不管怎么想都和这身打扮没关系吧……」

「HAHAHAHA，这可难说喔！」

「太随便了！亚瑟，这个人渣果然什么也没想！」

「…………」

「……亚瑟？」

「那么，为了还犹豫不决、无法判断的亚瑟，我就再给一个明显的提示吧。」

这么说完，零次竖起食指。

「愈受嘱目，效果就愈高——事情就是这样，时间到了。差不多该出发去起点了吧？」

◆◇◆◇◆

在雷格里希斯城上空，眼下聚集了数不清的参赛者。

「——光荣的第一届全龙赛参赛者诸君。由于《誓约者》雷利斯临时身体不适，接下来由〈龙斗族〉《英雄》亚瑟·潘德拉刚代为主持！」

骑著白龙，背后带著禁卫龙骑兵的亚瑟，以其卓然不群的《命运力（领袖气质）》吸引听众，使用事先发动的扩音魔法和显示魔法毅然地说：

「由于诸君的凌云壮志和满腔热忱，如此多参赛者聚集响应这场祭典——全龙赛，首先代替《誓约者》向诸君道谢！接下来，请参赛者诸君参加预赛——」

看著亚瑟说出符合预定的演讲内容——穿得接近全裸模样的雷利斯骑的不是平常的爱龙，而是一头暗灰色的龙，在上头缩成小小一团。

这是因为——

「……喂，有个人打扮得很猛喔。」「那已经几乎等于内衣了吧……」「那是谁啊……」「……『爱利斯』？没听过。」「可是……好可爱……」

在相当广阔的起点，雷格里希斯城的上空。

雷利斯更正，参赛登记名称『爱利斯』，吸引了最多周围的视线，比谁都抢眼。

「——唔、唔呜呜……这、这样只是给人看笑话吧……」

这是当然的。

能够驾驭龙的人，也就是几乎所有〈龙斗族〉都参加了这场赛龙。

虽然是不会死人的竞赛，但既然已经公布规则无限制，那么其本质就是如假包换的战斗，必须以相应的装备应战。

有个少女却以接近全裸的清凉装扮……甚至明显扮演著动物，来参加这场全龙赛。

不觉得有事才奇怪。

换成雷利斯站在相反立场，或许也早就皱眉，并投以侮蔑的眼神——

「……呜啊啊啊啊……」

愈想愈作茧自缚的雷利斯抱头苦恼。

幸好目前还没有人发觉她的真正身分是〈龙斗族〉《誓约者》雷利斯……或者是雷利斯的双胞胎妹妹——对外宣称已经死亡的巫女雷利雅。但也不能因此安心，最重要的是，就算只是这身打扮也丢脸得要死。

「那个人渣《英雄》……什么叫『愈受瞩目，效果愈高』，提高的只有屈辱和羞耻而已啊……！」

就在雷利斯不断低声埋怨的时候，身为发令员的亚瑟的说明也渐入佳境。

「——所有人向《大誓约魔法》发誓，会严格遵守以上规则！」

「喔喔喔喔喔！」

回应声宛如地鸣，到处浮现的契约之光形成耀眼的光海。

确认这些回应以后，飞上更高空的亚瑟高举腰际的剑——【克拉伦特】。

「那么全龙赛预赛——————开始！」

剑挥下的同时，背后随侍的数十名龙骑兵令他们的龙嘶鸣，仰头吐出各种颜色的吐息。

一如盛大的出发信号，超过一千名的参赛者同样发出吆喝或怒号，令各自的龙振翅起步。

和因脚踩著大地而不得不沿著平面移动的地表不一样，在空中不只可以水平移动，还可以上下散开。

无论参赛者再多，场面都不会太混乱——原本这么以为的雷利斯，立刻得知这个想法错了。

顺利出发的参赛者只有最前排极小部分而已。

「好痛！刚才是不是有人打我！？」「喂，挡路！让开！」「等一下——是人家先的——」「啊啊！你刚刚撞了我的龙吧！」「啊！？那又怎样！？」「——好家伙！看我宰了你！！」

上下前后左右。

尽管才刚开赛，就已经到处上演骑著龙的小规模冲突。

不仅如此。

这可是超过一千头龙同时振翅。

于是气流大乱，将数不清的龙毫无规则地被刮到各个方向，四处发生碰撞事故。

当然，那些碰撞事故也同样马上发展为斗争。

「…………原来如此。」

雷利斯斜眼看著就在旁边拋下龙打起来的男子们，彷佛看不下去般低语：

「到目前为止都和那个人渣《英雄》的预想一样。」

全龙赛首先要进行预赛，淘汰掉部分参赛者以后，再进行决赛。

预赛的路线很单纯，以起点雷格里希斯城东南方十公里处的菲尔古莱斯山山顶为折返点，就只是笔直来回一趟。

因为要挤进前二十名才能进入决赛，可以预测比赛将会相当严苛，然而。

「——要赢很容易吧。只要确实遵守我的吩咐。」

崩喰零次以令人无比火大的语气吩咐的事情。

那就是极其简单的『保持冷静』。

在预赛绝对不可或缺的，既不是能力高的龙、也不是驭龙技术，而是控制情绪。

因为参赛者极端地多，可以预料在起点会尤其混乱。然而预赛路线远比雷利斯和亚瑟之前尝试赛龙时更长。

即使多少有些落后，只要靠龙的能力和驭龙技术就绝对有办法逆转吧——很遗憾，雷利斯的预测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好痛！打到我了！」「你的风才碍事啦」「啊啊啊！？」「你想打架吗，喂！！」

「…………」

雷利斯对于到处发生的争执骚乱坚守沉默，即使气流有些遭到扰乱也不横眉竖目，一心专注于避开壅塞状态的龙群。

战斗特化的〈龙斗族〉本来就很血气方刚，一打开开关，就很容易动手。

一旦加上『允许妨害的赛龙战＝能以妨害之名，合法地殿打对手！』，甚至可以说没有理由不打人。

「…………不过，你真的很乖巧啊。」

雷利斯对著自己骑的灰龙这么低语。

龙和〈龙斗族〉一样，也有性格。在一般相对而言性格凶猛居多的龙之中，雷利斯这次选的龙无论是周围的喧嚣也好、若干冲击也好、轻微碰撞也好，始终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

「应该说……迟钝吗？总之帮了大忙。」

雷利斯利用与龙语言不通这点，说了满过分的话，灰色的龙依然不在意周围变化，悠然自得地前进。

——这样就好。

其实这场预赛允许妨害行动是明显的陷阱。

在竞争抵达目的地顺位的比赛形式中，妨害会产生效果，仅限于自己比其他人占优势的情况。

在竞争者超过一千名的预赛中，妨害他人只是通往自我毁灭的捷径。

然后。

「得意忘形地领先的家伙是谁！？」「那些家伙居然结党了！」「把他们踢下去把他们踢下去————！！」

同样也不建议采取极端醒目的行动。

只要骑士拥有和龙相配的驭龙技术，让龙能在混乱的起点幸运地完美卡位，并且直到最后都保持无人能及的压倒性速度就够了。

只要少了任何一项，单骑突出就会成为落后选手的绝佳目标，不上不下的团体行动同样只会构成引来多数暴力攻击的理由。

因此——

「途中在中段待机，保持到直线分胜负之时——这样做就对了。」

拉起脖围的零次如此低语，雷利斯——『爱利斯』按照事前嘱咐展开作战，最后挤进了落选率五十倍以上的窄门，漂亮地突破预赛。

◆◇◆◇◆

「嘎啊啊啊啊，可恶————！！」「要是那时候那家伙没妨碍……！」「呶唔唔唔，本大爷居然没赢……！」

预赛结束，雷利斯四处观察未进入决赛的参赛者。

名为全龙赛的祭典，几乎所有国民都有参赛资格。

其热闹盛况，远远超乎雷利斯的预想。

当然这个出乎预想令人欣喜。至今为止，人民之间一直蔓延著慢性的萎靡不振和闭塞感。如今这场祭典有可能就是突破口，足以消解那种情况。

然后，正因如此，雷利斯对于结果——预赛淘汰，也就是『祭典结束』带来的结果亦感到不安。

败北这个结果，以及非曰常的结束。

雷利斯觉得那极可能让人恢复原本萎靡不振的状态——

「呿……我有点太冲动了。」「啊啊，还没到决赛就已经结束了吗？」「真没意思啊。」

「……啊——」

「嗯？怎样？」

「没、没事……那个……」

「……倒是你打扮得真猛啊……你是在扮〈兽妖族〉吗？」

「喔，是半裸的小妹妹。」「原来你晋级了啊。」「哦，你就是『爱利斯』吗？」

「唔、吾——不对，我的事不重要……各位，请问……你们已经要回去了吗？」

「嗯——？是啊，毕竟输掉了。」「啊——啊，本来以为绝对会优胜的。」「因为从途中就沉迷于互殴了……」「毕竟也只有在比赛中才可以互殴……」

一旦回到日常，又会恢复原本无趣的——

就在众人准备接著这么说的时候。

「——啊，测试测试。听得见吗？……听得见吧，好。来来来，预赛淘汰，正要打道回府的人注意这边——」

那是熟悉的说话声。

雷利斯冒出非常不好的预感，转头仰望说话声传来的方向。

「——什么！？」

在能够放眼看见所有人的上空。

一名男子不知为何站在雷利斯的爱龙·拉斯特雷亚身上，莫名地一脸自以为了不起。

……应该说。

虽然用拉到嘴边的脖围遮住脸，但不管怎么看都是崩喰零次的人，堂而皇之地高声呼喊：

「预赛辛苦了。获胜的人，我们说声恭喜；落败的人，也不要在意。」

随便至极的发言。

……不用说也知道，〈解放者〉的《英雄》人在〈龙斗族〉之国这件事，并没有告知国民，如果国民知道了，可不是一场灾难足以形容。

尽管如此。

——那个笨蛋在干什么！

雷利斯得以勉强把这句话吞回去，是因为零次身旁有显得莫名难堪的亚瑟在。

亚瑟尽管稍微低著头，还是和平常一样发出宏亮的声音说：

「啊——……他是……〈龙斗族〉公认的……组头（签赌业者）。」

「组头？」「王族公认的……？」「那家伙是〈隶人族〉吗？」

在四处传来的质疑声中，尼特族开口了，即使遮住嘴，也看得出他嘻皮笑脸的表情。

「幸会、幸会，承蒙介绍，我就是『〈龙斗族〉公认组头』。那么事不宜迟——砰。」

零次一张开右手臂，就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巨大魔法阵。

上面写著『优胜者是谁呢？』的斗大文字，以及晋级决赛的选手名字，和各选手获胜时可得彩金的倍率。

「倍率是根据预赛结果，加上本人独自验证所计算的数字，请不要挑毛病。赌金是一注一百雷加斯。」

『〈龙斗族〉公认组头』就像该讲的话都讲完了一般，就此沉默，换淘汰者议论纷纷。

「……是怎样？叫我们猜优胜者吗？」「要赌钱吗？」「我可没带钱喔。」「可是那就是叫我们参加吧——」

「啊——别误会，并不是强制参加喔——？」

零次一再度开口，现场立即鸦雀无声。

那一致的反应让零次笑意加深。

「只不过啊，因为已经淘汰就打道回府不看决赛，就算留下来也只是漠不关心地观赛——这样很无趣吧？」

在耸肩、皱眉、宛如激将的口吻之后，零次伸出右手，一根接著一根地竖起手指。

「那个可恨的王八蛋竟然打败本大爷，就将打倒那个王八蛋的希望寄托在代理人身上；或者声援那个相当有一套的臭家伙；当然也可以冷静地比较晋级决赛的二十人，预测谁会获胜，如果猜中结果，就得意一下。我这个组头只是协助增进这些乐趣而已。」

流利的口才，精明的笑容。

零次彷佛要将这一切彻底推翻般提高嗓门，狰狞地大笑。

「这是全〈龙斗族〉同乐的祭典！！不开心享受到最后说不过去吧！！难道不是吗！？你们说啊啊啊——！」

宛如吼叫的那个声音，透过事先发动的扩音魔法响彻现场。

「——喔喔喔喔，好，我跟了！我赌拉兹卡那个混帐一千雷加斯！」

男子猛烈地举手呼应，促使其他人宛如雪崩般踊跃地举手出声。

「我赌雷斯卡德一千雷加斯，组头！」「我赌亚鲁斯两千雷加斯！」「帮我押莎莉艾亚大姊四千雷加斯！」「押达纳利亚尔一万！」

零次一口气汇集了与比赛时不相上下的热烈反应。

「好、好，要发赌券，按照顺序来喔——亚瑟。」

他随即态度一转，彷佛打发他们般摇摇手，看向亚瑟后，就一句话也不说地离开了。

「喔，好……由禁卫队负责办理投注！各自寻找空位，排成队伍避免混乱！」

似乎是因为事前吩咐过，禁卫兵早就拉开间隔排成队列，肃穆地著手办理下注。

……应该说，零次只说完话就跑了，什么也没做。

他躲到稍远处，展现高超技术躺卧在龙身上，彻底呈现旁观者的状态。

雷利斯在一旁看著尽管闹哄哄仍乖乖排队的民众，和巧妙地纡解人潮的亚瑟他们，靠近懒散到极点的尼特族——现在是组头——小声说：

「你这混帐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打算……？」

「嗯——？喔，我没对雷利斯说过吗？这是此次作战的第二阶段喔。」

「第二阶段……？」

看雷利斯皱起眉毛，零次竖起三根指头。

「我说过了吧？计画由三阶段构成。『赛龙』、『组头』以及——『爱利斯』这三个阶段。」

「啊？吾？你在说什么——」

「喔，决赛好像差不多要开始了喔？」

「别敷衍吾！担任发令员的亚瑟还……」

雷利斯转头一看，亚瑟的确已经和预赛时一样，在高出一截的位置正准备拔出【克拉伦特】。

「……咦？真的已经准备结束了吗？什么时候——不对，喂！！」

躺著灵活地操纵龙的零次，不知何时已经远离雷利斯。

「……唔！等比赛结束，你就要遵守约定说出一切喔！」

雷利斯临走前不忘放话，对零次这么叫道。

「你才是——要确实遵守命令喔？」

「啊啊？」

「绝对要取得优胜。」

照理说应该是随便至极的话语。

那句话却莫名地触动心弦，雷利斯不得不歪著头感到纳闷。

◆◇◆◇◆

「全龙赛决赛————开始！」

在亚瑟一声令下，突破预赛的二十组选手同时出发。

参加人数远比预赛时少。

因此本来以为气氛会显得肃静，没想到——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尽管在天上，欢声却宛如地鸣。

那是观赛者从赛道外传来的欢呼，不仅是雷利斯，所有参赛者都为之惊愕。

他们明明应该已经在预赛淘汰，和这场比赛毫无关系才对——！

「有关系吧——因为视结果而定，或许会有临时收入进帐。」

躺卧在龙身上，已经没在看比赛的尼特族，彷佛看穿参赛者的心思般低语。

事先听过计画概要的亚瑟不是看著比赛，而是宛如打从心底感到惊讶，望著观众的狂热反应说：

「……没想到会这么热烈……」

「因为赌博不是出自理性，而是感情，更进一步说是对大脑直接发挥效用。即使是赌完全不感兴趣的事，情绪都会不由自主地受影响，更何况是自己才刚参加的竞技——就是这样。」

「从一开始你就料到这点——」

「你说呢？总之，我一再重申，到目前为止还是第二阶段。能不能进入最终阶段——就要看那家伙了喔？」

那家伙——雷利斯听到欢声固然惊讶，但现实却面临不该关心欢呼声的时候。

「…………唔，这些家伙——」

决赛和预赛不一样，参赛者只有二十组。

当然决赛路线也不是规划给上千名参赛者使用的简略路线，而是像之前雷利斯和亚瑟比赛时，一再重复弯道和直线，考验细腻的技术和龙本身的速度。

再者，不互相扯后腿或不出风头固然是突破预赛最大的关键，但决赛不然。

换句话说，就是意义纯粹的比赛——然而。

「雷利斯……！？」

雷利斯明显单独落后，发觉状况的亚瑟甚至不自觉地叫出声。

「太小看他们了……！」

预赛要求的战术眼光和技术，以及坚忍不拔的精神力。

晋级这场决赛的他们，比预赛出场的一千人更充分具备这些能力。

虽然雷利斯本来就认为会不好应付，但没想到对手竟然难缠到这种地步。

再加上她为免立刻暴露身分这个理由，没有骑自己的爱龙。

不仅如此，因为她将重点放在突破预赛，结果骑了一头精神比普通的龙成熟——反过来说，就是性情悠哉的龙。

论龙的单纯能力，这头灰龙是二十组之中最差的吧。

当然，雷利斯自负拥有人称历代王族之中顶尖的骑龙技术，曾经混在禁卫龙骑兵之中，比他们所有人都精湛地操纵龙。

但是——城中巫女终究是井底之蛙翻版。

在所有〈龙斗族〉这片大海之中，她不得不切实体会到自己的渺小——

「才怪，没这回事……！」

雷利斯自言自语著，拚命瞪著超前的选手。

——决定全〈龙斗族〉第一？

那么，舍我其谁。

不是雷利雅，而是雷利斯……不对，爱利斯才是最优秀的骑龙手！

「赢了！」

弯道总共有七道。

雷利斯在第三个弯道途中终于甩掉一组，成为第十九名，一冲向直线，就同时使出那招。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龙神白化』……！」

『龙神白化』会使肉体变化，其力量也会传达给紧贴的龙。

爆发性地加速的灰龙在直线一口气超越了前方数组。

看顺位急遽变动，有人欢喜、有人悲伤——不管怎样，观众都反应热烈，但亚瑟将观众拋到脑后，不自觉往前探出身子低语：

「……现在用，太早了。」

『龙神白化』强化肉体的效果，在使用能力、解放力量的瞬间是最大值，之后效果会随著时间逐渐减弱。

当然，如果对手是其他种族，使用『龙神白化』这件事本身就是优势。

基本上愈早用愈好——但很遗憾地，这场比赛的出场选手全部同样是〈龙斗族〉。

既然所有人都能够使用『龙神白化』，弄错使用时机就可能致命。

然后，如亚瑟所见，或者就算不是亚瑟也看得出来——雷利斯的『龙神白化』明显用得太早。

「……那种事吾心知肚明……！」

雷利斯也理解，『龙神白化』是王牌，其使用时机在这场正规比赛的战斗中非常重要。

但是，假如那时不使用能力，雷利斯的龙别说追上了，根本无法进入领先集团，甚至连和其他选手一较高下的机会都没有吧。

谁教雷利斯的龙的能力——或者说是性格实在太悠哉了。

「……呵，事到如今都是马后炮。」

那种事她本来就知道了。

而且这头龙的性格在预赛中明显发挥了正面效果。

怨叹条件不合适是不合道理的事情。

「不管多少不利，只要用蛮力克服就行了！」

在『龙神白化』之时，性格会变得凶猛。

彷佛就连性格变化都加以活用似的，雷利斯猛烈进攻。

到第四个弯道、第五个弯道，都保持足以超越其他组的速度，过了第六个弯道，即将进入最后弯道时，终于和领先集团并排——快要并排的瞬间。

「——！」

其他选手几乎同时发动『龙神白化』。

彷佛根据合理思考，最后冲刺的时间点唯有现在。

他们不约而同地紧急加速，雷利斯无从对抗。

不仅是领先集团，就连一度超越的第二领先集团都压制了雷利斯、将她甩到后方。

雷利斯感受到的是缓慢流动的时间，缓慢到难以理解。

观众发出的尖叫、怒号。

笼罩空域一带，浓密到彷佛看得见的兴奋。

那一切都感觉莫名地慢、莫名地远。

——吾，会输吗？

一化为言语，就成为沉重无比的现实。

输。

败北。

……那或许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龙的能力差距。

超乎想像优秀的决赛晋级者。

或许还有骄傲自大。

输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算了，没关系吧。

举办全龙赛的目的已经达成。

原本萎靡不振的人民恍如只是幻影，如今精神奕奕，情绪狂热。

就算输了，既不会丧命，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真的吗？

对了，优胜者可以实现任何一个愿望。

因为那个人渣《英雄》想利用那个愿望做些什么，输了就无法知道他要做什么，或许有点可惜。

人渣《英雄》……

——我说过了吧？

声音。

——计画由三阶段构成。

听得见声音。

——『赛龙』、『组头』以及——『爱利斯』这三个阶段。

……由三阶段构成的计画。

那个计画也包含爱利斯（雷利斯）取得优胜。

那个男人这么说了。

简直就像爱利斯（雷利斯）会获胜是理所当然，他从一开始就预料结果会变成这样。

可是——可是，这才是现实。

爱利斯（雷利斯）将落败。

万事休矣——任谁都会那么想的状况。

就连爱利斯（雷利斯）本人都不得不那么思考。

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

「爱利斯。」

响彻现实的声音。

甚至压过观众的叫喊，确实传达给爱利斯（雷利斯）的话语。

那句话让爱利斯（雷利斯）抬起头，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直到刚才——连比赛都不看的零次不知何时站在龙的背上，正眼凝视著雷利斯，雷利斯发觉这点。

她不曾看过的认真表情——

作梦也不曾想过的意外表情，只有一瞬间，但已夺走了雷利斯的目光。

零次态度一转，浮现嘻皮笑脸表情，仅仅说了一句话。

「要遵守约定喔？」

和比赛前一样。

明明很随便，却很柔和地——这么说。

约定。

约定——

取得优胜吧。

想起这个契约的瞬间。

契约魔法阵在雷利斯的脑中发光，头发悚然倒竖，变得赤红如鲜血。

那个反应。

也就是——

「什么，『龙神白化』！？」

亚瑟的大叫引来不少观众转头，但更多观众看著那个变化瞠大眼睛。

「喂，第二次了喔！？」「应该说——她还在『龙神白化』中吧！」「『龙神白化』叠加！？」

不可能、不该存在的现象。

只能说是奇迹的状况，促使观赛者进入最高潮的兴奋，陷入狂乱状态声援爱利斯（雷利斯）。

获得背后那些声援，第二度紧急加速的雷利斯转眼间就超过第二领先集团——但仍追不上第一领先集团。

差距过于悬殊，速度也到达极限。

因为凭雷利斯的能力不可能再进一步扭转乾坤——

「——嘿，你啊。」

雷利斯开口。

对著身上覆盖坚硬鳞片，一同战斗至今的伙伴。

轻声呢喃。

「吾想要赢得这场比赛。想要赢得比赛，让那个笨蛋刮目相看。」

雷利斯转移视线，已经看不见零次了。

就是那样。他就是那种家伙。

雷利斯简直快笑出声，接著说：

「但是，凭吾一个人似乎已经无力回天了。说来惭愧啊。」

雷利斯已经做了目前所有能做的事。

承认。接受。

为了前进。

「尽管如此，吾还是不想放弃。想赢得这场比赛，赢得较量。」

为了引以为傲的哥哥，为了所爱的〈龙斗族〉。

所以。

「拜托——把你的力量借给吾。即使吾一个人办不到，和你合力就会赢。吾要赢得比赛，让那家伙……在场所有人见识见识……！」

因为那样最痛快。

那正是雷利斯、正是所有人——

无不期望的情节发展——！

『————那么，就实现那个愿望吧。』

直接在雷利斯脑中响起的说话声，在下一瞬间化为龙的嘶鸣，传予在场所有人。

同时，彷佛至今的速度都是虚假般，灰色的龙展现了超越『龙神白化』时的加速，转眼间追上第一领先集团，宛如一道白银之光扫开他们，直奔终点——

◆◇◆◇◆

「——第一届全龙赛决赛，优胜者是………………『爱利斯』！！」

由于亚瑟的宣告，应该已经到达巅峰的兴奋更加爆发。

「真是意外的发展！！」「混帐东西，赔大了！！」「很久没这么兴奋了！！感谢喔！」「很行嘛，暴露狂小妹妹！！」「好帅！好可爱！！」「噢噢噢噢噢噢，爱利斯！！爱利斯！！」

最后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呼喊爱利斯，周围的观众也加入呼喊，逐渐变成大合唱。

「爱利斯！爱利斯！」「爱利斯！爱利斯！」「爱利斯！爱利斯！！」

「…………」

深深感谢龙带来戏剧性胜利的雷利斯——爱利斯目睹这一幕，只觉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来，回应他们吧。」

不知何时来到近处的零次这么催促。

「回……你说回应……要怎么回应……？」

「挥挥手之类的就行了。因为你是胜者……而且还是缔造戏剧性胜利的英雄啊。」

看零次笑得耐人寻味，雷利斯不明白他的想法。

但是，总之还是按照他的话轻轻地挥手——

「噢噢噢噢噢，爱利斯——！！」「爱利斯美眉——！！」「我从今天起就是你的粉丝了喔喔喔喔喔！！」

就传来格外响亮的欢呼和意想不到的话语。

「粉、粉丝？」

可想而知，至今从来没有人对雷利斯说过这种话。

应该说。

「吾、吾可是——不对，我可是！」

可是《誓约者》喔——雷利斯想要接著这么说，却发觉那种话实在不能说、不可以说，因此当场语塞。

「啊……呃……就是……」

得说些什么，得说些什么才行。

一心抱持这个念头寻找话语的结果是——

「……谢、谢谢…………？」

这么脱口而出的瞬间，观众爆出笑声。

「道什么谢啊！」「怎么？天然呆吗？」「很可爱喔，爱利斯！！」

「什、么——你、你们这些家伙……！」

「噢噢噢，粗鲁的口气也很可爱。」「和煽情打扮的反差真大。」「好极了！再多说一点！！」「爱利斯，快骂我——」

「嘎……唔……呜。」

雷利斯因为不曾被人说这些话而苦恼不已，观众看到她那个样子，更加倍怜爱地起哄。

零次笑嘻嘻地望著那幅景象，朝站在旁边的亚瑟使眼色。

和观众一样温馨地凝视雷利斯的亚瑟乾咳一声后，严肃地问道：

「那么优胜者爱利斯。就实现汝一个愿望吧。有任何愿望都尽管说。」

「咦……？」

优胜者可以实现任何一个愿望——

那是《誓约者》雷利斯亲口说过的话，既然本来就打算取得优胜，这也符合预定，但是。

「…………唔，喂……该说什么才好……？」

先获得优胜，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当初这么大发豪语的首谋者，已经退一步躲到外面笑嘻嘻地望著她。

——之后该怎么办啦！？

即使雷利斯用视线这么质问，尼特族毫无动静，闭口不言。

应该说。

——那副表情，绝对是看吾伤脑筋的样子取乐！

一这么心想，烦躁就不由自主地涌上。

表现得宛如豁出去般面向前方的雷利斯，朝迫不及待的『粉丝们』伸出右手，高声说：

「在——在此命令你们！大家要追随吾……追随『爱利斯』，振兴〈龙斗族〉——！！」

振兴〈龙斗族〉、振兴〈龙斗族〉、振兴〈龙斗族〉……

………

……

……奇、奇怪？这么心想的雷利斯焦急起来，隔了几秒后，观众爆出笑声。

「哇哈哈哈哈哈哈！」「居然说振兴〈龙斗族〉！」「叫我们追随可以吗？《誓约者》大人听了会生气喔？」

所以说，《誓约者》就是吾！很想这么说的雷利斯忍住冲动，涨红了脸继续滔滔不绝：

「唔……少、少啰唆！总之若是再举办赛龙，你们都要来喔！」

「喔！下次就不会输了，爱利斯！」「不不不，我很乐意输给爱利斯！」「下次一定赢！！」「你就算输了也要发言喔！」

「不管比几次，我都不会输给你们这些混帐！」

看『爱利斯』一一回应，『粉丝』都欲罢不能地持续喊话。

这幅光景即使在旁人眼中亦气氛极佳，俨然非常和平——亚瑟看著这幅光景，静静地说：

「这就是……你计画的全貌吗？崩喰零次。」

零次的计画由三阶段构成。

「赛龙这场全民都能参加的『祭典』；败者也能参与到最后，而且本身就会造成狂热的『赌博』，以及——」

「以奇异的装扮、戏剧性的胜利、以风趣的谈吐受众人（人民）喜爱的『象徵』。简单来说，就是赛龙偶像爱利斯吧？战斗、赌博、偶像，一口气投入狂热三大要素，就没空萎靡不振了吧。」

零次嘻皮笑脸。

看零次脸上浮现一如往常的不认真微笑这么说，亚瑟彷佛懒得惊讶，而是叹了口气。

「……那套衣服也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东西吧。」

『爱利斯』会如此受到众人喜爱的理由。

最初的契机就是那套露出度全开、强制集中视线的打扮，在一旁观察的亚瑟充分明白这点。

「嗯，其实那有一半以上是我的个人嗜好就是了。」

HAHAHAHA大笑的零次，发觉亚瑟始终正眼看著自己，于是耸耸肩。

「偶像（idol）是日常的部分，但其存在必须是非日常。穿著普通服装的偶像也太让人失望了吧？」

「让『爱利斯』一个人参加赛龙也是……为了这个胜利吗？」

参加赛龙取得绝对优胜。

如果只是要满足这项条件，比起王牌是〈龙斗族〉都具备的『龙神白化』的爱利斯，拥有能让碰到的对手背叛的《伟能（克拉伦特）》的亚瑟显然更轻松。

但是。

「必然的胜利无法打动人心。大众追求的纯粹是戏剧性逆转这出戏码——也就是净化。」

「……就这点而言，雷利斯只要刻意选不一样的龙就会满足条件。」

「喔，你连这点都发觉了吗？」

「驭龙技术能和雷利斯并驾齐驱的人并不存在。即使多少有些不利她都能克服。」

「话虽如此，因为连龙也选了超乎预想的慢郎中，别说是五五波了，本来用正常比法是绝对赢不了的。哎呀，真是好险。」

「…………咦？」

「喔，但你果然没发觉这点吗？这次的赛龙，只有一个地方完全是赌一把喔。」

只见零次开怀地笑了起来，口若悬河地说：

「雷利斯在大逆转获胜之际办到了『龙神白化』叠加。那并不是陷入绝境的雷利斯引发的奇迹。而是如假包换的《大誓约魔法》实验成果喔。」

「《大誓约魔法》……实验……？」

——零次和雷利斯缔结了【在全龙赛穿角色扮演服出场取得优胜】的契约。

强制实行那项契约的《大誓约魔法》效力究竟会到什么范围？

也就是说，零次是测试《大誓约魔法》是否会为了实现『优胜』这件事，让雷利斯发挥平常不可能激发的力量。

「什么——那、那么！」

「既然是实验，即使大致预测过，也不见得会完全符合预测吧。」

在正式比赛实验就表示——

「毕竟，这次我扮演的角色不是组头吗？不赌一把就说不过去吧。」

零次应对如流地展现笑容，亚瑟无言以对。

「你这个《英雄》……真的是……」

「嗯？」

「……不，没事。」

摇摇头的亚瑟，说了「我只是……」之后接话：

「羡慕起〈解放者〉的《誓约者》而已。」

「——哈，那句话改天试著直接对那家伙说。可以看到相当令人愉快的反应喔？」

这么说完，零次浮现了前所未见、看似愉快的笑脸，亚瑟彷佛觉得眩目，眯眼看向零次说：

「到时候——我想老实告诉她，我的心被你夺走了。」

「……啊？」

零次就像表示「那是什么意思？」般皱眉，亚瑟犹如成功还以颜色，对他开怀地笑了——

第五卷 他会把一切丢给精灵族公主，在其他国家为所欲为。 终章 然后，世界迎接真相

「崩喰零次！吾想到好主意了！」

狂热祭典的隔天。

「…………啊——……？」

带著亚瑟造访零次房间的雷利斯，也不管房间主人依然在床上俯卧呻吟，语气兴奋地继续说：

「下次举行『拳斗祭』！」

「……拳斗祭？」

零次到现在还是连头也不抬地回答，雷利斯更加兴冲冲地说：

「没错！虽然赛龙也很好，但吾等〈龙斗族〉果然还是喜好单纯明快的战斗！当然依旧会加入赌博，虽然有点不得已，但是让『爱利斯』出马也无妨。而且，吾也考虑邀请其他种族！」

听到其他种族这个词才抬起头来的零次，睡眼惺忪地说：

「哦——……意思是要把竞赛当成表演？」

「没错！吾等〈龙斗族〉因为有能力自给自足，至今都不曾致力于增加外汇收入，但吾认为这个特色对外也行得通。没道理不活用吧！」

「嗯哼……」

缓缓地爬起来，在床上盘腿而坐的零次，这时终于看著雷利斯。

「那不是你想到的主意吧？」

「咦？」

「亚瑟，别宠她喔——」

「……哪、哪有，我并没有宠——」

「这不管怎么想都是亚瑟提案的吧。」

「什么——不、不对！虽、虽然亚瑟的确提示过吾，要不要以赛龙中的妨害行动为主轴举办竞技祭，但这确实是吾想的主意！」

「……嗯，那就更无疑是亚瑟提案的吧？而且那是我们的世界已经存在的东西。」

赛龙中的妨害行动。

从那点看出只要在参赛者同意下就可以互殴，将互殴当作竞技项目举办下一次竞技祭。

还要邀请其他种族观赛，这完全就是作为表演的拳斗，更进一步说，就是作为运动的格斗技。

「唔咕……」

「但是懂得判断谁的提案好，立刻采纳实行，我想这是为政者……《誓约者》的优点。」

零次大声打呵欠并搔搔头——

「而且提案本身是正确答案——有何不可？」

他这么说完，就扬起嘴角一笑。

「——！就、就是说吧！那么我们赶快敲定举办时间——」

「啊，Pass、Pass，那种事你们自己做——」

「咦？」

「不会吧，『咦』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是尼特族耶。外加还是俘虏。」

雷利斯彷佛直到刚才都忘了这件事，她眨了眨眼睛，尴尬地转开视线。

「是这样、没错……」

虽然已经不小心当成国家重臣，但零次始终是敌对种族的《英雄》。

原本是亚瑟雷利斯想要借助其独到的智慧，零次只是在几项交换条件下帮忙而已。

……帮忙。

那种话实在不足以表达。

他拯救了〈龙斗族〉。

重新思考就感到惭愧，也觉得火大。

雷利斯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对他卸下心防。

虽然没有——但总觉得有句话非好好地讲清楚不可。

「……那个……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也不是吾所愿，但是…………关于赛龙的种种——————谢、谢谢你……」

「嗯嗯？怎样？」

「所、所以说，那个……谢、谢谢你！」

「我听不见。」

「～～～～唔，吾的意思是要吾感谢你也行！虽然吾比起感谢更觉得火大！」

雷利斯朝零次用力伸出食指，零次做作地笑著说：

「那么，虽然不是要求谢礼，但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视、视内容决定。」

雷利斯明显有所防备，但零次的表现，就像她的反应也在预料之中，他轻轻地摇摇手。

「放心放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超简单的。」

「你这混帐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完全不能信任……」

「哪有，真的真的。具体而言就是——嘿咻。」

只见零次下了床，在房间走动，于某处——这间房间唯一的装饰品，也就是肖像画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雷利斯。

「就是这里吧……我就站在这里，你可以宣言『以〈龙斗族〉《誓约者》的身分认可我』吗？」

「啊？」

雷利斯皱眉表示不解，零次对她耸耸肩。

「很简单吧？」

「的确……很简单，但是……」

为何要做那种事——雷利斯接著这么说之前。

「这么做大概就能看到对你们而言也很有意思的东西喔。」

听到零次在「有意思的东西」这个词上若有似无地加上暗示，雷利斯眯起眼睛。

「……也罢，好吧。」

雷利斯俨然非常不情不愿的样子，接著说：

「吾〈龙斗族〉《誓约者》雷利斯——」

「啊，麻烦用雷利雅的名字。」

「……唔，雷利雅，认可——崩喰零次！」

怎么样，吾讲完了喔，这样就互不相欠了——雷利斯面向前方，正要这么说的瞬间。

『那件事』发生了。

只见零次的左胸和肖像画突然发出细细光线，照在正面的墙壁上。

逐渐移动的两道光线最后在正面墙壁画出巨大的魔法阵——完成的魔法阵消失的同时，墙壁的另一边出现了往下的阶梯。

「——！？」

在薄薄墙壁的另一边是走廊。以物理而言不可能会出现楼梯。

那件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在现实中。

「……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事？

连作梦都想像不到会有这种事的雷利斯和亚瑟惊愕的同时。

「宾果。」

唯一预料到这个现象的尼特族浮现浅笑，毫不犹豫地径自走向墙壁中往下延伸的阶梯——

◆◇◆◇◆

「所以，据说〈兽妖族〉天杀的打算全面赞成这项提案。〈海精族〉八成会一如往常倾向天杀的投机方向，因此〈解放者〉最好的做法是——」

在提斯泰尔城办公室。

蒂法莉西亚认真地听阿尔法报告，脑中却也想著另一件事。

零次失踪以后已经过了三周。

到现在还没有掌握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就连〈解放者〉之国特有、堪称唯一的强大情报网，也就是〈隶人族〉情报网都搜索不到。

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

蒂法莉西亚当然不认为零次死了。

只有那件事不可能发生。

绝对不会发生。

那个尼特族即使想杀也不可能杀得死。

应该说，他休想死。他这么为所欲为，她可不允许他死。

所以蒂法莉西亚决定不想这件事——相对地思考为什么会无法取得有关他的消息。

零次有很高的机率是在四种族同盟以外的国家。

而且还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

他那个人就像是自由的化身，绝对不可能沦为其他人的阶下囚。

至于他在那里做什么……有很高的机率是什么也不做。

不对，想必会做些什么，但对零次而言只是打发时间。

问题在于那件打发时间的事情是什么。

蒂法莉西亚的思考在这里陷入死胡同。

接下来不管再怎么想都是『不晓得』。

当然，如果光是想像，就什么都有可能。

然后有些事毫无疑问可以肯定。

就是在他身边的女性。

他正无意识地勾引那名女性。

只有这件事不会错。绝对。蒂法莉西亚能够断言。

……就算零次勾引女性，也和蒂法莉西亚并没有关系。

绝对没有关系……不对，身为《誓约者》或许有点关系。

不对，果然没关系。就当作没关系。

虽然没有关系，但他放著提斯泰尔不管，把问题全部丢给蒂法莉西亚，自己却去勾引女性，和对方嘻嘻哈哈地玩闹，这是不可原谅的事情，而且胸口深处那带不由自主地——

「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突然有人叫她的全名。

应该说，阿尔法的脸就近在咫尺，甚至感受得到她的呼吸，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地当场往后仰。

「有……有事吗，阿尔法小姐？」

「那才是我要说的话！你是怎样，从刚才就一直念念有词地说著骇人听闻的话！」

「……咦？啊——难、难道我不小心讲出声了吗？」

「天杀的讲出声了！说什么臭尼特族就算杀也杀不死，或是臭尼特族要是敢勾引女人就饶不了他。」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蒂法莉西亚一点记忆也没有。

应该说，只听片段不仅极其骇人，而且好像……嫉、嫉妒心很重的感觉。

实在超级丢脸。

「不、不是！不是的！我的意思是零次不可能会死，应该说，就算有人要杀他也一定死不了！一想到反正他不管在哪里八成都活得很自由，顺便勾引身边的女性，再想到他把问题全部丢给我，就觉得很过分——」

蒂法莉西亚慌张地说出了宛如辩解的说词，但阿尔法退开一步以后，朝她伸出右手。

「啊，你不必天杀的全说出来也没关系。应该说我已经听过了。」

「啊……呜……」

阿尔法都这么说了，蒂法莉西亚不得不沉默。

就在蒂法莉西亚低著头掩饰不由自主地发烫的脸颊时，阿尔法大大地叹气。

「真是的……幸好是我听到，如果是仆人之类的，对方肯定会天杀的当成你脑袋出问题了喔？」

「对、对不起……」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咦？」

「没、没事，混帐！先不谈这个，刚才我说的话——」

你听到了吗——就在阿尔法正要接著这么说的时候。

「蒂法莉西亚大人！！」

也没敲门就冲进来的是任命为传令官的仆人。

「怎么了？」

蒂法莉西亚丝毫不让人感受到一瞬间前的失态，也不责备仆人没敲门就闯进来，冷静地应对。只见这名女仆人急得甚至等不及呼吸平复，按著胸口说：

「森……〈森灵族〉……〈森灵族〉他们！」

「——〈森灵族〉？」

接下来的报告，让蒂法莉西亚和阿尔法瞠大眼睛——

◆◇◆◇◆

「雷格里希斯城中竟然有这种地方……」

在尽管没有光源却充满淡淡照明的下楼阶梯上，亚瑟边走边如此低语。走在前面的零次头也不回地说：

「哪有，这里不见得是亚尔卡隆——甚至不见得是〈龙斗族〉的领土喔？就连入口也一样，如果是在城堡中，这阶梯也太长了。」

「……的确是那样。」

由零次带头，沿著螺旋状的阶梯往下已经走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就算不依靠感觉也知道，这阶梯早就超过雷格里希斯城的地下楼层。

那么，这里到底是哪里呢？

不对，说起来——

「更重要的是，为何你这混帐会知道这种地方……！？」

走在亚瑟前面的雷利斯这么问，零次泰然自若地从怀里取出一本陈旧的书。

「因为全部写在这里。」

「啊？那本书是」

「『〈龙斗族〉古代史·二十七』。」

「——！？难、难道——」

「这本书在雷格里希斯城的隐藏书库。啊，抱歉我擅自拿走了。」

HAHAHAHA大笑的零次一点悔意也没有的样子。

「原、原来真的有吗……！」

「我不是说过有吗？喔，虽然我没报告隐藏书库的事。因为内容没什么重要的，而且感觉这本书也只是通往这里的钥匙之一。」

「钥匙……？」

「对。刚才肖像画和这本书都发出光线对吧？据说『佚失的历史』和『〈龙斗族〉《誓约者》的许可』这两样是『真相之道』需要的东西。」

『佚失的历史』——也就是一般认为不存在的『〈龙斗族〉古代史·二十七』。

以及现任〈龙斗族〉《誓约者》雷利斯——雷利雅表示认可的话语。

这两样就是用来开启门的钥匙，通往这座神秘阶梯——『真相之道』。

「我怕你们一直问我问题很烦，我就先说了，我会知道『真相之道』的存在，是从提斯泰尔最近出土的古文书得知。会知道那扇门在雷格里希斯城也一样。」

亚瑟及雷利斯也知道提斯泰尔出土的古文书。

因为正是〈解放者〉自己大肆公开发表这件事的。

只不过当时亚瑟及雷利斯他们并没有抱持多大的兴趣。

「难道——崩喰零次，你掉到这里的真正理由是……！」

「不不不，我真的只是想看看真·尼特族之国而已——这是玩笑话。总之，事情就是那样。」

看零次爽快地承认，亚瑟只有震慑再震慑。

这个《英雄》采取行动之前，究竟思考得多深……？

就在亚瑟光想都觉得恐怖的时候，零次彷佛识破亚瑟的想法般，转头瞥向她苦笑。

「不过，我并不是从看到古文书的瞬间就想到要来这里了喔！不如说，我最初只觉得『嗯哼，原来也有这种东西吗？』，并不怎么感兴趣。」

「那么为何突然……」

听到雷利斯这句话，零次一瞬间——真的仅有一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既然那家伙出现了，如果按照普通做法大概会很严苛。」

「那家伙……？」

「嗯——那是我自言自语，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喔，好像到了。」

零次说著并指向前方，只见明显还在阶梯途中的地方，有一扇装饰格外精巧的门。

「…………」

那扇门极为不自然，甚至令人感到诡异，亚瑟和雷利斯都不由得停下脚步。

「好，那就进去吧——」

尼特族却爽快地开了门——毫无顾忌地。

不对吧，应该要更谨慎一点……！

雷利斯想这么吐槽的心情，在看到门后光景的瞬间立刻消失无踪。

「…………森林？」

如同她的低语，那里毫无疑问是『森林之中』。

整片望去都是草木的绿。

草木生长的密度高到足以用蓊郁一词形容，然而却在正面深处，唐突地空出一处宛如广场的地方。

那里铺著红毯，摆放著小而奢华的桌子和茶具组。还有——

一名坐在椅子上，疑似〈森灵族〉的年轻女性。

「————」

看到那名女性的脸、看到那模样的瞬间，就连零次都不禁僵住了。

原本优雅且闲适地喝茶的她，冷不防地抬起头来，随即转头看向零次等人，绽放灿烂的微笑。

然后，宛如回应他们的接近般站起身。

「哎呀呀，幸会～我是——」

「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对吧。」

零次抢先低语。

眨了两下眼睛的她——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晃了晃美丽的金发，和蒂法莉西亚如出一辙的脸上浮现宛若包容一切的微笑。

「你好～小女承蒙你照顾了～」

她悠哉地这么说——

〈了〉

第五卷 他会把一切丢给精灵族公主，在其他国家为所欲为。 后记

总之这是第五集！各位感想如何呢？

这集一方面总算写到作者一直构想的某部分，一方面想写的东西因此更多了。然而，尽管早就有某个程度的预想，但尼特族真的是不管到哪里都很自由。描写被耍得团团转的人非常开心（爽朗的笑容）。

然后，依照惯例，结尾同样很吊人胃口……我会努力尽快推出续集的！

趁等待续集的时候，翻一翻上个月发行第三集的『魔力ゼロの俺には、魔法剣姫最强の学园を支配できない……と思った?』系列如何呢？那边那个为所欲为的主角正大光明地宣言开后宫，喜欢的读者请务必一读……！

以下是谢辞。首先是责任编辑O编辑。进度优良……天底下也有这个词呢……真的非常抱歉。有编辑「没问题，很有趣！」这句话，刈野今天也得以呼吸……！

ねこめたる老师。彩页的水准啵棒！！——这集也令我这么大声吶喊了。插图的蒂法表情一样棒极了！真的非常谢谢老师。

也感谢以K总编为首，细心入微地协助本书成形的各位。

最重要的是读到这里的您，我要在此全力致上感谢——

希望能够再见！

刈野ミカタ

第五卷 他会把一切丢给精灵族公主，在其他国家为所欲为。 特典小册子

深夜的提斯特尔城。

「……呼~」

结束工作的蒂法莉西娅出了办公室，在回卧室的途中驻足。

那里是，数日前每天都会造访的房间。

蒂法莉西娅触摸着房门，犹豫了一下，一口气推开。

漆黑的房间内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当然。

因为房间的主人不知去向。

进入房间，蒂法莉西娅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脚，

「不可能……在呢」

这样呢喃的瞬间，尼特忽然现身，

——不觉得吗？

非常鲜明的想象。

「……」

蒂法莉西娅叹了叹气，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听着床咯吱作响，忽然想到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尼特在这个世界待得最久的地方吧。

「还……留有味道」

每天都能见到的时候没有去在意的，他的味道。

蒂法莉西娅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深呼吸。

「——」

爱逞强的蒂法莉西娅无意识中抓起他的枕头，仿佛看着他本人般，紧紧抱住。

「……礼司」

下一瞬间。

「……你在干什么」

「——呀！」

突如其来的声音。

蒂法莉西娅惊讶地看向不速之客，一片阴暗中盯着自己的<神翼族>巫女。

「阿……阿尔法小姐？」

为什么会在这里。随即又注意到阿尔法看着自己手中的枕头。

「啊——这，这个是，那个，这，这个是，突然犯困……」

「你……就那么迷恋那个混蛋尼特吗」

「迷，迷迷迷恋！？」

「啊~算了，我不想听」

「等，好好听我解释啦！我绝不是对礼司喜，喜欢——」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在床上滚来滚去，抱着枕头。呼唤着混蛋《英雄》的名字，吸呀吸的。恶不恶心」

「——」

反射性想要反驳，可冷静一想阿尔法说的并没错，蒂法莉西娅无言以对。

小声嘀咕。

「……明明就被礼司攻陷了」

「啥！？」

「《英雄》斗议时说过吧，只要礼司有意的话三两句话就能攻陷阿尔法小姐」

「那——那个是……！」

「艾尔小姐的未来既知，没有可怀疑的吧？」

「——、——」

「然后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恶心喔？」

「………….唔，唔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看着阿尔法哭着落跑。

——赢了。

蒂法莉西娅握住拳头，随即又松开摇了摇头。

「对不起，阿尔法小姐……」

就算被逼急了，也不能乱说话。

一不留神就犯坏习惯，想着他会如何应对，选择了不留余地的回答。

……这是最近出现的习惯。

所以。

「都是……礼司的错」

叹了叹气这样呢喃，黑暗中没有人看到蒂法莉西娅的表情。

第五卷 他会把一切丢给精灵族公主，在其他国家为所欲为。 插图

第六卷 精灵族公主成为伙伴了，就以世界和平为目标吧。 一章 尼特族，受到促使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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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的kid

修图：轻之国度录入组

「……克、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明明是地底空间，却广板无边的蓝天之下，广场突兀地座落于蓊郁茂密的草木中。

红毯、小而奢华的餐桌、一应倶全的茶具组后方，坐著一名楚楚动人的〈森灵族〉美女。

宛如童话故事场面的情景当前，雷利斯惊愕地低语，亚瑟也同样瞠大眼睛。

「为什么……你还活著……？」

既是〈森灵族〉《誓约者》奥菲利亚·林德雷古的亲姊姊，也是前代〈森灵族〉巫女，同时是现任〈解放者〉《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的母亲。

她触犯了和〈隶人族〉生子的禁忌，被贬到有〈森灵族〉穷乡僻壤之称的提斯泰尔，而且应该已经病殁了。

为什么她会

不对，说起来这个地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地底会有天空——？

无止尽的疑问，让亚瑟和雷利斯愣愣地杵著不动，同时——

「原来如此啊……」

唯独零次环视周围，歪扭嘴角，浮现耐人寻味的浅笑。

「这就是不惜大费周章想藏起来的东西对吧。」

零次依然无所畏惧地点了点头，最后以浮夸的动作张开双臂——

「好，回去吧。」

——并转身就走。

「……………………………………啊？」

看零次已经朝著大门走去，亚瑟慌忙叫住他。

「——慢、慢著！这是怎么回事！快说明！」

「嗯——？没什么好说明的，就只是我已经满足了，所以要回去而已啊？总之，我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而且也没有特别想达成的目的。」

零次彷佛理所当然般说出这种话，即便是亚瑟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居然说「满足了」——明明眼前发生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啊！

「等一下，你这混帐——崩喰零次！」

零次也无视雷利斯的话，就在他正要伸手开门的瞬间。

门消失了。

「什么——」

目击这瞬间的雷利斯发出惊呼，亚瑟立刻拔出红色刀身的剑（克拉伦特）。

「你做了什么吧。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亚瑟眼神锐利，压低声调如此断定。

克蕾雅莉西亚表面上看似没有任何动作，但是亚瑟不可能对她掉以轻心。

眼下的状况已经足以称为异常事态。

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妥善应变——

亚瑟展现强硬的气概，采取应战态势，被剑尖指著的克蕾雅莉西亚浅浅一笑，说：

「几位喜欢红茶吗～？」

「…………红、茶？」

「你们不知道吗～？是〈隶人族〉摘取茶树的叶子和嫩芽～」

「这种东西……我当然知道……」

「太好了～这里有香气浓郁的茶叶～希望几位务必品尝～」

「………………不、不了……」

「我立刻准备，可以请你们在那里坐一下吗～？」

锐气全失。

过去矢志复仇、一再背叛他人的亚瑟——莫桀对看人的眼光有自信。

对方出于什么样的意图发言、隐藏著什么样的感情，即使不刻意试探，她也能在一定的范围内善加觉察。

当然，亚瑟现在也探寻著克蕾雅莉西亚的真正意图——却完全看不出来。

这就表示——克蕾雅莉西亚毫无隐瞒，真的只是一如字面上的意思，要请他们喝茶。

「喔，那就来一杯——」

看零次不知何时已经坐到椅子上，用手肘拄著桌子……甚至整个人懒散地靠在桌上，雷利斯使出全力吐槽：

「啊！？不对——啊啊！？你这混帐刚刚不是还一心想回去吗！！」

零次不理会瞪大眼睛的雷利斯，伸手取用放在桌上的饼乾。

「喔，好吃。」

「真的吗～？太好了，那也是亲手做的～是〈隶人族〉的朋友教我做的～」

「哦……真希望蒂法莉西亚（你女儿）也能遗传到你的手艺啊——」

「……唔嗯～虽然我也姑且教过这孩子～但她在拿捏微妙差异这方面好像不行～」

「……啊——我懂。凡事都认真过头了。」

「就是说呀～虽然托某人的福，好像改变很多了～」

两人发出呵呵笑声、天南地北谈笑的光景，不管怎么看都十分闲适。

「——亚、亚瑟……亚瑟！觉得这个状况很奇怪的吾才不正常吗！？」

雷利斯几乎快哭出来了，如此向对方寻求帮助，而亚瑟也同样难掩无措。

亚瑟本来就觉得零次是高深莫测的《英雄》，她不认为自己能正确揣测他的心思。

但就算是那样也实在——太夸张了。

亚瑟轻吐一口气，宛如下定决心般上前，到桌边就坐。

然后她不看向在正面露喜悦笑容的克蕾雅莉西亚，而是看著零次问道：

「崩喰零次……透露一点就好，我希望你说明一下这个状况。」

如果单纯地思考，可以想见他原本想离开却遭到妨害——出入口消失了，所以正在摸索其他逃脱方法。

但是，他可是那个崩喰零次。思考方式不可能和亚瑟一样。

因此，亚瑟刻意冷漠发问，只见零次依然用手肘拄著桌子说：

「也没什么好说明的，既然出口消失，就没其他地方可去了，不是吗？」

「这……是没错……但是——」

「应该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出去吧～？」

克蕾雅莉西亚若无其事地插话。

「……从一开始就没有想出去？」

「不听我说话、当作没看到眼前的异样事态就作势掉头，想看看我会采取什么行动，之类的吗～？」

克蕾雅莉西亚的语气依旧悠哉，眼神平静。零次的笑脸瞬间邪恶地扭曲。

「不是喔——？我只是累了，又刚好有椅子、有桌子、有食物和饮料——当然会想休息一下吧？」

零次发出HAHAHAHA的笑声，亚瑟已经不会再受这样的他所骗了。

「……你假装休息，其实在摸索逃脱的方法吗？」

亚瑟用克蕾雅莉西亚听不见的音量对零次呢喃，零次突然看向亚瑟，伸手托住她白皙的脸颊。

「咦？」

因为这个举动实在太过唐突，亚瑟僵住了，零次于是将脸凑近亚瑟——

「你……你要做——？——！」

吻了亚瑟的嘴唇。

「你——你你你你这混帐————！？你刚才做了什么！？」

怒发冲冠的不是当事人，而是其召唤者雷利斯。雷利斯使用『龙神白化』，介入亚瑟和零次之间。

面对龇牙咧嘴、作势攻击的雷利斯，零次晃了晃双手并笑著说：

「做做样子而已啦，做做样子而已。和某人那时一样，只是把嘴凑近脸颊而已——」

零次笑嘻嘻地这么说，雷利斯忙连望向亚瑟。

「………………就、就是这么回事，雷利斯……呃…………我没事。」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啊！？」

「啊呜——真、真的没事，我只是有点……那个……吓到而已……」

亚瑟嘴上这么说，却满脸通红，举止可疑到极点——因此雷利斯流露杀气，狠瞪零次。

「哎呀，亚瑟是美女吧？脸靠那么近，就不小心亲下去了——」

那是毫无诚意的表面话。雷利斯虽然完全摸不清零次的意图，但她至少察觉了盟友的贞操危机，于是拉过椅子，坐在零次和亚瑟中间。

瞬间，零次不著痕迹地斜眼看向她。

「——那么。」

拍了一下手——

保持一贯和气笑容的前〈森灵族〉巫女不慌不忙地接著说：

「既然承蒙帮助，让大家得以就坐，就来开茶会吧～」

「承蒙帮助……让大家就坐？」

亚瑟立刻感觉到措辞有异，于是看向零次。

「就说了，是因为亚瑟长得很可爱。」

零次在亚瑟开口以前就抢先做出的回答，让亚瑟的推测变成确信。

零次对亚瑟做出的唐突行动。

是为了让到现在都尚未解除警戒的亚瑟及雷利斯，坐下来和克蕾雅莉西亚对话。

……不，不对。

恐怕从更早之前，零次就已经酝酿促成这个局面——

亚瑟暗自惊愕，雷利斯对此毫无所觉，不耐烦地质问：

「……你的目的是什么？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龙斗族〉的《誓约者》到现在都没有解除『龙神白化』。

她的尖牙外露，锐利的爪子能轻易切开桌子。

面对雷利斯威逼的眼神，克蕾雅莉西亚不改笑容，微微歪头。

「说到开茶会，不就是聊天吗～？」

她似乎非常开心地交握双手，露出陶醉的表情说：

「因为我一～直待在这里，很渴望跟别人聊天～什么都可以跟我聊喔～喜欢的人也好、喜欢的类型也好、恋爱谘商也好、恋爱话题也好～」

「为什么尽是关于恋爱的事情……？」

「咦～？女孩子聊天不都是聊这些吗～？」

「……………………是这样吗？」

亚瑟不知是否因为被当成男孩养大而无法理解，但她也无法全然否定，双手环胸认真思考起来，克蕾雅莉西亚浮现淘气的微笑。

「啊～那个表情是对恋爱兴致勃勃的表情呢～」

「啊……啊？咦——我、我吗！？我、我是《英雄》，对恋爱那种事……」

「咦～会吧～但凡女孩子都会感兴趣——对吧，雷利司妹妹。」

她极其自然地说出那句话，那个事实。

眼见克蕾雅莉西亚知晓一切，亚瑟和雷利斯都瞠大眼睛，身体不自觉僵硬。

「啊，放心放心～以我的立场，就算想泄漏那份情报也无法泄漏。」

和蒂法莉西亚长得一模一样的她笑著这么说，那副模样就连身为同性的雷利斯都觉得格外可爱且美丽。

但是她说的话却带著难以捉摸的诡异。

「…………你这家伙，到底……」

「那个问题，我可以在聊完恋爱话题之后回答吗～？」

她的态度看似毫不正经，却一直掌握著主导权。

雷利斯非常熟悉这种感觉，她无意识地看向零次。

「——嗯！这个饼乾，和红茶超配的！」

「是不是、是不是～！我以绝妙比例混合了相同茶叶～！有人懂得品味，我好开心～」

「这真是太屌了。分开吃也很好吃……不知道大厨师会不会做呢？」

「大厨师～？」

「提斯泰尔的大厨。就我目前所知，他是这个世界最棒的厨师。」

零次这么说完，克蕾雅莉西亚将视线转向右上方，很不自然地停顿一段时间之后说：

「…………多花一点巧思，就会大为生色对吧～说到提斯泰尔，你去过浴场了吗？希望你务必体验看看～那里非常讲究唷～」

「——等一下，你们两个。」

「啊——那家伙也说过同样的话。因为太强迫推销，我反而退缩了。」

「哎呀～外柔内刚的个性往不好的方向发挥了吗～他不会那样，所以那部分是像我吧～」

「喂……」

「说到那家伙，有没有什么趣事呢？那种母亲才知道的儿时糗事。」

「………………我想想～……」

这时克蕾雅莉西亚再次摆出宛如回想的姿势，最后绽露微笑，接著说：

「……呵呵呵～很多喔～例如——」

「喂！！」

雷利斯俨然忍无可忍地拍桌而立，睥睨著谈笑风生的两人叫道：

「你们在开玩笑吗！？现在不是聊那种事的时候吧！」

「——你相信吗，那孩子到了十岁还会尿裤子喔～」

「听我说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利斯！」

『龙神白化』会让使用者的个性变得好战。

平常就相当暴躁的雷利斯不理会亚瑟的制止，当场情绪发作，用拳头敲桌的瞬间——

防御魔法伴随劈的一声发动，用力弹飞雷利斯。

《大誓约魔法》的绝对防御魔法——本来并不会因为拍桌这种程度的行为发动，此刻却宛如自动察觉会遭到破坏般正确地展开了。

「————」

不仅是雷利斯，就近目睹的亚瑟也瞠大眼睛。

这当然不是物体本身让《大誓约魔法》的绝对防御魔法发动的。

让防御魔法发动的是——

「不行喔～」

明明是责备的话语，却一点都感觉不出责备的味道。

「我说过要先聊完恋爱话题吧～？」

克蕾雅莉西亚可爱地微笑，说著「不乖」，雷利斯望著她，差点看到入迷，包含变成这样的自己在内，雷利斯感到百思不解，因而有些胆怯。

〈龙斗族〉和身体能力过人的〈兽妖族〉一样，都拥有称为第六感的优异超感觉。

雷利斯基于那股超感觉确信——

这女人有些不对劲。

彷佛察觉到雷利斯的战栗，隔壁的亚瑟闭上眼睛，状似若有所思。

接著她再度睁开眼睛，深深吸气——双手撑在桌上开口：

「只、只要聊恋爱话题……你就会回答我方想问的事情吗？」

「————啊！？」

你在说什么！？——雷利斯用视线这么诉说，与她相反，克蕾雅莉西亚则是表情发亮，和亚瑟一样双手压著桌子往前探身。

「那当然那当然～」

要讲什么呢？要讲什么呢？——克蕾雅莉西亚这么催促，亚瑟尽管主动发话，却似乎无法立刻下定决心。

「那、那个…………也就是说…………」

「咦～什么什么？」

「我……我……就是…………」

只见亚瑟在嘴里含糊地说了半天，有些自暴自弃地豁出去般，指著零次说：

「——心、心系崩喰零次！！」

如果人会因为害羞而死，那就是现在！——便是这种感觉。

亚瑟浑身发抖，涨红了脸做出惊天动地的发言。

「————」

「雷、雷利斯！？」

雷利斯浑身一软，宛如燃烧殆尽般变得雪白，瘫坐在椅子上，不知为何甚至解除『龙神白化』，对亚瑟的声音毫无反应。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克蕾雅莉西亚开心过头似地站起来指著零次，瞥了瞥另一个当事人说：

「这真是一桩美事～」

亚瑟只觉得自己被取笑，但又感觉对方好像没有恶意，她的脸更红了，刻意不看向零次。

「这、这样……就行了吧……？来，快回答我方的——」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

「咦……呜…………没、没必要回答……我已经聊过恋爱话题了……！」

刚才的告白是为了直接进入正题的战略性判断——亚瑟似乎亟欲这么主张。

「不不不不。」

遭到克蕾雅莉西亚摇手否定，亚瑟彷佛一口气失去自信般开始显得不知所措。

「咦……咦？」

「不如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吧～？——你欣赏他的什么部分？为什么会喜欢上他？接下来希望怎么发展？说嘛说嘛～」

克蕾雅莉西亚使出全力展开问题攻势，亚瑟陷入绝望——宛如一名身受致命伤、烦恼该选择何时自尽的骑士。

「话说回来～另一位当事人被告白之后的感想呢～？」

亚瑟陷入绝望之时，克蕾雅莉西亚已经将矛头转向零次。

「——」

如果是零次，应该会察觉才对……！

察觉亚瑟的告白纯粹是为了从克蕾雅莉西亚口中获取重要情报，并非出于真心。

……不过，要说「完全不是真心」却也不尽然，这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真挚的想法——

「不对不对！」

亚瑟不小心出声，甚至不自觉挥舞起【克拉伦特】，和先前拚命刻意避免直视的零次正面对上了眼。

「——」

平淡的表情。

而且平时的零次，绝对不会散发出这种令人感觉到灰暗阴影的氛围。

这似曾相识的绝望感，却在下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受《英雄》爱慕，感觉真害羞啊。」

零次就这么嘻皮笑脸，露出俨然不怀好意的表情，他表现出的态度，彷佛接下来会说「既然亚瑟对我情有独钟，那要请亚瑟为我做什么好呢？」——

「所以说，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要讲你老公的事情？」

宛如欺入怀中，拔刀抵住对手脖子一般。

零次朝克蕾雅莉西亚拋出话语，没大没小地将双脚放到桌上。

餐具互相碰撞的声响，将半昏厥的雷利斯拉回现实。

「先说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无意理会你的请求。」

那是充满攻击性的拒绝。零次前所未见的反应虽然也令人惊讶，但更惊人的是——

「…………老公？」

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的伴侣。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的父亲——？

「你这混帐……突然胡说八道什么？」

「突然？哪有，她一直都想讲那件事吧。面前摆著〈隶人族〉摘的红茶和〈隶人族〉朋友传授做法的饼乾，坐著想必出自〈隶人族〉巧手的桌椅，要求我们谈论恋爱话题。天底下还有这么露骨、这么昭然若揭的诱导吗？」

零次翻过右手，让雷利斯看手背并眯起眼睛。

「甚至不需要以自由联想法为例，人本来就会无意识地将耳朵听到的词汇连结思考。对方说到家人就会想到家人；说到过去的心灵创伤，就会想起自己的伤心事——就像这样。当然情啊爱啊，也适用这个道理。」

「但、但是既然这样，只要自己主动开口不就好——」

「再怎么信赖的他人提出的言论，都比不上自己灵光一闪的言论。所以要取信于对方，就要让对方以为是自己想到的——这也是沟通的必须特性。」

所以克蕾雅莉西亚不直接道出那件事。

纯粹促使对方想讲那件事。

看穿对方会受促使。

「还有一点。人看对方和自己相像，就会不由得产生亲近感。」

竖起一根手指的零次一边描摹亚瑟的动作，一边接著说：

「相同境遇、相同经验——即使只是有意和对方采取相同行动，都能够让对方对自己抱持正面感情。」

你有类似经验吧？——零次浅笑著这么说，亚瑟瞠大眼睛。

「不过那并不是重点——问题在于她为什么想让我们对自己抱持好感——是因某种需求，需要我们对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有好感。」

零次竖起的手指不知何时变成两根，雷利斯凝视著零次的手指低声说：

「需要好感的……理由……？」

彷佛早就料到雷利斯会这么低语，零次轻轻指著桌上说：

「亚瑟啊，可以帮我拿那个茶杯吗？」

「…………？这个对吗……？」

「嗯。那么雷利斯。帮我拿那块饼乾？」

「……啊？为什么吾非得听你这混帐的话不可？」

吾好歹是堂堂〈龙斗族〉《誓约者》——雷利斯正要继续抱怨，就被零次直接打断。

「那就算了。接下来，亚瑟把衣服脱掉。」

「啊！？哪可能脱啊！！」

零次不理会雷利斯激烈的反应，笑嘻嘻地凝视亚瑟。

然后，红著脸感到不知所措的〈龙斗族〉《英雄》，最后小声地说：

「…………告、告诉我理由。」

「亚瑟！？」

「不、不是的！我绝对不是想脱！只是——崩喰零次会这样开口，想必是出于某种考量。」

「就算是出于考量，难道你要服从脱衣服这种命令吗！？」

「这、这个——雷利斯之前不也依照要求，打扮成形同只穿内衣的模样吗……」

「那是因为攸关种族的命运！现在和〈龙斗族〉没有任何关系！」

就在雷利斯扯开嗓门，提出完完全全正当的主张之时——

「好，感谢配合示范。」

零次拍了一下大腿，让在场所有视线瞬间集中到自己身上，同时说：

「刚才的对话就是所谓的『好感』对于『那个』有多有成效的明显例子。」

例子。有意为之地揭示的范例。

零次口中的『那个』是指——

「——交涉？」

「正确答案。」

零次轻轻抬起手指回应亚瑟的低语，故作滑稽地耸耸肩说：

「虽然由我自己说这种话不太好——亚瑟喜欢我吧？」

「什么——你这混帐！」

「不不不，这是客观事实喔？嗯，要说是相对而论也行啦。也就是比起雷利斯，亚瑟对我比较抱持好感。」

零次简直像在说别人的事，极其不认真地继续道：

「相对于雷利斯事事不配合，亚瑟明显采取合作态度。如果只是这样也罢，但亚瑟的行动乍看合理，其实却是偏袒我。换句话说，就是亚瑟会配合我，是出于主观认为这是正确的行动。实际上，如果只听亚瑟的主张，会觉得亚瑟的行动有正当性。但是从客观角度来看，其实雷利斯的反驳比较正确吧？」

「————」

亚瑟自己都认为雷利斯的反驳是正确的。

尽管那么认为，她却反驳了她。

因为有什么理由让亚瑟不得不那么说。

「那个。正是在交涉时能成为最强王牌的东西。然后——那就是你想要的，对吧？克蕾雅莉西亚。」

那句话不是对亚瑟或雷利斯所说，而是拋向另一边的那个人。

「用恋爱话题将话题转向自己和老公的故事，进一步徵求我们的协助——我还漏了什么吗？」

零次当面质问，和蒂法莉西亚容貌极其相似的她，脸上洋溢柔和的微笑，双手交握。

「果然有一套～全部看透了呢～」

她爽快地这么承认。

「不不——是全部让人看透了才对。」

宛如回马枪互刺，以平静语气贯穿核心。

「我不知道你的计画到哪里为止，但包含这个夸张的舞台装置在内，目前全部都按照你的心意进行吧。」

零次如此断言，脸上浮现极其冰冷的浅笑。

「……………………」

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

甚至到了教人完全不明白要如何思考，才会做出那种结论的领域。

最重要的是，零次已经揭穿手法、剖析心理到这个地步，克蕾雅莉西亚总不能说「对，就是那样」吧——

彷佛嘲笑亚瑟的想法般——

「你说呢～？」

克蕾雅莉西亚既没有动摇，也无惊愕之色。

极其普通地回应的前〈森灵族〉巫女兼提斯泰尔城主，以优雅的动作端起红茶啜饮，将茶杯放回盘子上。

「可是，既然你们这么疑神疑鬼～」

她模仿零次竖起食指。

「要不要来【打赌】呢～？」

「……【打赌】？」

「对～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互相立誓【打赌】。很划时代吧～？」

克蕾雅莉西亚说得十分欢快，亚瑟瞠大眼睛。

「这——」

「你在说什么。这是那个人渣《英雄》擅长的方法吧。」

「——咦咦～？真的吗～？……咦～……我还以为是我原创的～」

听了雷利斯的话，克蕾雅莉西亚叹了一口气，彷佛很失望地垂下肩膀，从她身上感觉不出矫揉造作。

明明她散发的气息一样闲适，温和的表情甚至给人少根筋的感觉——

亚瑟却充斥已经中计的不舒服感觉，简直像和某个尼特族《英雄》对峙时一样。

「嗯～不过——既然是擅长的方法，就没有理由拒绝对吧～？」

克蕾雅莉西亚好像顺理成章般这么作结。

「…………原来如此啊。」

零次浮现了旁人难以解读的复杂表情这么低语——既像有所企图、也像乐见其成。

「来这招吗？」

听到零次这句话的瞬间，克蕾雅莉西亚松了口气，发出呵的一声，浮现带著确信的微笑说：

「事情就是这样，为了决定【打赌】的内容，可以请你们听我说吗～？」

「…………啊——」

瞭解了两人对话的意义，亚瑟为之惊愕；克蕾雅莉西亚不理会亚瑟，随意竖起食指——将前方的蓝天变成夕阳映照的满天彩霞。

「在很～久很久以前～十八年前，〈森灵族〉《誓约者》露菲西亚·林德雷古过世的那年——」

第六卷 精灵族公主成为伙伴了，就以世界和平为目标吧。 二章 在秘密房间深处的邂逅与谋略

▼▽▼▽▼

——十八年前。

〈森灵族〉女王露菲西亚·林德雷古因病身亡，尽管〈森灵族〉完全没公开死讯，消息却在几天之内传遍全《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

各种族根据这项有益情报各自采取行动，其中——当事人〈森灵族〉内部闹出次任女王的选定问题。

本来〈森灵族〉之王代代都出自同一血统，定有明确顺位，并不存在继承人之争等等问题。

露菲西亚有两个女儿，克蕾雅莉西亚和奥菲莉亚，如果依照顺位，下任女王将会是既身为长女，又具有巫女素养的克蕾雅莉西亚。

当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但——

「——奥菲莉亚成为《誓约者》……！？」

在黄昏时分的深邃森林之中。

从内应口中获得那项情报的他，急忙飞奔穿过兽道，一回到小小的聚落——〈森灵族〉领〈隶人族〉的秘密村落『红霞』，就立刻前往『那个地方』。

他走在排排住家之间，进入其中一户，爬上最里面的阶梯，打开杂物间，按照特定步骤移动里面放置的盒子。当他放下最后一个盒子，确认发出喀嚓一声后，便走进隔壁房间，移开眼前平凡无奇的墙壁，现出一片黑暗。

他就这样冲进黑暗之中，右手扶著墙壁快步前进，待地板从木板变成石版，周遭转为充满土味的洞穴时——他停下脚步。

在火把火光照明下，他想传达情报的对象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

「辛苦了。」

此人发出坚毅洪亮的说话声，是个年纪看起来称为少女也没问题的女子。

她挺直背脊，柔细修长的手脚摆出抱胸的姿势，茶色鲍伯头随之摇曳，那张残留些许稚气的可爱脸蛋上，引人注目的褐色眼眸冷冷地看著来者。

尽管对方年纪比自己小一轮，即使称其少女也不为过，他却彷佛被那锐利眼神震慑，倒抽了一口气，他随即想起要事，于是赶紧开口：

「艾莉莎，大事不好了！」

「大事？」

「对！是关于露菲西亚死后的〈森灵族〉《誓约者》——」

「……不是克蕾雅莉西亚，而是奥菲莉亚就任对吧。」

「——————！」

少女——艾莉莎·加兰德似乎只看他的反应就知道结果，她从他身上移开视线，揪住自己的浏海，呈现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吗……果然。」

「你早就料到了吗！？」

明明不仅是他，甚至说全《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都以为下任《誓约者》会是克蕾雅莉西亚也不为过——

「…………不是我。」

艾利莎细声低语，将视线转向房间深处，伴随著厌恶的表情叹气。

然后她又宛如坦然放下般短促地呼了口气，看著他说：

「那件事，能不能在大家面前再报告一次？」

「……喔，嗯，是无所谓……」

艾莉莎彷佛听到这个答覆就够了，随即转身，朝房间深处走去。

随著火把数量增加，通道也渐渐加宽，最后到达足以称为大厅的宽度——转变为群聚多人的人工集会场所。

土墙用石头补强，地板铺著木板和耐用的地毯。

照得尤其明亮的是铺满大张长桌的地图，以及数十名围著地图而站的年轻〈隶人族〉。

这些男男女女身穿著同款服装，以白与黑为基调，重视耐穿性和活动性，他们一察觉艾莉莎到来，就纷纷开口寒暄。

「喔，艾莉莎！」「今天也英姿焕发啊，首领！」「下一个作战计画决定了吗？」

艾莉莎一边随便应付，一边穿过自动让路的人墙，在长桌的短边站定，要刚才同行的他站在她旁边，再报告一次相同的事情。

「——真的假的！？」「奥菲莉亚吗！？」「那么克蕾雅莉西亚——」

众人议论纷纷，不是询问负责报告的人，而是问艾莉莎情报的真伪以及今后的方针。

场面陷入轻微混乱和喧骚。眼看众人激动的情绪到达最高潮——艾利莎静静地举起右手，示意周围安静。

然后她环视众人之后开口：

「……〈隶人族（我们）〉因为不会魔法，沦为压倒性的弱者，如今多半任由其他六种族颐指气使，成天勤奋打杂，只能被动地接受这种状况。」

宁静的语调、倾诉的语气，让听者逐渐恢复理性。

「此举是为了维系每天的生活、为了和平度日——我们认为这是现在弱势的〈隶人族〉该做的选择。」

艾莉莎拍了一下桌子，笔直看著前方。

「但是——我们绝非认同这种永远垫底的状况。并不是忘却了屈辱。并不是失去了爪牙不知争取。」

她伴^著铿锵有力的话语闭上眼睛，再度压低声调说：

「〈隶人族（我们）〉对其他种族低声下气、卑躬屈膝、每天尽力活下去的同时，一直、一直、一直——窥伺机会。窥伺重拾〈隶人族（我们）〉尊严的革命机会。」

然后——

「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睁开眼睛的她看著众人，众人都朝她投以充满决心的眼神。

他们的视线中蕴藏坚定而纯粹的意志，俨然完全不需鼓吹，便随时能起义行动，艾莉莎提高嗓门说道：

「无力的〈隶人族（我们）〉要向有力的六种族（强权者）复仇！要彻底取回被剥夺的种族尊严！那就是我们〈隶人族〉反抗组织『残红之誓』的使命，乃至于命运！！」

「「——噢喔喔喔喔喔喔喔！！」」

众人不约而同地高声大喊，高举拳头。

望著众人的反应，确认燃料已经足够以后，〈隶人族〉反抗组织『残红之誓』首领·艾莉莎·加兰德举起左手，吸引成员注目，接著指向桌上摊开的地图其中一点——〈森灵族〉之国古兰雷姆。

「就像刚才诸位听到的，〈森灵族〉《誓约者》由奥菲莉亚就任。这正表示墨守成规地重视格式和制度的〈森灵族〉打破了信念，和已故女王同为巫女，更是绝对继承人的克蕾雅莉西亚不得已被迫失势。」

这项事实就连对本国国民都尚未公开。

这个状况表示——

「当然——内部正酝酿火种。」

这么说完，艾莉莎针对那个火种，淡淡地展开论述。

艾莉莎率领的『残红之誓』所属情报员，从前《誓约者》露菲西亚在位时，就已经察觉〈森灵族〉内部的不安稳动向。

姊姊克蕾雅莉西亚和妹妹奥菲莉亚。她们这些王族——乃至于背后的派阀台面下显而易见且逐渐激化的对立。

照理说，王族内部本来不可能形成派阀。

无论如何，王位都会按照顺位承袭，由先出生的姊姊克蕾雅莉西亚继任女王，妹妹奥菲莉亚辅佐姊姊。

但是克蕾雅莉西亚和奥菲莉亚，似乎因为当事人的个性和想法有水火不容之处，随著她们成长，身边自然而然地形成克蕾雅莉西亚派和奥菲莉亚派。

王族之间对立，这在〈森灵族〉漫长历史之中也是前有未有的情况。

这次破天荒地无视顺位就任『誓约者』一事——成了〈森灵族〉内部酝酿的火种。

「被妹妹抢走《誓约者》宝座的克蕾雅莉西亚当然会想要抢回宝座。不是只有她会这么想，那些支持她、对奥菲莉亚反感的人也一样。」

姊妹对立。既然有如此易燃的火种——

「就由我们帮忙放火吧！」

男子用拳头打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站在旁边的反抗组织女成员说：

「可是要怎么做呢……？《大誓约魔法》禁止直接暴力，除非发动《英雄战争》，否则无法战斗……」

别说是《英雄》，〈隶人族〉连《誓约者》和巫女都没有。

可想而知，他们无法打《英雄战争》，他们根本没有抵抗手段。

这是理所当然的意见，甚至称其常识都让人不好意思，只见艾莉莎刻意露出浅笑回应。

「我们这几年——暗中进行的是什么？」

接到问话的成员和其他成员面面相觑，疑惑地接著说：

「建造通往古兰雷姆王都及王城地底的通道（隧道），对吧。」

「……《大誓约魔法》的绝对防御魔法，在受害者不理解那是受害的情况下就不会发动……因为有那种漏洞，才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打造直通〈森灵族〉王城的地下道。」

钻《大誓约魔法》的漏洞，直接打倒〈森灵族〉——这是打从反抗组织成立时，艾莉莎就对成员们说过的内容。

听到反抗组织女成员补上那句话，艾莉莎朝她伸出右手，大动作地点点头。

「对，没错。钻漏洞——那正是我们〈隶人族〉（被当成弱者之人）唯一的手段，亦是最棒的武器。」

「……最棒的武器？」

刚才用拳头击打掌心的成员发出疑问，艾莉莎眯起眼睛。

「只有在《英雄战争》中才能够战斗。所以不仅没有《英雄》，甚至没有《誓约者》及巫女的〈隶人族〉绝对无法反抗——不仅你我有这种共识，敌人也有。」

〈隶人族〉既脆弱又逆来顺受。

全种族之中唯一不会魔法，是故论力量绝对敌不过其他种族。

正因为有这种共通认知——

「当然要加以利用。」

反过来利用那个认知发动奇袭。

艾莉莎伸出食指指向天花板……正好是《《六面魔法体（Cube）》》所在的那一带，然后笔直往下指著地图上的古兰雷姆，再笔直画线连到这里——〈隶人族〉秘密村落『红霞』，宛如朗读事先准备的剧本般，流利地陈述主张：

「《大誓约魔法》绝对不是自动禁止所有斗争的万能之法。虽然在无意识使用的情况下看似万能，其实能够有意识地钻漏洞。例如不会被察觉的手法——从地下道人侵。一度进人内部，防御魔法就不会针对入侵发动。然后防御魔法未发动的事实，将造成『如果对方是入侵者，应该会遭到排除』的认知，形成『对方或许得到特别许可』的心理漏洞。」

艾莉莎配合一再重复的漏洞这个词，用指尖敲了敲地图。

「只要挖到这里，之后就简单了。」

〈森灵族〉的固有魔法是改变认知魔法。

那个魔法本身虽然极其强大，但是需要相应的集中力才能安定发动。

「在奥菲莉亚派和克蕾雅莉西亚派发生内部争执的当中，本应既脆弱又逆来顺受的〈隶人族〉突然大量涌进城堡深处——究竟有几个〈森灵族〉能够冷静应付这种情况呢？」

不理会成员发出「喔喔……」的感叹声，艾莉莎呼叫某个成员，将新的手绘地图摊开叠放。

地图边缘写著『古兰雷姆城内图』这几个字。

「经由地下水路进入。从那里移动到城堡后院，打开从仆人出入口往右数来第三扇窗户，沿著外墙一口气前往城堡上层。」

预估实际的入侵状况，流畅移动指尖的艾莉莎，最后将指尖停在某处。

「最终目的地是这里。」

「……女王的房间？」

「难道要直接把奥菲莉亚——」

成员这么问道，艾莉莎宛如舒口气般发出呵的笑声。

「不可能夺走她的性命。再怎么说，《大誓约魔法》都不可能允许那种事。相对地——」

艾莉莎态度一转，露出充满刚强气概的眼神看著在场所有人。

「我们要夺走〈森灵族〉《誓约者》代代相传的种族之魂——『种族旗』。」

铿锵有力的宣言，在隔了一次呼吸之后，转变为惊讶和欢呼。

「『种族旗』……！？」「对喔！如果是那个，的确就——」

眼看众人表示意想不到的反应，倾听众人表达佩服的赞同声，艾莉莎冷静地继续说：

「以现在的《英雄战争》体制，『种族旗』并没有实质意义。但那现在仍是种族的象徵，如果那个象徵被〈隶人族（弱小的我们）〉夺走——」

「在其他种族面前就没面子了。」「而且那些家伙没有从我们手中抢回『种族旗』的手段。」「对喔，因为根本无从打《英雄战争》……」「喔喔！这的确是弱小的我们才有的战斗方法！」

看成员情绪高昂地附和，艾莉莎在内心松了一口气。

（……这果然是好主意啊。）

艾莉莎在内、心这么自言自语，悄悄地转头看背后……原本提出这个作战计画，却又亲自否决的『他』所在之处，再次感叹于他的奇特创意。

——没错，这个作战计画并不是艾莉莎自己构想的。

是她最信赖、给予极高评价的『他』想出的计画。

看反抗组织成员反应热烈，艾莉莎再次痛切地感受到他有多么杰出，听到成员开始讨论计画细节部分，艾莉莎正要加入对话——

「——可是，这是不是也会反过来导致〈隶人族〉作茧自缚呢～？」

某人冷不防说出的话语。

不起眼的疑问，让艾莉莎的动作戛然而止。

听到这个疑问的其他成员没发觉艾莉莎的反应，纷纷说：

「……作茧自缚？」「只有我们可以钻《大誓约魔法》的漏洞回避《英雄战争》吧？」「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有〈隶人族〉可以回避《英雄战争》，但不管哪个种族都可以钻《大誓约魔法》的漏洞对吧～」

「啊——」

提示到这里，成员之中也开始有人发觉。

在那些成员开口以前，『说话声』继续道：

「说起来，《大誓约魔法》是为了什么创立的呢——至今是谁受到最大恩惠，我想只要思考这件事就会明白了～」

隶人族以外的种族恐怕没发觉《大誓约魔法》的漏洞。

利用这点的奇袭作战，就等于是告诉其他种族《大誓约魔法》的漏洞。

「等一下，要是对方使出规避绝对防御魔法的攻击……我们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某人这么说，其他成员也随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只有〈森灵族〉就算了，要是〈兽妖族〉或〈龙斗族〉知道了——」「不对，光是〈森灵族〉就很不妙了吧……那些家伙的改变认知魔法可是相当强大的喔。」

——打从一开始，《大誓约魔法》创立的缘由，就是为了避免《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内栖息的所有种族灭绝……避免全灭。

结果《大誓约魔法》禁止了危害他人的行为——建立虚假的非暴力体制，而受到最大恩惠的对象，不用说，正是〈隶人族〉。

〈隶人族〉靠著《大誓约魔法》免于遭到无谓杀害，得以在契约保障下获得雇用。

如果让全种族知道《大誓约魔法》的漏洞——或许非暴力体制将会瓦解，重回杀戮与恐怖的老路。

反抗组织成员陷入和先前迥然不同的凝重气氛之中，最后宛如讨救兵般将视线集中在艾莉莎身上。

如果是艾莉莎——或许已经想到什么划时代的解决方法。

面对这种堪称不负责任的期待眼神，艾莉莎抓住浏海，俯视著地图思索半晌，最后大大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后面。

「——你的看法呢？雷斯特。」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想必不明白艾莉莎在问谁吧。

不对，实际上即使是知道雷斯特是谁的反抗组织成员，也有很多人露出「为什么问那家伙！？」的表情。

可见艾莉莎徵询意见的对象有多么令人难以想像。

「………………」

确认过了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反应之后，艾莉莎再度叹气，稍嫌粗鲁地走向那边。

在反抗组织成员用来开会的作战室。

其中一角放置了一张构造坚固的床，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那是现在正在那里呼呼大睡的男子——雷斯特·恩戴瓦的私人物品。

「雷斯特……雷斯特……雷斯特，快起来，雷斯特！」

看他裹著毛毯，不管叫几次都睡得安稳到令人牙痒痒，艾莉莎朝他——不对，是朝他躺著的床轻轻踢了一脚。

看似坚固的床挨了艾莉莎一脚，当场极其不自然且不安定地晃动，最后宛如本来就设计成可以拆解的玩具般爽快地解体崩塌。

——在对方没有意识的期间，只要我方没有恶意，绝对防御魔法就不会发动。

这是他亲口说过、亲身证明的事实。

自食恶果——

艾莉莎只在内心这么低语，冷冷地睥睨著在床倒塌时一同跌成一团的他。

「……嗯…………嗯…………？」

最后从木片之中慢条斯理地爬起来盘腿而坐的他，五官清秀到乍看之下会犹豫该不该称他为男人。

睡得翘起来的茶色头发，看似金色的琥珀色眼眸。

身材瘦小，似乎是因为整天几乎都在睡觉，皮肤莫名地白皙洁净。

尽管他的年纪比艾莉莎大，外表却看似少年——甚至像少女，尽管长相中性，俊美到十个人看了，有十个人会立刻说他是美少年——他却在众人环视之下张大嘴巴打呵欠，堂而皇之地掀起衣服抠肚子。

看著他种种过于遗憾的行径，艾莉莎保持心平静气，双手环著胸拋出话语：

「早，雷斯特。你当然明白现在的状况对吧？」

他从艾莉莎充满讽刺的话语和摆明生气的表情，似乎马上意识到不妙，以游移的眼神确认周遭情况，并说：

「………………啊——是那个吧……还在开会中？」

「……对。因为发生了一点问题，我想徵求参谋的意见。」

「………………………………啊，是喔……」

「可以赶快提供意见吗？〈隶人族〉反抗组织『残红之誓』参谋雷斯特·恩戴瓦先生。」

「这、这个嘛………………我想确认一些事，能不能从头再说明一遍？」

雷斯特浮现意图蒙混过关的傻笑，艾莉莎尽管气得脸颊抽动，但最后仍深深地叹气。

「……好好听喔。」

这么说完，艾莉莎按照他的要求从头说明会议的内容。

在这段过程中，大半反抗组织成员只觉得雷斯特的态度根本瞧不起人，都对他投以不耐烦的眼神。

「——原来如此。」

但是他们发觉雷斯特听完艾莉莎的话之后，难得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都惊讶得张大眼睛。

——那个雷斯特竟然在认真思考？

无论何时都只想著偷懒、睡觉、什么都不做的雷斯特·恩戴瓦，竟然露出那么一本正经的表情——

「有一个……划时代的选项。」

这么说完，他肃穆地竖起一根手指。

「那是……？」

艾莉莎代表众人慎重地发问，雷斯特以异常慎重的态度开口——

「总之今天先回家睡觉！」

他高亢而神气地这么大放厥词。

「…………………………………………啊？」

「事情就是这样，散会散会。啊，我要再睡一觉才回去。」

雷斯特口中说著「晚安——」，同时在坏掉的床上作势裹上毛毯。

「——少、少胡闹啊啊啊啊！！这哪是划时代的选择啊！！」

反抗组织成员之一大叫，雷斯特的话引发接连怒吼炮轰。

「不要太过分了，你这饭桶！」「居然在作战会议中睡觉，你以为你是哪根葱！？」「说起来，你这家伙窝在这里几天了！」「可不要以为艾莉莎允许，就表示我们也允许喔，臭参谋！」「现在马上和艾莉莎分手！」

火冒三丈的众成员不仅破口大骂，还抄起附近的文具或摆设等物扔向雷斯特。

「等等……危险——咦，是怎样啊？我明明只是依照她的要求提供意见而已！还有我和艾莉莎只是住在一起靠她养，并没有交往！」

「烂人！！」「宰了你！！」

雷斯特显然没办法继续睡觉了，他爬了起来，一边在飞来的东西中护著身体一边回嘴，但显然寡不敌众，而且是火上加油，情势愈演愈烈——

「艾、艾莉莎能不能也帮我说句话？」

雷斯特不自觉宛如求救般抬头看向艾莉莎。

「…………我们的确并没有交往呀…………」

但艾莉莎只是看著雷斯特这么低语，眼神彷佛光是凝视就会使人冻结。

「咦、咦咦……？不对，等等，真的打中会出事的，住手啊！！」

艾莉莎就这么看著雷斯特被反抗组织成员围殴，最后小口吐气切换心情，站出来护住他，言简意赅地说：

「你认真思考。」

在傻眼之中可见的诚心恳求。听了包养者这句话，雷斯特再度懒洋洋地「咦————……」了一声，按住太阳穴。

「……不，这是我还满认真思考过的结果。」

不顾听了这个答覆当场垂下肩膀的艾莉莎——雷斯特说：

「〈隶人族〉钻《大誓约魔法》的漏洞，这是我很久以前就想到的方法，实行本身很容易。那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因为就像刚才某人指摘的那样，那是双面刃，风险超级高。用来分散或消除风险的手段，就是这次〈森灵族〉的内部纷争，但目前我们并不能控制状况吧？所以要等待状况受我们控制，也就是说，今天再继续讨论也是白费力气，所以我才叫大家回家睡觉——」

明明语气完全没有干劲。

无比流利的论述，就这样毫无滞碍地传达给在场所有人。

「有这么奇怪吗？」

看周围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搔搔脖子一带的雷斯特依然盘腿而坐，拄著手肘抬头看艾莉莎。

「应该说，我之前没说过吗？……没说过吗……总觉得说过…………算了，无所谓……」

雷斯特打著呵欠这么作结，再度起睡意，正要倒头就睡时。

「——不过不过～反过来说，只要能控制状况——确实掌握〈森灵族〉发生内部纠纷的时机，就可以下手了对吧～」

最初起头的『说话声』彷佛挽留雷斯特般继续说：

「例如——两周后的《誓约者》就职典礼。我想这是绝佳机会喔～？」

代代〈森灵族〉《誓约者》改换人选时，都会举行《誓约者》就任典礼。

新《誓约者》将伴随大规模游行，在〈森灵族〉及当地〈隶人族〉面前进行宣誓和演说。

这是新《誓约者》最华丽且显而易见的亮相场合。

「反《誓约者》派（克蕾雅莉西亚一派）很有可能会挑那时候下手……」

艾莉莎如此低喃，看向雷斯特。

接到视线的雷斯显得非常懒洋洋地摇摇手说：

「……这个嘛，至少或许可以暗中搜查，确认对方是否会在周边采取行动。而且既然是《誓约者》就任典礼，想必也会带著『种族旗』。尽管如此，还是留有问题就是了。」

「——问题？」

某人这么问道，雷斯特尽管一度想开口，却直接打了个呵欠。

「……………………极限…………好困……」

「「「喂！！」」」

就在炮轰四起之时。

「首先是该不该和〈森灵族〉的反《誓约者》派联手的问题～」

『说话声』宛如代替雷斯特回答一般继续道：

「即使目的相同，想必对方还是不愿令『种族旗』落入〈隶人族〉手中，因此要完全联手或许很难～不过完全不携手合作实在太可惜了，暂时以协助形式卖人情给反《誓约者》派或许也不错～再来——」

「——等一下。」

打岔的是一直静静观察反抗组织成员的艾莉莎。

并非专注于说话内容，而是专注于是谁在说话的她，终于发觉了那件事。

明明一直有相同『说话声』提出敏锐问题，却完全没有想到那是来自何人的不对劲感觉。

一旦发觉了，反而想不通当初为什么会毫无所觉的异样感。

艾莉莎正眼注视的人，明明身披斗篷、头戴兜帽遮住全身，打扮格外显眼，却没有半个人多加留心。

「你——是谁？」

艾莉莎这么一问，那个人就噗哧一笑。

「——哎呀～穿帮了……比我想的还晚哪？」

这么说完，就主动脱掉斗篷和兜帽的人物——

「什么——」「这、这家伙……！！」

有著美丽的金发、宛如宝石的碧眼，恍若人偶的端整脸蛋。

肌肤雪白剔透，明明四肢纤细，胸部却格外丰满，身材完美得与自己不似相同构造的生物。

最重要的是——那对特徵明显的长耳朵，明白昭示她是什么种族。

「〈森灵族〉……！？」

「……不、不仅如此……」

没错，不仅如此。她不是普通的〈森灵族〉——

「…………真是惊讶啊。」

不假思索地拉开距离的艾莉莎流畅地拔出短剑，眯起眼睛低声说：

「敢问尊贵的〈森灵族〉王族有何贵干？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

她是〈森灵族〉的巫女，新《誓约者》奥菲莉亚·林德雷古的姊姊，同时也是——反《誓约者》派的头号人物。

面对事主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事实，反抗组织成员的反应超越了惊愕及焦躁，只觉得困惑不已。

克蕾雅莉西亚不把这种异样气氛放在心上，悠哉地面向唯一绷紧神经，彷佛要拚个你死我活的艾莉莎。

「话说回来～」

克蕾雅莉西亚冷不防露出困扰的微笑，指著艾莉莎背后——的某处说：

「那个人又睡著了……」

超越某个临界点的愤怒成了傻眼——

艾莉莎和他生活了好几年，早就到达那个境地，尽管如此她依旧愤怒，又半是感到佩服，抓著浏海说：

「……可以等我一下吗？」

「请便～」

一得到克蕾雅莉西亚的许可，艾莉莎立刻一脚踢向床的碎片，使之直接命中似乎已经进入回笼觉状态的雷斯特，接著再抓住他的衣襟。

「啊唔唔……嗯啊？喔——艾、艾莉莎……？」

「在这种状况下，为什么你还会想要睡觉……！？」

「咦……咦——……没、没有没有我没睡。只是闭上眼睛一下而已……」

「说谎也要打草稿！！你明明就睡著了吧！？」

一部分反抗组织成员发出「咦？」的一声冒出问号，惊觉说错话的艾莉莎摀住嘴，乾咳一声粉饰太平以后，重新把脸凑近雷斯特。

「刚才说过了吧……？请你认真听我说。」

「唉呀——我是很想那么做啦……但是我昨天没什么睡……」

「你昨天明明睡到中午吧……？」

「……我不是没睡午觉吗？」

「你到底想睡多少觉啊！！」

艾莉莎再度使出全力吐槽——

「——噗！啊、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克蕾雅莉西亚再也忍不住似的，噗的一声大笑起来，反抗组织成员都露出怔然的表情。

总是道貌岸然的王族，居然不顾他人眼光，爆笑出声——？

「啊、哈、哈……呼……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呵、呵呵、呵呵呵。」

克蕾雅莉西亚笑到肩膀上下起伏，面向雷斯特露出微笑。

「——你这个人真有趣～」

「…………？谢谢。」

雷斯特歪头感到疑惑，看著艾莉莎小声地问：

「……为什么〈森灵族〉王族（克蕾雅莉西亚）会在这里？」

听到雷斯特竟然问这种问题，气得握紧拳头发抖的艾莉莎总算忍住没一拳挥过去——她却忽然想到。

艾莉莎原本正是想问她这个问题。

雷斯特是故意提醒自己的吗——然而从呵欠连连的雷斯特身上无法看出他的意图，艾莉莎叹了口气，放下烦闷的心情，静静地问道：

「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们了吧……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艾莉莎严肃问道，克蕾雅莉西亚偏著头，看著天花板一带飘移视线。

「嗯～你这么郑重其事地问我，该说困扰吗～……」

「在这个状况下，没什么困扰与否的问题吧。」

艾莉莎表现出绝对不容许她随便敷衍的态度，不客气地回嘴。

克蕾雅莉西亚彷佛佩服著对方的乾脆，眨了两下眼睛微笑。

「那我就老实说了——其实并没有要做什么耶～？」

克蕾雅莉西亚发出「啊哈哈～」的傻笑，艾莉莎皱眉。

「那种玩笑话——！」

「你以为是开玩笑吧～？可是那是真的～」

克蕾雅莉西亚拍了一下手，打断艾莉莎的话，直接应答如流地说：

「不然我向《大誓约魔法》发誓～【从现在起，我的证言如有虚假，就会立刻丧命～】」

然后她真的让契约魔法阵展开——

「【我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发现〈隶人族〉反抗组织的根据地，出于好奇而进来看看，并没有特别要做什么～】」

露出和前一刻一样的笑容，若无其事地接著这么说。

「——————」

艾莉莎和反抗组织成员都宛如目睹狂人般战栗。

「这家伙……在做什么？」「睹上自己的命……特地……」「应该说——」

「她来这里真的没有目的——？」

听到某人这么低语，克蕾雅莉西亚鼓起腮帮子说：

「就说了没有嘛～呣～……你该不会连《大誓约魔法》都怀疑吧～？」

不同于那可爱俏皮的动作，克蕾雅莉西亚的行动实在太异样，艾莉莎显得难以置信地接著说：

「你面对〈隶人族〉……到底在想些什么……？」

现在克蕾雅莉西亚采取的行动，是赌命证明自己的正当性，不管任谁怎么想都不太划算了。

当然，克蕾雅莉西亚是想证明自己没说谎吧。

但是，即使再怎么亟欲证明，神智正常的人都不会把自己的命放在天平的一端。

她居然做出即使是玩笑也没人会做的事，而且对象偏偏还是〈隶人族〉——

艾莉莎思考到这里，正是克蕾雅莉西亚流露出些微愤忾说：

「你那句话，有必要特地强调我是『面对〈隶人族〉』吗～？」

「…………咦？」

「依照你刚才的说法，听起来好像对〈隶人族〉做那样的宣誓很愚蠢喔～」

艾莉莎从那句话发觉自己无意识地看轻了〈隶人族〉，她慌张地说：

「不、不是那样的……你如果要胡闹——」

「我是很正经地说喔～」

克蕾雅莉西亚再度打断艾莉莎的话，口齿伶俐地说：

「打从我听到反抗组织密谋，你们就不打算让我全身而退了吧～？我已经知道《大誓约魔法》的漏洞，还听到你们要夺取『种族旗』～当然表示我已有死亡的觉悟听你们的密谋吧～」

总觉得她投以的微笑及眼神，突然变成锋利的刀子——

「——」

艾莉莎不经意地发觉，自己没拿短剑的那只手快要举起来了。

在她举起手的瞬间，反抗组织成员将会同时展开动作吧。

虽然他们现在因为意想不到的情势发展而愣住了，但他们都是受过训练的精锐，而且己方在这里有压倒性的地利。只要接到信号，他们肯定很快就会用不抵触《大誓约魔法》的方法将克蕾雅莉西亚抓起来。

问题是——能否断言此举对反抗组织而言是好事。

稍早之前还能当机立断的事情，现在的艾莉莎却无法判断。

克蕾雅莉西亚耐人寻味的眼神，让艾莉莎迟疑了。

如果单纯思考，除了抓克蕾雅莉西亚当人质以外没有其他选项。她虽然这么认为，但——

「——唔嗯～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克蕾雅莉西亚拍了一下手，态度一转，浮现毫无紧张感的微笑。

「怎么说～我想你们大概有点误会了……我只要有心，随便都能打破这个僵局喔～」

她挥挥手、摆动身体、显得非常快活地这么说，在不知何时用脚尖画好的魔法阵注入光辉。

「——就像这样。」

下一瞬间，在艾莉莎眼前——房间里所有光线都被瞬间夺走了。

「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点灯啊！！」「哇——好痛！」「呃啊——敌、敌人来袭！！」「敌人来袭！？」「可、可恶——————！！」

反抗组织成员在黑暗之中陷入大混乱，艾莉莎扯开嗓门：

「大——大家冷静……待在原地别动！冷静下来！！」

「要冷静的是你吧～？」

「唔！？——啊唔！」

听到克蕾雅莉西亚的声音在耳边呢喃，艾莉莎不加思索地扬起手，结果猛烈打到疑似墙壁的物体，不小心松手弄掉短剑，痛得无法言语。

「例如用改变认知魔法夺走光明～在黑暗之中和不存在的敌人战斗的他们，就会带著明确敌意自相残杀——互相发动绝对防御魔法导致自灭。」

就如同克蕾雅莉西亚淡淡陈述的预言，渐渐地只听到陷入恐慌状态的成员传来痛苦呻吟。

就这样身陷在连自己都看不见的黑暗之中，艾莉莎的心乱成一团——

「啊——啊——啊——……根本是大混乱嘛。」

在遍地哀号之中，明显突兀、宛如置身事外的话语。

不仅如此，听得出对方甚至还打著呵欠。

「…………雷斯特，回答我。」

「…………呣唔……」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吗？」

艾莉莎单刀直入地问道，雷斯特再度强忍著呵欠说：

「没有啦，老实说我什么也没想过——但是只要思考那个〈森灵族〉公主是怎么闯进这里的，马上就晓得会发生这种状况了吧？」

——克蕾雅莉西亚是怎么闯进这里的？

为何没有半个人发觉她的存在？

不用想也知道。

并不是没留意她，而是无法留意她。

因为克蕾雅莉西亚（森灵族）施了改变认知（那种）魔法。

事到如今，她才认清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实——

「唉呀——不过没想到才一个〈森灵族〉就把我们耍成这样。这样还想起兵反叛，果然太鲁莽了啊——」

随便至极的话语。

极其轻浮、却无可动摇的正确事实。

「——不对。」

艾莉莎否定那个事实。

「不是那样。」

非否定不可。

艾莉莎屈膝跪下，握紧拳头捶打墙壁。

「鲁莽也好、不可行也好、乱来也好……那种事，我心知肚明。」

艾莉莎奋力踩稳地面，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独自一人——站起来。

「可是，就因为鲁莽、就因为不可行、就因为乱来……只凭那种理由，我实在无法放弃……所以、所以我们……所以我——非做不可啊！！」

慷慨激昂的话语，不知何时甚至压过了喧嚣。

好几名反抗组织成员倒抽一口气的同时，〈隶人族〉反抗组织『残红之誓』的首领——艾莉莎·加兰德在黑暗中奋力举起疼痛的手，高声宣言：

「因为——因为那个行动可以取回〈隶人族〉的尊严！」

——混乱尚未平息。黑暗迟迟不散。

但是，那些事都无所谓。艾莉莎感觉到有几个成员确实接收到话语，出现转瞬的短暂沉默，她趁机提高嗓门大喊：

「现在听到我声音的人立刻当场卧倒！掩护头部、防范冲击、屏除杂念——持续听我的声音、听我的指示！」

凛然之声。让听者安心的首领发言。

紧接著艾莉莎将指示倾听者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就在这时——

「……原来如此～」

啪——耳熟的拍手声响起的同时，黑暗唐突消散了。

视野重获光明，却不知为何，并不觉得刺眼。

艾莉莎看到站在眼前的敌人身影，不假思索地挥出拳头——在挥中以前。

「你说不定也很有趣～」

尽管拳头逼近眼前，克蕾雅莉西亚却连眼睛都不眨，浮现毫不设防的傻笑，接著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歪头——

「因为好像很有趣——请务必让我协助反抗组织～」

从她嘴里冒出〈森灵族〉王族不该有的言论。

◆◇◆◇◆

「…………啊？」

重获光明的视野，和传入耳朵的话语。

因为两者加起来实在太过冲击，反抗组织成员都愣愣地低语。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希望协助反抗组织？」「〈森灵族〉的王族自愿协助打倒〈森灵族〉？」「……开玩笑的吧。」「不，可是——」

「顺便补充一下，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基于反《誓约者》派的身分想协助你们喔～？」

克蕾雅莉西亚抢先这么说，伸出食指可爱地抵著嘴角。

「刚才我向《大誓约魔法》发誓过吧～？我并没有特别要做什么～」

……的确是那样没错。不可能利用《大誓约魔法》造假。

「可是，那么……」

为什么——？在对方接著这么说以前，克蕾雅莉西亚嫣然流露笑意。

「我应该说过，是因为好像很有趣～」

看克蕾雅莉西亚淘气一笑，反抗组织成员都不自觉放松警戒——

「你说的谎还真是容易看穿啊。」

宛如要为他们敲响警钟般。

艾莉莎刻意提高嗓门，露出无惧的微笑，正眼凝视克蕾雅莉西亚。

「你的确利用《大誓约魔法》保证『你闯进这里没有特别用意』，但是追根究柢，为什么〈森灵族〉的王族，而且还是刚在《誓约者》之争落败的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会偶然来到〈森灵族〉领边境，出现在这里呢？」

态度强硬的话语。

由于〈森灵族〉王族这种绝对的异物突然出现在内部，因而疏忽的事实。

说起来，为什么克蕾雅莉西亚会出现在地图上标示为空无一物的『这里』呢——

「嗯～……关于这点，要多少理由都有办法制造吧～？」

克蕾雅莉西亚故意用「有办法制造」这个词，艾莉莎面不改色地点头。

「对，是呀。例如散步转换心情，就迷路来到这座秘密村落；出于好奇，跟在匆忙冲进来的成员身后来到这里……要多少理由都有办法捏造。正因为如此，不管你说任何话语都不值得信任。」

既然要多少理由都有办法制造，就没有证明那是否为真心话的手段。也就是说，艾莉莎不接受克蕾雅莉西亚的说词。

「…………咦～……？嗯，虽然话是这么说是没错～」

克蕾雅莉西亚困扰地皱眉，宛如求救般看著周围成员，并理解到他们似乎大致和自己抱持相同意见。

「你看～反抗组织的人也都露出『需要怀疑到这种地步吗？』的表情喔～？」

克蕾雅莉西亚张开手臂，表现出彷佛自己才是正确的模样，艾莉莎冰冷至极地反驳：

「我想反问你——你是真心认为我们可以毫无疑心吗？如果你真的希望获得信任，你就立刻向《大誓约魔法》发誓【你无意利用我们夺回《誓约者》宝座】。」

「……如果我发誓了，你就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我不会相信。我们绝对不可能信任〈森灵族〉的王族。」

就像水和油绝对不会融合，种族和种族之间存在著绝对无法消弭的鸿沟——艾莉莎接著这么说，并锐利地眯起眼睛。

「只不过，听你说说是无妨。因为我信任《大誓约魔法》。」

指桑骂槐的话语、故意激起情绪的态度，让艾莉莎以外的成员都显得战战兢兢——

「……原来如此～」

克蕾雅莉西亚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点点头后，稍微偏著头。

「那我不发誓～」

她泰然自若地说出那种话。

「——啊～觉得意外吗～？写在脸上了喔～」

呵呵笑的〈森灵族〉王族指著乍看之下只让人觉得面无表情的艾莉莎，眯起眼睛。

「因为我想要的是你绝对不可能给予的『信任』，如果得不到信任就没意义了～」

「既然如此——」

「就不让我协助吗～？可是那样一来，我将会带著这里的情报回去。那是反抗组织绝对必须避免的事情吧～？」

克蕾雅莉西亚重新将双方力量差距摆到眼前，艾莉莎表面上不为所动地说：

「……所以，意即让你保持沉默的代价，就是我方要接受你的协助吗？」

「怎么可能～在那种状态下接受协助，你们绝对不会心服口服吧～」

那当然——克蕾雅莉西亚彷佛只用眼睛就察觉艾莉莎会这么回答，她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所以，我们要不要来【打赌】呢～」

简直就像和老朋友往来般，这么亲昵地提议。

「…………【打赌】？」

反抗组织成员出声表达疑问，克蕾雅莉西亚情绪有些高昂地说：

「对～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彼此赌上想要的东西，进行简单的较量以获得想要的东西～」

「那是……」

「感觉就像不战斗的《英雄战争》吗～？虽然不战斗却称为战争很奇怪～」

克蕾雅莉西亚一边笑著这么说，一边交叉双手食指。

「我的希望是刚才说过的事～你们的希望则是……我静静离开，不把这里的事说出去，以及——缔结契约，我方随时提供反《誓约者》派的情报，这样如何～」

听到她加上的条件，反抗组织成员一阵哗然。

克蕾雅莉西亚提供的反《誓约者》派的情报。

那无疑是〈隶人族〉反抗组织梦寐以求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

「如果我赢了【打赌】，我就会协助反抗组织，当然不会提供对反抗组织不利的情报～如果我输了【打赌】，我将会在《大誓约魔法》之名下遵守契约～……不管结果如何，反抗组织都不会有坏处对吧～」

没错——不管怎样，反抗组织都没有损失。

正因如此，艾莉莎只觉得可疑，但是——

「你是不是心想，为什么我会准备这种尽是对反抗组织有利的条件～？」

克蕾雅莉西亚彷佛看穿艾莉莎的心思，准确地说出艾莉莎想说的话。

「反了喔～这表示我有多么衷心希望协助你们～」

不管结果如何都对反抗组织有利，是因为克蕾雅莉西亚的真正用意，就是做出有益反抗组织的行动——

「对吧？」

克蕾雅莉西亚偏著头想要徵求同意，艾莉莎尽管紧皱眉头、张开嘴巴，但看到周围反抗组织成员浮现的表情——那份期待的气氛，发觉已经形成自己不能说不的局面，她懊恼地咬牙。

眼下艾莉莎想不到比情绪化言论更好的反驳，而且现在说出那种话，可能会招致反抗组织成员不信任。

不，不如说——

（她发言是出于这么深的考量……？）

不是说服艾莉莎本人，而是说动周围的人，让艾莉莎无法拒绝——

眼前的〈森灵族〉王族在艾莉莎眼中看来悠哉悠哉，一点也看不出思虑会如此周延。

但，现实是她正在促使艾莉莎答应她提议的【打赌】。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怎么了吗～？该不会即使不打赌也愿意接受我的协助了～？」

「……你赶快决定【打赌】的方法。」

艾莉莎稍嫌急促地丢下这句话，克蕾雅莉西亚表示「真遗憾～」并垂下肩膀。

「那么～关于【打赌】的对象～」

一阵喀哒喀哒的声音打断克蕾雅莉西亚说话，吸引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视线的焦点，是在倒塌的床上不自然地试图坐正的雷斯特，他不知在向谁解释般急忙地说：

「不，我没睡喔？」

「…………」

「不如说刚才是因为我差点失去意识而觉得不妙，甚至发出声响让自己打起精神喔？」

「……………………」

「不、不是啦……就、就说了我没睡……真的……我只是很专心想事情而已……」

雷斯特坚持辩解到底，艾莉莎突然露出灿烂微笑。

「是吗？那么你也晓得我们在谈什么对吧？」

既然你没睡嘛——接著这么说的她露出冰冷的眼神，雷斯特剧烈地游移目光——接著彷佛豁出去般指著克蕾雅莉西亚说：

「总、总之和那家伙较量只是白费工夫喔！？」

雷斯特的答案跟预想相反，与她们先前的对话衔接了起来。

而且更进一步地——

「……这是什么意思？」

艾莉莎立刻催促雷斯特继续说下去，雷斯特抹了抹擦额头，小声低语：

「……好危险啊……猜中了吗？」

「猜中？」

「啊，没事没事……那、那——那是……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雷斯特摆明强行掩饰。

「说得详细一点。」

艾莉莎严厉追问，雷斯特尽管退缩——仍滔滔不绝地说：

「无法更详细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管在任何条件下，和那家伙较量都是白费工夫。说得更彻底一点，我们绝对赢不了那家伙。」

那句话说得实在太决绝，艾莉莎不禁反驳：

「……为什么？明明就连要用什么方法都还没决定。如果问题在于让对方决定方法，就由我方——」

「啊——和方法之类的无关。从那方面思考只是浪费时间。」

「所以我问你为什么啊！」

艾莉莎不自觉情绪冲动地咆哮，雷斯特搔搔头说：

「那我问你，我们之中有人不会中〈森灵族〉的魔法吗？能够改变认知、使人彷佛置身黑暗之中的魔法改变了较量结果——谁会发觉这种事？」

不会中那种魔法的〈隶人族〉——不可能存在。

「不不不～那种事只要用《大誓约魔法》禁止就好了吧～？我愿意发誓喔～」

克蕾雅莉西亚立刻接著这么说，雷斯特并没有因此住口。

「那个啊——谁能确认你确实向《大誓约魔法》发誓了呢？要是在你向《大誓约魔法》发誓的阶段就使用改变认真魔法假装发誓，不就没意义了？」

「那种事——」

「即使你宣誓不会作弊，只要有那份可能性存在，就无法构成公正交易。应该说，只要你能如此而为，在所有层面的所有较量都只会是你赢。」

即使克蕾雅莉西亚输了，那也是有意图的输，正中克蕾雅莉西亚下怀——就这点而言，那无疑是胜利。

所以，〈隶人族〉和〈森灵族〉之间无从成立对等较量——

「事情就是这样，较量没用啦。」

好了好了，这件事就到此结束——雷斯特极其草率地这么作结。

另一边，艾莉莎朝克蕾雅莉西亚投以锐利的眼神。

「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你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件事才提议的吗？」

看似对等的打赌，其实早已注定克蕾雅莉西亚会赢。

克蕾雅莉西亚设下那种恶劣至极的圈套，骗我方上当，企图实现自己的愿望吗？——艾莉莎这么质问。

「不不不，不是这样。」

雷斯特爽快地否定。

「你忘了大前提。那家伙就算不做那种事也能够强迫我方答应要求。她不是特地示范过她有那种力量了吗？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要较量，是为了让我方觉得公平，简单来说就是把我方当成对等对象，明显是表现诚意吧。」

「诚意……」

——因为我想要的是你绝对不可能给予的『信任』。

——这表示我有多么衷心希望协助你们。

代表她说过的那些话是真心的，没有其他意思。

「……我明明真的没打算作弊啊～」

克蕾雅莉西亚不满地这么嘀咕，雷斯特轻轻一笑置之。

「就说了，不管你再怎么强调那点都没用。」

「……问题不是作不作弊，而是只要其中一方没有识破违规的能力，就无法成立对等交易吧～？」

「对，虽然实际上你不会作弊就是了。」

雷斯特舒口气，浮现看似纯真的微笑，克蕾雅莉西亚瞠大眼睛，最后温和地微笑看著艾莉莎。

「……就是说呀～所以希望可以认可我～」

克蕾雅莉西亚彷佛和雷斯特心有灵犀般浮现相似表情——艾莉莎使劲用力握紧拳头。

「……虽然不晓得你有什么目的——」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无法信任你——艾莉莎正要接著这么说的时候——

「不管有什么目的都无所谓吧？」

雷斯特说了：

「目前光靠〈隶人族（我们）〉束手无策。既然如此，何不利用能利用的部分就好？」

雷斯特堂而皇之地在本人面前打开天窗说亮话，克蕾雅莉西亚也点头。

「没错没错～尽管利用～」

……克蕾雅莉西亚的态度极其不正经。

心平气和，我行我素，却异样犀利——和某人如出一辙的性情。

艾莉莎侧眼看著某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没有理由拒绝。

「……我会尽量利用个够。」

她撂下这句话，只瞥了雷斯特一眼，就快步离开会议室——

◆◇◆◇◆

时过午夜回到家，与此同时——

「你在想什么？」

一家之主提出了一字一句皆不出所料的问题，食客雷斯特深深地低头致歉：

「我什么也没想，抱歉。」

雷斯特乾笑著下跪磕头，艾莉莎瞪眼看著他叹气。

「……就说了，你不需要再这样。」

艾莉莎稍嫌粗鲁地坐在椅子上，浮现了和在成员面前时不一样的疲惫表情。

「大家都不在，不需要演戏吧？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

「不，我说真的。」

况且我根本不曾演过戏——雷斯特把这句话吞回去。

如果说到那个地步大概就太过火了。

似乎因为雷斯特反覆重申，艾莉莎终于把话听进去，她收放自如似地迅速变得面无表情。

「那你是真的什么也没想，就说要和克蕾雅莉西亚联手的吗？」

艾莉莎在人前会刻意尽量保持语气有礼。

她其实平常讲话有些粗鲁……应该说受『老师』影响，带著独特腔调，感情一旦外显，就会立刻出现那个特徵。

因此她平常总是面无表情，此时艾莉莎尽管和雷斯特独处，却依然用词有礼——就表示她正设法克制濒临爆发的情绪。

「唉呀，真的没有呢——对不起喔☆」

雷斯特俏皮地吐舌，刻意打哈哈，艾莉莎的忍耐值直接到达极限。

「——你是白痴吗啊啊啊啊！」

艾莉莎彷佛要宣泄平日的愤懑般当场翻桌，雷斯特千钧一发地逃过一劫，搓著手察言观色。

「我、我是白痴——话说今天的晚餐……」

「当然不准吃啦！！去睡外面！！」

「咦，等等，外面……应该说你手上的椅子是干嘛用的？」

「给我出去……」

「不不不，那未免太危——」

「给我出去！！」

雷斯特千钧一发地躲开扔过来的椅子，连滚带爬地开门出去外面——

「——那么。」

前一刻的慌张彷佛是假的一般，他拿出预藏的『那个』。

然后很熟练地穿上『那个』，才迈开步伐——背后的门就猛然打开了。

「——」

既像生气，也像闹情绪，又像快哭出来。

只知道艾莉莎平常坚毅那一面的反抗组织成员或许会无法置信，艾莉莎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在脸上露出赤裸裸的感情——

「雷斯——」

正打算叫出下一个字，艾莉莎便发觉了雷斯特的视线，她闭上嘴巴，掩饰先前的表情，东张西望地跑走了。

雷斯特悠然目送她的背影，低声说道：

「……好，躲过麻烦的训话了。」

艾莉莎恐怕没发觉眼前变装的雷斯特，而去找他了吧。

顺便一提，如果被那样的艾莉莎抓到，训话时间会是平常的三倍。

只不过雷斯特用这个方法逃走，从来不曾被艾莉莎抓到。

话说回来，今天的艾莉莎心浮气躁的程度，稀奇到了近年罕见的地步。

平常她会傻眼，却不至于生气——

「也罢，毕竟发生了很多事——」

艾莉莎原本就对〈森灵族〉——尤其是对上流阶级怀抱个人恩怨。

偏偏被那个〈森灵族〉——而且还是最上位王族——耍弄至此，要她别气愤才是强人所难吧。

雷斯特能够理解。虽然能理解，但是否奉陪又另当别论了。

……应该说，要是随她起舞，绝对会节外生枝，让事情往麻烦的方向发展。

所以他才故意惹艾莉莎生气，让自己被赶出来，强行制造艾莉莎独处的时间。

为了艾莉莎削减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选择委屈地露宿一晚——

啊啊，我超伟大……

雷斯特只是懒得听训话，突然有「今晚想自己在外面睡」的想法，却擅自美化动机，接著前往已经想好、今晚要过夜的地方。

——『不入之森』。

秘密村落的居民这么称呼那里，别说是兽道，连野兽都看不到，杳无人迹的森林。

据说在过去的〔七灭战〕中，〈幻魔族〉和〈森灵族〉在那里进行激烈的魔法战，这里因当时的影响而留下了魔法组咒——也就是〈隶人族〉所说的『咒痕』。

因此，相传不会魔法——等于没有魔法耐性——的〈隶人族〉一旦踏进那里，最后将会五感失常，再也出不去，但是——

「噗……可恶，脸被树枝刮到了……」

在阴暗的森林之中，别说是月亮，连天空都看不见，踩著熟练步伐的雷斯特并没有感觉到异状，若无其事地朝森林深处前进。

虽然森林依旧窒碍难行，而且异常寂静，但说穿了也只有这样而已，雷斯特一路打著呵欠前进——抵达那里。

森林的尽头有一座小小的泉水。

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即使只有月光也觉得十分炫目。

雷斯特趁机打了一个大呵欠，想顺从已经到达极限的睡意就此入睡，正打算一如往常地在泉水附近的柔软草皮躺下——他终于发觉了。

平常总是平静无波的泉水。

在泉水之中——有个全裸美少女。

月光下，白皙光滑的肌肤闪闪发亮。

沾湿的金发光泽更甚，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愈加鲜明。

从颈子到胸部、胸部到大腿的柔滑曲线，极其妩媚而煽情。

彷佛体现人世之美，展露了只能称为完美的匀称身材，并目瞪口呆地面向这边的她——是自己明显有印象的人。

「……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

听到雷斯特的声音，她眨了两下眼睛，歪头说道：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这个可爱的女生，我见过的话应该会记得～」

雷斯特听到这句话，终于明白她完全不遮掩身体的理由，恍然大悟地捶了一下手心。

「对喔，我还穿著『这个』。」

看雷斯特一副理所当然似地摘掉艳丽的女用假发，脱下女装，克蕾雅莉西亚不自然地浑身僵硬、睁圆眼睛。

然后慢了一拍，才发出今天最大的叫声。

「雷——雷斯特·恩戴瓦！？」

克蕾雅莉西亚彷佛难以置信一般，来回指著他随便脱下乱丢的衣服和假发。

「……咦……咦！……为什么……那是…………」

「……啊——我只是因为一些缘故变装了而已。」

雷斯特搔了搔头，好像这样就说明完毕了，不著痕迹地转开目光。

「先不谈那件事——全部看光光了。」

没关系吗？——雷斯特指著克蕾雅莉西亚这么说，克蕾雅莉西亚整个人抖了一下，宛如反弹般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发觉这样完全遮不住后，一屁股坐下，让身体浸入泉水。

深度连膝盖都不到的泉水完全不足以遮住全身，但似乎也不可能趴下或躺下。

「————」

……看来即使是一向看似游刃有余的〈森灵族〉王族，被男人看见裸体，情况就不一样了。

眼见克蕾雅莉西亚在月光下涨红了脸拚命遮住身体，雷斯特事到如今才产生一股宛如尴尬的奇妙感觉。

「啊——……话说，我想到一件事。」

用改变认知魔法不就好了吗——雷斯特把这句话吞回肚子，说：

「没人帮你介绍旅馆吗？」

雷斯特搔搔头，在附近的大石头坐下，自然地背对克蕾雅莉西亚，她隔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才低声说：

「——浴室。」

「……啊？浴室？」

「没有浴室。」

所以？——看雷斯特似乎想这么说，克蕾雅莉西亚突然站起来，握紧拳头，滔滔不绝地诉说：

「你不觉得很难以相信吗～！？居然没有浴室！一问之下不只那里，整个聚落都没有浴室，我问对方平常都怎么清洁身体，结果他说因为水很宝贵，他们偶尔才会用水洗澡——」

克蕾雅莉西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朝著月亮使出全力嘶吼：

「人生损失了一半～！！」

半——半——半——

……

「………………………………呃，喔。」

关于洗澡的事，让平常讲话慢条斯理的克蕾雅莉西亚激动到讲话变快……？

不，这是没差啦——雷斯特心想，但克蕾雅莉西亚关不上话匣子：

「追根究柢！你认为我为什么特地来到这种边境～？」

「不，我不知——」

「温泉！」

「…………」

「这是我在王城书库查到的。从地质学角度，这里有丰富温泉脉，几乎确定我们脚下就有上等泉质的温泉！可是不仅完全没开凿，甚至连沐浴都不方便——真是够了、真是够了、真是够了～！！」

克蕾雅莉西亚懊恼地不断挥手，随著动作，过于丰满的胸部也跟著剧烈摇晃。

不小心以眼角余光看见那幕的雷斯特，闭上眼睛甩开那幅难以置信的光景，无意识地按著胸口说：

「……所以你最后就来这里沐浴了。」

「没错！不洗澡就这样结束一天，太离谱了吧～？」

「…………不会啊。」

除非艾莉莎提醒，雷斯特不然根本不会清洁身体，他反而觉得每天洗澡的人头脑有问题。完全无法理解。胸部好大。

「倒是你为什么挑这里啊？」

雷斯特讲话变得急促，克蕾雅莉西亚稍微歪头。

「……当然是因为觉得不会有人看见～」

「虽然我想的确不会有人看见……但这里不是〈森灵族〉也无法随便靠近的地方吗？」

「……？喔～你是指〈幻魔族〉的『设置型魔法残渣』吗～？印象中〈隶人族〉好像称其为『咒痕』～我进来的瞬间当然有感觉到，但要论这件事——」

克蕾雅莉西亚话说至此一度停顿，刻意压低声调接著说：

「你这个〈隶人族〉能够来到这里，才是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喔～？」

这个世界存在的七种族之中，唯一不会魔法的〈隶人族〉。

他们没有魔力，对魔法的耐性也极低。

这座森林弥漫的『设置型魔法残渣』，即使是其他种族也会出于本能回避。

要不是有沐浴这项最重要的课题，克蕾雅莉西亚自己根本不会进来。

耐性格外低劣的〈隶人族〉照理说会有强烈抵抗感，甚至有可能直接致死，为什么雷斯特能待在这里？

克蕾雅莉西亚露骨地刺探，然而雷斯特爽快地回答：

「啊——因为那种东西对我的体质无效。」

「………………咦？」

「当然啦，并不是能消除直接攻击魔法，但是像这种……地形效果？这方面？就是像你刚才说的设置型魔法那一类，好像在某种程度内都会失效。」

虽然不晓得理由就是了——雷斯得状似无所谓地这么说，反而是克蕾雅莉西亚的表情变得有些难解。

「…………呃……那不是相当……非常、重要的事吗～……？」

目前，凡是有魔力的种族都有魔法耐性。

只不过就算是最精通魔法的〈幻魔族〉，也不可能使魔法失效。

那是超越种族藩篱的异常现象，假使能解析雷斯特这个固有能力的原理，或许将会成为〈隶人族〉非比寻常的『力量』——

「嗯，所以我没跟艾莉莎他们说，而且绝对不会说。」

雷斯特发出HAHAHAHA的轻笑，克蕾雅莉西亚僵住了。

「………………那个……我可是〈森灵族〉喔～……？」

就连〈隶人族〉反抗组织首领都不知道、有可能成为〈隶人族〉重要事项的秘密，被我知道了喔——克蕾雅莉西亚正要接著这么说……

「所以才好啊。被〈隶人族（同伴）〉知道才麻烦。」

而且——雷斯特忽然面向克蕾雅莉西亚，咧嘴扬起唇角。

「你不会说出去吧？」

无忧无虑的笑容。

宛如纯真少年的表情，让克蕾雅莉西亚移不开目光。

「……虽……虽然这么说，但你可以不要一直盯著我看吗～？」

「被发现啦？」

克蕾雅莉西亚显然掩饰著害羞，雷斯特则耸耸肩，不再看向克蕾雅莉西亚，背对她盘腿拄著手肘低声说：

「总之，我活用这种神秘体质，从平常就把这里当成紧急避难场所。」

听到雷斯特接著这么说，克蕾雅莉西亚重新环视周围。

「……大部分的野生动物都会远离魔力残渣，所以既不必担心遭到猛兽袭击，在水边也不怕无法摄取水分，长度适中的草皮还很适合躺卧……」

「还有这个。」

看雷斯特伸出指尖比了比上面，克蕾雅莉西亚随之缓缓地面向上方。

她全身泡在泉水里，映入眼帘的是——满天星斗。

星星虽小，却强烈无比地闪耀，因此给人彷佛近得伸手可及的感觉，克蕾雅莉西亚眺望那些星星，细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美……」

「棒极了吧。」

雷斯特有些得意地说，孩子气表现惹得克蕾雅莉西亚噗哧一笑。

克蕾雅莉西亚在泉水中漂浮，呢喃地问：

「……为什么同意我加入反抗组织呢～？」

这个问题很唐突。克蕾雅莉西亚设想雷斯特会怎么回答，先一步说：

「同意的人是艾莉莎——你不会这么回答对吧～？」

在那个状况下，艾莉莎明确表现出拒绝。

即使【打赌】了，最后她会不会接受克蕾雅莉西亚也很难说。

即使接受，也会有所保留吧。

让她如此全面同意的人是——

克蕾雅莉西抬头坐起身，正眼凝视雷斯特。

他看似纤瘦柔弱的背影比想像中还可靠。

雷斯特在克蕾雅莉西亚眼前微微摇晃背部，彷佛嫌麻烦似地说：

「没有深刻的理由啦。当时不管怎样，你都已经塑造出我方不得不接受你的情势，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雷斯特耸耸肩，懒洋洋地叹气克蕾雅莉西亚把这些反应都看在眼里，同时说：

「……因为麻烦～？」

「对。因为麻烦。」

即问即答的雷斯特既没有散发出看破一切的氛围，也没有摆出乖僻的态度，只是极其理所当然地这么说——和看著星空说「棒极了吧」一样自然。

「你完全没打算利用我吗？」

「……啊？在哪方面？」

「咦？」

「————啊——反抗〈森灵族〉吗？怎么可能，麻烦死了。」

那句话与其说是不屑，更有种他「现在才想起这件事」般意外的感觉。

「…………原来真的只是嫌麻烦啊……」

克蕾雅莉西亚低声说出这句话，渐渐觉得好笑，以致肩膀不断颤抖。

「……？所以我不就说过了吗？麻烦事要彻底避免。和你的温泉一样，这是我的坚持。」

雷斯特正经八百地这么说——克蕾雅莉西亚再也忍不住了。

「噗……居、居然说和温泉一样……这、这是什么坚持啊——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再也克制不住笑意的克蕾雅莉西亚尽情大笑，让笑声响彻夜空，接著感慨地说：

「……啊～……你真的很有趣～」

「……不，你也差不多吧。」

雷斯特的语气混杂著傻眼和困惑。

克蕾雅莉西亚如今甚至觉得那个嗓音很悦耳，自然露出笑容说：

「会吗～虽然人家常说我很另类～」

「毫无疑问很奇怪。」

「呵呵呵～我就当作这是称赞吧～」

克蕾雅莉西亚伸手拂过水面，发出啪唰啪唰的声响，她闭上眼睛玩味著这段舒适自在的对话，并说：

「你没想过复仇者能够派上用场吗～？夺取〈森灵族〉『种族旗』之类的……虽然我觉得很有趣～但是只靠〈隶人族〉绝对无法达成，但如果有同样是〈森灵族〉的协助者在，就会变得非常容易，正常不是会这么想吗？」

被妹妹夺走《誓约者》之位的〈森灵族〉王族。

她对现在的〈森灵族〉拥有显而易见的复仇动机，是同样意图推翻〈森灵族〉的反抗组织绝佳的利用对象。

然而雷斯特一口咬定接纳克蕾雅莉西亚的理由只是因为麻烦。

就他个人想法而言大概是事实。

但是——站在反抗组织参谋的立场，他必须进行其他考量。

「换成我站在你们的立场就会想利用这点——为什么你不会这样想～？」

克蕾雅莉西亚平静地这么问，雷斯特既不犹豫也不烦恼，甚至不改至今佣懒的态度，搔搔头说：

「不对吧，不如说，你有不是复仇者。」

他瞥了克蕾雅莉西亚一眼，彷佛理所当然般这么断言。

「没打算复仇的家伙，我是要怎么利用？」

「……………………………………咦？」

克蕾雅莉西亚不自然地停顿了一段时间后才发出这个声音，雷斯特打著呵欠盘腿而坐，拄著手肘继续说：

「说穿了，『本来该成为《誓约者》的克蕾雅莉西亚被妹妹奥菲莉亚抢走宝座，意图复仇』、『不只克蕾雅莉西亚，反《誓约者》势力也虎视眈眈地意图夺回宝座』，这样的想法本身就很奇怪。」

克蕾雅莉西亚宛如产生耳朵突然听不清楚的错觉。

喉咙乾渴。无法闭上眼睛。

她无法从雷斯特·恩戴瓦身上转开视线——

「…………哪里奇怪？」

克蕾雅莉西亚拚命挤出声音，雷斯特轻松地回答：

「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曾经执著于《誓约者》宝座吗？」

前代《誓约者》露菲西亚·林德雷古在世的时候。

既是继任巫女、也是《誓约者》继承人的克蕾雅莉西亚堪称奇异行径的传闻，〈隶人族〉也时有耳闻。

亲善拜访〈兽妖族〉之国，而且不知为何想单独前往，或是以巡视〈森灵族〉领地为名，长达数周行踪不明，又或不知为何挖掘地底，想要寻找〈幻魔族〉之国——

她的表现不仅没有一国公主该有的样子，甚至根本不符合〈森灵族〉重视历史和传统，既排外又严谨的民族性。

一点都没有〈森灵族〉该有的模样的王族——

「那个形象在露菲西亚身亡后，就被不自然地曲解了。」

本来就没有〈森灵族〉王族应有的体统，讲得更明白一些，就是她不适任《誓约者》，分明该是如此，现在她却在传闻中成了理当应该成为《誓约者》的正统继承人。

「照理说，无论是谁都想站上权力的顶点，成为一种族的支配者。本来应该坐在那个位子的人被不讲理地赶下来，当然会不甘心。」

雷斯特说到这里稍微换气，泰然自若地说：

「照理说？当然？如果没有权力欲望、或是因为有其他目的而想自由行动——《誓约者》这种东西反而会想拱手让人，这样思考才自然吧？」

雷斯特这么说完就伸懒腰，克蕾雅莉西亚于是慎重地——询问：

「……所以，你认为《誓约者》宝座是我……让给妹妹……奥菲莉亚的？」

表面上，克蕾雅莉西亚的声音毫无破绽。

不管谁听道这句话，都会觉得她与平常无异吧。

不可能有人听得出她内心的动摇——

但是……

克蕾雅莉西亚冒出这个想法，打了个哆嗦。她鼓舞变得怯懦的自己，坚定地凝视著雷斯特——

「天知道？」

〈隶人族〉反抗组织参谋地极其普通地耸了耸肩说，语气并无讽刺。

「『你完全不打算报复〈森灵族〉，反而让奥菲莉亚这么以为，意图达成你的目的』，我只是觉得这样思考比较合理…………呼哇…………啊——……差不多……真的…………到达极限……」

看雷斯特堂而皇之地打起呵欠，闭上眼睛，就这样开始打盹——

克蕾雅莉西亚不由得发自内心低语：

「——能够加入反抗组织真是太好了。」

克蕾雅莉西亚会去反抗组织的根据地，真的是偶然。

她当初只是觉得「好像很有趣，搞不好或许会有什么收获～」。

但是眼前的状况，这种收获——太超出预期。

和先前忍笑时不一样，出于兴奋的颤抖，让克蕾雅莉西亚紧紧地抱住自己，接著她站起来，缓缓地从泉水中走向岸边。

并一边走著，一边呼唤：

「听我说，雷斯特。雷斯特·恩戴瓦。」

「………………嗯………………不好意思…………我…………已经——」

要睡了。

在雷斯特接著这么说以前，克蕾雅莉西亚绕到他的正面，以高跪的姿势猛然抓住他的肩膀，凑近盯著他的脸。

「——」

从头发落下的水滴落在脸上，雷斯特不由自主地看著眼前——一丝不挂的全裸少女。

克蕾雅莉西亚确认他的视线确实捕捉到自己，她意识到浑身剧烈发烫，同时仍强势地微笑。

「我——有个梦想。」

那是远大的梦想。

从小，自从克蕾雅莉西亚得知在这个世界生存竞争的七种族以后，她就一直一直——怀抱的梦想。

「我，想消除种族这个概念、消除这个概念形成的高墙，创造一个无论是谁——这个世界的所有存在——都能和平、平等生活的世界。」

克蕾雅莉西亚一口气说完了话。

她发觉自己一不小心讲得有点快，按住胸膛。

克蕾雅莉西亚碰到自己身体的瞬间，发觉没有任何东西遮掩，总觉得好像会产生多余杂念——她更进一步说：

「太异想天开？连小孩子都不会怀抱那种梦想？可是我正是从小时候就一直如此希望。一直一直念念不忘——并采取行动。」

从懂事起，克蕾雅莉西亚就一直感到疑问。

例如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克蕾雅莉西亚的仆人。

身为〈森灵族〉王族的自己，身为〈隶人族〉仆人的她。

存在两人之间，区隔两人的东西是什么？

为什么她要对自己毕恭毕敬，细心注意避免失礼，而且不管是周遭还是本人，都把这种事当作理所当然？

如果将疑问说出口，周遭的人就会提供固定答案。

因为〈森灵族〉是高贵的。因为〈隶人族〉是卑贱的。

〈森灵族〉有力量，〈隶人族〉没有力量。

〈森灵族〉很美，〈隶人族〉很丑陋——

听到这些回答，克蕾雅莉西亚点头，她瞭解到就是这种匪夷所思的构造（贴标签），制造了这个畸形的世界。

同时心想。

她想改正这个世界。

克蕾雅莉西亚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善良。

她会说谎，也会耍诈。

但是和这些事完全不同层次——把充满爱心对待自己的女仆，强制认定为比自己卑贱的世界有问题，她强烈地这么想。

她心想，然后行动。

专心致志地思考这件事——活到今天。

「……所以我想要加入反抗组织也是其中一环。《大誓约魔法》没起反应，是因为那对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不算目的。」

那是她事前用《大誓约魔法》测试过的事。

克蕾雅莉西亚的生存方式——活著甚至不算目的。

克蕾雅莉西亚偶然发现反抗组织的根据地，会想进去也是临时起意。但是临时起意，不仅仅是单纯的临时起意。

「雷斯特·恩戴瓦。你很有趣。极其古怪，你具有非常——跳脱的思考方诗３。我去过各种地方……不仅是〈森灵族〉之国，我至今见过各种种族——不曾看过像你这样的人。」

一言以蔽之，就是莫名其妙的奇人。但是，他确实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人。

那种奇人——是让克蕾雅莉西亚的妄想、远大的梦想化为现实所需要的人才。

「所以——」

「不不慢著慢著慢著。」

为了制止克蕾雅莉西亚逼近，雷斯特伸出手并移开脸说：

「果然还是没可能吧。就算要作什么梦是个人自由，那种妄想我也一点都不想——」

「如果有呢？」

宛如早就知道雷斯特会接著这么说——

「如果有具体根据，证明妄想不只是妄想呢？」

克蕾雅莉西亚浮现早已预料此景的浅笑抢先这么说，雷斯特瞠大眼睛。

「……啊？」

真的有那种东西吗？——雷斯特不小心浮现这种表情。

「啊——」

事到如今露出「糟了」的表情也为时已晚。

「你刚才动心了吧～？如果有根据，那你就协助我——」

「慢著！停！」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唐突而委婉。但是，她将脸凑近到能够感受彼此呼吸的距离。

克蕾雅莉西亚深深伴随著吐气低语：

「交换条件。」

简短的话语。其中灌注了满满的意念和决心，克蕾雅莉西亚用赤裸的身体贴住雷斯特呢喃：

「如果你愿意帮忙……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我喔。」

克蕾雅莉西亚说到最后有些发抖，而且脸颊发烫。

明明应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正要这么想，克蕾雅莉西亚就发觉身体发烫不见得只是因为紧张。

而且愈思考，就愈觉得那对自己不利，克蕾雅莉西亚半是强制地切换意识，观察雷斯特的反应。

雷斯特——浑身僵硬。

那是——那正是——

（……符合计画～）

雷斯特遇见光著身体的克蕾雅莉西亚之后，她细心观察他的举手投足以及每一个反应，看出雷斯特很不擅长应付那方面的情况。

「……奇怪～怎么了吗～？我看你好像很紧张～」

正确认知对手弱点是强大的武器。

克蕾雅莉西亚刻意表现温柔、从容不迫、开口由自己引导——

「不，你才在发抖吧。」

那句话。

让克蕾雅莉西亚的思考一瞬间变成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在说什么～？」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真的是莫名其妙。

「应、应该说～你也一样害羞吧～？」

「…………啊？真是莫名其妙。」

「抓、抓到了，说谎！说谎～！你说谎！只有声调控制得和平常一样，眼睛却动了～！至今从来没有动得那么明显～！一看就知道你明明和艾莉莎小姐同居却不习惯和女生相处～！」

「一看就知道你说这种话是想要掩饰喔？声调变高，还发抖，好歹控制一下讲话速度啦。太明显了——」

「啊啊～？啊啊～？谁才明显～？请你看著我说话～！」

「——明明光著身体还叫我看，你是痴女吗。」

「——！」

那句话让克蕾雅莉西亚抱紧自己遮掩身体，雷斯特也犹豫地说：

「啊，啊——真不像话！我看反抗组织的事也当作我没说过吧！」

「啊……啊～你要摆出那种态度吗～？那么我就把你扮女装的事说出去好了～！」

「……！你、你以为没证据会有人相信吗？你这家伙还真幸福。」

「证据就在那里喔～？不知道交给艾莉莎小姐会怎样呢～？」

「喂，痴女，别闹了！」

「怎样～色眯眯的变态先生！」

呣呣呣呣呣呣……涨红了脸互瞪的两人，同时撇过了脸。

「——哈啾！」

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克蕾雅莉西亚打了个喷嚏，身体颤抖。

就在她四下找起衣服的时候——雷斯特咂咂舌，不发一语地将之前自己披的上衣拋给她。

意想不到的行动，夺去了克蕾雅莉西亚冷静的思考。

「……谢……谢谢～……」

克蕾雅莉西亚脱口而出地感谢之语，换雷斯特张大眼睛，他不知为何显得很懊恼，支吾其词地说：

「…………没什么……」

沉默。克蕾雅莉西亚就这么沉浸在彷佛令人浑身发痒的难堪之中，最后她彷佛受不了一般开口：

「总——总而言之，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会擅自利用你～」

——没错，我要利用你。

我就是为此才专程来到这个地方——这个什么也没有的提斯泰尔。

看克蕾雅莉西亚这么光明正大地宣言，转身就要走掉，雷斯特冷静地说：

「……不，你先穿上衣服啦。」

第六卷 精灵族公主成为伙伴了，就以世界和平为目标吧。 三章 背叛者与梦想者与旁观者

▲△▲△▲

——现在。

「召唤出新『英雄』了。」

提斯泰尔城内作为会议场所用的简朴房间内。

〈解放者〉《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陈述，〈神翼族〉、〈海精族〉、〈兽妖族〉的《誓约者》和《英雄》都抬起头来。

「是〈森灵族〉召唤的。」

得知这项毋庸置疑的冲击事实，表面上没有人变了脸色。

所有人都彷佛想观察其他种族的反应，不自然地消除表情。

宛如嘲笑那种水面下的互相刺探，〈海精族〉《英雄》——太公望甩著格外抢眼的粉红色头发轻轻地说：

「啊哈，蒂法法～那个情报人家早就听阿尔尔说了喔～？」

发生了紧急案件。四种族首脑必须立刻集合，开会思考今后的应对措施——

蒂法莉西亚以此名目要求各国首脑到提斯泰尔集合之际，不管哪国首脑都这么问——正确来说，是问〈解放者〉《誓约者》派来的使者。

那个紧急案件是什么？请在此描述概略。

——这是当然的。要召集种族领袖，就表示那段期间，最高权力者将不在国内，这种事不可能随便答应。

在没有充分理由就不能采取行动的状况下，蒂法莉西亚派遣的使者以蒂法莉西亚之名接著这么说：

「〈森灵族〉召唤了新《英雄》。」

详情和其今后动向将在提斯泰尔会谈——只要这么说，大部分种族都不得不回应，《誓约者》和《英雄》都得出席那场决策会议。

即使多少有些怨言——

「〈神翼族〉《誓约者》大人已经到场。」

拥有『已知未来』这种预知能力的〈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早就动身前往提斯泰尔——只要听到这项消息，出席会议就势在必行了。

所以半强迫地被召集至提斯泰尔的〈神翼族〉、〈海精族〉、〈兽妖族〉的《誓约者》想知道的是——

「〈森灵族〉召唤了新《英雄》。予等早就知道这件事。」

摆动九条尾巴的〈兽妖族〉《誓约者》泰利希涅淡淡地说。

「问题在于为什么情况会变成那样……对吧。」

〈海精族〉《誓约者》赛蕾·犹芙尼亚这么说完，瞥向蒂法莉西亚。

在蒂法莉西亚拥有所有情报——意即蒂法莉西亚握有主导权的情势之中。

「请等一下。」

一头鲜红色头发随之轻柔摇曳、看起来只像幼女的〈兽妖族〉《英雄》拿破仑波拿巴站起来说：

「说起来，我们尚未获得〈森灵族〉召唤《英雄》的确切证据呀。」

「什么——你竟敢怀疑那点……不、不对，您怀疑那点吗？」

唯一没坐在椅子上，像随从一样在房间角落待命的阿尔法这么插嘴，拿破仑一副就等她发出异议的模样，露出充满余裕的表情接话：

「对。目前我们拥有的情报等于零。在这个状况下要我们毫不怀疑地相信一切，这才强人所难吧？」

「做那种事有什意义——」

「有意义喔。」

太公望接口，挥舞著钓竿继续说：

「〈解放者〉独占情报，就能掌握这场会议的主导权。只要能掌握主导权——大家懂吧？」

「——」

缔结同盟的四国首脑都出席了这场会议。

在这场会议完全掌握主导权，就等于其他三种族都得服从。

这么一来，当然也可以选择独惠自国，叫其他种族不警戒才更强人所难。

但是——

「不过，因为人家现在讲出来了，效果就消失了吧♪」

「正确来说，是我先提出来的。」拿破仑反驳。

「咦咦～？是吗？赛蕾觉得是谁先说的？」

「小吕，这个情况，谁先不是问题。如果论指摘内容，我想小吕说的话是正确的。」

「哦哦，的确。」

「……依予之见，这是无聊的自相矛盾。」

「正论只会伤人呀，泰利希涅大人。」

《英雄》和《誓约者》就像这样对话，看都不看彼此，阿尔法握紧拳头，小声低语：

「……想掌握主导权的是你们这些混帐才对吧……！」

说起来，在上次四种族会议应该已经缔结【在这场会议之中无论是谁都不会说谎】的契约才对。

既然如此，可见蒂法莉西亚不会做出不实报告，叫所有人到提斯泰尔，也只是因为那是最佳手段——这种事应该马上就可以推测出来才对。

不，恐怕她们也明白这件事。

明知如此，仍然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抢分。

那想必是必要的事情吧。

但是正因为如此，看起来愚蠢至极——

「如果想搞无聊的内斗政治，请现在马上回去。」

不是大叫、也不是呼吁、也不是警告。

蒂法莉西亚淡淡地表述，〈兽妖族〉和〈海精族〉的人都闭上了嘴。

接著蒂法莉西亚看准她们正要再度开口的瞬间，接著说：

「我先宣言吧。这场会议的主导权如何，我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不管对《大誓约魔法》还是什么我都愿意发誓。我纯粹是为了获得打破这个局面的手段而和各位讨论，只是这样而已。」

宁静的声音，就像清凉润喉的水一样渗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情报的真假和深度。」

在绝妙时机插嘴的人，是至今保持沉默的〈神翼族〉《誓约者》。

拥有『已知未来』之眼，能够看透未来的她，极为沉稳地问道：

「关于这点，你掌握到什么程度了呢？」

我不听答案也没关系，因为我早就知道一切。

但是，在场的人并非如此——阿耶珥·奥拉俨然会接著这么说，蒂法莉西亚顿了一下，开口说道：

「……首先，不需要怀疑情报真假。我们从〈森灵族〉内部取得了情报。」

「……〈森灵族〉内部？」

见赛蕾皱眉，蒂法莉西亚告诉她：

「〈森灵族〉目前尚未改变对待〈隶人族〉的方式。」

蒂法莉西亚……更正确地说，是零次建立〈解放者〉之国，做出〈隶人族〉解放宣言以后，所有种族都重新检讨〈隶人族〉的任用制度，〈森灵族〉却当作没那回事，重新建立和以往相同的体制。

那项决策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因为也有〈隶人族〉希望延续原本的雇用形态。但是——

「就连王族都继续任用〈隶人族〉当仆人。」

宛如只听这句话就明白一切，太公望浮现耐人寻味的浅笑。

「……哦喔，原来如此。」

「拉拢王族重新任用的〈隶人族〉仆人……或是直接派出隶属〈解放者〉的〈隶人族〉卧底……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点子相当出色呀——拿破仑接著这么说，蒂法莉西亚没做出任何回应，看著所有人。

「再来是关于情报的深度……〈森灵族〉《英雄》具体上是怎么样的人物——」

「在、在那之前，请容我问一个问题。」

〈神翼族〉《英雄》贞德难得地插话，蒂法莉西亚看了她旁边的阿耶珥一眼之后，催促她说下去。

「……说起来，〈森灵族〉巫女不是你吗？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贞德这句话稍嫌照本宣科，蒂法莉西亚察觉是谁要她这么说，但也猜不透其真正用意而皱起眉头，她触摸著自己的项圈回答：

「从异世界召唤《英雄》的巫女，在各种族当代的确只有一人。既然〈森灵族〉召唤了《英雄》是事实，就有可能表示召唤者是我。但是如同各位所知，现在的我是〈解放者〉的《誓约者》。没有理由为〈森灵族〉召唤《英雄》，更没有理由像这样通知各位吧。」

项圈是〈解放者〉的『种族旗』。蒂法莉西亚也出示了刻印，太公望轻轻地笑著说：

「而且还有小零次在嘛，关于那部分，我们也没有怀疑喔。只不过——」

太公望说到这里便暂时打住，瞥向坐在旁边的自国《誓约者》。

同时也是《海精族》巫女的赛蕾接到她的视线，歪头接著说：

「奇怪了～照理说巫女不举行交接仪式，就无法换人才对哪。」

「当然，我并没有举行交接仪式。」

蒂法莉西亚立即回答，无人提出异议。因为就如同先前表述，蒂法莉西亚没理由那么做。

这么一来，就表示〈森灵族〉的巫女目前仍是蒂法莉西亚，〈森灵族〉并没有新巫女。

既然如此——

「依予之见，〈森灵族〉不可能有能力召唤《英雄》。」

泰利希涅这么作结，旁边的拿破仑，乃至于〈海精族〉两人的反应也状似肯定——

「…………」

蒂法莉西亚终于理解阿耶珥让贞德发问的意图。

看得见未来的她，刻意安排贞德提出的问题和其用意。

蒂法莉西亚几不可见地叹气，同时按照她的意图娓娓道来：

「〈解放者〉得到情报，〈森灵族〉即使没有能力仍进行了《英雄召唤》。这就表示，不可能的事在现实发生了。」

「哎呀，抱歉，关于后者的情报——」

仍然半信半疑——想必拿破仑正要接著这么说，但蒂法莉西亚无视她的发言。

「不可能的事在现实发生了，最近我们不是才刚有过类似经验吗？」

蒂法莉西亚在此时露出无畏的浅笑。

俨然一切都是为了在这时候说出这句话所安排的伏笔——那充满自信的表情，让阿尔法惊讶地低语。

「啊——难、难道这表示〈幻魔族〉天杀的牵涉其中吗！」

〈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约者》浮士德，和其《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

其能力是怎样的力量，在场所有人都已经知晓。

「…………原来如此。是要归结到那边啊。」

太公望彷佛佩服似地低语，拿破仑见状，则眯起眼睛。

蒂法莉西亚确实观察她们的反应，并且淡淡地说：

「当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是基于现实思考，凭他拥有的能力……是她的话，就十分有可能实现，不是吗？」

不仅是对实际见过梅菲斯托费勒斯力量的《英雄》，蒂法莉西亚也对当时不在场的《誓约者》如此诉说，拿破仑在这时插嘴：

「哎呀哎呀。真是的，既不瞭解其巫女，也不瞭解其《英雄》，更无法提供我们《英雄》受到召唤的证据——尽管如此，却还是打算以〈幻魔族〉牵涉其中为前提讨论吗？」

「是的。」

「那是不是稍嫌——」

「说起来，四种族同盟是为何成立的呢？」

不仅再三打断他人发言，而且口气强硬。

面对蒂法莉西亚这种令人皱眉的态度，太公望轻轻地耸耸肩回答：

「是为了对抗〈幻魔族〉——更正确地说，是对抗力量足以毁灭世界的那些人嘛——」

就算那只是名目，实际是为了在没加入同盟的三种族面前确立绝对优势——

「既然有该遵守的事项，是不是应该遵守呢？」

蒂法莉西亚强硬地搬出冠冕堂皇的正论，拿破仑脸上浮现冷然的表情，看著〈海精族〉的《英雄》。

「……现在不该争吵，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嗯——？你在说什么呢——♪」

看太公望装傻，拿破仑露出苦笑耸耸肩。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再插嘴了。」

拿破仑应答如流地说完的瞬间——

「那么既然确定了会议的主题——就可以进一步讨论更加具体的事项了吧。」

彷佛一开始就预见事情会变成这样，〈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在绝妙时机掌控起会议的节奏——

◆◇◆◇◆

「那么关于〈森灵族〉，最后决议各种族都如此应对——」

阿耶珥这句话宣告『四种族同盟会议』落幕，各种族陆续告辞。

「……你打算帮忙吗？」

留到最后的她，似乎早就知道蒂法莉西亚会这样突然问话，要自国《英雄》先走以后，她带著游刃有余的微笑回答：

「因为我预见那样会进行得比较顺利。」

既没有开玩笑也没有掩饰，能够看穿未来的『世界的管理者』反而乐见两人独处。

「我不想在这样的状况下看到争夺主导权这种无聊的政治内斗，只是和你的想法一致而已。」

看到阿耶珥虚有其表的笑脸，听到她客套的说词——

蒂法莉西亚知道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咬牙看著前方说：

「〈森灵族〉的巫女是谁、召唤出的《英雄》是何方神圣——当然只有你可能已知吧。」

「是这样吗？那就难说了。我所见而确定的未来，并不是命运论定义的停止的未来——这是你的《英雄》指出的事实喔。」

零次识破了『已知未来』这项能力的条件，使得看见未来的能力失效了一半。

然而，那是他本人在场才办得到的事。

「——虽然不是绝对，但应该是几乎确定的未来。尽管如此，你并不打算说出来对吧。」

蒂法莉西亚执著地追问到底，阿耶珥以毫无动摇的微笑立刻回答：

「对。因为没有必要。」

对方是未来预知者，因此总是有被对方掌握对话节奏的感觉。

然而那股压迫感，正让一切和预想一样。

「因为那也全都是和克蕾雅莉西亚母亲大人的约定吗？」

这句话实在唐突至极。

蒂法莉西亚自己认为听到她这样回应不可能不讶异，正要开口的阿耶珥一下就闭上嘴巴。

能够看见未来的她瞠大眼睛，这样的反应，这让蒂法莉西亚觉得正中下怀。

但蒂法莉西亚脸上的表情依然带刺，不满地继续说：

「刚才那只是我直觉想到什么就问什么的无意义问题。但是——」

蒂法莉西亚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接下来的语气流露出确信。

「能够得到不是没意义的回答真是太好了。」

表情和声音截然不同。

那正是以前某《英雄》让阿耶珥经验过的事情。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阿耶珥突然捧著肚子弯腰，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蒂法莉西亚内心尽管惊讶，表情却没变。

阿耶珥放声大笑，蒂法莉西亚则在她面前表情不悦地杵著不动。

这种状况令人不由得疑惑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后阿耶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哈哈、哈…………啊——……笑得真过瘾……这是不是在她预见之内呢？如果真是那样，那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已知未来』了吧。」

「……！『她』是指——」

蒂法莉西亚问到一半，深呼吸一口气克制自己。

「你对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说了什么？」

要问得比具体想知道的事更进一步。

并且隐藏表情以免被她看见（被她预测）——

这个手法是她直接模仿零次之前对抗『已知未来』的计策。

「嗯——那个问题很遗憾，在范围内。」

眼眸染成金色的她直接这么告知。

「不过，因为很有趣，所以你特地召集四种族首脑到提斯泰尔而想知道的事，我就告诉你其中一项好了。」

被她发觉了（被她预知了）——

蒂法莉西亚还来不及这么想，阿耶珥·奥拉已经伸出食指抵著嘴角，露出耐人寻味地微笑说：

「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和《大誓约魔法》的成立有很深的关系。」

《大誓约魔法》——？

完全意想不到的词汇，更重要的是如果那是真的，在这时候说出那件事的意义为何，这让蒂法莉西亚再也无法掩饰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母亲大人为何——」

蒂法莉西亚顺从爆发的感情，正想接近阿耶珥——

「〈解放者〉《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阿耶珥伸出右手先发制人，静静地说：

「关于〈森灵族〉一事——就麻烦你了。」

方才所说的一切都不存在——她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客套地鞫躬行礼，拍动白色巨大羽翼。蒂法莉西亚看著她，说不出任何话——

◆◇◆◇◆

「……果然光有那个资讯也没用。」

晚上在办公室加班的蒂法莉西亚叹了口气，同时对阿耶珥·奥拉提供的线索如此作结，起身离开办公室。

城内很暗，只点了最低限度的灯。

因为从外部不会输入多余资讯，自然会专注投入内在。

蒂法莉西亚一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在思考母亲的事情。

——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蒂法莉西亚最深爱、发自内心效法的前提斯泰尔城主。

平常明明性情柔弱得连女儿蒂法莉西亚都会担心，但一谈到政事，她就会摇身变为优秀的领主，敏锐准确地下达指示。

明明是母亲，却像姊姊或朋友一样和蒂法莉西亚相处，喜欢洗澡，甚至半开玩笑地说是因为有温泉，她才会建立提斯泰尔城，还曾经邀请理应敌对的〈兽妖族〉有力氏族一起入浴，她就是这样既淘气、幽默又不可思议的人。

因为母亲是这样的人，不仅是仆人，众人都非常喜爱她、仰慕她——

她是蒂法莉西亚发自内心向往的理想城主。

当然和对尼特族《英雄》的想法不一样——

「不对，为什么这时候会冒出零次呢！」

自己的思考惹得自己出声吐槽，因为自我吐槽实在很古怪，蒂法莉西亚不自觉摀住嘴巴，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

确认阴暗的城内没有人影，她安心地松了口气，又觉得害羞而甩了甩头。

为什么明明是思考克蕾雅莉西亚的事，脑中却会出现零次呢？

想到这里，蒂法莉西亚发觉自己已经得到答案，因此吓了一跳。

简单说，就是母亲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像零次……）

克蕾雅莉西亚自然和那个尼特族不一样，她总是认真工作而且很有责任感、也很会照顾人、还很温柔、古……是有点古怪没错。

总之两人不一样。大部分特质都显然不一样。

但是——

（母亲大人好像也是……在开始之前就知道一切的结果了。）

简直就像阿耶珥使用的『已知未来』。

蒂法莉西亚当然不认为母亲拥有那种力量。

既然如此，就是拥有恍若预知的观察力和思考力，能够正确预测未来的事情吧。

没错，和那个尼特族同样——

「不不不，拿母亲大人和零次比果然实在太失礼——」

蒂法莉西亚不小心再度出声自我吐槽，她手扶墙壁，头也抵在墙上自省。

……看样子自己似乎比想像中还累。

一下为了确认〈森灵族〉一事到处奔走，一下召集四种族的《誓约者》和《英雄》，不眠不休地连曰工作，或许稍微超出负荷了。

没错。肯定就是这样。

今天就赶快洗完澡上床睡觉吧——蒂法莉西亚一边这么心想，一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哎呀～你好慢呢～」

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彷佛理所当然般站在房间里面。

蒂法莉西亚瞠大了眼睛——

▼▽▼▽▼

——二十六年前。

「——克蕾雅莉西亚姊姊没有〈森灵族〉王族的尊严吗！」

在古兰雷姆王城其中一室。

那天，克蕾雅莉西亚年满十二岁，即将举行成年仪式。小一岁的妹妹一如往常对她瞋目而视、提高嗓门：

「姊姊大人知道今天是多么重要的日子吧！？」

「……唔嗯～我基本上还算知道喔，瑟蕾西亚。」

「姊姊大人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接受『圣名』呢！」

〈森灵族〉王族——而且是贵为下任女王的《誓约者》继承人，必须在十二岁生日举行成年仪式，舍弃以往的名字，接受新的『圣名』。

那是代代〈森灵族〉王族履行至今的义务，亦是必须遵守的传统。

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我喜欢自己现在的名字～」

克蕾雅莉西亚伤脑筋地微笑，她已经决定拒绝『圣名』。

这当然是前所未闻的大事件，尽管如此，眼前的姊姊却浮现一如往常的微笑——不由得扰乱了瑟蕾西亚的心。

「什么喜欢、讨厌……那和这种事没关系吧！」

「嗯～可是，露菲西亚母亲大人和仪式院的高官都已经同意了喔～」

没错。已卧病在床的露菲西亚、一直反对到最后的高官，都已经同意克蕾雅莉西亚拒绝『圣名』一事。

瑟蕾西亚不知道克蕾雅莉西亚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只知道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表示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情，年纪还小的瑟蕾西亚不管再怎么请求撤销决议，都绝对不会获得采纳。

直到仪式前夕才得知这件事的瑟蕾西亚采取最终手段，于当天劝克蕾雅莉西亚改变心意。

瑟蕾西亚扯著克蕾雅莉西亚的袖子，抓著克蕾雅莉西亚摇晃，她并不是生气——而是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姊姊大人拥有……比母亲大人、比历代任何一位『誓约者』——更匹配《誓约者》的能力……！瑟蕾西亚比任何人都确信这点！」

「啊哈，真是谢谢你～瑟蕾西亚。虽然我想并没有这回事～」

「只要姊姊大人成为《誓约者》，〈森灵族〉的夙愿，称霸《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也将触手可及……！可是你却——」

为什么要亲自毁掉那个可能性呢？

妹妹这么拚命诉说，克蕾雅莉西亚只能苦笑。

「其实不接受『圣名』好像也能获得《誓约者》资格……但是反过来思考，只要瑟蕾西亚加把劲，或许就能够成为《誓约者》喔～？明年将换你举行仪式吧？」

克蕾雅莉西亚坚持转移话题、敷衍了事，瑟蕾西亚紧抿嘴唇，接著大叫：

「——！姊姊大人要拋弃人民吗！！」

是了。就是那句话，让克蕾雅莉西亚的笑容出现些微裂痕。

瑟蕾西亚趁机继续说：

「只要贤明的姊姊大人成为《誓约者》，〈森灵族〉想必将扩展领土吧！人民当然也将过得更富庶！相反地，姊姊大人不当《誓约者》，人民就会失去那些机会！姊姊大人对于这点不会感到心痛吗！？」

如何？——瑟蕾西亚抬起头，克蕾雅莉西亚果真浮现有些痛苦的笑脸。

「——你所谓的人民，只有〈森灵族〉对吧？」

克蕾雅莉西亚静静地这么反问，瑟蕾西亚宛如有些惊慌失措地退缩。

「……？这是什么意思？」

瑟蕾西亚连问题的意义都无法理解。

克蕾雅莉西亚确认这点，闭上眼睛——温柔地笑了。

「对不起喔～瑟蕾西亚。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

「——！克蕾雅莉西亚姊姊！」

「虽然我并不是绝对不当《誓约者》——但如果瑟蕾西亚当上《誓约者》，到时候〈森灵族〉就拜托你啰～？」

克蕾雅莉西亚故意说出那句话。

那种把位子交付于她的态度，让瑟蕾西亚瞠大眼睛。

她摇摇晃晃、慢慢地将视线自克蕾雅莉西亚身上移开，低著头、使劲用力握紧拳头，然后沉默半晌，一度看似哽咽。

「————」

看妹妹默默地跑走，克蕾雅莉西亚按住胸口。

和妹妹这场堪称诀别的离别，让克蕾雅莉西亚不禁仰望天花板。

「——咕嘻嘻，居然真的按照妾身的话做哪～」

只惹人嫌恶的『她』这么搭话，克蕾雅莉西亚没有看著『她』，直接说：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感谢你的建议～如果只有我，或许会为了留住瑟蕾西亚的心，说出一些半吊子的话。」

「居然感谢起我来了……这还真是《英雄》的福气哪～」

用反讽回应反讽，充满恶意的话语。

克蕾雅莉西亚不让那些话语影响情绪，低声说：

「这样一来，那孩子就不会顾忌我，能全心全力立志成为《誓约者》……」

是的，克蕾雅莉西亚不接受『圣名』，并不是为了名字。

而是为了实现克蕾雅莉西亚自己的梦想。

那本来只是妄想，然而自从她在王城书库看到一本文献——得到其中记载的某个《魔神器》的情报后，妄想变成了具体的梦想。

为了实现那个具体的梦想——

「咕嘻、咕嘻嘻嘻嘻！立志成为《誓约者》～？是你让她立志才对吧～！？」

咕嘻咕嘻、咕嘻嘻嘻——《英雄》发出悦耳动听到恶心的声音笑著，克蕾雅莉西亚强忍著想瞪向她的强烈冲动，淡淡地说：

「……是呀～没错。就是强迫她接收～」

强迫接收。强迫瑟蕾西亚接收《誓约者》宝座、接收〈森灵族〉——

克蕾雅莉西亚宛如自我诅咒般这么低语，身为《英雄》的『她』低声笑著说：

「咕嘻、咕嘻嘻，你这个人真是——恶心哪～」

「……会吗～？我想比不上你喔～」

「彼此彼此哪～——自以为全能。」

这时克蕾雅莉西亚首次转头看向对方，脸上无一丝笑意。

「我只是想实现自己的梦想。和你不喔，并不是以操控他人为乐。」

克蕾雅莉西亚强调著「和你不一样」，直直瞪著『她』，『她』只是笑得更灿烂。

「那个梦想受挫而落空的瞬间——真是令人期待得不得了呀——」

宛如诅咒的话语，始终在克蕾雅莉西亚的耳边萦绕不去——

▲△▲△▲

——十八年前。

自己大概很奇怪吧。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思考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懂事。

每当她向周围的人表明自己的想法，往往会换来苦笑，或是与自己所想截然不同的解释。

起初她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是小孩子，但这个倾向在成长后也没有改变，和同样是小孩、小自己一岁的妹妹瑟蕾西亚——奥菲莉亚相比也很显著。

看样子克蕾雅莉西亚身为王族、身为〈森灵族〉、身为一个人——思考方式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尽管她产生自觉，依然完全不想改变，这恐怕也是别人说她『奇怪』的原因吧。

在苦笑变成露骨的嫌恶，并发展成排斥异己以前，克蕾雅莉西亚学会包装重点，最后还懂得巧妙操控周围的人。

观察局势，预测接下来发生的事，事先采取行动，或是促使他人行动。

在这自由获得自己所求的过程之中——她发觉自己记忆中，几乎没遇过完全不按照她心意行动的人。

「——咕嘻，那就算是事实，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哪～」

母亲召唤的〈森灵族〉《英雄》——『她』不仅是克蕾雅莉西亚唯一无法随心所欲操控的人，甚至根本不想与她扯上关系——曾经这么说过。

（的确～）

虽然克蕾雅莉西亚排斥这个《英雄》，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点。

或许只是克蕾雅莉西亚本人没发觉，想必至今也有很多那样的人。

只是不记得。只是没发觉。

但是，至少在克蕾雅莉西亚的记忆中，真的几乎没有人不受自己操控——

因此，他让克蕾雅莉西亚吃惊。

吃惊、无措、开心。

所以——

「早～」

克蕾雅莉西亚一这么打招呼，雷斯特顿时露骨地摆出臭脸，接著大声打了个呵欠：

「…………怎样？」

雷斯特毫不掩饰嫌克蕾雅莉西亚碍事的心情，克蕾雅莉西亚露出极其灿烂的笑容回答：

「没事～我只是按照宣言缠著你而已～」

「啊……？按照宣言……你做过那种宣言吗？」

「做过喔～我说了我会擅自利用你～」

「…………哦喔，那个全裸宣言啊。」

克蕾雅莉西亚闻言，表情瞬间变得僵硬，但她随即若无其事地接著说：

「我说会擅自利用你，就表示我会随时随地缠著你～」

「………………喔，是吗。」

雷斯特似乎连想方法甩掉自己都嫌麻烦而爽快放弃，慢吞吞地继续走，克蕾雅莉西亚在内心松了一口气。

……好险。

昨天的事……更正确地说是昨天克蕾雅莉西亚沐浴的事，她希望雷斯特早一刻忘记。

虽然自己早就多少预测他会在对话之中提起那件事，明明打算忍耐，不料只是听到裸这个字，就差点表现出动摇。

看样子，昨天那件事该说是打击大到超乎自己预想呢，还是到现在都觉得丢脸呢……似乎会勾起异样的感情。

有可能成为弱点的资讯要极力隐瞒。这点当然不能让想利用的对象掌握。

（得尽可能避免他提起那件事才行～）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想的同时，表面上装得随便，但其实正慎重地观察雷斯特。

一不留神就会把他当成少女，讲好听是中性的美男子，讲难听就是娃娃脸的雷斯特，其外貌只要经过琢磨，就会确实显露光芒。

然而他走路的姿势显然很懒散，偶尔错身而过的人看著他的眼神中也没什么好感。

如果本人不在意，旁人其实也无话可说，但克蕾雅莉西亚不禁觉得可惜。

基本上，受人喜爱从来不会是坏事。

因为对方对自己有好感，就表示自己握有主导权。

如果被某个人喜爱很麻烦、很缠人、很讨厌，只要甩掉对方就好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坏处。

至于好处则说也说不完，正因为如此，一般会认为博得他人好感是好事。

所以克蕾雅莉西亚即使身在反〈森灵族〉的〈隶人族〉反抗组织秘密村落，也表现得和平常一样。

「早～」

「……！？」

「早～今天天气真好～」

「…………」

「早～这孩子真可爱～」

「…………谢、谢谢。」

即使大半的人都猜疑、怪讶、无视，克蕾雅莉西亚依然不断出声问候。

打招呼是沟通的基本，无论对方身分，都是能够打开门户的万能手段。

「早～你家好气派～想必里面也美仑美奂～」

「…………」

「早～哇，面包看起来好好吃～」

「…………啊——要不要来一块？」

「咦，可以吗～？」

「等、等一下！你是笨蛋吗！你不知道对方是谁吗！？」

「可、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我改天有机会再品尝～」

克蕾雅莉西亚走在雷斯特身旁，一路问候路上的〈隶人族〉行人，或是从家中好奇观望的〈隶人族〉村民。

对于像这样积极交流的克蕾雅莉西亚——旁边的观察目标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无动于衷到惊人的地步。

克蕾雅莉西亚和别人打招呼、问候、交谈的同时，一直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雷斯特身上，但雷斯特简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只顾著揉惺忪睡眼，强忍呵欠，慢吞吞地漫步。

……虽然并不是希望他惊讶或佩服。

（但稍微有一点反应也好吧～）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思考，同时继续分析雷斯特。

没有反应也是一种反应。

……不过话说回来，将对方掌握于股掌之间的手法明明不仅限于〈森灵族〉，跨越种族皆通用，为什么唯独对他完全无效呢？

当然也正因如此，自己才会对雷斯特感兴趣，而且强烈地认为自己需要他，但是——

「唔嗯～果然还是要得到一些回应才会有干劲喔——对吧～艾莉莎小姐。」

克蕾雅莉西亚突然转过头，一名乍看像刚打水回来的〈隶人族〉露出不自然的反应。

那名男子彷佛没发觉克蕾雅莉西亚的存在般，埋头看著手上的桶子，克蕾雅莉西亚靠过去，并蹲下来从下方凑近看他的脸。

「如果是空水桶，跟装水的水桶提法不一样，而且既然要变装成男性，也得注意走路方式及动作——不然马上就会穿帮喔～？」

克蕾雅莉西亚和气地微笑。

停住不动的他——她将水桶放在路上，当场摘掉帽子，远离克蕾雅莉西亚一步，笔直指著她说：

「……监、监视〈森灵族〉，是〈隶人族〉反抗组织『残红之誓』首领本来就该做的事……！」

音量固然克制住了，但语气清楚听得出动摇。

「嗯～？我并没有责怪你喔～？」

克蕾雅莉西亚稍微坏心地贼笑，艾莉莎明显红了脸，咬牙道：

「你……就算没说出口……但都写在脸上了。」

「咦～真的吗～？」

看雷斯特似乎是因为听到艾莉莎一词而停下脚步，克蕾雅莉西亚问雷斯特：

「吶～雷斯特，你觉得呢～？」

「…………你不适合男装啊，艾莉莎。」

「…………什么……」

艾莉莎听到那句话，不知为何大受打击，克蕾雅莉西亚感觉这正是时机，趁机提议：

「既然雷斯特也这么说，而且已经露出马脚～总之你就别变装和监视了吧～？反正效率也很差～」

「我可不想听你指手画脚……！」艾莉莎反驳。

「不，应该说你…………」

自己不也缠著我吗——雷斯特差点这么吐槽，克蕾雅莉西亚对雷斯特微笑。

「所以——何不边吃早餐边问，讲求效率地直接问呢～？」

她如此说道，并指著刚才经过的面包店。

◆◇◆◇◆

「呵呵呵～其实我非常想吃这个面包～」

在看似开辟森林建造的广场。

克蕾雅莉西亚坐在利用树墩制作的长椅上，将刚才一度放弃的面包撕成一口大小。

「——！嗯～！好松软～！好好吃～！」

「…………」

明明坐在长椅上，别说是桌子，连餐巾也没有，还不用刀叉直接用手抓，像个孩子一样兴奋——每一个动作却皆极其端庄，显得出奇优雅。

这个〈森灵族〉王族实在令人费解，坐在另一边的艾莉莎——两人中间夹著雷斯特——低声说：

「平常明明都吃更好的东西……」

「嗯～？没这回事喔～？虽然就价格这层意义而言，我平常吃的东西或许的确是『好东西』，但食物美味与否，并不是由价格决定的吧～？」

「……价格足以构成美味的要素之一喔。」

「可是就算是同样的东西，是一个人吃，还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味道完全不一样吧～」

这时克蕾雅莉西亚稍微移动视线，艾莉莎随之看向雷斯特。

「——」

确认艾莉莎微微屏息的同时，克蕾雅莉西亚委婉地说：

「——是不是～？食物本身只是美味的要素之一，就美味的意义而言，这绝对才是『好东西』喔～」

她很自然地温婉微笑，艾莉莎无法回话，只能别过脸去。

艾莉莎的反应实在过于明显，克蕾雅莉西亚浮现调皮的微笑，撕下一块面包。

「来，雷斯特，张开嘴巴啊～」

「啊！？」

大叫的人是艾莉莎。

「——嗯唔。」

坐在旁边发呆的雷斯特宛如从母鸟口中获得饵食的雏鸟，咀嚼著放进嘴里的面包说：

「…………嗯，好吃。」

「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

「咦～？只是因为觉得好吃，所以喂他吃而已喔～？」

「居、居然说『只是』……喂、喂他吃而已！」

「奇怪～？艾莉莎小姐和雷斯特住在一起对吧～？你没像这样喂过他吗～？」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说的同时又喂一口。

看雷斯特顺从地任人喂食，艾莉莎盯著他，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本人却一点都不在意。

只不过似乎因为一直吃乾面包，他显得有些难以吞咽。

「啊～要喝水吗～？那么——」

「雷——雷斯特！」

艾莉莎抢在克蕾雅莉西亚之前拿起水壶，稍微迟疑一下后，便往雷斯特嘴里猛灌水。

「等——呜、呣……唔——噗哈！咳、咳！」

「啊～啊～也许灌太快了～」

「啊……对、对不起……」

然后艾莉莎迥然一变，显得十分沮丧。

「——呵呵。」

克蕾雅莉西亚似乎再也忍不住般笑出来。

「啊哈哈哈，艾莉莎好可爱～」

「呜……唔……什、什么可爱……比起那个，你直呼我的名字……！」

「咦～？不行吗～？艾·莉·莎。」

「别这样！」

艾莉莎的音量稍微大了些。

明明是认真警告对方，却因为脸红导致听起来像虚张声势，艾莉莎发觉这点，咬了咬牙。

实际上，称呼根本无所谓。

虽然无所谓——

「嗯～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克蕾雅莉西亚越过雷斯特，看向艾莉莎，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

「艾莉莎很不擅长这种事对吧～？」

「————」

——你真的很不懂得体察人心哩。

过去自己师事的人也曾经说过这种话。

自己明明是反抗组织的首领，却过度回避和他人打交道——

这是艾莉莎有所自觉的缺点，更是不想承认的事实，却偏偏被克蕾雅莉西亚看穿，让艾莉莎差点不加思索地发出乾哑的声音。

「哎呀～上面的人不好当对吧。其他人往往以为无所不能～」

克蕾雅莉西亚露出伤脑筋的笑容，而且语气亲昵，讲得好似自己也有经验。

「既然要求这么多，就自己做做看～你不会这样想吗～？我就常常这么想～当别人说——既然身为王族，就要为〈森灵族〉著想的时候～」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咦～……没有关系吧～？就算是王族～」

「有关系……每个人在世界上都有被赋予的角色。」

「……但我并不想在出生的瞬间就被决定自己的角色～」

「这……」

艾莉莎也这么想。

只是因为生为〈隶人族〉，就被决定往后的人生——这种事，她绝对无法容许。

「我觉得大家考虑太多了～不管是出身背景或是身分立场。明明活得轻松点不是更好～」

克蕾雅莉西亚如此低语，随即有如发觉什么般眨了眨眼睛。

「啊，虽然说轻松，但并不是像雷斯特那样喔～？」

「………………咦咦……？为什么要牵连到我……？」

「什么牵连，既然你坐旁边，就要加入对话吧～说到底，是雷斯特太奇怪了。对吧～艾莉莎也这么觉得吧～？」

「……嗯。」

「咦……！喂，艾莉莎，你身为〈隶人族〉的尊严到哪去了……？」

「……那和这是两回事。说到底，是雷斯特的生活方式错了。」

艾莉莎用力点头，彷佛唯独这点不得不同意，克蕾雅莉西亚也同样点点头：

「看吧～果然大家都这么想喔～？你不打算悔改吗～？不觉得对不起世界吗～？」

「对世界是怎样啦……！应该说，明明只有三个人却说大家，也太夸张了……你们就是世界吗？」

「嗯。」

「嗯个头啦！」

一本正经点头的克蕾雅莉西亚和尽管厌烦仍犀利吐槽的雷斯特，逗得艾莉莎差点噗哧一笑。

艾莉莎随即发觉。

无意之间发觉。

对方是〈森灵族〉，而且是王族。

她毫不犹豫地对雷斯特做了艾莉莎不曾做过的事，不管怎么想，她应该都是与自己合不来的人——

但只是稍微交谈、聊过雷斯特的事而已，自己就不知何时开始接纳她了。

（不对不对不对！）

对方是如今也鄙视、奴役〈隶人族〉的可恨〈森灵族〉王族。

目前只是因为一部分目的一致才共同行动，交心不仅没必要、更是大忌。

绝对不能和她亲近起来，甚至非警戒不可。

所以——

「和雷斯特不一样，我们似乎能成为朋友耶～」

看著克蕾雅莉西亚那张讨人喜欢的笑容——

艾莉莎直截了当地说：

「那是不可能的。」

对，不可能。

只要克蕾雅莉西亚还是〈森灵族〉王族，艾莉莎还是〈隶人族〉反抗组织首领——

「咦咦～……」

克蕾雅莉西亚显得很伤心，艾莉莎一句话也不回。

——我就承认吧。

艾莉莎不擅长体察人心，即使是同伴也一直不亲密。

克蕾雅莉西亚则相反。

只要和她交谈，就有可能受她吸引。她拥有这种魅力。

正因为如此，除非必要，艾莉莎和她不会交谈、不会接触、不会沟通——

艾莉莎坚定地下定决心，自顾自烦恼地陷入沉思的克蕾雅莉西亚则竖起食指说：

「嗯～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朋友——就来【打赌】吧～」

「…………啊？」

莫名其妙。

艾莉莎直率地这么想，甚至还直接说出口，克蕾雅莉西亚摇了摇食指，接著说：

「欸～我觉得我可以、也想和艾莉莎成为朋友，可是艾莉莎因为立场问题，觉得不可能对吧～？」

「——」

艾莉莎明明不记得自己说过半句类似「立场问题」的话。

为何——？

艾莉莎这么心想的同时，克蕾雅莉西亚继续说：

「我们还无法彼此信赖……虽然伤心，但既然目前是这种情况，我想还是有这种情况可行的对话方式吧～」

「……那为什么会扯到【打赌】？」

「嗯、嗯，会这么想对吧～可是这个方法相当棒喔～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玩简单的游戏【打赌】，赢的人可以问一个问题～当然，要先规定回答时不能说谎～」

既然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缔结契约，当然对方就无法说谎。

尚未建立信赖关系……却又想问出情报，在和这种对象交流的情况下，感觉的确是好方法，但是——

「免谈。」

艾莉莎断然否决，瞪著克蕾雅莉西亚。

「身为〈森灵族〉的你和〈隶人族〉的我之间不可能成立公平交易。这件事已经获得证明了吧？」

克蕾雅莉西亚入侵反抗组织根据地时。

在与如今相似的对话之中，已经证明【打赌】不可能成立。

证明这点的人就是——

「但也不尽然喔～对吧～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一问，始终置身事外……应该说，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在听两人讲话的雷斯特承受著艾莉莎的瞪视，听她大致说明经过后，不得已似地开口：

「……缔结契约的两人以外的第三方，要求克蕾雅莉西亚向《大誓约魔法》发誓【从现在起在指定期间内只能使用和〈隶人族〉同等能力】……在这个前提下就会成立了吧。」

雷斯特很乾脆地支持克蕾雅莉西亚的说法。

虽然我没实际没试过就是了——雷斯特极其不认真地补上这句话，艾莉莎瞠大眼睛。

「咦……啊……？这、这么说，你当时说过的话是——？」

在反抗组织根据地，雷斯特明明说过，「如果没有识破认知魔法的手段，和〈森灵族〉所有交涉都不可能成立」才对。

「啊、啊——……那个啊……呃……那个是……就是……」

「雷斯特只是想赶快回去，所以随口讲讲而已～」

克蕾雅莉西亚直接说出事实，令艾莉莎瞪大眼睛。

「也罢～也罢～其实那时候【打赌】也没意义，雷斯特只是想省得多此一举～」

「对、对对对，就是那样没错……！」

艾莉莎觉得更加烦躁了，不是因为雷斯特改变意见，而是因为他同意克蕾雅莉西亚的话。

「——雷斯特。回去以后，我有话跟你说。」

「呜……」

艾莉莎低声说完，雷斯特整个人缩得更小，克蕾雅莉西亚不关心两人的互动，爽朗地说：

「总之，如果现在用雷斯特说的方法，和我【打赌】就会成立喔～所以——」

「为什么你这么坚持？」

艾莉莎彷佛要从正面斩断般，毫不闪躲地拋出话语。

克蕾雅莉西亚眨了眨眼睛，浮现完美的微笑。

「因为我想获得艾莉莎的信赖。」

一瞬间夺走目光的微笑，立刻变成柔和的淘气表情。

「【打赌】就是争取信赖的手段～喏，瞭解对方是成为朋友的第一步吧～？如果能够问个彻底、瞭解艾莉莎，感觉很快就能打成一片了～这是我的想法。」

呵呵呵～——克蕾雅莉西亚露出王族不该有的窃喜表情，艾莉莎尽管失去锐气，仍反唇相讥：

「……那种事要等到你赢了【打赌】再说吧。少得意忘形了。」

「嗯～嗯～这可难说了～？得意忘形的人或许是艾莉莎喔～？」

「开玩笑要先经过脑袋。」

「好～我会先经过脑袋的～」

「……唔，不跟你说了……！」

「咦～～不说了吗？那么——」

克蕾雅莉西亚表现出非常扼腕的样子，抓住正要不动声色地起身离开的雷斯特的衣服下襬。

「麻烦你担任第三方啰～」

◆◇◆◇◆

——假借用餐名义交流，进而遂其所愿促成【打赌】，企图获取进一步情报。

原来如此，真有一套——雷斯特宛如事不关己地心想，同时强忍著呵欠，见证契约禁止克蕾雅莉西亚的能力——改变认知魔法。

由于第三方介入，不仅能避免「克蕾雅莉西亚在事前使用魔法」这种情况发生，而且接下来的【打赌】也不会出现魔法层面的违规行为。

在这个前提下，克蕾雅莉西亚采取的是——

「雷斯特～可以帮忙决定【打赌】的方法吗？」

看吧，我就知道，真麻烦……雷斯特俨然想要这么说般板著脸，但〈森灵族〉王族不以为意，显得非常无奈地说：

「有什么办法嘛～？谁叫艾莉莎说不要我决定的方法～」

她这么说著，并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抬眼娇滴滴地看著雷斯特，极其美丽可爱。

据说在俊男美女云集的〈森灵族〉之中，王族的长相尤其明艳动人，看样子这个说法似乎是真的。

因为至今都待在阴暗的地方才看不清楚，在早晨的太阳下，她的美貌甚至散发光彩——

「你有在听吗～？」

克蕾雅莉西亚突然凑近看雷斯特的脸，表面上毫无反应的雷斯特立刻回答：

「没在听。」

「就说了～艾莉莎不要我决定的【打赌】方法～」

「那是当然的吧……！？要是由你决定【打赌】方法，你当然会设法让自己得利！」

「咦～那只要在我决定【打赌】方法之后，由艾莉莎先下注就解决了吧～」

「无法信任。」

「……你看～？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所以雷斯特决定吧～」

只要像这样往前倾身，就算雷斯特不想看，也会看到克蕾雅莉西亚丰满的胸部。

「…………唉——……」

雷斯特深深地叹气，极为懒散地抬起头，来回看了看克蕾雅莉西亚和艾莉莎。

他搔了两下头，笔直地指著正面的大树。

「……不然，『接下来从那棵树后面出现的是什么动物』，猜对的人赢——这样可以吧？」

雷斯特的语气非常随便，就像刚刚临时起意，艾莉莎闻言，睁大眼睛。

她同时反射性地看向雷斯特——随即宛如发觉了什么，忽然移开视线。

然后艾莉莎小心翼翼地观察克蕾雅莉西亚的反应——

「……嗯～？那算打赌吗……算了，也罢～动物是吗～……那边的森林里面没有动物……啊，可是途中看到不少～有鹿、有鸟……」

克蕾雅莉西亚虽然有些疑惑，但似乎已经接受『题目』，完全没发觉雷斯特的真正用意。

雷斯特的真正用意。在场能够发觉那种事的人，从一开始就只有艾莉莎。

正因为如此，艾莉莎难掩惊讶。

没想到。

（没想到——雷斯特居然会出老千……）

说到在这个时期、这个地点，会从那棵大树后面跑出来的动物，恐怕凡是住在这座聚落的人都知道。

唯一确定不知道的人——艾莉莎才冒出这个念头，就赶紧说出答案。

「——少女。我的答案是『少女』喔。」

从大树后面出现的是少女。艾莉莎这么说完，克蕾雅莉西亚立刻合起双掌，发出啪的一声，宛如十分佩服地点头。

「原来如此～既然题目是『动物』，这个答案的确也可以～……唔嗯～那我就猜『鹿』好了～？」

克蕾雅莉西亚很乾脆地这么说，宣告【打赌】成立的魔法阵出现。

然后到了最后，从大树后面探出头看向这边的是——

「……？……早，艾莉莎姊姊、雷斯特哥哥……呃，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少女这么说完，纳闷地歪起头，听到雷斯特说「没什么，没事没事」，就用好奇的眼神看了克蕾雅莉西亚一眼，朝广场的另一头跑掉了。

等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时——

艾莉莎冷静至极地重新面向克蕾雅莉西亚。

「真遗憾——」

「——啊～『是为了故人每天早上来摘花的少女』啊～」

在艾莉莎展现胜利的笑容以前，克蕾雅莉西亚正确说中少女的来历，吓得艾莉莎不慎显露惊愕。

「什么——」

她是从哪里知道那件事的？

「啊，猜中了～？」

克蕾雅莉西亚开心地微笑，察觉自己被她套话的艾莉莎，转而看向雷斯特。

无言的压力迫使雷斯特勉为其难开口：

「……是消去法吧。手中的工具、服装、表情、动作、风俗、时间、环境……还有——」

「出老千。」

克蕾雅莉西亚始终面带笑容。

听到她一语道破，雷斯特依然故我地耸耸肩。

「——我方早就知道少女会在固定时间经过，只要这个前提下推测，就会得到那个答案。明明题目是『接下来从那棵树后面出现的动物是什么』，你的答案却不是『人类』而是『少女』，连性别年龄能够断定，实在太过具体了。任谁都会觉得你本来就知道吧。」

雷斯特对艾莉莎这么说明，克蕾雅莉西亚非常不满地说：

「呣～好诈～这样对艾莉莎绝对有利～」

「又没有规定第三方必须公平。」

「…………是没错～」

然后克蕾雅莉西亚无奈地噘嘴，叹一口气。

「算了～输了就是输了～那么艾莉莎请发问～我会依照契约绝对不说谎喔～」

克蕾雅莉西亚爽快地露出笑容。

艾莉莎面对克蕾雅莉西亚伸出的纤纤玉手，尽管因为耍诈理亏而稍微退缩，但随即转念。

〈森灵族〉王族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绝对不能说谎的情况，是〈隶人族〉绝对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身为反抗组织首领该问的问题……）

克蕾雅莉西亚的事、奥菲莉亚的事、目前〈森灵族〉王城内的详细资讯——这些想法逐一浮现，她在脑中加以整理，以便井井有条地发问。

然后艾莉莎慎重地开口——

「……你对雷斯特有什么看法？」

冒出连自己都想不到的问题。

「啊——问、问错了！刚才的不算数！！」

艾莉莎猛烈摇手要求取消提问，瞠圆眼睛的克蕾雅莉西亚一回过神，就笑了起来。

「啊、啊哈哈哈哈哈！这、这个问题太出乎预料了～」

「呜咕……」

满脸通红的艾莉莎侧眼瞥向雷斯特，看见他也同样错愕地眨了眨眼，立刻接著说：

「克、克蕾雅莉西亚！『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就是我的问题！」

「咦～……不问雷斯特的事没关系吗～？」

笑到流眼泪的克蕾雅莉西亚一边擦眼泪，一边顽皮地捉弄艾莉莎，接著发觉契约魔法阵展开，小声说了一句：

「……不是来反抗组织根据地，而是来这里的理由吗～」

原来如此，这个问题确实经过思考。

之前克蕾雅莉西亚向《大誓约魔法》宣誓时，说过她进入反抗组织根据地的理由。

那次虽然糊里糊涂地结束了，但她来这里——〈森灵族〉第七领地提斯泰尔地区的理由，又是另外一件事。

一度闭上眼睛玩味问题的克蕾雅莉西亚再度睁开眼睛，正眼看著艾莉莎。

「『我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建造以温泉为主要目的的设施』喔～」

克蕾雅莉西亚笑容和煦。

…………不是谎话。

既然契约成立，克蕾雅莉西亚就无法说谎。

明知道如此，艾莉莎还是不由得说出那句话。

「骗人的吧……？」

「那你可以问《大誓约魔法》～」

克蕾雅莉西亚半开玩笑地回应，接著说：

「不过这件事我跟雷斯特说过就是了——我最喜欢洗澡了喔！？」

克蕾雅莉西亚的脸突然凑近艾莉莎，眼神炯炯发亮，连珠炮似地说：

「我从懂事起就一直怀抱野心，想要自己从头打造温泉地，在王城第三书库研读〈森灵族〉领地质调查书的结果，查出第七领地提斯泰尔——也就是这一带的地质最合适，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项事实，好几次要来，但因为身为王族，碍于政务或情势等事缠身，以致迟迟无法成行，然后我终于趁著《誓约者》继承问题的混乱之际溜出来了！我昨天调查过附近泉水的水质，感觉计画八成可行，就赶快在这一带——」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克蕾雅莉西亚宛如机关枪般滔滔不绝，艾莉莎往前伸出双手，设法与她拉开距离。

克蕾雅莉西亚彷佛不明白艾莉莎为何退避三舍般眨了好几下眼睛，缓缓地偏著头说：

「是吗～？」

她现在的温和态度，和前一刻的热情落差很大，艾莉莎皱著眉，轻轻地乾咳一声：

「……老实说，我本来觉得温泉地这种话根本是在胡说八道……但我充分感受到你没说谎了……真的是……偶然吧。」

闯入反抗组织根据地时，克蕾雅莉西亚说自己是凑巧发现这个地方，但既然她有这种目的，的确就能说得通了。

……虽然专程来到这里就只为了挖温泉实在太愚蠢。

「顺便一提，因为外界完全以为这里是未开化之地，一开始找到时，我吓了一大跳喔～」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补充，艾莉莎静静地说：

「…………因为人员出入都极其小心，这是当然的吧。」

被〈森灵族〉称为提斯泰尔的此地，就如克蕾雅莉西亚所言，本来只是普通的森林地带。

或许是此处有一部分残留了〔七灭战〕的痕迹之故吧，明明从外面看起来和普通森林没两样，却有很多一旦踏进去，将再也出不来的危险场所。

明明是领地，在〈森灵族〉的认知，甚至没把此地视为所有物——这对一部分无处可去的〈隶人族〉而言是大好良机。

因为根据某个好吃懒做的参谋的建言，这种地方只要自行开垦，就可以半据为己有。

就像是魔法一样，一旦原本的所有者重新认知这块地的存在，魔法就会解除。

正因他如此提醒过，居民都小心谨慎地行动。

只有一部分的人在秘密村落定居，大部分的人平常都在〈森灵族〉的城镇工作、生活。

所需的食物和物资都尽力原地调度，严格限制人员出入。

……本来都按照计画顺利进行。

直到克蕾雅莉西亚这样的怪人造访为止。

那个怪人看著刚才少女跑走的方向说：

「……基本上都是年轻人，孩童也很多～表示这里是当作那种场所使用对吧～？」

「…………」

艾莉莎无意继续回答。

她的沉默表达这个意思，克蕾雅莉西亚随即发出「喔」的一声，表现出领会的样子说：

「总之，针对艾莉莎的问题，我回答到这里就可以了吗～？还是——我也一并回答最一开始的问题比较好呢～？」

克蕾雅莉西亚调皮地这么问，引诱艾莉莎说出那句话。

「到、到这里就可以了！」

「OK～」

克蕾雅莉西亚合起双掌，发出啪的一声。

「那么～来进行下一场【打赌】吧～」

她理所当然地面向雷斯特。

「——啊？」

「唉——……真麻烦。」

雷斯特尽管嘴上这么说，仍著手准备下一道题目，于是艾莉莎慌忙制止了他。

「等——等一下！还有？」

那是什么？我可没听说——彷佛早就料到艾莉莎会接著这么说，克蕾雅莉西亚竖起一根手指。

「咦～？我可是一次都没说【打赌】只有一回合就结束了喔～？」

「————」

糟了——艾莉莎露出这种表情，克蕾雅莉西亚没遗漏这个反应，装模作样地朝雷斯特递眼色。

「…………那么下一个——」

就这样，截至第四次【打赌】的结果。

由于雷斯特引导，形成艾莉莎三胜，克蕾雅莉西亚一胜的局面。

艾莉莎获胜时的问题——不外乎『森灵族目前的混乱程度如何？』或是『反《誓约者》派目前统合到哪个程度？』。

克蕾雅莉西亚回以『克蕾雅莉西亚对温泉的热爱甚至连〈兽妖族〉都知道』或『〈森灵族〉之中对克蕾雅莉西亚抱持好感的人，无一例外都喜欢洗澡』这种荒唐的答覆摆平这些问题。

没想到，克蕾雅莉西亚在唯一一胜时提出的问题是『在〈森灵族〉秘密村落有没有听说过温泉出现？』艾莉莎也只能回答：『没听过温泉，倒是有一处地盘松动，导致地底崩塌的地方。』

简单来说——克蕾雅莉西亚对温泉的热爱近乎病态，结果只有这种对双方而言都太过无关痛痒的资讯愈来愈丰富。

「来～下一个～」

如今艾莉莎也不再吐槽，握紧拳头表现出下次一定要赢的模样，雷斯特确认这点后，搔了搔头，一度往前弯身，使力从长椅站起来。

「不，已经够了吧？」

雷斯特看似无奈的眼神，最终看向身为〈森灵族〉王族的她。

「……够了的意思是～？」

克蕾雅莉西亚确实扬起笑脸后这么反问，雷斯特懒洋洋地接著说：

「现在已经完全达成【打赌】的主旨了吧？」

「【打赌】的……主旨？」

看艾莉莎讶异疑惑，雷斯特稍微沉默了一下，最后没办法似地说明：

「你还记得最初这家伙说了什么吗？」

「……她说想获得我的信赖。」

瞭解对方是成为朋友的第一步。所以克蕾雅莉西亚想靠【打赌】取胜，瞭解艾莉莎——

「那已经达成啰。」

「……咦？」

「瞭解对方并不限单方面。让艾莉莎透过发问瞭解克蕾雅莉西亚也是目的之一，所以从一开始，【打赌】是输是赢都无所谓。」

雷斯特不理会瞠大眼睛的艾莉莎，对克蕾雅莉西亚说：

「不如说，你是故意输的对吧。虽然那样比较轻松就是了。」

「那是因为雷斯特尽是提议对艾莉莎有利的方法吧～！反正雷斯特八成认为『依艾莉莎的个性绝对会赌到赢为止，为了尽早结束，就让艾莉莎赢多一点』对吧～？是为了自己轻松！」

「……啊？你要找碴也——」

「看，眼皮动了～！雷斯特试图掩饰的时候，右眼皮就会跳对吧～」

「——你不要用本人无法确认的特徵套话，诱导对方认同自己的主张好吗？太明显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面对面不断争论，艾莉莎只是愣在原地。

……为什么？

为什么克蕾雅莉西亚和雷斯特会如此心有灵犀？

明明连一起生活了五年以上的艾莉莎都不知道这些。

光是这么思考，内心就冒出浊黑的感情——

「——姊姊、姊姊，艾莉莎姊姊。」

突然有人从背后拉扯自己的衣服，艾莉莎松开握紧的拳头，转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十几个小孩子。

向艾莉莎说话的是刚才来摘花的少女，她一看到艾莉莎的脸庞，就浮现害怕的表情。

「啊——对、对不起……」

少女正要转而逃走时——

「啊——差不多到上学时间了吗——」

因为雷斯特稍微提高音量这么说，少女才停下脚步，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转头看向他。

雷斯特站到艾莉莎旁边，不著痕迹地轻声说：

「……表情。小孩子害怕了。」

经雷斯特提醒，艾莉莎才发觉自己散发出孩子们不敢靠近的氛围，她小声地谢罪，并咬了咬牙。

你以为是谁害的——

让她生气的原因之一微微歪头问道：

「上学～？」

不想回答。艾莉莎这么心想，但又想到自己不回答就没人回应了，只好开口：

「……这里不是普通的秘密村落。还收留了因为某些原因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孩子，由聚落所有人一起抚养。」

所谓的抚养不等于只满足食衣住的需求。

还包含了完善的教育。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小孩子吧～」

克蕾雅莉西亚点头表示理解，但随即感到不可思议地歪头。

「这些孩子是来自〈森灵族〉领对吧？这就表示父母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和〈森灵族〉缔结雇用契约……只要契约存在，〈森灵族〉雇主就应该有义务照顾其雇用的〈隶人族〉的孩子——即使当事人亡故——才对啊～」

此指的义务并不是出于书面或口头约定的效力，而是具有魔法强制力。

〈森灵族〉《誓约者》施行的这项制度，透过契约强制种族全体遵守。

因此，〈森灵族〉雇主也无法以个人情事为由拒绝履行。

「不是我自卖自夸，〈森灵族〉在那部分的措施十分完善吧～？」

克蕾雅莉西亚这句话是和其他种族比较而来的吧。

和其他种族相比，〈森灵族〉很重视雇用的〈隶人族〉。即使父母不在了也会妥善照顾孩子——

那是确切事实。

「……正因为如此吧。」

那也是艾莉莎他们的聚落收养小孩，无可取代的强烈动机。

「还是说——你要我们永远都当〈森灵族〉的奴隶？」

艾莉莎嗤之以鼻，克蕾雅莉西亚略显困扰地皱眉，开口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反正都要接受教育，不如接受〈森灵族〉的完善教育比较好？是呀，只要接受〈森灵族〉高贵伟大的贵族教育，的确，或许至少能栽培出〈隶人族〉反抗组织首领这样的人。」

手按胸膛的艾莉莎，确实看到克蕾雅莉西亚瞠大眼睛。

「你不知道吗？我可是在城堡内看过克蕾雅莉西亚大小姐好几次呢。」

听到艾莉莎语带讽刺的话，克蕾雅莉西亚直接说出内心的疑问：

「你是在〈森灵族〉的……贵族家长大的？」

能够在城堡内看到、甚至认得克蕾雅莉西亚的人十分有限。当然更遑论〈隶人族〉了。

「代代都是呢。有仆人之父必出仆人之子，真是美妙的制度。」

〈森灵族〉贵族雇用的〈隶人族〉仆人一家。

因为全家皆侍奉贵族，小孩也会受到相同的优厚待遇。

克蕾雅莉西亚没有说话，艾莉莎继续口吐话语：

「就像你说的，〈森灵族〉对〈隶人族〉的待遇非常优渥。主人很温柔，和父亲一样……不，或许比父亲还疼我。」

在〈森灵族〉主人家中生活，食衣住无一匮乏。

尤其是小时候的艾莉莎，也受到〈森灵族〉客人疼爱。

她还曾经收到零食或玩具。每一样东西都让艾莉莎很开心，她开心的模样也令众人流露笑容。

艾莉莎的父亲每次都向主人表达由衷感谢，鞠躬致意。

他们对父亲这么说：

『这孩子非常率直可爱。一定能成为和你一样优秀的仆人吧——』

「你能理解吗？从出生就注定成为仆人、注定活得矮人一截。绝对不会被以对等立场看待。他们疼爱我和疼爱宠物是一样的。我发觉那个事实时的心情——你能理解吗？」

冷冷回荡的话语、甚至毫不激动的语气，正是表示那样的念想已在艾莉莎的心中凝固僵化，再也无法化解了。

「……那就是，艾莉莎的原点？」

原点。她身为〈隶人族〉反抗组织『残红之誓』首领的原点。

「……我不曾意识什么是自己的原点。」

艾莉莎缓缓地摇头，将其中一个孩子往自己的方向搂抱，接著说：

「我只是不想让这些孩子尝到那种滋味。我绝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我只是内心深处怀抱这种信念而已。」

艾莉莎如此说出坚定决心，笔直瞪著克蕾雅莉西亚。

「那也只是强迫推销就是了——」

雷斯特这么说道，并没有带著什么特别的感触。

「那只是大人一厢情愿这么想，并不是小孩子们实际的判断。」

「……！那种事——」

「当你判断『小孩子不懂』时，和〈森灵族〉把你当成宠物有什么差别？」

强硬的话语。不带感情、纯粹的指摘。

正因为那是她不得不接受的事实那番话强烈动摇了艾莉莎的心。

「雷斯特……你想否定我吗？」

听见艾莉莎沙哑的声音、感受她彷佛想寻找依靠的心情，雷斯特和以往一样，轻轻挥著单手说：

「并没有啊～？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雷斯特显然意兴阑珊，完全不安慰陷入沉默的艾莉莎。

在就这变得难堪的气氛之中——克蕾雅莉西亚对孩子们说：

「啊……啊～对了对了，你们等著上课对吧～？」

克蕾雅莉西亚将话题转向没事做的孩子们，几个孩子尽管不知所措，仍点头回应。

「我们在等雷斯特老师和艾莉莎老师上课喔。」「今天老师要教我数数的方法……」「还要讲历史给我们听！」

比较年幼的孩子恐怕没听懂艾莉莎说的话，朝气十足地举手发言。

「这样呀～」

克蕾雅莉西亚摸摸那孩子的头，瞥向本来应该负责当老师的两人，若无其事地浮现微笑。

「今天大姊姊也和你们一起上课好了～」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擅自宣言，在艾莉莎他们说话以前，孩子们便发出欢呼。

「首先——来玩鬼抓人～」

听到克蕾雅莉西亚这句话，本来仍感到不知所措的孩子们无不眼神发亮。

「大姊姊当鬼～来，要抓你们了～！」

这么宣告的同时，孩子们兴奋地尖叫逃走，克蕾雅莉西亚则拔腿开始追赶。

「——」

明明服装显然不易伸展手脚，并不适合运动，克蕾雅莉西亚却使出全力努力追赶，艾莉莎看得瞪大眼睛。

艾莉莎所知的〈森灵族〉贵族就广义而言十分爱慕虚荣，总是装模作样。

他们是最重视知识、最喜欢在言谈之中贬抑其他种族的傲慢种族。

那不仅是艾莉莎，更是一般人对〈森灵族〉的见解，正因如此，眼前的光景才难以置信。

那是……〈森灵族〉的王族？

在城堡中看到的克蕾雅莉西亚，明明应该更楚楚可怜才对——

「姊姊、姊姊、艾莉莎姊姊。」

艾莉莎惊愕之际，一名小男生拉著她的衣服下襬找她说话。

「艾莉莎姊姊也一起玩吧。」

艾莉莎无法拒绝他直率的请求，含糊地点头之后，小男生就咧嘴一笑——

「抓到了！艾莉莎姊姊当鬼！」

然后他一溜烟地直奔克蕾雅莉西亚身边。

「成功了！就跟克蕾雅莉西亚姊姊说的一样喔！」

小男生开心地这么说，克蕾雅莉西亚摸摸那孩子的头，并朝艾莉莎投以坏心眼的浅笑——在艾莉莎看起来是这样。

「………………唔。」

好极了。

艾莉莎朝著克蕾雅莉西亚使出全力冲去，孩子们以为艾莉莎要抓自己，当场一哄而散。

那巧妙地成为阻碍，艾莉莎设法避开孩子们伸手碰克蕾雅莉西亚——就在这时……

克蕾雅莉西亚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并消失了。

「——改变认知魔法！？」

为了玩鬼抓人使用能力！？

应该说——

「你不是发过誓，只会和〈隶人族〉使用相同力量吗！？」

「那只限于打赌的时候喔～」

「……唔、卑鄙小人！」

「只是玩鬼抓人却使出全力的艾莉莎没资格说我～你知道我的运动神经不太好吧～？」

「多说无益！」

「哇～我好怕——大家快救我～！」

那句话让孩子们忘了竞赛，纷纷掩护克蕾雅莉西亚。

「什么——」

「保护波霸姊姊——！」

「哇——！波霸！」

「——唔……唔嗯～别这样叫我好吗……」

「波霸姊姊！」

「……说来说去，其实很乐嘛。」

看克蕾雅莉西亚他们又像嬉闹又像玩鬼抓人，雷斯特这么低声说了一句，正要不动声色地离开现场时——一大片木头飞了过来，吓得他反射性地蹲下闪避。

「好险……！」

雷斯特难以置信地看著重重地掉下来的木头，一转头，就发现了柳眉倒竖的投掷者。

「不许回去！」

「大家听著～抓到雷斯特哥哥的人就赢了喔～」

克蕾雅莉西亚和艾莉莎只有这种时候合作无间，雷斯特的脸颊微微抽搐。

◆◇◆◇◆

之后克蕾雅莉西亚也迟迟不开始上课，让孩子们一起帮忙打水，或做劈柴等等日常工作，还一起画画、用木片玩积木游戏之后——

「那么～差不多该来上课了～」

在一棵特别巨大的树下。

克蕾雅莉西亚向坐在简朴椅子上的孩子们投以微笑。

「首先，大家有没有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呢～？」

「不可思议的事？」

「对～让你们觉得『为什么呢～』的事。什么都好，尽管告诉大姊姊～」

「我～！」

坐在最前面的年幼孩子奋力举手，在克蕾雅莉西亚点名之前就抢著说：

「波霸姊姊为什么耳朵很长呢？」

直率的疑问。年长者察觉那个意义，内心七上八下，克蕾雅莉西亚则和善地微笑，歪著头说：

「是为什么呢～？那么今天就来学『那件事』吧～」

克蕾雅莉西亚边说边缓缓地在半空中移动食指，写下发光文字。

写的是——『七个种族』这个词。

「好厉害！」「那是怎么做到的！？」「我也可以吗！？」

「这个呢～叫作魔法，是大姊姊我们特别拥有的能力～」

然后克蕾雅莉西亚生动地为孩子们讲述自己使用的改变认知魔法，以及这个世界存在的所有种族、具有什么特徵、会使用什么魔法。

她讲话慢条斯理，用词平易近人、还不时和孩子们互动，孩子们都毫无顾忌地说出内心的疑问。

即使孩子们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脱离话题主轴，克蕾雅莉西亚也会深入探讨，不仅谈到种族，还谈到《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誓约者》和巫女，甚至是《大誓约魔法》和《英雄》。

最后，一个孩子说了一句：

「……那么，只有我们不会用魔法，也没有王吗？」

〈隶人族〉既不会魔法，也没有王（《誓约者》）。

周围其他孩子也陆续附和。

「什么嘛，原来我们不能用像大姊姊那样的魔法吗？」「为什么会没有王呢？」「艾莉莎姊姊不是吗？」

「我、我……」

艾莉莎没想到会接到这种问题，当场语塞，年纪比较大的少年见状，大口叹气。

「〈隶人族〉果然什么也没有……」

「——」

明明希望大家拥有〈隶人族〉的尊严。

但是和其他种族拥有的魔法或《誓约者》一比之下，根本无话可说——

艾莉莎不禁这么想，相反地——

「真的是这样吗～？」

克蕾雅莉西亚静静地说：

「例如你跑得很快对吧～？你刚才抓到雷斯特哥哥，真的很帅喔～」

克蕾雅莉西亚对著最后发言的少年微笑，紧接著看著少年后面的男生说：

「你很会劈柴对吧～一定帮到了大人很多忙喔～」

对旁边的女生则说：

「你画图画得很棒～把花画得那么好看，花一定也很高兴～」

然后克蕾雅莉西亚一个一个、毫无遗漏地举出孩子的优点、长处，孩子们有的害羞、有的得意。

克蕾雅莉西亚环视他们表情的同时，伸出手指抵著嘴角，彷佛分享秘密般神秘兮兮地接著说：

「其实呀～魔法和那些一样～大姊姊虽然会刚才那样的魔法～但跑得不快，画画不好看，劈柴劈不好……并没有『魔法比较特别』这回事，就只是专长之一而已喔～」

跑步快、会画画、擅长收集核果、会编漂亮花冠——魔法和这些事没有任何差别。就只是一种专长（所能）而已。

「所以，大家不要认为自己什么都没有，要思考自己利用专长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并且实际尝试，这才重要。」

对著孩子们阐述的克蕾雅莉西亚，不知何时将视线转向艾莉莎和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亚将视线再度转回孩子们身上，对听得入迷的他们淘气地微笑。

「像大姊姊也是因为很会享受泡澡，才来找温泉，也因此能像这样遇见大家～什么东西会如何派上用场，是很难说的喔～」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开玩笑，孩子们笑的笑、点头的点头，纷纷接著说：

「我知道了！我要跑得更快，照顾其他小朋友！」「我要画很多图给大家看。」「只要劈很多柴，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冷了呢？」

「……对了，既然没有王，只要有某人当王就行了……」

忽然，某个孩子说出的那句话，让艾莉莎也瞠大眼睛。

「啊，那个好！我要当！」「人家也要、人家也要！」「你们好诈，是我先想到的喔！」「话说王可以不只一个吧？」

孩子们吱吱喳喳、和乐融融地互相发表意见讨论。

克蕾雅莉西亚慈祥地守在一旁看著他们，相反地——

「…………不对。」

低著头的艾莉莎陡然提高嗓门。

「那样不对！」

听到大人——反抗组织首领反常的大喊。

孩子们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艾莉莎不顾孩子们，看著克蕾雅莉西亚说：

「『发挥自己所能』这种柔软思考的确很重要……但是，因此当作种族差距不存在就不合理了……！『〈隶人族〉不会魔法也没关系』，这种话——是有力者才说得出的漂亮话啊！」

语气宛如声嘶力竭地倾诉。

艾莉莎的模样让克蕾雅莉西亚觉得她看起来也像个孩子，她先闭上眼睛，而后静静地说：

「……艾莉莎是这么想的？」

「当然这么想！」

艾莉莎不假思索地回答，手按胸口，往前探出上半身。

「不管怎么说，〈隶人族〉的力量就是不如人……！正因为不如人，至今都被迫附庸其他种族。这个事实绝对无法抹灭，而且正因为有这个事实，〈隶人族（我们）〉才会为了维护〈隶人族（我们）〉的尊严而战！！」

艾莉莎的信念比言语更加强烈，克蕾雅莉西亚彷佛觉得耀眼般眯起眼睛，最后低声说：

「……在这里也面对著种族的尊严（那个）吗？结果症结点就在此啊。」

克蕾雅莉西亚发觉孩子们表现出不安，露出笑容说「不要紧～」，并对艾莉莎静静地陈述：

「尊严的确也很重要呢～——但有重要到需要不惜强迫大家吗？」

克蕾雅莉西亚很难得地从正面提出宛如反驳的意见，艾莉莎挺起胸膛和她正面相对。

「说我强迫大家是你的主观意见吧？你这个〈森灵族〉懂我们什么了？」

「……我认为没有『种族不同就绝对合不来』这种事～至少这并不是由艾莉莎决定的吧？」

「我并没有说我们所有方面都合不来。只是你不明白这点而已。」

「哪有这么刚好——」

喀哒喀哒——这阵声响吸引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雷斯特哥哥？」

听到小孩子的声音，差点从椅子摔下来的雷斯特一恢复原本的坐姿，就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乾咳一声。

接著他面向一直盯著这边看的两人，不知为何略显得意地说：

「我没睡著喔。」

「「明明就睡著了吧。」」

两人的说话声刚好叠在一起，她们互看一眼，艾莉莎随即先转开脸。

雷斯特看克蕾雅莉西亚被艾莉莎惹得苦笑，十分懒洋洋地说：

「虽然没睡著——但是我困了，可以回去吗……？」

「……当然不行啊。」

「不行吧～？」

虽然时机错开，但两人又说了同样的话，孩子们之中有人传出笑声。

「雷斯特哥哥太爱偷懒了。」「明明长得那么帅，却完全不打扮。」「之前看到雷斯特哥哥睡在路上。」「大人找雷斯特哥哥的时候，雷斯特哥哥通常都躲在某个地方偷懒。」

「等等，你们……嘘——！」

「啊，待会告诉姊姊那个地方在哪里～」

「好～」

「喂！」

慌张的雷斯特让现场气氛变得和缓，艾莉莎不知为何显得不甘心地插嘴：

「你对刚才的话有什么看法？」

强行转回正题。

克蕾雅莉西亚看艾莉莎还想继续那个话题而眯起眼睛，另一方面，艾莉莎则是强硬主张：

「小孩子也有判断力，刚才雷斯特这么说过对吧？既然如此——」

「不管哪方都好吧？」

雷斯特耸耸肩，打断艾莉莎的话，像是打从心底觉得不管哪方都好。

艾莉莎对他投以宛如责备的眼神，雷斯特则轻描淡写地对她说：

「机会有可能平等，结果却不存在平等。给他们选项，要选哪个都是他们的自由，就只是这样，强制信念根本无关紧要。」

克蕾雅莉西亚和艾莉莎各有正确之处。

所以双方的意见可以并存——不该限制任何一方的意见。

「总之，如果要说有问题——就是剥夺选项的行为（损害机会平等），不是吗？」

就像艾莉莎现在的行为。

彷佛要表达这样的言下之意，雷斯特由下往上伸出手指，艾莉莎懊恼地抿唇。

……连雷斯特也……

不，既然雷斯特说那种话——

「——够了。」

艾莉莎撇下这句话。

「由我自己证明我是正确的。」

艾莉莎如此宣言后，转身快步走掉。

雷斯特尽管瞬间呆住了，不过他随即趁机举手说：

「啊，你如果要回去，那我也——」

「来～雷斯特哥哥要帮忙上课留到最后喔～」

「——喂！别拉我衣服！」

想跟著回去的雷斯特遭到克蕾雅莉西亚阻止，孩子们哄堂大笑。

「那么～继续上课吧～」

克蕾雅莉西亚若无其事地笑著，无声自语：

「我是真的……很想跟你成为朋友啊——」

◆◇◆◇◆

想和某人真正亲近，就要理解对方的根本思维，产生共鸣。

比较艰涩的说法，就是必须让对方感受到彼此核心部分的价值观是共通的。

然后正因这点不可或缺，一旦失败，情况就会变得非常麻烦。如今克蕾雅莉西亚痛切体会到这点。

「……伤脑筋啊～」

克蕾雅莉西亚跟在雷斯特后面低语，他们正漫无目的地在聚落走著，正好出门的孩子们向她打招呼。

「啊，是波霸姊姊！」「早！」「吶吶，姊姊今天要做什么？」「今天也要追雷斯特哥哥？」

「早～对啊～」

「……不是吧，什么『对啊』……」

「雷斯特哥哥老是偷懒，这样正好！」「嗯、嗯，这样正好！」

「你们几个……」

「加油喔，波霸姊姊！」

就像这样，自那天的露天教室以后，孩子们变得十分亲近克蕾雅莉西亚，每次走在路上都会过来打招呼。

不仅如此。

「——喔，〈森灵族〉小姐，今天也吃块面包再走吧？」

「咦，可以吗～？太好了～！」

「嘿嘿，看小姐吃得津津有味，就忍不住想分你。」

「叔叔的面包很好吃，我很喜欢～——来，雷斯特也尝尝～」

看克蕾雅莉西亚强迫雷斯特停下脚步，面包店男子大笑起来：

「小姐还是一样有趣。很会应付那个爱偷懒的小子。」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你很能干呢。」另一名女子说。

「是吗～？谢谢～」

聚落的大人也渐渐接纳克蕾雅莉西亚，克蕾雅莉西亚感觉自己确实收到了成效，但是——

「喔，首领！来得正好。你喜欢的面包出炉了喔。」

面包店男子叫住正好路过的艾莉莎。

「不用了。雷斯特，召开干部会议。」

「…………咦——……」

「你敢跷掉就无限期没饭吃。」

「真的假的……」

「哦～干部会议～？艾莉莎，我也——」

「走了。」

艾莉莎唯独彻底无视克蕾雅莉西亚的话，潇洒地离去，雷斯特不甘不愿地跟在艾莉莎身后，克蕾雅莉西亚见状，深深叹气。

……又来了啊。

自从那件事以后，艾莉莎一直把克蕾雅莉西亚当成完全不存在的人。

即使克蕾雅莉西亚对于大部分事情都能够一笑置之，如果有需要，还能够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态度表示「一切都在计算之中」，然而对方做得如此明显，她还是有些伤心。

（就算我有些说过了头……这样果然不理想啊～）

对，不理想。

所以——

「小姐……你不去没关系吗？」

大叔这句话形同视自己已经加入反抗组织，克蕾雅莉西亚噗哧一笑。

「我还有比那更重要的准备工作～」

克蕾雅莉西亚给了他这样耐人寻味的答案。

◆◇◆◇◆

「唉——……终于结束了……」

雷斯特从干部会议中解脱，走在已经天黑的路上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他。

「雷斯特哥哥。」

「工作辛苦了～」「好难得工作了呢——」

转头一看，是好几个小孩子。

转眼间就被包围的雷斯特皱眉说：

「……吵死了。倒是你们，这么晚了别待在外面。」

「就在家门口而已，没问题啦。」「倒是雷斯特哥哥，你累不累？」「累了对吧！？」

「……？就像你们看到的，累得要命。」

「我想也是！」「那就来我家『泡澡』再走吧——！」

「——啊？泡澡？」

「来来来，快进来快进来。」

「唔、喂……你们晓得什么是泡——」

「好的好的，客人一位光临——！」

孩子们格外亢奋地说出这些话，将雷斯特强行拉进屋子里，就这么把他推进最里面——本来应该是院子的场所。

「请慢用——」「……吶，会变得怎样呢？」「嘘！我们走了——！」

雷斯特疑惑地看著关上门就赶紧跑走的孩子们，走进隔板的另一边————看到先一步来到的那个人，就瞭解了一切。

「晚上好～♡雷斯特。」

只见克蕾雅莉西亚胸部以下泡在木头和石头制成的加热浴缸里，轻轻地对雷斯特挥手，雷斯特只受不了地叹了口气，背靠著隔板坐下来。

「……你啊……」

「咦～？看著少女衣衫不整的模样叹气吗……？」

「利用小孩子太卑郑了吧……」

「你指哪件事呢～？」

克蕾雅莉西亚一边装傻，一边浮现得意浅笑，稍微歪头。

她若无其事地将双手伸出浴缸，靠上浴缸边缘，露出丰满胸部的沟壑——接著就捕捉到雷斯特不动声色地转开眼睛。

——果然。

虽然雷斯特超级懒惰，什么都不想做，他却拗不过小孩子的请求。而且——

「欸，雷斯特，我有事要拜托你～」

「帮你和艾莉莎仲裁是不可能的。」

即使雷斯特直接切入核心断然地拒绝，克蕾雅莉西亚依然毫不退缩。

她撑起身体，几乎露出整个胸部，只用手遮住重点部位。

「要不要一起泡澡～？」

「——噗！」

这不是演戏，雷斯特是真的忍不住发出惊呼，克蕾雅莉西亚笑嘻嘻地探出上半身说：

「奇怪～？怎么了吗～？脸好～红。」

「你…………你真的是痴女喔……」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泡澡也没关系而已啊～？」

骗人的。没那回事。

被男人看见裸体。克蕾雅莉西亚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就害羞到脸快要喷火。

但是——如果这样就能够打动他，再多话她都愿意讲。

「不然如果不一起泡澡——该怎么威胁你才愿意协助我呢～？」

克蕾雅莉西亚刻意用威胁这个字眼，雷斯特警悟地瞠大眼睛。

「…………你的胆子真的很大啊。」

雷斯特小声低语，佩服的成分更甚傻眼。

——看反应，有希望。

克蕾雅莉西亚握拳比出今天第二次的胜利姿势，加深笑意。

「喏，泡过热水之后就会想冲冷水吧～？所以我想进攻也是软硬兼施比较好吧～」

看似让步，其实是攻击弱点。

看似攻击弱点，却毫不隐瞒这点，故意露出破绽。

明明应该很纤细却让人跌破眼镜。看似谦卑随和却旁若无人。

「……就算你用洗澡比喻也说服不了我。」

「因为我最喜欢洗澡了～」

「喜欢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造这种东西，是吗？」

「喜欢到来找温泉，却发现反抗组织根据地，才对吧～？」

「那是骗人的吧。」

气氛骤然改变。

雷斯特依然坐在地上不动，浮现浅笑，克蕾雅莉西亚陷入一种错觉，彷佛浸泡的洗澡水突然变冷了。

「………………咦？」

「我的意思是，你并不是来找温泉才发现反抗组织根据地的吧。」

锐利的眼神，无所畏惧的微笑。

克蕾雅莉西亚从没看过雷斯特这种反应，只是假装平静就已经用尽全力。

「——你在说什么？」

「看，就是那个反应，不是不知所措，而是焦躁所以停顿。」

雷斯特指著克蕾雅莉西亚，模仿克蕾雅莉西亚会说的话。

他令人发噱的行动，让克蕾雅莉西亚稍微恢复余裕。

「别……别学我～应该说，我发现反抗组织根据地真的是偶然喔～？既然你那么坚持，我就向《大誓约魔法》——」

「发现根据地是偶然吧。」

雷斯特再度强硬打断克蕾雅莉西亚的话。

「不符事实的是来找温泉的部分。」

雷斯特亲眼确认克蕾雅莉西亚睁大眼睛，接著说：

「你说你在城堡书库得知这里——提斯泰尔地区的地质容易出现温泉。这里的确离山很近，或许就地质而言很容易发现泉脉。但话说回来，只有这里符合那个条件吗？」

明明应该是问话。

雷斯特却已经没看著克蕾雅莉西亚，而是对著天空，宛如自言自语：

「具有相同地理条件的地方多的是——这样说太夸大其辞，但总之有好几个。你没有说你从那之中刻意选择提斯泰尔的理由。为什么？说起来，你读的真的是关于地质的文献吗？如果不是关于地质的文献——其他地方没有、只有这里才有的特徵，以及你真正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雷斯特边说边笔直伸出食指。

在指尖前方的是——

「……『不入之森』。」

克蕾雅莉西亚和雷斯特偶然相遇的地方。

克蕾雅莉西亚半无意识地低语，雷斯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彷佛理所当然般接著说：

「残留浓厚太古〔七灭战〕痕迹的森林。遗留魔力磁场、所有种族都必受影响之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就……就说了，我是为了洗澡——」

「如果目的只是沐浴，其他地方也可以洗吧？像这样制作简易浴室也行。没有理由故意选择自己也会受影响、魔力磁场强烈的地方。你在客观来说不该刻意选择的地方出现的理由。正是因为有非此地不可的合理理由。问题来了，那个理由是什么？答案你亲口说过了。」

「……咦？」

只有这点。

彷佛只有这点真的完全出乎预想，克蕾雅莉西亚不自觉发出声音，雷斯特淡淡地陈述：

「异想天开的妄想。你说你有实现那个妄想的具体手段。如果那个手段是在城堡书库发现的呢？如果你读的文献不是地质学，而是考古学呢——？这么假设时，我就有可能断言，你冲著这里有其他温泉地都没有的〔七灭战〕痕迹，在这里想要找寻的东西是什么。」

没错，那就是——

「相传在〔七灭战〕以前就存在的太古〈隶人族〉遗迹群。你认为据说沉睡在那片遗迹之中的《魔神器》有可能使你的妄想成为现实。」

「————」

这次，克蕾雅莉西亚不由得显露惊愕。

因为她实在太惊讶，甚至不管雷斯特在场，就不小心从浴缸站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

克蕾雅莉西亚不顾羞耻和面子、拋开交涉和谈判，直接坦白地问，雷斯特睁圆了脸，看著她的美丽裸体。

然后随即别过脸去，轻轻地乾咳一声。

「……我说过，是你自己讲出来的吧，痴女。」

克蕾雅莉西亚从痴女这句话发觉自己的状态，再度慌张地坐回浴缸，没来由地同样别过脸说：

「我……我自认自己没打算说出口～」

「当然是没打算讲啊。八成是不小心的吧。」

「所以是——」

「和艾莉莎【打赌】。你唯一一次胜利时产生的质疑。」

雷斯特显得非常不得已——

「你问〈森灵族〉的秘密村落有没有出现温泉，结果确认有发生地底崩塌的地点——那次【打赌】，你问出那件事就满足了对吧？」

极其直截了当地——论述。

「打赌一开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那件事。是用来化解与艾莉莎的隔阂的手段。但是，你利用不能说読的问答，顺便有效率地收集资讯。正因为那是称为目的都嫌愚蠢的生存理由，你就不小心那么做了。既然你会做类似的事，我想你也能够理解，完全不让行动表露真正的感情、不让人发觉自己不会表露真正的感情，是极为困难的事情。应该说，平常控制得完美无缺的人一旦突然露出马脚，就会超容易看出那才是真心话。」

克蕾雅莉西亚在【打赌】赢过艾莉莎，假装问起温泉——其实是问疑似古代遗迹所在的地点。

雷斯特从当时具体的问答，识破了克蕾雅莉西亚的真正目的。

「说起来，你会那么执著于艾莉莎也是因为那点吧？反抗组织的首领能够毫无遗漏地网罗邻近情报，自然也会最先得到你找寻的遗迹情报。如果是〔七灭战〕以前的遗迹，就有可能沉睡著相传是〈隶人族〉穿越世界手段的『佚失《魔神器》』。」

「……你说那件事……和我的梦想有关系，是指……？」

「我想反问你，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的理由吗？」彷佛理所当然。

雷斯特毫不怀疑地这么断言，克蕾雅莉西亚为之语塞。

——理由这种东西，要多少都想得出来吧。

克蕾雅莉西亚的供述，大半都向《大誓约魔法》发誓为证。

关于她的梦想及实现梦想的具体手段，以及称为目的都嫌愚蠢的生命，这些事她当然也和雷斯特说过——

但有多少人能够将那件事，和沉睡在提斯泰尔地区的遗迹联想在一起呢？

「在你说你有具体手段实现『世界恒久和平』这种妄想的瞬间，我第一个就想到你有可能是指望『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雷斯特叹气的同时说得好像理所当然，克蕾雅莉西亚坚持争辩到底：

「讲得出那种话……纯粹是雷斯特很特别而已～居然连《魔神器》……都发觉了。」

「那是因为如果要实现妄想，就要仰赖妄想啊。理应不会魔法的〈隶人族〉是怎么迁移到《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的？是因为用了『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知道这个说法的人在〈隶人族〉之中也是极少数——」

那句话，是——

「——等一下。」

至今被压著打的克蕾雅莉西亚睁大眼睛，翠玉眼眸燃起了反击之火。

「你刚才说在〈隶人族〉之中知道这件事的人也是极少数对吧？——为什么雷斯特会知道这件事？」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轶事。

解开不会魔法的〈隶人族〉如何来到《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之谜的一项假设。

「……你问我为什么，那种事活著自然就会——」

「你说谎。『〈隶人族〉穿越世界时用了《魔神器》』这种假设，现在的〈隶人族〉根本不知道。」

该怎么做，才能消除种族差距？首先需要明确知道各种族的能力差距，以及种族本身的差异——克蕾雅莉西亚这么思考，她在〈森灵族〉王城书库大量阅读的是〈森灵族〉学者撰写的各种族历史书。

在尤其详细地调查明显不如其他种族的〈隶人族〉的过程中，克蕾雅莉西亚得知了那项假设。

古老到放眼〈森灵族〉，恐怕只有克蕾雅莉西亚看过的书中，写著相传不会魔法的〈隶人族〉在穿越世界之际使用的《魔神器》。

穿越世界这项行为需要光是想像都觉得可怕的庞大魔法力，假使〈隶人族〉拥有足以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就有可能修正目前种族之间战力不均的状况吧？

克蕾雅莉西亚相信那正是实现自己梦想的手段，竭尽心思收集『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资讯。

然后她在过程中发觉某件事。

她发觉现在的〈隶人族〉，没有人知道那件事。

至少在克蕾雅莉西亚直接询问〈隶人族〉、收集资讯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听过《魔神器》的轶事。

然而眼前的他却甚至知道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轶事。

他拥有更进阶的资讯的理由。那就是——

「雷斯特也调查过『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对吧？」

有人知道『穿越世界的《魔神器》』这则轶事的可能性十分高。

这不过是克蕾雅莉西亚自己从文献确认的资讯。

但是，要更进一步——获得『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则轶事』这项资讯，就必须采取更深入的行动。

也就是说——

「你是在哪里获得那项资讯的？」

「等等——」

「难道——你曾见过实物吗！？」

「——我看见的只有你的裸体！痴女！！」

雷斯特涨红脸这么大叫。

克蕾雅莉西亚终于发觉自己光著身子直接靠近雷斯特……不仅如此，还用丰满的胸部抵著他逼问。

「————咿、呀！」

克蕾雅莉西亚发出惨叫，当场抱住自己作势蹲下。

「！」

她却踩到某样东西，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往后倒——

「啧——！」

在千钧一发之际，雷斯特伸手拉住了克蕾雅莉西亚，然而他也就这样跟她一起倒下。

「————」

雷斯特可能是怕克蕾雅莉西亚撞到后脑勺，情急之下把手垫在她的头后方，结果自然形成如同压倒克蕾雅莉西亚的姿势。

克蕾雅莉西亚被近在咫尺的俊俏脸蛋勾起有别于害羞的沸腾情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雷斯特爬了起来。

「…………你这家伙真的很会给人添麻烦。」

他宛如咒骂般撂下这句话后，很绅士地背对克蕾雅莉西亚。

「…………谢……谢谢你……」

「那才是我要说的话，能够这样裸体看到饱实在太难能可贵，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克蕾雅莉西亚低著头，雷斯特宛如豁出去的话语逗得她不知道该害羞还是该笑，实在无法开口再问一次《魔神器》的事情了。

雷斯特彷佛察觉到这件事，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

「就算你的推测正确，我也不可能协助你。」

和先前都不同，语气之中蕴藏著不可解的拒绝。

「因为我无意积极做任何事。」

感受得到坚定意志的话语，显露出不像平时的雷斯特的感情。

「…………无意积极做任何事？」

这句话感觉非常矛盾。

但是，总觉得这句话也的确简单明瞭地表现出雷斯特这个人——克蕾雅莉西亚将『为什么』这句话硬生生地吞回去，勉强露出笑容。

「…………没关系喔～不管雷斯特怎么说，我也只是要努力问出来而已～」

没错。只要努力。

她至今都是这样过来的，今后也会这么做。

幸好时间还很足够——

于是克蕾雅莉西亚开始思考下一个作战计画，雷斯特背对著她说：

「不过很遗憾，已经太迟了。」

「——咦？」

雷斯特并没有回答克蕾雅莉西亚的疑问，而是就此迈步离去。

◆◇◆◇◆

不好的预感注定会实现。

在克蕾雅莉西亚诸多经验法则之中，这项法则特别值得信赖，而且这回也没有落空。

「——我们将在三天后的《誓约者》就任典礼实行。」

在反抗组织根据地，艾莉莎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宣告，聚集的成员发出宛如爆炸的欢呼。

没有一个人问「实行什么」。

因为他们的目的——夺取〈森灵族〉『种族旗』、取回〈隶人族〉尊严的革命——在他们心目中，就是如此殷切期盼的宿愿。

克蕾雅莉西亚对于在眼前不断呼喊、鼓舞士气的成员感到不知所措，并正眼凝视著艾莉莎。

——你在想什么～？

克蕾雅莉西亚想这么质问。不能不这么质问。

艾莉莎并没有向克蕾雅莉西亚询问任何〈森灵族〉的情报。

也就是说，反抗组织并未获得反《誓约者》派——虽然实际上克蕾雅莉西亚并不是反《誓约者》——意即通晓〈森灵族〉内部的人协助。

在这种状况下实行作战，成功率极低。跟毫无计画没两样。

至少要取得最低限度的合作才行——

克蕾雅莉西亚怀著这种心思的视线一度和艾莉莎对上眼，但艾莉莎立刻撇开视线。

「好，举行前夜祭了！」「今天不醉不归！」「给〈森灵族〉一点颜色瞧瞧！」

分不清是谁先发起的意见在转眼间传遍全聚落，众人开始举行宴会。

最后几杯黄汤下肚，喧闹不已、好不快活。

克蕾雅莉西亚越过那些人，好不容易发现独处的他。

「——雷斯特。」

『不入之森』。

通常不会有人进出的森林，里面有座小泉水。

他就在那里。

「……」

雷斯特很难得既没有排斥，也没有露出受不了的脸，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克蕾雅莉西亚，她同样没耍嘴皮子，直率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千万别让口气变得像责备——

克蕾雅莉西亚明明留意著这点，声音却一点都不受控制。

「无意积极做任何事——你应该这么说过对吧？」

不过才是昨天的事。

不，从他的语气听起来，肯定至今一直都是这样。

现在却——

「……所以我就说太迟了吧。」

雷斯特小声回了一句，伸手按著自己坐的岩石，没看克蕾雅莉西亚，而是凝视著泉水。

「因为无意积极做任何事，所以有时会随波逐流地做出某些事。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口气听起来像自暴自弃。

「毕竟我好歹是反抗组织的参谋？在这里不工作就不给饭吃、不准进家门、甚至赶出聚落——被说这种话就不得不从了吧？」

「那种事我可以——」

「现在并不是在谈『谁养我』的事情。我说的是『我无意积极做任何事』。」

将寄宿者换成克蕾雅莉西亚，正是积极做某件事的行为。

「还有，我好歹还是〈隶人族〉喔？」

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

但是，那句话明确地拒绝了克蕾雅莉西亚。

那声拒绝意外地刺痛她的心扉，但克蕾雅莉西亚假装没发觉，开口：

「……为什么你要毫无干劲到这种地步？」

她拋出关键的话语。

「我想知道——是什么事情造就你积极保持毫无干劲这样的信念。」

克蕾雅莉西亚一直心想。

雷斯特·恩戴瓦这个人很特异。

如果只是单纯懒散、如果只是头脑异常灵光，克蕾雅莉西亚不会感兴趣。

他有「不得不毫无干劲」的信念。

对，那是信念。

既不是单纯毫无干劲，也不是没理由地贪图轻松。

而是明确秉持信念而不肯做事。

雷斯特·恩戴瓦的信念，既扭曲又不可解，正因如此，显得很有魅力。

那正是雷斯特的骨干，正因如此，克蕾雅莉西亚至今都避免直接探问，但是——

已经没办法了。

或许一旦知道这件事，就再也无法和他保持适度距离感了。

正因为如此确信，她至今都没说出口的疑问。

面对克蕾雅莉西亚这样破釜沉舟的疑问，雷斯特盯著她，就此陷入沉默，最后他彷佛放弃一切般吐出气息。

「……我不想强取豪夺。」

他静静地娓娓道来——

「很久以前。有个家伙说想拯救自己能力所及范围的一切。那家伙比谁都愿意为了他人鞠躬尽瘁，所有人都拥戴那家伙。因为那家伙有人望、有正义感、有全面的力量，依照宣言拯救了力所能及的一切。那家伙当然受到感谢。所有人都赞扬那家伙……但是，最终那家伙毁灭了世界。为什么？事情很简单。因为那家伙只拯救了『那家伙心目中的世界』。那些因为自己救了什么以致没能拯救的、本来有可能获救的，那家伙都割舍掉了。当然，本人没有那种意识。所有人都不谈那些事，也不责备那家伙。最后有人提议，既然世界毁灭了，只要迁移到别的世界就好，于是他们就按照提议实行了……完全没思考过移居过去的那个世界会变成怎样。」

「那个，故事……」

该不会。

是〈隶人族〉原本世界的——

「大部分的人到现在都认为，就算没有那家伙，世界依然会毁灭。但事实并非如此。是那家伙比谁都更积极行动，夺走了所有可能性才导致世界毁灭。一切行动、所有选项，都是在选取的瞬间积极夺走其他可能性的行为。这个世界也是这种构造。」

雷斯特这么总结某人的故事，浮现带著讽刺之意的浅笑。

「所以我不想要主动做什么事，也不会那么做。积极地毫无干劲。我认为这就是——对种族全体的赎罪。」

在前面的故事之中，雷斯特并没有讲明自己和『那家伙』有什么关联。

虽然没讲明，但令人不得不察觉，那件事根植在他内心——迫使他认清事实：明明他自己曾经那么想过，却是错误的事实。

因为察觉到这点——

「…………为什么你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雷斯特忽然要克蕾雅莉西亚接话，连她都在这时才发觉自己热泪盈眶，于是慌忙擦了擦眼角。

「既……既然有那种信念——就无法协助我的梦想吧～」

几近发抖的说话声，确实恢复正常了——

看克蕾雅莉西亚重新驾驭感情，雷斯特露出苦笑。

「这和你的妄想……世界恒久和平跟『那家伙』做过的事雷同并没有关系喔？单纯是信念并存的问题。信念不是想要就会有，而是一回过神就已经有的东西。当那种东西正面冲突、无法相容——」

「就无可奈何了？」

声音小得快要消失。

克蕾雅莉西亚彷佛无法接受无奈的命运般低语，雷斯特只是对她耸耸肩——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种程度就没问题～」

唐突地。

表现得像至今的反应全部都是演技般。

克蕾雅莉西亚翻转至今的气氛，傲然微笑。

「既然信念冲突无法相容就无可奈何？——那算什么？你以为我的心愿会因为那种程度的天真认知就放弃吗？」

一步两步三步……

克蕾雅莉西亚大步走近瞠大眼睛的雷斯特，仅仅对他展现笑容。

「我的梦想是全面的恒久和平。并不是目光所及、能力所及、我能够拯救的某人这种程度的事情。而是所有人，打从心底心服口服……的和平。别把我和你的老祖先那种货色相提并论。」

不知何时，她的脸凑近到感受得到吐气的距离。

她站立著，从正面狠瞪雷斯特。

「……不，你——」

「『消极不好，给我积极行动』，『老祖先是老祖先，和你没有关系』——我没打算讲这种话。」

克蕾雅莉西亚在雷斯特开口的同时，盖过雷斯特的话。

「不是希冀也不是请求，不是强制也不是漠视人权。只是因为你有能力、我需要你，所以我纯粹为了需求想利用你。我要利用你。就只是这样。」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克蕾雅莉西亚的话语看似理智，却彻头彻尾无视道理、凭感情论事，雷斯特对她说：

「…………重点是，就算找到『穿越世界的《魔神器》』，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只是消除战力不均衡，并无法解决问题。

因为克蕾雅莉西亚的目的是全面的恒久和平。

雷斯特提出这样合理的疑问，克蕾雅莉西亚轻轻吸了口气说：

「没有想过。」

「啊？」

「我们一起想。」

「————」

雷斯特极其直率地睁圆眼睛，认识雷斯特的人要是目睹这个反应，恐怕都会担心天地异变吧，克蕾雅莉西亚却完全面不改色。

「不管怎么努力，我一个人都想不出来。所以希望你和我一起想。帮我想。」

这么说完，她对他投以极为严肃的眼神。

「——噗！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雷斯特像某人一样笑出来，他就这么尽情让笑声响彻夜空。

就这样笑啊笑啊笑啊。

……笑到克蕾雅莉西亚担心他是不是笑过头了。

「……我觉得你有点笑得太过火了喔～」

听到克蕾雅莉西亚这么低语，雷斯特总算克制住汹涌笑意，残留著余韵说：

「你、你啊……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脑袋太奇怪了吧……」

「…………我常常被别人说很怪～」

「不——说你怪都还太恭维了…………」

雷斯特深深吐了一口长长的气，身体转向侧面。

「原来如此——……重新思考的确可以理解。」

他无视克蕾雅莉西亚，自顾自用食指敲著自己的头说：

「一个人思考有其极限……应该说凡事都是这样。笨蛋会因为面子、尊严、常识这些无聊的东西蒙蔽双眼，没发觉这个道理才会碰壁，其实自己想不到的事情让别人想就行了——无视那家伙自己的苦衷。」

最后那句话让克蕾雅莉西亚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克蕾雅莉西亚表面上假装平静——并没有，她垂下肩膀，显得很无奈地点头说：

「……因为不这么做就行不通嘛。」

「——哼哼，居然承认吗？」

不过，这是正确的——雷斯特这么低语，最后神清气爽地伸起懒腰、仰望夜空。

「啊——啊，好久没大笑了……因为笑得太过头，忘了很多事。」

「……意思是……」

「不管怎样，对方的苦衷都和你没关系吧——」

转头面向克蕾雅莉西亚的雷斯特，在月光下眯起眼睛，极其纯真无邪地笑著说：

「就给你的傻瓜梦想利用吧。」

◆◇◆◇◆

〈森灵族〉王国首都古兰雷姆。

在首都街上最显眼的是彷佛要覆盖天空的枝叶，以及其中心几近参天的大树。

倚靠大树而建的石造城堡——利古尔亚诺城雄伟壮丽，宛如守望著〈森灵族〉全民。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身穿著不起眼服装的艾莉莎小声低语：

「……『充满倨傲的大地之城』。」

古兰雷姆的中心，利古尔亚诺城因为其外观彷佛和大树融为一体，有『法与秩序与自然守护的大地之城』之称。

在那座城堡内部，贵族和王族上演著什么样的对话——曾经以仆人身分同行，直接耳闻目睹的艾莉莎，对于『法与秩序守护』这种修饰词嗤之以鼻。

「喔，〈隶人族（同类）〉小姐，要不要看一看？」

在和人声嘈杂的首都大街隔一条街的巷子，平常不会看到的〈隶人族〉摊贩这么叫住艾莉莎，艾莉莎面带笑容望著陈列的商品。

「……味道好香。大叔卖的东西相当不错呢。」

「哦，看得出来吗，小姐！很识货喔。」

「如何，生意好吗？」

「托客人的福，相当不错喔！虽然很难指望卖给〈森灵族〉贵客，但是也有很多同胞会来看。真的要赞叹《誓约者》就任典礼！」

「是吗……如果能在大街摆摊就更好了吧。」

「大街？不可能啦！」

老板夸张地使劲摇手，望著就在隔壁——和这条巷子完全不能比较的热闹大街，似乎觉得耀眼般眯起眼睛。

「小姐也知道吧？今天有〈森灵族〉新《誓约者》——奥菲莉亚·林德雷古大人的就任游行喔？虽然说因为是普天同庆，不拘礼节，但我们〈隶人族〉露脸的话可是会人人喊打的。」

「…………是吗？」

「不过在那之前，在跑去那边的瞬间，就会立刻遭到驱赶。毕竟我为了获准开店，向《大誓约魔法》签订了契约。说到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是特别的庆典，和平常不一样，契约内容很长……我没仔细看完就是了。」

这么说完，男子露出手，出示手上的誓约证明，艾莉莎看到那个也像枷锁的记号，不禁皱眉。

只有〈森灵族〉可以在大街开店。

这类节庆即使号称不拘礼节，那点也不会改变。

「……这算什么法和秩序。」

法和秩序不是用来保护弱者、管束旁若无人的强者的吗——

「艾莉莎。」

在艾莉莎身后背对她的男子突地如此小声呢喃，艾莉莎依然面向正面，用事先决定的手势催促男子继续说下去。

「一切都没问题，到达预定位置。」

确认男子简短说完并离去后，艾莉莎拿起商品之一的小首饰。

「——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艾莉莎付了钱，留下这句话，就潇洒地转身走向形成人墙的大街。

随著喧嚣逐渐靠近，打扮成不同模样的数名〈隶人族〉若无其事地跟在艾莉莎旁边。

他们最后来到的地方，洋溢著和暗巷无法相比的明亮气氛，许多〈森灵族〉高声欢呼。

和平时不同，装饰得富丽堂皇的石版路大道上，是身穿军礼服的士兵。

他们穿著和〔七灭战〕时相同的传统服装，整齐划一地行进，跟在他们后面的是马队和禁卫队，以及——

「噢噢噢，奥菲莉亚大人！」「奥菲莉亚大人万岁！」「新《誓约者》万岁！」

伴随著一阵特别热烈的欢呼声，一辆由许多禁卫兵拉曳的马车出现了。

马车正面刻的是——《盛放的六花（〈森灵族〉）》刻印。

「……奥菲莉亚。」

艾莉莎自言自语，她的嘴角浮现明显的笑意。

「在地上爬吧，臭〈森灵族〉。」

她低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

眼前的石板地伴随著巨响突然陷没，形成一道不浅的大洞，马车和士兵瞬间都卡在洞里。

喧嚣变成惨叫，周围的注意力一下子全部集中到事故现场的瞬间。

「——压制他们！」

伴随著高亢呼喊，艾莉莎和其周围在大街附近待命的〈隶人族〉都同时冲出来，不理会士兵，直接包围马车。

当著惊愕的〈森灵族〉面前，艾莉莎等人脱掉身上的布，露出相同的反抗组织制服。

「——我们是〈隶人族〉反抗组织『残红之誓』！〈森灵族〉听著，你们的新《誓约者》奥菲莉亚·林德雷古以及『种族旗』现在落入我们手中了！」

嘹亮的声音，吸引住了来观赏游行的〈森灵族〉一般民众的目光。

「……咦？奥菲莉亚大人……？」「那些家伙……是〈隶人族〉？」「区区『没耳朵的』在干什么？」「不，可是对方说压制了『种族旗』和奥菲莉亚大人……」「不要紧吗——？」

艾莉莎仔细聆听议论，扬起斗篷，提高嗓门说：

「再说一次！我们是〈隶人族〉反抗组织『残红之誓』！你们的《誓约者（首领）》和『种族旗（灵魂）』在我们手中！」

第二次宣誓确实迫使他们理解。

「……不，不妙啊。」「糟糕！」

某处发出这种蓄意的话声，促使民众陷入轻微恐慌状态。

区区〈隶人族〉——让民众放弃这种念头的力量。

那就是恐惧。

艾莉莎充分体会其效果的同时，一边想起像刚才摊贩老板那样的〈隶人族〉平民，一边说：

「看啊，〈隶人族〉同志！无力者也能够制伏有力者！因为我们有其他种族没有的——团结精神！既然如此，〈隶人族〉同志啊，抬起头！站起来！亲手取回尊严——！」

「——身为隶属者的尊严？」

宛如浇下一盆冷水的话声。

那道说话声从头上传来，就在艾莉莎抬头的瞬间。

「——艾莉莎！！」

旁边的反抗组织成员突然推开艾莉莎，艾莉莎踉跄几步——及时躲开了挥下的钝器。

「什么——」

那是看似铁制的棍棒。

挥下棍棒的是——

「大叔……！？」

先前有说有笑的摊贩老板，朝著艾莉莎再度扬起钝器——

「啧——呜啊！？」

反抗组织成员正要给摊贩老板一拳，却被《大誓约魔法》的绝对防御魔法弹开。

「为——为什么只有他们……！——呃啊。」

反抗组织成员惊愕之时，从意外方向出现的其他〈隶人族〉便将他打昏了。

以此为开端，从暗巷拨开人群闯进来的是〈隶人族〉的一般民众。

〈隶人族〉攻击〈隶人族〉反抗组织。

而且只有〈隶人族〉反抗组织的攻击遭到绝对防御魔法抵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态、不合理的情况，导致〈隶人族〉反抗组织陷入莫大混乱。

艾莉莎对著执意瞄准自己下手的摊贩老板大喊：

「你、你为什么要攻击我！？」

「……不、不晓得……」

「啊啊？」

摊贩老板明明莫名地面无表情，但染成琥珀色的眼眸一直露出既像困惑、也像快哭出来的神情。

「身、身体擅自——擅自动起来……为了〈森灵族〉《英雄》大人动起来啊啊啊啊！」

男人这么说的同时，钝器直接击中艾莉莎的手。

「痛……唔。」

那股不寻常的腕力。匪夷所思的言行。

最重要的是——

「大叔……你的手……」

老板手上刻著摆摊许可契约的记号。

艾莉莎亲眼目睹那个契约记号正在发光。

——说到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是特别的庆典，和平常不一样，契约内容很长。

「…………可恶！」

——中计了。

〈隶人族〉的摊贩，以及住在都城的所有人，恐怕都缔结了相同契约。

例如缔结了【一旦〈隶人族〉入侵者出现就会自动迎击】这种契约。

或是在正常契约加上【一旦入侵者出现就必须保护〈森灵族〉《英雄》】这类条件——这样就十分足以说明现状。

如此一来，也能解开《大誓约魔法》的绝对防御魔法保护对方，却不保护我方的理由。

他们并没有「出于自己的意志攻击」的自觉。

就像风从树上吹落的果实不会触动防御魔法一样，如果攻击者没有危害他人的自发意志，《大誓约魔法》就不会视为攻击，当然也不会发动防御魔法。

当然，只靠契约无法加入这么强制的束缚。

显然是用了某种魔法——或者是能力。

只不过不管怎样，这个作战计画……

「……对方早就料到了……」

「——喔，终于发觉那点了吗？」

再一次地。

和先前相同，气定神闲的说话声从背后响起。

这次艾莉莎确实面向声音的方向，接著便目睹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沿著大道行进而来的〈森灵族〉士兵。

身穿同款礼服的他们——和先前看到的是同一批人。

艾莉莎发觉反抗组织成员包围的马车不知何时变得残破不堪，形同木屑。

现状顷刻间改变。

也就是说——

「……改变认知魔法……」

〈森灵族〉的固有魔法。

艾莉莎等人完全受骗，还遭到《隶人族》同胞镇压。

「『实行（Anfang）』。」

低语声响起的同时，设置型魔法阵在各处展开，出现树木牢笼，将艾莉莎这些反抗组织成员和〈隶人族〉一般人民全部关了起来。

「「喔喔……」」

周围的观众发出感叹声，牢笼像是从一开始就预定如此配置的装置物——就在这时，『她』翩翩降临于中心。

美丽的金发长及肩头。身材娇小，但四肢修长，且站姿英挺。大大的紫水晶眼眸看得出其坚定意志，身穿〈森灵族〉王族的颜色——白色配浅绿色的服装，从近侍手中接过〈森灵族〉的『种族旗』『智慧者之杖』，她就是——

「奥菲莉亚·林德雷古……！」

奥菲莉亚朝瞪著自己的艾莉莎回以轻蔑的眼神，面向紧张地吞咽口水、关注事态的民众说：

「子民啊。在混乱的现代，就连无力愚蠢的隶属种族都有可能发动这种反叛……可说现在这世间正值战乱时代吧。」

给人神经质印象的奥菲莉亚，充满感情地用表情、用肢体动作诉说：

「但是——有些创举正是在这种时代才得以达成。」

她适时加入抑扬顿挫，搭配强而有力的手势高喊：

「〈森灵族〉《誓约者》奥菲莉亚·林德雷古在此宣言！我必定会平定战乱时代，证明我们〈森灵族〉才是最有资格支配《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之人！」

威风凛凛的说话声，高亢地响彻整条大道。

奥菲莉亚再度接过『种族旗』『智慧者之杖』，敲了一下石版地的瞬间。

「唔……噢噢噢噢噢噢！」「奥菲莉亚万岁！！」「〈森灵族〉万岁！！」

「奥菲莉亚！奥菲莉亚！奥菲莉亚！！」

民众爆出欢声。

和先前不一样，其中还混杂著出于极度兴奋的粗野声音，奥菲莉亚高举著手杖回应民众，彷佛〈隶人族〉的叛乱根本没发生过般，连看都不看树木牢笼一眼。

最棒的表演。

精心计算的典礼。

然后，始终保持笑脸迎人的她，无声地在嘴里低语：

「…………没有来。」

◆◇◆◇◆

《誓约者》就任典礼顺利结束后。

在利古尔亚诺城的《誓约者》办公室，正式就任《誓约者》的奥菲莉亚·林德雷古俯瞰著因国庆特别许可而化为不夜城的街道，同时低声说：

「不过就是这样吗……」

疑似自言自语的那句话，却获得了回应。

「——咕嘻，大成功哪～」

突然冒出来并站到奥菲莉亚旁边的她，从过近的距离凑近看著奥菲莉亚的脸呢喃：

「就和妾身说的一样吧～？」

其嗓音洋溢著彷佛会麻痹脑袋的中毒性，香味极其魅惑。

浅紫色的头发搭配黑色挑染，剪成左右长度不同的不对称发型；极其深邃的琥珀色眼眸带著蛊惑的感情，身上聊胜于无地穿著宛如偏僻酒馆舞女的暴露服装，大方展现褐色肌肤；和娇小年幼的外表、看似天真无邪的表情相反，她散发出非比寻常的性感气息。

如果自己是男性——奥菲莉亚预设这种不可能的事情，退后一步，摀住对方呢喃的那一边耳朵，板起脸说：

「……靠太近了，克丽奥佩特拉。」

来自异世界的※稀人，克丽奥佩特拉。（译注：日本民俗学用语，指来自异界的客人，是一种信仰对象。）

她正是从母亲露菲西亚那代便一直担任〈森灵族〉《英雄》的少女——但是。

「瑟·蕾·苏·乌。」

克丽奥佩特拉缓缓地摇动食指，一个字一个字断开似地缓缓说话，露出宛如揶揄的笑脸稍微歪著头。

「不管说几次都不肯这样叫妾身哪……是因为和你的幼名很像吗～？瑟·蕾·西·亚。」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奥菲莉亚皱眉，当场强烈警告，〈森灵族〉《英雄》完全不为所动，反而状似愉悦地面露喜色。

「咕嘻嘻，不接纳他人的主张，却要求达成自己的愿望……这种高傲性格。真的是继承了母亲哪～」

「…………母亲大人并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你的观点吧～你和妾身，你以为是谁比较靠近她哪？」

「……至少我有自信比你更受母亲喜爱。」

「咕嘻、咕嘻嘻嘻。这个好～直率显露感情。那是你明确超越姊姊的要素之一哪～瑟蕾西亚。」

「——！」

奥菲莉亚狠狠地瞪过去，甚至彷佛发出声音，克丽奥佩特拉——瑟蕾苏乌在她眼前耸耸肩。

「喔，抱歉哪，奥菲莉亚。」

奥菲莉亚并不是对名字产生反应。

她明知道这点却故意那么说，奥菲莉亚咬紧牙关，握紧拳头。

「咕嘻、咕嘻嘻，所谓的一拍即响正是指这个情况哪～」

「喜欢言语攻击他人的女王……你的子民想必非常困惑吧。」

「并不限于他人啦。」

对于奥菲莉亚的讽刺，她依然故我地大放厥词，伸手拿起房间的摆设——高级水瓶，就这么躺卧在奢华的床上。

「妾身只是忠于妾身的欲望罢了——和你一样。」

「——唔，我！」

奥菲莉亚正要粗声粗气地反驳，发觉这只会让嗜好恶劣的《英雄》高兴，于是强忍住冲动，深深地叹一口气，甩开令人厌恶的气氛说：

「先不说那个……真正目标没来。」

真正目标。

奥菲莉亚等『正统派』早就预测，《誓约者》就任典礼必定会发生冲突。

这是当然的。

他们现在固然自称『正统派』，但本来奥菲莉亚才是异端。

有此自觉的奥菲莉亚，从前《誓约者》——也就是母亲露菲莉亚卧病在床时，就已经为了这时进行准备，和《英雄》克丽奥佩特拉以及出席评议会的有力贵族事先缜密协调。

因为不管怎样，身为『妹妹』的奥菲莉亚想要坐上那个位子，都势必会形成强行夺取的局面。

……那不是重点。

奥菲莉亚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而且那般传统本来就莫可奈何。

所以，该思考的是之后的事。

原先的正统继承人——被夺走《誓约者》宝座的姊姊，必定会率领我方未能笼络的势力，企图反叛。

奥菲莉亚如此预测，极其谨慎地准备防范。

关于反叛的时机，他们当初列有好几个候补，其中就任典礼的游行可能性最高。

克蕾雅莉西亚形同被篡夺《誓约者》宝座，目的自然是要仰仗民众审判，当众否决现任《誓约者》奥菲莉亚。

无论如何，民众聚集的游行都是最佳时机——不必等克丽奥佩特拉预测，到这里为止也完全在奥菲莉亚自己的预料之内，然而——

「哎呀～没想到会是〈隶人族〉反抗组织上钩哪～要不是有妾身的《伟能》，情况就危险了吧？」

她发出咕嘻嘻的笑声，奥菲莉亚不晓得她是否真的没料到这种状况。

奥菲莉亚能够肯定的只有一件事：明明自己不惜使用克丽奥佩特拉的《伟能》——『王的支配』，以万全准备迎击，结果却在关键部分扑空，钓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猎物。

「和当初说的不一样……那个人没来就没意义！」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那样也充分达到演出效果了吧～？民众对你这位《誓约者》的好感度可是扶摇直上哪。」

「那种东西之后怎样都有办法处理……」

加强人民对奥菲莉亚这位《誓约者》的认知当然也很重要。

因为在重视传统的〈森灵族〉《誓约者》之中，奥菲莉亚是特例中的特例。

但奥菲莉亚连那种难事都可以说成无关紧要，完全排除克蕾雅莉西亚才是当务之急。

《誓约者》就任典礼不仅对克蕾雅莉西亚这个反叛者而言是机会，对奥菲莉亚也是绝佳机会。

趁机在民众心中制造「克蕾雅莉西亚才是反叛者、危害〈森灵族〉之人」的印象。

「咕嘻嘻，《誓约者》咬指甲好像不太好吧～瑟蕾西亚。」

「……唔。」

这是她从小就改不掉的坏习惯，平常不会这么做，但是像这样四下无人、心浮气躁的时候，就会不小心做出这样的举动。

奥菲莉亚为了分散内心的烦躁，用力握紧单手拿著的『智慧者之杖』，克丽奥佩特拉看了，冷不防浮现冷酷的浅笑。

「——噗呵，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呀～♪」

「…………啊？」

……是错觉吗？

总觉得刚才一瞬间，好像有道完全不同的声音在说话——

「嗯？怎么了哪？」

就在奥菲莉亚看向克丽奥佩特拉之际，又换来宛如揶揄的浅笑，奥菲莉亚别过脸去。

错觉……要称为错觉，频率好像高了点，但不管再怎么质问本人，本人都会装蒜到底——至今已经有过好几次这种经验。

奥菲莉亚决定早早忘掉这件事，低声说：

「……总之得尽快拟定下一个计画……」

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

必须早一刻除掉那天才般的知性。

优秀的姊姊如今已只是祸害。

「接下来必须由我方设下陷阱，逼她现身——」

「依妾身之见，没那个必要吧～」

克丽奥佩特拉流利地低语，语调不知为何，充满了无上愉悦。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奥菲莉亚这么问道，回答她的并不是克丽奥佩特拉。

「因为她已经在这个房间了——之类的～」

——不可能。

只有那个声音。

只有那个太过熟悉的声音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奥菲莉亚这么心想，同时缓缓地转头。

「哈啰哈啰～一个月不见了吧——瑟蕾西亚。」

浮现柔和微笑，轻轻挥手的姊姊——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的身影，让奥菲莉亚瞪大眼睛。

◆◇◆◇◆

「为、何——」

你现在会在这里？

奥菲莉亚实在过于惊讶，以致没办法把话说完，克蕾雅莉西亚伸出手指扶著下巴，偏著头说：

「咦～这好歹是自己的城堡（老家）喔～？我不可以回来吗～？」

看她说得悠哉悠哉，好像毫无心机、真的感到百思不解，奥菲莉亚怀抱的惊愕渐渐转变为熟悉的浊黑感情。

「就是那种……装傻的态度……！」

奥菲莉亚含在嘴里的低语似乎没传到克蕾雅莉西亚耳中，她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同样地，这样的态度勾起奥菲莉亚的不快情绪，但克蕾雅莉西亚似乎不以为意，看向依然躺在旁边床上的《英雄》。

视线对上的同时，褐色的《英雄》歪扭嘴角。

「欢迎回来，克蕾雅莉西亚。」

「……我回来了～瑟蕾苏乌。」

「咕嘻嘻，被你叫瑟蕾苏乌，真的很令人作呕哪～虽然就某种意义而言，也令人通体舒畅就是了。」

「是吗～既然通体舒畅不就好了吗～？」

「……用※打空气这句话形容你真是贴切哪～真的是——无聊透顶。」（译注：beat the air，即对牛弹琴、白费力气之意。）

「我也不怎么愉快，我们真是合得来～」

「就是说哪～」

两人保持不变的语调上演这种对话，奥菲莉亚俨然忍无可忍地问：

「你来做什么？」

语气冷硬。

看妹妹无意识地作势将《誓约者》的证明，将『智慧者之杖』藏起来，克蕾雅莉西亚有些悲伤地笑了。

「希望你不要那么充满敌意～我说过好几次——我对《誓约者》一点兴趣也没有喔～？」

「你骗人！」

奥菲莉亚立刻否定并警戒，克蕾雅莉西亚垂下视线，语气变得消沉：

「明明是真的……我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它让给瑟蕾西亚——」

「信口开河是你擅长的绝活对吧？智多星克蕾雅莉西亚姊姊。」

母亲露菲西亚评价克蕾雅莉西亚时，经常使用智多星这个词。

每当母亲这么说著，都会露出喜悦的表情——奥菲莉亚最讨厌这一点。

反正、反正奥菲莉亚就是不如克蕾雅莉西亚——

「……听我说～我和瑟蕾西亚说过，我有梦想～为了实现那个梦想，〈森灵族〉《誓约者》的身分很有可能成为枷锁……」

全世界恒久和平。

姊姊特别只对奥菲莉亚吐露的重大秘密。

说了想必也不会有人相信，异想天开的梦想。

「……那就是信口开河吧。」

「嗯～？」

「克蕾雅莉西亚，为了实现你的妄想，应该绝对会需要《誓约者》的身分才对！」

消除种族差距。

特别是目前处于压倒性不利立场的〈隶人族〉，不拯救他们就切免谈——克蕾雅莉西亚曾经单独对瑟蕾西亚这么说过。

当时她也说过，《誓约者》的身分有可能会成为伽锁，自己或许不需要。

但是——那是瑟蕾西亚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现在的确或许不需要……但那只是『现在不需要』而已。你为了达成目的，会轻易将我这样的人踹开！」

「…………这个嘛～我无法否定这点～」

「你看！」

「但是我想那个可能性趋近无限低喔～而且我个人讨厌《誓约者》～」

「你在讽刺我吗……？」

「不是不是～是个人喜好问题喔～顺便一提，我喜欢当上《誓约者》的瑟蕾西亚喔？今天的演讲非常帅气。」

「——唔，我讨厌……我最讨厌姊姊大人了！」

奥菲莉亚讨厌克蕾雅莉西亚。

打从心底讨厌。讨厌得不得了。

温和善良、愉快风趣、聪明优秀，追求极致理想，其他人即使想到也不会认为可行、不会想要实行，她为了那个理想，却愿意舍弃其他一切……传统、亲情、甚至〈森灵族〉，能够舍弃一切，令人尊敬、甚至崇拜的姊姊。

母亲对她寄予莫大期待，旁人尽管看不惯她，却仍喜爱亲近，结果所有人都接受了——奥菲莉亚自己也最喜欢的克蕾雅莉西亚。

「不要咬指甲喔～」

克蕾雅莉西亚温柔地提醒，让奥菲莉亚使劲用力咬牙。

……讨厌。讨厌。最讨厌了——

若是不这么想，奥菲莉亚将不再是奥菲莉亚——

「——我觉得那种笑法不是很好喔～瑟蕾苏乌。」

克蕾雅莉西亚冷不防这么说。

「哎呀，抱歉哪～」

克丽奥佩特拉睁眼说瞎话地耸耸肩。

「因为瑟蕾西亚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我情不自禁哪～」

「…………你的嗜好还是一样差劲透顶～」

「在妾身看来，你也差不多。」

笑嘻嘻的《英雄》惹得克蕾雅莉西亚叹一口气。

克蕾雅莉西亚重新面向奥菲莉亚。

「事到如今，我不求你接受那件事，而且我想我大概也无法让你接受～」

「……说这些理所当然的话做什么？」

「没错，理所当然对吧～所以我今天来是有简单的请求～」

明明很牵强，却不让人觉得前言不接后语。

克蕾雅莉西亚都这么说了，奥菲莉亚只能接一句话：

「……是什么？」

那个请求为何——

奥菲莉亚直截了当地这么问，克蕾雅莉西亚竖起食指。

「能不能放了反抗组织的人呢～？」

即使克蕾雅莉西亚可爱地歪著头，也完全无法改变那是个突兀发言的事实。

「你在说什么……？」

应该说，为什么要求那种事？

克蕾雅莉西亚和〈隶人族〉反抗组织应该没有任何关联——

……难道。

「你和他们联手吗……？和那些隶属种。」

「嗯～并不是那样啦～」

克蕾雅莉西亚应答如流，接著说：

「只不过——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

……胡闹的理由。胡闹的态度。

彻头彻尾、一如往常的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

「别胡闹了！！」

惹得奥菲莉亚大叫。

就算奥菲莉亚自己有意释放反抗组织成员，眼下也会拒绝——因为那是克蕾雅莉西亚的请求。

奥菲莉亚表现出那种态度，强硬地坚决地拒绝。

「我想也是～」

克蕾雅莉西亚爽快地这么说，表现出接下来才是她真正的来意的模样，拍了一下手。

「那么就用【打赌】的结果来决定如何～？」

【打赌】。

奥菲莉亚只听到这句话，就明白克蕾雅莉西亚的真正意图。

因为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提议的【打赌】，是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具有魔法强制力的游戏，她从小就玩过好几次。

这是在双方意见对立、判断双方无法用协商达成共识时使用的交涉方法之一。

尽管如此，克蕾雅莉西亚的目的似乎在于享受【打赌】的乐趣，往往倾向选择几乎只靠运气的较量方法作为【打赌】方式。

因此，至今克蕾雅莉西亚和奥菲莉亚上百次的【打赌】对战成绩是平手。

也就是说——奥菲莉亚也可以凭本事让克蕾雅莉西亚答应奥菲莉亚的由衷愿望。

从正面和克蕾雅莉西亚交涉绝对赢不了。

但如果是【打赌】——

「……具体内容是？」

奥菲莉亚慎重地这么发问，克蕾雅莉西亚说：「你答应吗？谢谢～」接著提出条件。

「刚才也说过，【如果我赢了，希望你开放一次《誓约者》的命令权，用以释放反抗组织所有人】，相对地——【如果瑟蕾西亚赢了，我将离开〈森灵族〉领【这个国家】，再也不会出现在瑟蕾西亚面前】——这样如何？」

那是——

那句话正是瑟蕾西亚最想提出的条件。

「……咕嘻嘻，原来如此哪～那样即使克蕾雅莉西亚输了【打赌】，也足以证明『克蕾雅莉西亚真的无意当〈森灵族〉的【誓约者】』哪。」

克丽奥佩特拉插嘴干涉，克蕾雅莉西亚没有因此心虚，而是面带笑容。

「啊，你看出来了～？不管怎样都对我没有损失对吧～」

……骗人。

铁定是骗人。

但，就算是骗人的——

「……我有两个……条件。」

奥菲莉亚竖起两根手指，克蕾雅莉西亚不发一语地催促她说下去。

「一是将最后那句的瑟蕾西亚改成奥菲莉亚，再发誓一次。」

「……啊～如果是瑟蕾西亚，的确有可能不成立～」

另一个呢？——克蕾雅莉西亚以暗示方式这么问道，奥菲莉亚冷酷地眯起眼睛。

「作为【打赌】的较量方法，由克丽奥佩特拉决定。」

那句话似乎连克蕾雅莉西亚也觉得意外。

只见她眨了眨眼睛，一句话也不说，被指名的克丽奥佩特拉代替她说：

「咕嘻，这也是当然的哪。让妾身这个没有利害关系的第三方介入，就能够保持公平哪～」

「……对。她是〈森灵族〉这个种族的《英雄》，我们姊妹则是〈森灵族〉王族，很难想像她会偏袒我们姊妹其中一方。我想这会比我们两个人决定更平等。」

——骗人。

何止骗人，是天大的谎话。

这当然是对奥菲莉亚极为有利的条件。

首先，绝不考虑由克蕾雅莉西亚决定较量方法。

就算她至今【打赌】都是专注于享受游戏的乐趣，这次也不见得一样。让对战对手决定较量方法是自杀行为。

同样地，也不可能由奥菲莉亚决定较量方法。

即使用奥菲莉亚决定的较量方法获胜，万一这件事传出去，奥菲莉亚的自尊将受其所伤。

尤有甚者，或许将失去臣民对她这位《誓约者》的支持，导致目前依然稳固的克蕾雅莉西亚派阀气焰高涨。

而且克蕾雅莉西亚绝顶聪明，就奥菲莉亚所知，没有第二个像她一样的人。

奥菲莉亚自主决定的较量方法，也有可能在自己浑然不觉间受到诱导，达成克蕾雅莉西亚希望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奥菲莉亚想不出能够赢过克蕾雅莉西亚的较量方法。

所以站在奥菲莉亚的角度，由克丽奥佩特拉决定是最佳办法。

克蕾雅莉西亚也万万没料到奥菲莉亚会把克丽奥佩特拉牵扯进来吧。

而且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克丽奥佩特拉明确厌恶著克蕾雅莉西亚。

从一开始向奥菲莉亚进言「逼退克蕾雅莉西亚成为《誓约者》」的人，就是克丽奥佩特拉。

奥菲莉亚本来只希望克蕾雅莉西亚离得远远就好，但她否定奥菲莉亚的想法，甚至明言「应该铲除克蕾雅莉西亚」。

如此异样讨厌克蕾雅莉西亚的她，不可能会在这种条件下坚守中立态度。

不，她将会纯粹在台面上装中立，实际想出只有奥菲莉亚能够获胜的方法——

「…………原来如此～」

克蕾雅莉西亚对此果然也有什么想法，表现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个条件……实在有点出乎意料～」

克蕾雅莉西亚也发觉了克丽奥佩特拉的态度。

正因为如此，她十分有可能和奥菲莉亚产生相同想法。

但是就算那样也无妨。

因为说穿了，最后就只是看谁有正当性。

所以——

「……我知道了。好啊～」

最后如此回答的克蕾雅莉西亚，笑容在奥菲莉亚眼中看来有点僵硬。

◆◇◆◇◆

「那么——首先将反抗组织的人带来这里好吗～」

克丽奥佩特拉依然躺在床上——

说出这种话。

「……啊？」

奥菲莉亚皱起眉，稍微迟疑一下以后，吩咐外面的仆人将关在地牢的反抗组织成员带来。

十几名反抗组织成员在不久之后现身，挤满了房间，奥菲莉亚露骨地板著脸。

情势已经出乎预想。

奥菲莉亚决定将之当成那是值得高兴的事，瞪著那些镣铐加身、失去自由的犯人。

「……我不需要这么多仆人。」

奥菲莉亚言行一致地向其投以轻蔑的眼神，几名反抗组织成员情绪变得激动。

「呜！」「呃啊啊啊！」「喀！」

也只有那些群情激愤的人，因为发光的枷锁魔法阵而痛苦呻吟。

克蕾雅莉西亚表现得没什么大不了似地，故意看著那幅景象说：

「哦～光是抱持敌意就会施以痛苦折磨的契约～……这就表示现在正控制著情绪吗～？」

不知道是否因为看到稍微歪头的克蕾雅莉西亚，某个反抗组织女成员——摇了摇茶色鲍伯头，依偎著瘫跪于地、痛苦呻吟的成员说：

「……保持内心平静……思考别的事。」

「呜呜……」

然后当著渐渐稳定下来的同伴面前，她——艾莉莎斜眼瞪著克蕾雅莉西亚。

克蕾雅莉西亚仅只一瞬间回以悲伤的眼神——

「那么，既然棋子都到齐了，就开始了哪～」

克丽奥佩特拉发出的声音，使得所有人都面向她。

反抗组织成员恐怕没有接获任何说明吧。

他们都显得非常狐疑，大半女成员则浮现不安的表情，看著〈森灵族〉的《英雄》。

克丽奥佩特拉彷佛将众多投射于身上的视线当成舒畅享受，抱紧了自己的褐色肌肤，带著扭曲的笑容说：

「【打赌】的方式很单纯明快——【这些人之中是否有能够逃过妾身《伟能》的男人。请回答『有』或是『没有』。】」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在场大半的人都疑惑地皱眉。

首先，大半反抗组织成员根本无法理解【打赌】本身是怎么回事吧。

克蕾雅莉西亚也不由得眯起眼睛。

她心想：为什么克丽奥佩特拉要采取这种较量方法？

唯独奥菲莉亚瞠大眼睛——不由得在心中低语。

她心想：真不愧是克丽奥佩特拉。

由克丽奥佩特拉决定较量方法，这么做会产生一个问题。

讲得夸张一点，克蕾雅莉西亚是克丽奥佩特拉不共戴天的敌人，克丽奥佩特拉肯定会偏袒奥菲莉亚，而非克蕾雅莉西亚。

克蕾雅莉西亚知道这件事，仍基于公平考量，不得不接受她设定的较量。到这里为止都没问题。

问题在之后。

那就是，克丽奥佩特拉会想出只有奥菲莉亚能赢的较量方法吗？

首先，既然采取【打赌】形式，难免会变成「针对问题回答〇✕」这种简单的二选一问题。

虽然也可以出复选题，但那种形式的问题因为答案不单纯，若是露骨偏袒奥菲莉亚一事曝光，克蕾雅莉西亚有可能会发出抗议。

克丽奥佩特拉刻意让仆人及反抗组织成员这些犯人也在场，明确让第三者同意，两人的较量结果是奥菲莉亚比克蕾雅莉西亚技高一筹，比单纯赢得【打赌】更重要。

乍看公平，而且克蕾雅莉西亚自己也同意公平，最后由奥菲莉亚一举推翻。

那才是理想的较量结果。

因此克丽奥佩特拉需要想出不会事前受到抗议——也就是确保公平，而且奥菲莉亚必定会赌对答案，克蕾雅莉西亚必定会赌错答案的问题。

那种问题真有可能存在吗——奥菲莉亚本来当真毫无头绪，但是——

（——真的有。）

奥菲莉亚在内心欢喜地高举双手拍手喝采，表面上及其冷静地观察克蕾雅莉西亚，确认若有所思的她并没有提出『异议』。

「……那么为求公平，我们同时说出答案吧。」

「——OK～」

克蕾雅莉西亚的表情没变。

奥菲莉亚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但那种事没有关系。

「咕嘻，那么——」

克丽奥佩特拉手中拿著水瓶。

她将那个水瓶扔到空中——掉到床上的同时，两人开口：

「没有。」

「有～」

两人的答案截然不同，场面一阵哗然。

然后确认契约魔法阵在两人面前发光，【打赌】成立——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奥菲莉亚笑了出来。

正经耿直但神经质，她会浮现笑容，就只有在种族要求的时候——在成为《誓约者》之前，奥菲莉亚·林德雷古一直被人这样揶揄。

她现在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熟知她的人都惊讶于这项事实。

「……哪里好笑了～？」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问，使得奥菲莉亚的笑容更加灿烂至极。

「真是遗憾，姊姊大人——是你输了。」

堂而皇之的胜利宣言。

克蕾雅莉西亚似乎不明白其意，稍微歪头表示疑惑。

「咦～？为什么？」

愚笨。

再愚笨也该有个限度的问题。

但是，那在这个场面将成为妆点奥菲莉亚这名胜利者的最佳佐料。

「关于克丽奥佩特拉的《伟能》——『王的支配』，克蕾雅莉西亚姊姊也很清楚对吧？」

同样是〈森灵族〉王族。

更何况克蕾雅莉西亚是现任〈森灵族〉巫女，还曾经差点就任《誓约者》，不可能不知道。

只见克蕾雅莉西亚瞥了反抗组织成员以后说：

「那当然～【无条件地魅惑处于某条件下的人】对吧～今天的游行也用过～」

「什么——」

发出惊呼的是反抗组织——其首领艾莉莎。

奥菲莉亚完全不在意艾莉莎，接著说：

「……那么那个『处于某条件下的人』是指？」

宛如对待已经服下致死毒物的劲敌。

奥菲莉亚显得莫名和善，克蕾雅莉西亚同样平静地回应：

「『曾经对克丽奥佩特拉抱持好感的异性』～」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说的瞬间——

「你这么以为对吧？」

藏在怀里的杀手锏。

奥菲莉亚张开双臂的同时，展现了致命的一击。

「不对。不对喔，克蕾雅莉西亚姊姊！克丽奥佩特拉的《伟能》可不会只局限于那种程度的软弱条件。姊姊大人好像误会了，但我知道这件事！」

没错。

克丽奥佩特拉的强大《伟能》『王的支配』，对处于一定条件下的异性能够发挥强大效力——事实上并非如此。

虽然克丽奥佩特拉本人一直以来都那样说明，但她只对刚当上《誓约者》的奥菲莉亚坦承那是谎言。

「咕嘻嘻嘻嘻！咕嘻嘻嘻嘻嘻！」

那妖艳性感的动作，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邪恶笑容。

花招百出地笼络众多男性君王的稀世女王高声宣告。

「很遗憾——奥菲莉亚说的话是正确的哪～」

她起身，朝克蕾雅莉西亚伸出右手朗朗高谈。

「克蕾雅莉西亚似乎也记得妾身的《伟能》条件，但似乎忽略了一件事：妾身就算认定对方为同志，也不见得就会透露全部哪～」

然后这次朝奥菲莉亚伸出左手。

「相反地——只能说奥菲莉亚太精彩了。亏你能够识破。」

克丽奥佩特拉这么说的同时，假惺惺地朝奥菲莉亚伸出双手表达赞扬，奥菲莉亚得意地点头。

猴戏。

极其无聊、愚蠢、却有意义——

不愧是在异世界擅长欺骗男人的女王。

她的演技只能用精湛形容。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被她装模作样的举止所震慑——

「…………真的吗？」

克蕾雅莉西亚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空洞的表情甚至令人看了便会心痛。

克丽奥佩特拉以最残虐的笑容迎接那个表情，将伸出的双手合起。

「那么——迎接审判的时刻了。」

她这么宣告。

「【汝为支配一切之人——汝受吾支配】。」

『支配者受吾支配』

重叠的双手出现发光的『盛放的六花』刻印，『王的支配』（「支配者受吾支配」）引发了符合文字叙述的现象。

只见克丽奥佩特拉的眼眸诡谲发光，受到那双眼眸吸引的反抗组织成员也同样变成琥珀色眼眸——慢慢地、缓缓地走到克丽奥佩特拉跟前，跪下磕头。

剩下的——只有女人。

所有男人都毫无招架之力地接受克丽奥佩特拉的支配。

确认这项事实的同时——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奥菲莉亚高声大笑。笑啊笑。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

终于。

终于——超越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了。

她的身体自然地颤抖起来。

此生之中，她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即使是取代克蕾雅莉西亚就任《誓约者》、排除克蕾雅莉西亚的时候，都没有感受过这种喜悦。

——啊啊，没错。

如今她理解了。

原来自己一直——一直想这么做。

想获得打倒克蕾雅莉西亚、超越克蕾雅莉西亚的实感。

和这件事相较之下，从克蕾雅莉西亚手中夺走《誓约者》宝座、或是让第三者认同自己更胜克蕾雅莉西亚，这些事都无关紧要。

奥菲莉亚甚至到达这种宛如看开一切的境界之时——

「笑声。」

克蕾雅莉西亚面无表情地说。

「果然很像呢～」

「……………………啊？」

无法理解。

突然说什么鬼话——不等奥菲莉亚这么思考，克蕾雅莉西亚脸上已经缓缓地浮现原本的平静微笑。

「因为我们是姊妹。一直一起长大……我想会有很多部分变得一样。」

「……你在说什么？」

「我说因为一样，所以我懂～」

听到那句话、看到那个表情的瞬间。

奥菲莉亚的背脊窜过一阵恶寒。

但彷佛那种事根本与自己无关，克蕾雅莉西亚流利地宣告：

「奥菲莉亚会让克丽奥佩特拉决定【打赌】的具体方法，以及那个方法是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料到了唷～」

……她在说什么？

无法理解。

明明无法理解，却理解之后的情势发展。

她不由自主地能够预想，接下来将会变得如何。

因为一样。和每次克蕾雅莉西亚胜利时的气氛一样——

「你在说什么哪？」

语气非常瞧不起人。

正是克丽奥佩特拉说出那句话，克蕾雅莉西亚直言不讳：

「就说了，我早就知道了喔～克丽奥佩特拉的《伟能》，只要对方是异性就一律有效。」

鲜明的笑容。

克丽奥佩特拉看到那个表情，脸上失去笑意。

「…………你在说什么？」

明明话语完全相同，蕴含的感情却不一样。

不安宁的气氛。流露厌恶之情的话语。

《誓约者》的姊姊竖起食指化解这一切，脸上不改笑容。

「就一个一个揭晓吧～虽然其实已经等于全部说出来就是了～首先——挑起【打赌】的人是我，你忘了这点对吧？」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说完看向奥菲莉亚，奥菲莉亚粗声回应：

「你说谁忘了——」

「主导权。你不觉得在这个阶段，就已经被我掌握主导权了吗～？」

克蕾雅莉西亚故意打断她说话，朝瞠大眼睛的妹妹投以隐约同情的眼神。

「虽然觉得抱歉……但我利用了瑟蕾西亚对我抱持的自卑感。」

克蕾雅莉西亚早就知道奥菲莉亚会答应【打赌】。

她是知道这点才挑起【打赌】的。

「那又怎样……！」

这种事，奥菲莉亚也思考过。

思考过才挑起必胜的较量，像这样获胜。

明明该是如此——

「我问你，瑟蕾西亚。你为什么会在《誓约者》就任典礼设下陷阱？想要将反抗组织成员一网打尽，不事先准备是办不到的对吧～？」

「那种事，只要早就知道对方会攻击——」

「没错，只要早就知道，就有办法制造对自己有利的状况。」

「————」

「我也一样～早就知道《誓约者》就任典礼的陷阱～我早就知道，却没阻止。」

克蕾雅莉西亚说这句话的同时看向艾莉莎，从用力咬紧嘴唇的她身上静静地转开目光。

「那是因为我连那之后会发生的事都预料到了。因为我早就知道那样会发生对我更有益的事情。」

这个嘛～要归功于协助我的人就是了——克蕾雅莉西亚小声补上这句话，不知为何，她在这时瞥向反抗组织成员——只剩下女性的那边。

奥菲莉亚看到克蕾雅莉西亚的模样，俨然忍无可忍般跺了一下脚。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奥菲莉亚使劲用力地握紧拳头——说：

「不管你！怎么说！我赢了克蕾雅莉西亚姊姊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你为什么不肯面对这个无可动摇的事实呢！？」

认输吧。承认吧。快承认——看著我。

奥菲莉亚痛切的倾诉，换来克蕾雅莉西亚冷冷的宣告：

「【打赌】的结果。是奥菲莉亚赢吗？」

在克蕾雅莉西亚指著的前方。

在半空中写著在《大誓约魔法》保障下，互相发誓的【打赌】内容和胜败。

甚至不需要确认那种东西。

因为，设定【打赌】的克丽奥佩特拉已亲自宣言奥菲莉亚获胜——

「啊…………？」

目睹那项事实的瞬间，奥菲莉亚脱口而出的是这样呆若木鸡的惊呼。

奥菲莉亚和克蕾雅莉西亚的【打赌】胜败。

胜者的名字不是写著奥菲莉亚。

而是克蕾雅莉西亚。

奥菲莉亚率先怀疑这是改变认知魔法，但立刻想到那在〈森灵族〉之间的较量不可能成立，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接受，针对那个可能性思考半晌以后——看向克丽奥佩特拉。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理应是同志、共谋者的《英雄》——浮现了似乎表示难以置信的浅笑。

「咕嘻……咕嘻嘻嘻、咕嘻嘻嘻嘻——可恶的克蕾雅莉西亚，你早就发觉了对吧？」

她同意了克蕾雅莉西亚的话。

克蕾雅莉西亚确认这点，看向剩下的反抗组织成员——看著理当只有女性的那边，呼唤他的名字。

「——雷斯特。」

「………………咦？」

雷斯特——？

这么低语的人，是反抗组织成员之中比谁都熟悉他的艾莉莎。

「——啊～啊……你真的要给我负起责任喔，克蕾雅莉西亚。」

这么说的同时站起来的是一名女性。

一名自称自己明明是一般人，却被误认为反抗组织成员而遭到逮捕的女性，缓缓地揭下披肩、脱掉裙子，将美丽金发——假发扔在地上。

「————雷斯……特……？」

面对艾莉莎惊愕的眼神，反抗组织成员，雷斯特·恩戴瓦显得难堪地露出歪扭的表情，搔了搔头。

然后叹一口气，转换心情看向克丽奥佩特拉及奥菲莉亚。

「…………男的……？」

奥菲莉亚这么低语，雷斯特刻意表现出无畏的样子点头。

「对，男的。抱歉喔。」

听到雷斯特接著这么说，奥菲莉亚俨然不愿相信般摇头。

「为……为什么……既然是男人，克丽奥佩特拉的《伟能》——」

「关于那个《伟能》啊，所谓的男人，是以谁为基准？」

那件事早就讨论透彻了——雷斯特似乎想表达这个意思，散漫地反问奥菲莉亚。

「…………基准？」

「对。例如无论是谁都不得危害他人，要是有意危害就会强行弹开——这个《大誓约魔法》的基准是由《大誓约魔法》决定的。那么，那家伙《伟能》的基准呢？」

「这……」

「——是妾身的主观哪。」

克丽奥佩特拉接手回话，雷斯特没特别点头回应，继续说：

「既然基准是主观，只要别被当成男人就好。然后【打赌】则是由《大誓约魔法》判定。而《大誓约魔法》知道我只是扮成女装的男人。」

正是这之间的出入，导致这种看似矛盾的结果——

「咕、咕嘻嘻嘻嘻嘻！原、原来如此哪～！被摆了一道啊！」

克丽奥佩特拉不掩饰扭曲表情，放声大笑，奥菲莉亚双膝跪地。

突然从天上被人推落。

这句话都还不足以形容现在的状况，奥菲莉亚完全无法思考——

「你怎么气力尽失了？奥菲莉亚。」

《英雄》在耳边呢喃。

「劣等种反抗组织的那些人已经没有用处了吧～？」

「…………？作为打赌的对象，克蕾雅莉西亚姊姊将——」

「在那之前，既然你和那些人缔结了剥夺自由的契约，你还有能做的事啊。」

「……能做的事……」

「剥夺他们所有人的意志。」

简单明瞭的话语。

奥菲莉亚思考那句话的意义之前，美女发出了宛如毒蛇的滑溜声音：

「那么一来，即使释放〈隶人族〉也没意义。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泄漏出去。」

「但是……」

「你不会说出手下留情这种温吞话吧～？」

就是因为你连这种事都办不到，才无法超越姊姊——

奥菲莉亚听出这种言外之意，半无意识地开口：

「……以〈森灵族〉《誓约者》之名命令……收押的〈隶人族〉一干人等——」

「——我不会让你得逞喔～」

那个声音听起来可靠得不得了。

「基于契约，我以〈森灵族〉《誓约者》代理之名宣言。危害主上种族的《英雄》克丽奥佩特拉，我向你发出警告。」

因为【打赌】的结果，克蕾雅莉西亚获得一次〈森灵族〉《誓约者》的权限，她运用那个身分建立从属关系，昭告《英雄》：

「只追求自身的快乐，将自身的愿望强加于《誓约者》的恶劣《英雄》。在此禁止汝所有出于利己目的的巧言和行动。」

在《大誓约魔法》下——立誓。

克蕾雅莉西亚接著这么说，克丽奥佩特拉浮现扭曲的笑容。

「……咕嘻，那种东西——」

「我不听～那么——我现在就以巫女身分将你送回原本的世界。」

克蕾雅莉西亚的掌心泛起淡淡魔力。

看到那个光芒，即便是克丽奥佩特拉也不得不瞠大眼睛，但她仍保持笑容说道：

「…………了不起，真会虚张声势哪。」

「既然你这么想——你就抱著这个想法回去如何？」

然后光芒愈来愈强，最后包住克丽奥佩特拉——

「————！知道了，妾身发誓！」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契约魔法阵展开——包住克丽奥佩特拉的光芒像假的一样消失无纵。

简直有如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改变认知魔法吗？」

这句话出自反抗组织首领口中。

「啊啊，太好了～」

然后克蕾雅莉西亚拍了一下手，面带笑容接著说：

「目的确实达成了。」

目的。

没错——这正是克蕾雅莉西亚的目的。

「咕嘻……真是令人火大的家伙哪～区区〈森灵族〉，早该把你们消灭掉的。」

听到克丽奥佩特拉这句话，奥菲莉亚瞠大眼睛。

「消灭〈森灵族〉……？」

褐色美女不回答这个问题，不断发出咕嘻咕嘻的笑声。

「到途中都很顺利的哪～」

「克丽奥佩特拉，你稍微太露骨了。」

只有克蕾雅莉西亚冷静地这么警告她。

「让露菲西亚的死期提前这件事也早就被发觉了吗？」

听到克丽奥佩特拉这句话，奥菲莉亚不假思索地大叫：

「克丽奥佩特拉！！」

「就叫你称呼妾身瑟蕾苏乌了吧？」

她边说边整个人浮上空中，所有人都瞠大眼睛。

「什么——」

「对喔，你们不知道哪～……《魔神器》的使用方法到现在都还是〈幻魔族〉的专利喔～」

说话声冷不防变了。

这股异样感觉，导致所有人都宛如时间停止般不知所措之际——

「咕嘻……咕嘻嘻嘻——噗呵！」

『她』改变笑声的特质，趁机飘浮到更上空——

「克丽奥……佩特拉？」

『她』毫不理会奥菲莉亚的话，以奇妙地无色、无机质眼眸看著克蕾雅莉西亚，以及——她搭档的〈隶人族〉男子笑著。

「没错没错，果然就是要这样才行～♪」

然后『她』发出和表情并不一致，开朗得不可思议的笑声。

「那么那么就这样了，有可能改变世界的两位呀，我们在世界的末日再会——」

『她』殷勤地行了一礼，接著就消失了——

第六卷 精灵族公主成为伙伴了，就以世界和平为目标吧。 四章 然后『未知』开启

获得〈森灵族〉释放的反抗组织成员，大半都向解救他们的克蕾雅莉西亚和雷斯特表达感谢，同时也因为几乎不记得过程而感到疑惑。

但是不管怎样——没有人像他这么不满。

「啊——……真的是糟透了。」

回秘密村落的路上，雷斯特伴随著已经数不清第几次的叹气这么低语，走在旁边的克蕾雅莉西亚说：

「答应协助的人是雷斯特吧～？」

「那和这是两回事吧……啊——真的是糟透了……这下害我又得思考发生万一事情时的落跑方法了啦。」

「……………………呃，雷斯特在意的是那件事吗～？」

「啊？不然还有哪件事？」

「…………原来你被周围的人知道穿女装也没关系啊～」

「……有什么不好吗？能利用则利用而已。况且我长得美。」

雷斯特这么说完，真的表现得满不在乎，惹得克蕾雅莉西亚喷笑出声。

「啊哈哈哈哈！雷、雷斯特你真的是～……好、好奇怪～」

「……啊嗯？在我看来你才比较奇怪吧……啊——我累了。」

然后雷斯特彷佛闹别扭般在路旁的石头坐下，拄著手肘托腮别过脸去，克蕾雅莉西亚收起笑意，最后浮现慈爱的表情，在他旁边坐下。

「谢谢你～雷斯特。陪我做出这些事。」

「啊——啊——就是说啊。」

「……真的很谢谢你。」

克蕾雅莉西亚宛如确认自己的心意般再次小声低语，于此时停顿一下以后，在胸前紧紧握拳。

「当成答谢或许很奇怪，但是——」

她轻轻地抬眼看著他的脸。

「凡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静静地诉说的话语。

对于克蕾雅莉西亚若无其事地紧贴身体做出这项宣言——

「…………你啊。是想用那个当理由继续缠著我吧？」

雷斯特直截了当地这么断言。

「……啊，果然露出马脚了～？」

克蕾雅莉西亚俏皮吐舌，故作滑稽，雷斯特深深地叹气。

「我讲过好几次了吧，超明显的。」

「………我基本上是认真的就是了。」

「——啊？」

「没事～」

克蕾雅莉西亚笑著掩饰，雷斯特红著脸看向另一边，彷佛改变心意般重新面向克蕾雅莉西亚，正要开口的时候。

「——你在、做什么？」

传来僵硬的说话声。

雷斯特转过头去，看到反抗组织首领站在那里的模样，微微睁大眼睛。

「艾莉莎……？你——」

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

连雷斯特都想这么反问，艾莉莎的表情就是如此消沉。

「……………………一无所成。」

「…………啊？」

「全部……全部，一无所成。〈隶人族〉的尊严也好、乾坤一掷的反抗也好……雷斯特的事也好，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

「喂，艾莉莎——」

看艾莉莎宛如谵语般重复同样的话，雷斯特伸出手，却被她挥开。

然后艾莉莎抓乱了自己的头发，露出好像快哭又像笑的表情呻吟，说出丧气的话：

「今后，〈隶人族〉将成为〈森灵族〉的眼中钉……在〈森灵族〉之中生活的〈隶人族〉将陷入更痛苦的处境……给大家造成了麻烦……而造成那个原因的人是我……！」

静静不说话的克蕾雅莉西亚，一副实在不得不说的样子开口：

「古兰雷姆的〈隶人族〉的确为此担心，但就我力所能及的确认下，〈森灵族〉并没有放在心上喔～」

「………………没有放在心上。」

「没错没错～大概是因为〈森灵族〉并不觉得那是多大威胁，应该说〈森灵族〉的心地没那么差劲……」

虽然某《英雄》不是这样。

克蕾雅莉西亚把这句话吞回去，爽朗地说：

「所以艾莉莎也不需要沮丧喔～」

那句话纯然发自同情心。

并没有「想博得好印象」或是「想修复关系」的心机。

但是，正因为如此——克蕾雅莉西亚忘了。

忘了安慰这个好意本身会伤害她。

「喂，克蕾雅莉西亚——」

在雷斯特说出接下来的话以前——

「已经、够了。」

艾莉莎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不知为何面带笑容，凝视著克蕾雅莉西亚说：

「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我很想回头看你。回头——让雷斯特看著我。因为我一直喜欢雷斯特。」

唐突的告白。

几乎无视脉络的那句话，蒙上了不祥的阴霾。

「可是，我敌不过你。我自己也心知肚明，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怎么做都没用，明明不行动就什么都不会改变，但即使行动了也还是失败。失败、失败、失败——烂透了烂透了烂透了烂透了。」

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看她抓自己的头，几乎抓到出血，雷斯特伸手要强行制止——却被《大誓约魔法》的绝对防御魔法弹开。

「什么——」

物理性的拒绝。

没想到连那种方式都会发动绝对防御魔法，雷斯特感到惊讶，同时并不气馁地大叫：

「艾莉莎！！住手！！就算你做那种事，已经发生的事也不会改变！」

艾莉莎似乎听见了这句话，突然停止自伤行为，接著又浮现彷佛有所领悟的表情。

「啊，原来如此……烂透的是——我自己吗？」

艾莉莎一这么低语，就摇摇晃晃地脱离回去的路，进入森林之中。

「喂——！」

雷斯特和克蕾雅莉西亚慌忙追过去，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追上脚步蹒跚的她。

他们就这么追到再也看不见原本的路，沿路进入森林深处，等到不自然的陡降坡愈来愈多时——克蕾雅莉西亚发觉了。

发觉她朝著哪里走去。

发觉这里究竟是哪里。

然后克蕾雅莉西亚停下脚步，雷斯特讶异地转头看她。

「雷斯特……这里——是那个地方吧～？」

【打赌】时克蕾雅莉西亚问过艾莉莎的——遗迹所在地。

这里就是地盘松动，发生地底崩塌的地点。

皱起眉的雷斯特发觉那个事实的同时。

「这样就——全部结束了。」

这么说完，艾莉莎取出在摊贩买的油——香水瓶。

她就这样用另一只手点火——放入瓶中的瞬间。

「笨蛋，住手啊啊啊啊！！」

雷斯特发出大叫，果断地踢向艾莉莎，在他被绝对防御魔法弹开的同时——确认瓶子离开她的手中。

「————！！」

克蕾雅莉西亚俯身冲去，伸长了手要避免火和油碰到地面——却差了一点，没有赶上。

一阵强光和爆炸。

火焰延烧成火海，最后引发波及周围一带的大崩塌。

「——啊。」

唯有位于爆炸中心的克蕾雅莉西亚被卷入崩塌——

「——克蕾雅莉西亚！！」

雷斯特不顾一切地跃了过去，抓住克蕾雅莉西亚的手。

「——！！」

雷斯特牢牢抱住她，朝尚未崩塌的地面伸出手——却只扑向虚空。

然后〈森灵族〉公主和〈隶人族〉怠惰者，就这么无计可施地落入了深深的洞穴之中——

◆◇◆◇◆

「…………特…………雷斯特。」

说话声在耳边响起。

一次又一次地反覆，非常恼人，烦得雷斯特蹙眉，正要动手挥开——

「——好痛！」

不料却伴随著剧烈疼痛清醒过来，雷斯特板著一张脸。

「雷斯特！！」

他随即发觉有个超级美少女——不，克蕾雅莉西亚凑得异常接近，看著自己的脸，雷斯特别过脸小声说：

「太近了啦……」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头上的伤……已经停止出血了～手臂我想只是稍微扭到……」

克蕾雅莉西亚似乎没听到雷斯特的低语，立刻要检查雷斯特全身，雷斯特用不会痛的那只手制止她。

「就说没事……倒是你呢？」

「我很好～」

雷斯特爬起来，缓缓地环视周围，想要掌握现状。

稍微带著湿气的泥土地板，和充满灰尘味的空气。

空间虽然不大，却也不至于小到令人觉得狭窄。

右手前方摸得到粗糙的岩石表面，令人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这里是地底。

——确认到这里时，雷斯特发觉除了克蕾雅莉西亚点亮的微弱灯光以外，就没有其他光源，于是愕然仰望上方。

「……喂喂，真的假的？」

令雷斯特不敢相信的是，他看不到他们当初掉下来的洞。

那个洞在雷斯特肉眼确认的阶段，大到躺十个成人都塞不满，从这里看不见那么大的洞，就表示——

「好像掉到了相当深的地方～」

和雷斯特一样仰望上方的克蕾雅莉西亚这么补充。

看样子在那之后，雷斯特随即因为头撞到岩石，失去意识。

据说所幸当时是互相拥抱的姿势，雷斯特才没单独坠落，在克蕾雅蕾西亚操控下顺利降落。

「不，你说降落……我们明明从看不见洞的高度掉下来。」

「因为我在著地前用了简单的魔法～」

「魔法……？」

「没错没错～多亏魔法才没受伤喔～？」

克蕾雅莉西亚虽然笑著说「很厉害吧～」，看起来却有些疲弱。

雷斯特搔了搔头。

「啊，最好还不要摸头……」

「…………谢谢。」

「咦？」

「……怎样啦？我道谢很奇怪吗？」

「…………嗯。很奇怪。」

「喂……」

傻眼的雷斯特随即别过眼去，有些尴尬地说：

「啊——……该怎么说，毕竟你一个人好像也能获救？应该说我想要救你却反而被你救吗……总之该怎么说呢……」

「——噗！」

看克蕾雅莉西亚噗啸一笑，雷斯特产生想咂舌的强烈欲求。

「总之谢谢你！」

到此结束！——雷斯特表现出这种态度，撇过脸去不理人，克蕾雅莉西亚强忍著笑意说：

「呵、呵呵，你、你不需要在意～应该说我才要谢谢你～」

「……啊？」

「如果是我一个人掉下来，我就没办法这么镇定了。」

绝对——克蕾雅莉西亚补上这句话，看起来果然还是十分消沉。

「幸好艾莉莎没掉下来。」

她勉强保持乐观，因为自己说出的艾莉莎这个名字而陷入沉默。

在尴尬的沉默降临之前，雷斯特开口：

「…………啊——话说，这里是？」

雷斯特与其说是掩饰，更像如常地继续讨论正题似地催促她接话。

「在我恢复意识以前，你已经多少理出头绪了吧？」

雷斯特所知道的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是这样的少女，但是。

「………………我想一想。」

目光飘忽不定的她，看样子似乎没顾及那么多。

「总、总之～我想我们是穿过了原本就地盘松动的浅层地层，掉到〔七灭战〕时代的地底空洞那带……」

「意思是接下来需要我们亲自过去确认吗……真麻烦。」

这么低语的雷斯特确认下半身没有异常以后，叹著气站起来，稍微舒展筋骨。

「没办法。在这里等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只能前进了吗……」

真是麻烦死了。

雷斯特一边发牢骚一边正要迈步，却发觉克蕾雅莉西亚似乎陷入沉思。

「怎么了？」

雷斯特一这么问，克蕾雅莉西亚就宛如惊醒般抬起头来，扶著岩壁站起来，浮现微笑。

「…………咦？你指什么～？」

「不，你还问我什么……」

「倒是雷斯特～你在醒来之前说了梦话～」

「啊啊？怎么可能——」

「我当下也觉得『怎么可能』喔～而且雷斯特——」

「等一下。」

「——你还提到食物～我心想雷斯特该不会是饿了吧～」

「就叫你等一下了——你没听见吗？」

雷斯特语气低沉，将很不自然地坚持说个不停的克蕾雅莉西亚按到墙上壁咚。

「…………咦？」

雷斯特将脸凑近表情僵硬的克蕾雅莉西亚，就这么——

「咦、咦、咦————」

——蹲下来摸她的脚。

「啊唔！！」

克蕾雅莉西亚出声的同时失去平衡，雷斯特支撑住她的肩膀，深深地叹气：

「……果然。明明就断了吧。」

「………………」

「所以，谁说谁没受伤？」

「…………对不起。」

克蕾雅莉西亚沮丧地小声说道，雷斯特总觉得看到她意外的一面，由下往上仔细打量克蕾雅莉西亚。

「怎、怎样～？我道歉有那么奇怪吗？」

「对，很奇怪。」

「呣～……咦，这段对话……」

和刚才的对话一样。

一发觉这点，两人不约而同地噗哧笑出来。

「啊——啊……真麻烦啊。」

雷斯特一边这么说，一边稍微伸了个懒腰，再度蹲下。

「咦……什么——咦，呀啊！？」

雷斯特将克蕾雅莉西亚背在背上，开始迈步前进。

「等……雷、雷斯特～？」

「有什么办法，谁叫你的脚那样。比起这个，你要抓好喔。动来动去我会很难走。」

即使这么说，雷斯特也完全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克蕾雅莉西亚紧紧地抱住雷斯特。

「…………嗯。谢谢你。」

克蕾雅莉西亚一低语，雷斯特就顿时停下脚步。

「…………好大。」

「咦？」

「——没事。」

雷斯特再度迈开步伐，不知为何加快脚步。

◆◇◆◇◆

两人一开始「比预想还大」的认知，很快就转变成「这真的有出口吗？」的疑问。

从最初的空洞沿著墙壁前进，进入可轻松让一人通过的横穴以后，就沿著没有任何分岔的路一味地走，但始终看不到尽头。

两人在途中不时休息，但是因为判断在没有水也没有食物的状态下撑不了太久，他们尽可能地往前进。

然后在不知道第几次休息时，克蕾雅莉西亚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是我思虑不周吗？」

「……啊？」

「………………艾莉莎的事。」

看样子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克蕾雅莉西亚还在思考掉进洞里的原因——艾莉莎的事情。

雷斯特就某种意义而言佩服有些她那难能可贵的精神，同时似乎看不下去地吐槽：

「事到如今，说那种话也无济于事吧。」

「……」

雷斯特宛如嘲弄地摊手，但克蕾雅莉西亚依然愁容满面。

平常无法相信现在的她会这么怯弱，雷斯特无奈地小口吐气，接著说：

「你那时候同时并行思考几件事？」

「…………咦？」

「你要考虑到〈森灵族〉的妹妹；太耐人寻味、意义不明的《英雄》；如何安抚回来之后的反抗组织成员；还有住在古兰雷姆的〈隶人族〉对吧。」

「————为、什么？」

「听你说的话就知道了。那么，你同时思考那么多事，还要关心艾莉莎，你觉得会全部顺利进行吗？——不觉得吧。说穿了，正常人不会想同时做那么多事的啦。」

「…………果然是因为我一次做太多事了吗？」

「就·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应该说，你会需要一次做很多事，是因为你想要实现的梦想就是那样，这是没办法的事吧？还是你要因为办不到就放弃？」

「…………我不放弃。」

「那就别说那种丧气话。不要成天后悔当时无能为力的部分，要记取教训下次改进。至今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吧？不要太固执于单一目的，也要分散心力关注其他目的。这么一来——」

说到这里，雷斯特发觉了。

克蕾雅莉西亚不自然地睁大眼。

「……？怎么了？」

你终于又要变得奇怪了吗——在雷斯特这么说笑之前，克蕾雅莉西亚愣怔地低语：

「其他目的……」

「啊？」

「——其他目的！」

克蕾雅莉西亚突然激动地反覆大叫，雷斯特反射性地摀住耳朵。

「好吵……」

即使雷斯特这么抗议，克蕾雅莉西亚也完全无意克制，她摇晃雷斯特的身体说：

「雷斯特，我懂了！是其他目的～其他目的喔！」

「……你指什么？」

「这个不自然的广大空间、横穴！如果这不是普通的地底空洞，而是为了其他目的——人为建造的空间呢～！？」

「…………！」

雷斯特终于想到克蕾雅莉西亚的假设是什么，瞠大眼睛。

然后他马上背起克蕾雅莉西亚，沿著路快步前进。

其他目的。如果不自然的广大空间是某人有心建造的东西——

「……说到这个，那里也是这样。」

克蕾雅莉西亚没有发觉雷斯特的自言自语。

相对地，她发觉的是——

「雷斯特，前面～！」

在恰好适合人通行的不自然通道的尽头，出现的是崭新的门扉。

周围都因土壤显得骯脏，只有门异样地乾净，不管任谁来看都是人工物。

「啊，打开看看～」

克蕾雅莉西亚说出的这句话在颤抖。

那是出于紧张，但雷斯特也没有余裕笑她，他伸手碰门——的瞬间。

——解锁。

雷斯特脑中响起这句话，同时，他彷佛受到牵引般走进打开的门另一边。

接著，映入雷斯特眼帘的是一时之间难以置信的景象。

一望无际的纯白空间。

「这里是……怎么回事～？」

不必等克蕾雅莉西亚开口也看得出来，这片不可思议至极的空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回头一看，当初进来的门也不见了，让人甚至分不清前后左右上下——

「这是要我们怎么做……」

雷斯特不自觉这么低语时。

————认证完毕。

脑中再度直接响起这句话，随后——

这次换成明确振动鼓膜、莫名无机质的说话声，对雷斯特他们朗声说道：

「欢迎来到※全人类知（Omniverse）『■■■■』！」（译注：Omniverse，所有宇宙的集合，全能宇宙。）

〈了〉

第六卷 精灵族公主成为伙伴了，就以世界和平为目标吧。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拿起第六集！

倘若各位看到封面能够心想「嗯！？」就是万幸……不要紧、不要紧的（什么不要紧？）。

本集的古灵精怪搭档，两人之间的你耍我我耍你，是尼特族他们没有的关系，各位感想如何呢？我虽然很想更加深入描写，但想写的东西太多了……！

这次别说是结尾，在正文之中也到处尽情『那样』，想必充满强烈的「会变成怎样！？」的感觉（但愿如此），我会努力尽可能创作出壮阔而深刻的剧情，同时尽快推出续集！

再来是同时发行的『魔力ゼロの俺には、魔法剣姫最强の学园を支配できない……と思った？』第四集。本系列同样是老样子，却也有些微不同的情节发展，请务必一读！

以下是谢辞。责任编辑O编辑。明明两边同时进行比平常更累人，真是两倍抱歉……我会改变环境，接收各种刺激继续努力！

ねこめたる老师。收到某妹妹插图的瞬间，我就像恋爱中的女国中生一样轻声说：「我喜欢你……」元祖混世狂魔和妈妈也迷人＆迷人，真是值得感激的幸福……！

然后要感谢以K总编为首，促成本书问世的各位。

最重要的是读到第六集的您——我要全力致上感谢。

希望能够再见！

刈野ミカタ

第六卷 精灵族公主成为伙伴了，就以世界和平为目标吧。 插图

第七卷 精灵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当尼特族。 ①～⑥集的剧情大纲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传说中的路过传说

扫图：撸管娘

录入：Agnus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①七个不同世界移居到《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的七个种族，扣掉不会魔法的〈隶人族〉，竞相争夺世界的霸权。

经历七度毁灭世界的［七灭战（Seventh）］之后，他们建构了让所有契约具有魔法强制力的绝对法《大誓约魔法》，宣誓非暴力行为。

尽管如此，若还是发生了纷争，就召唤拥有《命运力》的《英雄》，由在原本世界足以改变历史的《英雄》在一定规则下进行《英雄战争》。

既是〈森灵族〉的王族，却也是和〈隶人族〉混血的禁忌［劣血种］少女──蒂法莉西亚，召唤了《命运力》零的尼特族──《英雄》崩喰零次。

零次不仅不善尽《英雄》的使命，甚至逆转主从关系使役蒂法莉西亚。尽管遭到〈森灵族〉女王奥菲利亚设计出卖给〈兽妖族〉，他却反而逮住机会从〈森灵族〉独立；自称是〈解放者〉之国，利用个人缔结契约的〈幻魔族〉〔四血姬〕蕾优，战胜〈兽妖族〉《英雄》拿破仑（波蕾特）。

各种族之王《誓约者》再也无法无视〈解放者〉，传唤蒂法莉西亚出席〔誓约会议〕，零次利用那个状况，让各种族宣誓解放〈隶人族〉。

②最弱的〈解放者〉被同样弱小的〈海精族〉盯上了。

〈海精族〉《英雄》太公望与《誓约者》赛蕾一同前来请求〈解放者〉与之同盟。

〈解放者〉由于资源枯竭，正希望其他种族协助，然而那个看似及时雨的请求，其实是〈海精族〉的策略。〈海精族〉事前与自称『世界管理者』的〈神翼族〉串通，打算将〈解放者〉出卖给〈神翼族〉。

早就识破那个阴谋的零次，向现身的〈神翼族〉使者阿尔法请求庇护，诱导〈海精族〉与〈神翼族〉对立，接著提议〈解放者〉、〈海精族〉、〈神翼族〉三种族同盟，以意想不到的提案让纷争落幕。

结果，企图利用〈解放者〉的〈海精族〉，反而被零次的计谋利用。

③零次在下一城击败〈海精族〉，蕾优彷佛从这件事确认了什么，离开零次身边。零次与蒂法莉西亚重新受邀前往〈神翼族〉的根据地·浮游大陆翡冷塔尼亚，在那里与〈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会面。

〈神翼族〉拥有未来预知能力，在〔七灭战〕六度毁灭世界，是名副其实的世界最强，但零次看穿〈神翼族〉的本质是「由于无所不知，而感到人生无趣」，以日后进行【较量】带给阿耶珥乐子作为条件，要求〈神翼族〉援助〈解放者〉，并要阿尔法担任常驻大使。

因此〈神翼族〉的《英雄》贞德为了讨回阿尔法而来访，零次要贞德创造『真实人生游戏』，战胜了阿耶珥。

④零次击败最强的〈神翼族〉，即将缔结三种族同盟之时，蕾优与她召唤的〈幻魔族〉《英雄》兼《誓约者》浮士德，以及其《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现身，展现非比寻常的力量。

零次识破他们的目的，不仅是阻止同盟，更想破坏这个世界，于是召集太公望、〈兽妖族〉《英雄》拿破仑，以及〈龙斗族〉《英雄》亚瑟。

接著他怂恿齐聚一堂的《英雄》，宣言举办决定《英雄》顶点的『《英雄》斗议』。

以『限定吹牛』这种【较量】形式进行的《英雄》斗议，其实是为了揭发《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的能力发动条件。

结果此举正中下怀，〈幻魔族〉不得不撤退，但离去之际恶魔称呼零次〔0／2（0ne second）〕，零次因此察觉到恶魔真正的身分，将〈解放者〉丢给蒂法莉西亚处理，便从浮游大陆纵身跳下。

⑤在清醒的零次面前，是亚瑟与〈龙斗族〉《誓约者》雷利斯。

原来零次掉到了〈龙斗族〉之国亚尔卡隆。

为了对抗〈幻魔族〉，〈解放者〉、〈海精族〉、〈神翼族〉及〈兽妖族〉缔结了四种族同盟，〈龙斗族〉因此陷入危险的处境。但零次点出了其他症结，自从缔结《大誓约魔法》后，〈龙斗族〉就怀抱著根本上的问题。

〈龙斗族〉是天生的战斗种族，因为《大誓约魔法》强制约束暴力行为，〈龙斗族〉陷入了冷漠症候群，步上缓慢灭亡一途。

他们俘虏零次真正的原因，是为了请零次思考对策。听亚瑟如此表明心迹，零次答应协助〈龙斗族〉，条件是亚瑟与雷利斯得服从自己，以及让他在亚尔卡隆内自由活动。

雷利斯等人看零次什么都不做，起初心急如焚，但他们从获得的提示中，想到没有暴力的竞争──也就是举办赛龙，再加入赌博、偶像的要素，成功让〈龙斗族〉之民重拾狂热。

零次因为实现雷利斯的愿望，因而获得信赖。然而这正是他的目的。

零次在自由活动期间，发现城内的暗门。原来那扇门的钥匙就是〈龙斗族〉《誓约者》的信赖。

就连城主雷利斯都不知道的暗门另一边，是理应早已过世的蒂法莉西亚的母亲──克蕾雅莉西亚。

⑥克蕾雅莉西亚找零次【打赌】，为了决定详细条件，她诉说自己的过去。

十八年前。成为新〈森灵族〉《誓约者》的人，不是姊姊克蕾雅莉西亚，而是妹妹奥菲利亚。

由于此举违反惯例，《誓约者》之争的风声传了出去，〈隶人族〉反抗组织『残红之誓』斗志高昂地意图趁机发动政变。

在会议中，由于〈森灵族〉王族克蕾雅莉西亚混入而大乱，最后由缺乏干劲的参谋雷斯特展现绝妙的机智收场，克蕾雅莉希亚因此对他深感兴趣。

克蕾雅莉希亚怀抱世界恒久和平的梦想，一直在寻找实现梦想的手段──有『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沉睡著的〈隶人族〉遗迹。

因为资讯实在太少，克蕾雅莉西亚陷入瓶颈，但她认为思维异想天开的雷斯特或许找得到。为了获得他的协助，克蕾雅莉西亚不断示好，但雷斯特坚持拒绝。他积极表现出的有气无力态度是有理由的。

尽管如此，克蕾雅莉西亚仍然持续游说，最后雷斯特屈服了。

另一方面，『残红之誓』半暴冲地袭击《誓约者》就任游行，但被事前便察觉到的奥菲利亚一网打尽。奥菲利亚认为，克蕾雅莉西亚与反抗组织联手觊觎《誓约者》的宝座。

在奥菲利亚面前现身的克蕾雅莉西亚，表示她对《誓约者》不感兴趣，希望奥菲利亚释放逮捕的反抗组织。

为了解决没有交集的谈判，奥菲利亚答应【打赌】。志在必得的她，让讨厌姊姊的〈森灵族〉《英雄》克丽奥佩特拉出题，但由于克蕾雅莉西亚洞烛机先，奥菲利亚最终落败。

获胜的克蕾雅莉西亚尽管如愿释放反抗组织，却被失去地位、自暴自弃的『残红之誓』首领艾莉莎袭击，结果和情急之下想要解救克蕾雅莉西亚的雷斯特一同卷入陷落的地盘中。

落入地底深处的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最后抵达了那个地方。

美到不自然、一片纯白的──遗迹。

第七卷 精灵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当尼特族。 五章 开始的结束

「────欢迎来到全人类知（Omniverse）『■■■■』！」

白色墙壁、白色地板、白色天花板。

放眼望去只有白色的空间响起无机质的说话声。

──『■■■■』欢迎权利者。

与此同时，脑中直接响起话语声，雷斯特不自觉地低语：

「……权利者……」

「你听见了什么吗～！？」

背上的克蕾雅莉西亚近乎插嘴地这么问，当雷斯特心想「糟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你果然听见了……！」

一副光是得到那个反应就足够了，克蕾雅莉西亚自顾自地点头，有些激动地继续说著：

「〔七灭战〕时代的地底空洞……人工空间……以及只有雷斯特听得见的说话声！」

已经不会错了。一半以上的确信，如今变成完全的事实。

「就是这里！这里就是相传〔七灭战〕以前就存在的太古〈隶人族〉遗迹──」

克蕾雅莉西亚探出上半身，雷斯特瞬间失去平衡。

「──哇！」

「啊呜！」

为了避免克蕾雅莉西亚摔下来，刻意往前摔倒的雷斯特，背部感受到比以往更明显的胸部份量。他全力掩饰身体发热一事，说道：

「你啊……记住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啦。」

「…………对不起～……」

克蕾雅莉西亚觉得真的是自己不对，老实地道歉，并打算立刻从雷斯特身上下来，然而……

「唔……唔。」

「…………唉。」

克蕾雅莉西亚痛得脸皱成一团地按住右脚；雷斯特见状，叹著气轻轻地帮她脱掉鞋子。

「啊，我不要紧──」

「都肿成那样了，怎么可能不要紧。」

雷斯特边说边脱掉外套，将袖子部分对摺叠成硬邦邦的一块，再缠在克蕾雅莉西亚的脚上固定。

「…………谢谢。」

「啊──别这样，你这么谦虚，总让我觉得浑身发痒。」

雷斯特这么说的同时实际搔了搔手臂，克蕾雅莉西亚面带笑容说：

「既然会成为雷斯特的弱点，我要变得愈来愈谦虚～托雷斯特的福，我达成了目的，我好开心～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好痒好痒好痒。」

「现在做什么都可以喔？」

「喂……」

「讲讲而已，开玩笑的～♪」

克蕾雅莉西亚明显情绪亢奋，雷斯特又叹了一口气说：

「真亏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那么亢奋。」

「那当然啰～！我一直、一直……一──直追寻的东西现在就在眼前嘛～！这时候不兴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了……你的脸靠太近了。」

「啊……对不──啊唔唔。」

「我一直都觉得，你还满蠢的。」

「呣～雷斯特不觉得惊人吗～？」

〈隶人族〉的遗迹。

虽然存在传闻之中，却遍寻不著。

在那里有不会魔法的〈隶人族〉用来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穿越世界的《魔神器》』，超越现存所有技术──至今大家都如此相信。

那是〈隶人族〉最渴望的东西，知道那则轶事的雷斯特，应该也期望能够发现它才对──然而他却是这种反应。

「就算说惊人，我也不能怎么办。」

放眼望去尽是白色的空间，不存在「不自然」以外的东西。

就算这里是〈隶人族〉的遗迹，空无一物究竟是要人怎么办？

「呵呵～真不像雷斯特呢～你看后面～」

雷斯特在克蕾雅莉西亚诱导下转头看，那里明显发生了异变。

「门消失了……？」

不只是门。整个入口都消失得一乾二净。

「没错！很惊人对吧～？」

「就说了，你的脸靠太近了……」

克蕾雅莉西亚一不注意，就会立刻想把脸凑过来，朝她伸出手的雷斯特眯起眼睛。

「虽然的确很惊人，但情况更严重了吧。」

唯一能够当作标记的入口消失，完全突显出空间的单调。

就算想要找东西，在什么都没有的状态下根本无计可施。

明明彻底进退维谷，克蕾雅莉西亚却保持笑容，甚至兴奋期待，雷斯特露出吃到黄连的表情。

「我问你喔～雷斯特。你来过类似的地方对吧？」

「……啊？」

「『那里也是这样』──雷斯特刚才这么说过吧～？」

「──」

当克蕾雅莉西亚推测，地底洞穴是人为建造的空间时，雷斯特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说到这个，那里也是这样。

本来以为克蕾雅莉西亚百分之百漏听了，看来她似乎记得一清二楚。

克蕾雅莉西亚的听力与细心，令雷斯特感到惊奇。

（这家伙……真的是……）

克蕾雅莉西亚从近处抬眼望著这边，一双翠玉般的眼眸充满期待。雷斯特无可奈何地抓了抓头，没好气地说：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知道的那里，与这里完全不一样。」

「雷斯特果然去过其他〈隶人族〉遗迹～！就算说完全不一样，也有相似的地方──啊唔！」

话说到一半便皱起脸的克蕾雅莉西亚，以右脚弯得不自然的状态僵住了。因为再三做出伤患不该有的剧烈动作，用来代替夹板的雷斯特外套从她脚上松脱了。

「你喔……」

雷斯特正要抱怨，却叹了一口气。

他一边将松脱的外套摺牢，一边说著：

「那里不是遗迹，也不是这么纯白又空无一物的空间。」

雷斯特环视周围，将外套固定在她脚上的同时，继续说道：

「要是至少能掉一块板子在地上就好了……这样一来──」

──已认证。

说话声只在雷斯特的脑中响起，下一瞬间眼前就多了「那个」。

彷佛量身订做般，适合当作夹板的木板。

「……呃，这是……」

就连克蕾雅莉西亚也不知所措起来，雷斯特缓缓地伸出手。

他轻轻触摸、紧紧握住的「那个」，的确是现实存在的木板。

「……不不不，只出现夹板又怎样，又没有出去的门。」

──已认证。

实在过于突兀出现的门，看起来和先前存在过的门一模一样。

「…………」

该不会──雷斯特站了起来，似乎很快就改变了想法。他迅速用夹板固定克蕾雅莉西亚的脚，再度背起她。

接著他作势打开门──门自动开启，吓得雷斯特整个人抖了一下。

雷斯特反射性地举起一只手遮住脸，又很快就把手放下。

晚风吹拂脸颊，浓郁的森林香气扑鼻而来。靠著流泄的灯光看见的植被，确实显示这里就是雷斯特他们坠落的古兰雷姆近郊森林。

「真、真的出来外面了～……？」

克蕾雅莉西亚又惊又喜之外，更流露出兴奋之情。雷斯特无暇管她，兀自瞠大眼睛。

他惊讶的原因不是真的出来外面。雷斯特不得不惊愕的是，这里正是雷斯特心想「假如出得去外面，就回到这一带吧」的地方。

「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亚呼唤雷斯特，雷斯特这才发觉自己正无意识地看著白色空间。

「是、是啊……总之既然出得来──唔呣。」

──直接回反抗组织的根据地就好了。

雷斯特正要接著这么说，克蕾雅莉西亚便迅速摀住雷斯特的嘴，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知道出得去，就可以不用顾虑地展开调查了～」

雷斯特挣脱克蕾雅莉西亚的手，想要说些什么，克蕾雅莉西亚却更加用力地以胸部抵著他，将脸凑了过去，爽朗地笑了。

「雷斯特说过会协助我对吧？」

「──」

「好，决定了～！回去吧～」

克蕾雅莉西亚在绝妙的时机先发制人，雷斯特只好回到白色空间。

门在关闭的同时消失。

这个情节发展不出所料，雷斯特已经不再惊讶了。这件事不是重点，雷斯特真正该忧虑的是──

「很惊人呢，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亚俨然已经按捺不住，在背上扭来扭去；雷斯特厌恶地皱起眉头，不由得心想──

如果有椅子就轻松了──雷斯特这么心想。

──已认证。

伴随著脑内响起的说话声，雷斯特眼前出现两把陈旧的椅子。

雷斯特对于眼熟的那个也没有特别感想。就只有理所当然的预测──因为是自己想像的事情，当然会变成那样吧。

雷斯特让兴奋不已的克蕾雅莉西亚坐到椅子上，自己则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接著叹了长长一口气。

「唉──…………」

果然不得不承认。这里是〈隶人族〉的遗迹。

「原来真的存在呢～『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眼神闪闪发亮的克蕾雅莉西亚指著这片空间，雷斯特无力地垂下肩膀，抱头苦恼。

◆◇◆◇◆

──『那个』是〈隶人族〉所有、〈隶人族〉所治、〈隶人族〉所享之物。

关于『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传承，必定从这句话起头。

不具魔力、在这世界无法战斗的〈隶人族〉。

身为绝对弱者的〈隶人族〉当年所使用、就连世界都能穿越的超技术《魔神器》──

「万万没想到那就是遗迹本身呢～」

似乎是因为兴奋的情绪消退，克蕾雅莉西亚多少冷静了下来，现在正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雷斯特则毫不掩饰无精打采的情绪，说道：

「又还不确定就是那样。」

「又来了～你明明就不那么想～」

克蕾雅莉西亚露出狡黠的浅笑，雷斯特深深坐进以前经常坐过的椅子，摇了摇手。

「『这里』的确会对我……对〈隶人族〉的思考起反应。但那不等于这里就是『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吧。」

「你说得对～」

克蕾雅莉西亚爽快地承认，雷斯特反而更加沮丧地垂下头来。

「……对我的思考起反应，将愿望化为具体，这点本身就是超强技术，依然没有改变，所以你认为这部分倒无所谓吗……」

「你说得对～♪」

克蕾雅莉西亚的笑容，坦荡开心得令人想咂舌。雷斯特想像到之后的事厌烦不已，和他形成对照的克蕾雅莉西亚却可爱地歪头问道：

「所以我要怎么做，雷斯特才会乖乖协助呢～？」

她直接以雷斯特提供协助为前提开口。被总是先下手为强的克蕾雅莉西亚如此询问，雷斯特机警地说：

「总之你先不要作势脱衣服。」

「咦～？你明明很开心～」

「…………哪有？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我猜你会害羞，所以先制止你而已。」

「…………嗯哼？如果我真的脱了，会害羞困扰的人明明是你。居然这么想掌握主导权，也太拚命了～」

总觉得两人之间发出了破局的声音。

先打破均势的人是雷斯特。

「就说了，你要说谎就再多留意一下表情和声音。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你的眼皮动了～！看得出来你在嘴硬～！雷斯特真好懂～！」

「你才要改一改陷入绝境就会愈讲愈大声的明显坏习惯喔──？在紧要关头时会困扰的人是你！」

「我觉得雷斯特才愈讲愈大声喔～！」

「只有在一语中的的时候，才适合搬出只挑出毛病的反驳！」

两人不知不觉间站了起来，面对面地针锋相对。克蕾雅莉西亚赌气似地作势脱起自己的衣服。

「啊～够了～！我并不是要威胁雷斯特，是因为很热才要脱！而且我完全不觉得害羞！」

「哈，不必一一报备了，要脱就脱！而且你脱不脱跟我没有关系！」

「嘴、嘴上这么说，但你脸红了喔～！？闷骚色狼先生！」

「啥、啥啊？先自己照照镜子再说吧，痴女！就算看到你的性感锁骨，我也一点感觉都没有！」

「锁骨……咦……？」

「啊……不、不是……」

──原来你在看那种奇怪的地方吗！？变～态！

只要克蕾雅莉西亚接著这么说，雷斯特就无言以对了。雷斯特落败──

克蕾雅莉西亚明明知道如此一来就能取胜，然而她所采取的行动，却是重新握住正要脱掉的衣服，低下头掩饰通红的脸。

──哈，你看你这不就害羞了吗！谁教你要逞强才会变成这样！

雷斯特也一样，明知道这句话能成为致命一击，却说不出口。

「啊唔……唔。」

一直站著的克蕾雅莉西亚痛到皱起眉头，整个人摇摇晃晃，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也因此一扫而空。

「……同样的事你要做几次啦……」

「……可是…………会痛就是会痛嘛……」

克蕾雅莉西亚小声地闹脾气，雷斯特夸张地叹了口气，同时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克蕾雅莉西亚看到他的表情，依然嘟著嘴说道：

「雷斯特，你不能想想办法吗～……？」

实现〈隶人族〉愿望的《魔神器》。虽然不知道它有著什么机制，但从传承与眼前实际发生的事情，可知『这里』多少就是那样。

如果是那个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魔神器》，就有希望治好克蕾雅莉西亚的脚，但是──

「大概办不到吧。」

雷斯特抓了抓头，刻意出声许愿。

「『治好克蕾雅莉西亚的伤』。」

话语声与愿望传出。尽管他明确地表明出意志，却什么都没发生。

克蕾雅莉西亚见状，思考起来；雷斯特则是继续说道：

「『我想治好克蕾雅莉西亚的伤』。」

──已认证。

空间中突兀地出现八成装著药的白色小罐子与白布。

雷斯特理所当然般地捡起那些东西，克蕾雅莉西亚恍然大悟，捶了一下掌心。

「──原来如此～并不是直接实现人的愿望，而是将实现愿望的手段化为具体对吧～？」

无法直接治好骨折，但可以变出用来疗伤的夹板、药及绷带。

无法直接送人出去，藉此实现许愿者想出去的愿望，但可以变出通往外面的门。

无法消除长途跋涉的疲劳，但可以变出用来歇脚的椅子。

它会因应愿望变出实物。

「就是这么回事。」

雷斯特并没有特别惊讶，以一副觉得克蕾雅莉西亚会发觉也是理所当然的模样，继续说道：

「『给我人间美味的料理』。」

雷斯特确认什么事都没发生，在叹了口气的同时闭上眼睛。

「『我想用大叔的面包填饱肚子』。」

眼前出现了两块面包。

「啊，这是……」

克蕾雅莉西亚也认得，那是秘密村落『红霞』烘焙的那种面包。

「──嗯。」

雷斯特咬了一口面包，并将另一块递给克蕾雅莉西亚；克蕾雅莉西亚战战兢兢地将面包含进嘴里。

「……！」

不只是外观，连味道都忠实重现。

「我猜，只要能够具体想像就会实现吧。消炎药与绷带是反抗组织根据地常备的东西，那张椅子则是我故乡老家使用的家具……虽然实物应该已经烧掉了才对。」

「烧掉……？」

听克蕾雅莉西亚这么反问，雷斯特惊觉自己说溜了嘴，但他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稍微加快语速接著说道：

「只要能明确想像达成目的的手段，不管有没有实物，都可以具体化。相反的，像『人间美味的料理』这种笼统的东西，就无法化为具体。只不过变出夹板时，我并没有特别想像，所以好像不见得一定是那样。」

「唔嗯──道理我懂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太方便了吧～没有使用的代价之类的吗？」

「……天知道。照常理思考应该会有吧，但是〈隶人族（我）〉本来就没有《魔神器》必备的魔力，而且我目前并没有感觉到体力、生命力流失的迹象。」

「在还不晓得机制以前，得小心不要使用过度呢～」

「不是吧，是你要我用的吧……」

「……是没错啦～」

克蕾雅莉西亚充满歉意地低下头，雷斯特轻声叹气。

「总之今天已经累了，先休息吧。详细部分明天再来思考。」

「意思是──」

「啊～不对不对。你想想今天发生的事吧？挑战〈森灵族〉、出面仲裁、放逐奇怪的《英雄》、陷入麻烦……坠落到地底深处，背著某人探索遗迹──如果这样不会累才异常吧？」

「…………果然……很重吗？」

「…………居然是在意那点吗？」

一副觉得头很晕的雷斯特搓揉眉心，斜眼看著不停把玩手指的克蕾雅莉西亚，说道：

「『我想舒服地睡一觉』。」

他之所以特地说出来，一部分是为了向克蕾雅莉西亚传达意图，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让想像更加具体。

结果如雷特斯所希望的，眼前变出了睡觉的地方──也就是床。然而──

出现的是一张双人加大尺寸的大床，配上两颗枕头。

看到那明显是双人用的寝具，克蕾雅莉西亚不禁大叫：

「你──你想像了什么～！？」

「不、不是的！只是因为我说想好好休息……才变出大床而已吧！？」

「那有两个枕头是～？」

「那是……所以说……因为我想你也累了……」

「咦…………」

雷斯特是考量到自己……？

克蕾雅莉西亚咄咄逼人的态度顿时没了气焰，雷斯特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

「总、总之，我没有想要一起睡！『再给我一张床』！」

雷斯特的愿望立刻实现，眼前出现一张可爱精巧的四柱床。

床饰俨然就是公主风格，两人再度定格。

「呃，雷斯特的喜好是……」

「～～～～！只要能睡都好吧！？」

罕见地犯下连续失误的雷斯特羞红了脸，克蕾雅莉西亚见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也就是雷斯特对克蕾雅莉西亚的心证。

在雷斯特心目中，克蕾雅莉西亚是〈森灵族〉的王族……印象是公主。

希望公主不要睡在简陋的床，要睡在舒适安全、符合身分的床──

「……谢谢～」

那份宛如体贴的考量令人内心发痒，克蕾雅莉西亚小声地道谢。

「啊，雷斯特，我还有一个愿望～」

「居然还有啊……」

「我想洗澡～♪」

克蕾雅莉西亚眉飞色舞地接了这句话，雷斯特张大嘴巴愣住，最后深深叹气。

◆◇◆◇◆

「唔嗯～『这里』果然就是『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吧～？」

在睡眠期间，整个空间都为了模拟夜晚而暗下来，之后从黑夜再度恢复成『白天』；吃过饭做完其他事的克蕾雅莉西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雷斯特闻言揉了揉惺忪睡眼说道：

「……啊──…………我猜是吧…………虽然我不确定……」

「讨厌～雷斯特也认真思考一下啦～」

「…………不行…………好困……」

雷斯特将面包放进嘴里，在与反抗组织根据地那张桌子如出一辙的桌子上趴了下来。克蕾雅莉西亚看到他那样子，噘起了嘴。

「呣～那我就擅自讲我的。昨天洗澡时，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噗！」

雷斯特不禁喷出口水，克蕾雅莉西亚露出一副计画得逞的模样，眯起眼睛。

「嗯嗯～？怎样，雷斯特～？昨天偷看我洗澡的事，我已经不在意了喔～？」

「谁偷看了！是你一下说脚痛，一下说快要溺水，设下了巧妙的陷阱……！」

「咦～？脚痛和不小心失去平衡沉下去都是真的～雷斯特明知道我没穿衣服，还过来偷看吧～？」

「……唔。」

雷斯特本想回嘴，但又在中途作罢，他单手抓著面包，粗鲁地咬下一口，厌恶地催促克蕾雅莉西亚。

「……好了，你赶快讲啦。你是为了讲刚才的事给我听才在翻旧帐吧？」

「也是为了掌握雷斯特的弱点喔～？」

「如果那是你的目的，我会接受挑战的喔？」

雷斯特迅速这么回应，克蕾雅莉西亚判断再继续追击下去事情会不太妙，喝了〈森灵族〉御用的红茶接著说：

「就像雷斯特也知道的……我希望这个世界恒久和平～所以我追寻著能够实现这个梦想的手段，就是『穿越世界的《魔神器》』──足以让没有魔力的〈隶人族〉穿越世界的未知力量……」

「所以就是『这里』吧？」

「我最初也这么认为，但你不觉得不太对吗～？总觉得还隐藏了一个阶段～……」

克蕾雅莉西亚微微歪著头陷入沉思，金发随之从肩膀滑落。

雷斯特被那动人的模样吸引住目光，但他完全没表现出来，接著她的话说了下去：

「也就是说，不是实现愿望，而是提示手段──你认为并不是这样吗？」

「没错！真不愧是雷斯特～！」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就算夸奖也没意思。」

「我是经过仔细思考才想到的喔。你能马上就想到很厉害喔～」

那是因为我也仔细思考过啊──雷斯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接著说：

「乍看似乎提示了实现愿望需要的手段，其实不然。纯粹只是具体变出手段所需要的东西，没提示那该怎么使用。」

绷带、药、夹板、椅子、面包、床……雷斯特及克蕾雅莉西亚只是凑巧知道那些东西的使用方式，它也有可能变出不知道使用方式的东西。

「不见得只有能够想像的东西可以化为具体，因为雷斯特这么说我才发觉～搞不好真的是那样。现在雷斯特做出同样的结论，我才确定了喔～」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呣～反应好平淡。『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或许也是那样喔～？」

「你的目的又不是穿越世界，纯粹是想要足以穿越世界的未知力量吧。如果要具体变出达成那个目的的手段所需要的东西，那就──」

雷斯特说到这里时，发觉克蕾雅莉西亚加深了笑意。

「嗯、嗯，是呀～」

「…………你啊……」

「那么，可以帮我许那个愿吗？」

你从一开始就以那为目的吧……

雷斯特眯起眼，瞪著克蕾雅莉西亚默默抗议，但她不予理会。

雷斯特也以一副早就心知肚明的模样，立刻转换心情，低声说了一句：

「我本来以为可以再多延一下……」

「咦？」

「做好心理准备喔？」

雷斯特这么宣告的同时，两人旁边的空间大幅扭曲。

无声的变化。虽然至今实现愿望时也都是这样，但是因为这次实在过于巨大，雷斯特与克蕾雅莉西亚也清楚认知那个过程。

话虽这么说，但这实际只是仅仅几秒钟的事情。在两人目瞪口呆的时候，『那样东西』已经在克蕾雅莉西亚眼前完成。

「…………书柜？」

如果这是房间，就会称为书库吧。

高得需要抬头看的成排书柜，多得甚至看不见尽头。

其中全部都塞满了相同书背的厚重书本。

克蕾雅莉西亚站了起来，拖著单脚走近书柜，取下一本书翻开。

「……！这是相传在〔七灭战〕亡佚，〈兽妖族〉的旧世界战史……！？旁边是〈神翼族〉、〈龙斗族〉……连〈幻魔族〉都有！」

关于各种族原本世界的历史，除了没有交流而笼罩在谜团之中的〈幻魔族〉以外，据说几乎所有种族的相关文献都在〔七灭战〕亡佚。

其中描述旧世界纷争的战史，因为有可能成为该种族的弱点，就算保留下来，基本也会受到绝对保密。

一旦其他人知道〈森灵族〉的克蕾雅莉西亚看过其他种族的旧世界战史，在那一瞬间，克蕾雅莉西亚就会失去自由。

因为其他种族不可能留她活口，〈森灵族〉则是将不得不幽禁她，才能彻底充分活用她的知识。

那种绝对禁忌的知识，彷佛理所当然般地呈现在眼前。

明明在这个阶段，就已经是惊天动地的事情了。然而──

「咦……〈神翼族〉的《誓约者》系谱！〈兽妖族〉的种差解说，这种东西关系到〈兽妖族〉的根本──〈龙斗族〉生态图书！？…………哦哦哦，原来真的有逆鳞！！」

从随便挑的书中任意选一页，内容都重要得离谱。

重点是，这种内容有可能连该种族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这里的书是──

「这个世界的……所有知识──？」

「我想不是吧。」

与难掩兴奋的克蕾雅莉西亚形成对比，雷斯特单手拄著桌子、托著脸颊说：

「我许的愿是『克蕾雅莉西亚期望的、这个世界的恒久和平』。既然会具体变出实现那个愿望的手段，那么这里就只有达成恒久和平需要的东西──虽然量多了点。」

雷斯特表现出「所以我就说了吧？」的态度，在语尾带著些微讽刺，克蕾雅莉西亚望向成排的书柜，果然看不到尽头。

雷斯特看著克蕾雅莉西亚那副模样，正准备开口，然而在他开口以前，克蕾雅莉西亚便大叫著：

「小意思～！」

克蕾雅莉西亚甩乱头发，想用全身表达喜悦，却因为单脚痛，脸上浮现略显痛苦的表情。尽管如此，她仍然笑容满面地接著说：

「这里绝对有实现我的梦想的方法！那种事……那种事──棒极了吧～！太好了～！」

克蕾雅莉西亚像是愿望已经实现般，表达出纯真的欢喜之情。雷斯特见状，瞠圆了眼睛。

「不是吧……你知不知道这个量……？」

「嗯！好像会花很多时间～！」

「什么很多……先说好，我可不帮忙喔？」

不是因为麻烦之类的，而是因为愿望是『克蕾雅莉西亚期望的、这个世界的恒久和平』，既然具体变出了达成那个愿望的手段，克蕾雅莉西亚就必须自己运用这里有的东西，想办法实现才行。

「我知道喔～但是──」

这么说完，一度垂下目光的克蕾雅莉西亚，再次腼腆地微笑。

「你会陪我的吧？」

那张笑容──完全超出雷斯特的预料。

「……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亚略显不安地这么问，雷斯特猛然回过神来，懒洋洋地深深坐进椅子里。

「这个嘛……既然不晓得我出去后会怎样，就只能陪你了吧……而且，这里应有尽有……毫无疑问可以轻松过日子。」

雷斯特自认讲得一副后者比较重要的样子，但克蕾雅莉西亚既开心、又有点促狭地靠近雷斯特。

「谢谢你～雷斯特。为了答谢你──」

「你要侍奉我吗？喔，那还真是帮了大忙。那首先把衣服脱了吧。」

「──你、呜……」

出乎预料的反应，与显然遭到先发制人的感觉。克蕾雅莉西亚哑然失声、涨红了脸，她心想「糟了」，结果眼前像少女一样漂亮的脸蛋浮现出游刃有余的微笑。

「怎么了？你要答谢我吧？让我揉胸部吧。」

「你……你看你多会逞强～」

克蕾雅莉西亚死命反击，却是火上加油。听到克蕾雅莉西亚的那句话，雷斯特整个人靠了过来，令她不小心反射性地倒退一步。

「哦？是谁在逞强啊～」

「……呣～！」

──吃瘪了、吃瘪了、吃瘪了！

克蕾雅莉西亚鼓起腮帮子、不甘心之情表露无遗，不疾不徐地脱起衣服。

「──啥！？」

她的行动显然不合逻辑，反而是雷斯特吓坏了。

「你在做什么！」

「雷斯特叫我脱我就脱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要因为束手无策就自暴自弃！」

「哼～谁理你，你明明现在很焦急～！」

「你脸红成那样还嘴硬！」

「来呀来呀，你希望揉我的胸部吧～你就揉呀～？」

半裸的克蕾雅莉西亚说出那种话，雷斯特一瞬间差点退缩，但他识破那正是她的企图，同时伸出了手。

「咦──啊……」

雷斯特的行动显然再度出乎克蕾雅莉西亚的预料，她吃惊地绷紧身体，与雷斯特形成了对照。

胸部的触感柔嫩绵软，手彷佛会陷进去。

同时，右手感受到恰到好处的弹力，与舒服得不得了的柔软度，雷斯特看到默默看著自己的克蕾雅莉西亚莫名娇艳的表情，无意识地搓揉著。

「──唔、嗯……啊！」

娇媚的喘息传来。那绝对不是因为单纯吓了一跳而发出的妩媚声音，和她有所感觉的表情，一起将雷斯特拉回现实。

「──」

雷斯特正要反射性地把手放开，却改变想法缓缓地把手放下，一度吐气以后说：

「马、马马虎虎啦……」

他佯装从容，视线不自然地在空中游移──因此来不及对她的下一个行动做出反应。

啪。

「咦……？」

不是脸颊挨打的雷斯特，反而是不自觉地动手的克蕾雅莉西亚发出惊呼。

「为什么……？绝对防御魔法呢？」

《大誓约魔法》行使的绝对防御魔法、无论任何人都不得伤害他人。

虽然雷斯特分心，但他绝对没有睡著。

正常情况下，《大誓约魔法》应该会运作才对。

「──克蕾雅莉西亚。」

雷斯特的声音顿时变得严肃，克蕾雅莉西亚点点头，再打了他一次巴掌，这次力道更为小力。

「果然──搞不好『这里』不在《大誓约魔法》效力范围～……」

这对于这个世界──对于《万象乐园》的居民恐怕是冲击的事实。

克蕾雅莉西亚不自觉抬头寻找《六面魔法体》，雷斯特嘀咕说：

「为什么打同一个地方啦……」

听到那句话，克蕾雅莉西亚僵住不动，若无其事地将脱掉的衣服重新披好，然后始终面带著笑容说：

「聪明的雷斯特应该马上就懂吧～？」

克蕾雅莉西亚表达出她很生气的言外之意，雷斯特不服气地吐出气，粗鲁地抓了抓头说：

「啊──啊，在这里难保不会被某人杀掉，得小心才行啊。」

「我也得小心以免在睡觉时被禽兽侵犯呢～」

「嗄？你这是说谁啊！」

「就是你啦～！」

两人气鼓鼓地互瞪，最后不约而同地消气，撇过脸去。

「虽然无法想像《大誓约魔法》不会运作的世界──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有达成恒久世界和平的方法。所以……」

不管要做什么事都要达成目的──克蕾雅莉西亚志在必得地表明决心，雷斯特也同样在桌上具体变出点心。

「……我也无意放弃这个超舒适空间。」

「那就没办法了～」

「是啊，没办法。」

然后雷斯特便以一副再也不感兴趣的模样继续用餐，克蕾雅莉西亚轻轻一笑，转过身去。

「好～加油吧～！」

她面向高耸的书柜，扬起拳头鼓起干劲。

◆◇◆◇◆

时间流动总是固定，感受却因人而异。

为了晓得时间流动，当然需要日出或日落这种能够比较且恒久不变的外在环境；在完全无从得知外界的『这里』，要得知时间就变得艰钜了。

雷斯特也不晓得来到这里以后到底过了多久时间，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动就随便运动、想打发时间就随便看看书──

这种甚至不好意思称为生活的自甘堕落日子持续了几周，或是几个月。

雷斯特身边完全没发生任何烦人的琐事。

「啊──这里真的是乐园啊……」

躺在摇椅、单手拿著饮料，不知道第几次这么自言自语的雷斯特，无所事事地环视周围。四处散落著乱放的食物及打发时间的消遣，但没有人来啰嗦。

之前在反抗组织，艾莉莎动不动就指派工作，如今完全没人唠叨，原来是这么美妙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

「喂──克蕾雅莉西亚──」

没有回应。她八成在彷佛永无止境的书柜某处看书吧。

当〈隶人族〉反抗组织『红霞』参谋，过著以人来说实在太过颓废的生活期间；〈森灵族〉《誓约者》的姊姊兼巫女，除了用餐睡眠洗澡以外的时间都在读书。

不对，她最近似乎连洗澡时都在看书。毕竟她吃饭时旁边也摆著书，既然翻页声取代了哼歌声，就表示她洗澡时也在看书吧。

她专注到雷斯特故意喊名字都没有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真是辛劳。」

实际上，她似乎确实很辛劳。

一开始，她固然对外面绝对无法获得的宝贵资讯感到雀跃兴奋，每当发现有希望成为关键的书，就会与雷斯特分享喜悦；但她渐渐地甚至不再干涉雷斯特自甘堕落的生活，或是半捉弄地诱惑雷斯特，两人如今就连交谈都很少。

当然雷斯特并不觉得这样可惜，甚至应该很欢迎才对，但是──

「什么时候会到达极限呢……」

「……没有极限喔。」

雷斯特无心的低语，得到克蕾雅莉西亚的回应，总觉得好几天没听到她开口说话了。

「怎么可能会有……」

挤出疲惫至极声音的她，似乎就在意外接近的地方。

她随便堆上手中的书，摇摇晃晃地走向这边，躺进雷斯特帮自己变出的另一张摇椅，就这么坐著不动。

克蕾雅莉西亚依然背对这边，雷斯特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很容易就窥知她的精神状态。

「你说的话与态度不一致喔。」

就算半开玩笑地对她耍嘴皮子，她也没反应。如果是雷斯特知道的克蕾雅莉西亚，应该会在久违的对话中展现出机智风趣的一面。

「…………反正没差吧…………」

爱理不理的话语传来。恐怕在外面绝对听不到、王族不该有的粗暴口气，使雷斯特也反常地追究：

「怎样，不承认你已经到极限了吗？」

「………………才没有……」

「明明就有。你至今从来不曾这样。」

「…………雷斯特……懂什么……」

克蕾雅莉西亚看都不看这边、为反驳而反驳的低语，不知为何让雷斯特不由自主地感到烦躁。

「要不要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在这里的确找得到满满贵重资讯、能够接连得知散佚的过去。你还想到了或许可行的方法，也考虑实际尝试看看──最后却改变了主意。总觉得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劲──那种感觉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

克蕾雅莉西亚缓缓地面向这边。

──为什么，你会知道？

克蕾雅莉西亚疲惫的双眼这么询问，但雷斯特没有停下说话的嘴巴。

「你想到的都是常识范围内的方法。应用失传技术、活用原本的世界历史、或是综合那些资讯──那样就行了。只要综合『这里』提供的资讯，就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你一方面想这么认定，一方面却思考起『真的是那样吗？』。只要有资讯，任谁都想得到的方法，真的会实现在原理上被认为不可能达成的恒久世界和平吗？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为什么没有人──为什么就连建造『这里』的〈隶人族〉之王，也没能缔造和平呢？」

在雷斯特那句话的催促下，克蕾雅莉西亚一点一点地说出后面的推论：

「…………〈隶人族〉之王，或许不期望恒久世界和平……但是…………追根究柢，『这里』提供的只有用来实现愿望的工具（资讯）……假如工具（资讯）组合错误──」

「你的愿望就不会实现。」

雷斯特无情的话语，毫不留情地打击著克蕾雅莉西亚。

那对于咬住嘴唇的克蕾雅莉西亚来说，似乎是最致命的事情。

『这里』有自己寻求的答案。她相信答案确实存在，这点无可动摇。

但是，想出那个答案的人是克蕾雅莉西亚自己，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弄错了。

不对，何止是有可能弄错，要猜对反而还比较难。

而且最重要的是，想错的答案会对世界造成怎样的影响。

没有「对，我弄错了」就可以重来这种事──

「…………嗄？」

雷斯特不自觉发出声音，他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光景，眨了好几下眼睛。

在他眼前，咬著嘴唇、微微发抖的克蕾雅莉西亚正泪如雨下。

在人前落泪的风险、露出狼狈地情绪动摇的证据，明明应该是最需要避免的事情──

与方寸大乱的雷斯特形成对比，克蕾雅莉西亚挤出无精打采的声音：

「……我知道……我都知道……就算知道……就是没有方法──」

克蕾雅莉西亚不断流下眼泪，雷斯特发现他的内心动摇到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地步。

雷斯特并不是没有看过他人──而且是女孩子──当著自己的面落泪的经验。

但是那些都是能够预测到「啊啊，对方会哭吧」的状况。

他不曾见过这么出乎意料、措手不及的眼泪──

「方……方法并不是没有吧。」

一回过神来，雷斯特已经脱口说出这句话。

「『这里』有答案──这是大前提，不确实的是选出的假定答案。既然如此，只要采取行动将不确实变成确实就好了。」

克蕾雅莉西亚默默凝视雷斯特的方向，宛如碧玉的眼眸显得格外动人。

受到那双动人眼眸催促，雷斯特更是停不下嘴巴。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想出的答案不确实？」

「……因为能作为答案的根据，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那其中当然有最起码的逻辑必然性。是从尽可能客观的逻辑必然性出发，从克蕾雅莉西亚自身的经验做出的推测。一言以蔽之就是直觉。

「人类最终靠直觉判断事物。但是，我们能尽可能减少靠直觉的比例。为了达到那个理想──」

「就需要累积客观证据……」

「没错。你因为缺乏客观证据所以遇到瓶颈。虽然明明就有证据啊。」

雷斯特理所当然似地接著说出的最后那句话，令克蕾雅莉西亚瞠大了眼睛。

「有……吗？」

「有吧。目前造就恒久的世界和平的法则。」

慵懒的他指著空中的一点。在只有白色空间的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有什么──克蕾雅莉西亚发觉这点，在同一时间与雷斯特一起说出那个名字：

「「《大誓约魔法》。」」

拥有魔法的六种族所创造的、全面支配全世界的《六面魔法体》。

「让所有契约拥有魔法强制力的绝对法则，强制全种族不能动用暴力的《大誓约魔法》，毫无疑问正为《万象乐园》带来和平……！」

克蕾雅莉西亚彷佛发烧似地茫然低语，雷斯特轻声地接著说：

「对。这个世界已经获得恒久的世界和平了。」

「但是──」

「啊──我知道。这个和平世界仍然残留著不平等……以〈隶人族〉为代表的弱者正遭受欺压，要拯救这些弱者就是你的目的吧？我想说的并不是『既然现在这个世界也很和平就算了吧』这种事。」

并不是要说那种事，而是──

「──你想说的是，《大誓约魔法》会成为确切答案的客观根据……！」

克蕾雅莉西亚抢先把雷斯特在最后的最后想表达的事说出来，就这么埋首专注在自己的思考，手按在嘴边自言自语。

「的确……《大誓约魔法》是让以往的世界获得明确和平的恒久之法……从这个观点来看，有可能成为我理想中的和平最有力的客观证据……不对，得确实看过成立过程才能如此断言……」

克蕾雅莉西亚自顾自地思索起来，雷斯特漫不经心地望著她，忽然发觉一件事。

她的眼睛不仅没有泪水，甚至连哭过的痕迹都没有。

雷斯特在思考原因之前，就想到了答案。

「喂，等一下……你该不会──」

「……啊……」

克蕾雅莉西亚察觉到雷斯特的视线，用右手若无其事地结印，眼睛便再度盈著美丽的虚假眼泪。

「改变认知魔法……！」

「被发现了～」

改变认知魔法解除，展露在雷斯特面前的是甜美可人的笑容，他差点咂舌，但转念一想便认为那只会让她更开心，于是冷淡地说：

「……只有演技值得夸奖。」

「谢谢～」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说完以后，嘴里小声喃喃自语：

「…………虽然我是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啊？」

「没事～我只是说雷斯特果然很可靠而已～」

克蕾雅莉西亚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这么回答，雷斯特这次真的咂了舌。

「别气别气♡但是──这样或许又发现了契机……《大誓约魔法》从某个角度来看，的确是一度让世界和平的法则，对我的目的也是很有价值的参考喔～之后就在这里调查《大誓约魔法》的由来──」

克蕾雅莉西亚说到这里，看著一脸严肃地以手掩著嘴角的雷斯特。

「不对……没错，雷斯特，那样不行！」

「嗄？是什么不行？」

「这里没有半本关于《大誓约魔法》的书～！」

这里不仅有〔七灭战〕以前的历史，甚至有关于各种族旧世界的书；明明连这种外面不会有的书都有了，却不知为何不存在《大誓约魔法》的书。

「……只是还没找到吧？」

「不，不会错的喔～！我一开始就确认过了这里所有书目。」

「啊──你的确是确认过…………怎样啦？」

「嗯～嗯。我心想原来你都看在眼里～」

「…………」

「啊，对不起～！我话还没讲完，听我说完嘛～！」

克蕾雅莉西亚拚命向别过脸去的雷斯特道歉，同时思索著。克蕾雅莉西亚是真的网罗了雷斯特为了实现她的愿望而变出的书柜所有书目。

只是因为没有书名的书占绝大多数，所以正确而言是，确认『八成是这种内容吧』的作业；但无论如何，确实没有以《大誓约魔法》为主题的书。

「那时候我以为是因为单纯不需要……但雷斯特的假设也很有说服力～」

又或者是──

「没什么好烦恼的吧。你是为了决策你在这里所得到的点子，才想知道《大誓约魔法》的成立，因此并不是绝对必要。这样思考就说得通了。」

「……嗯。但是……」

这里没有关于《大誓约魔法》成立的资讯依然是事实。

除了〈隶人族〉以外的六种族，组合了固有魔法，创造出涵盖整个世界的绝对法则。虽然无人不晓那个绝对法的成立，但说到具体是谁、究竟是怎么做的，这类资讯全都不明瞭。

正因为如此，克蕾雅莉西亚才会以为在『这里』就有希望获得资讯，但是──

「对了，雷斯特，帮我变出《大誓约魔法》的书──不对，如果那件事本身变成目的，就无法实现了，我想想……」

「与其做那种麻烦、间接、事倍功半的事情，还有更确实的方法吧？」

「咦？」

克蕾雅莉西亚的眼神充满好奇，雷斯特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但他领悟到已经无法回头，于是带著叹息说：

「直接去看《大誓约魔法》的成立过程就好了吧。」

直接去看《大誓约魔法》的成立过程──？

「办得到那种事吗～！」

克蕾雅莉西亚探出上半身，雷斯特厌烦地看著她，慵懒地说：

「你还记得变出通往外面的门时的事情吗？」

「那是实现了雷斯特『想出去外面』的愿望的结果对吧？」

「有点不一样。那扇门不只是实现『想出去外面』的愿望的手段，同时也反映了『假如出得去外面，就回到这一带吧』的愿望。」

雷斯特这么强调，克蕾雅莉西亚一瞬间就想到答案。

「意思是可以自由决定门的另一端通往何处～？」

「虽然能不能穿越时间，要试了才知道……大概不要紧吧。」

他们已经亲眼看过这里打破各种『法则』实现愿望。

想像这里办不到那种程度的事，反而还比较难吧。

「好……好厉害……好厉害喔，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亚激动地作势扑抱雷斯特，虽然雷斯特仓皇保持距离，气得她嘟起嘴巴，但她很快就破颜微笑。

「那就赶快走吧～！」

「啊──慢走，加油。」

「咦～？雷斯特也要去吧～？」

「我才不去。看《大誓约魔法》的成立过程，就表示要回到《大誓约魔法》成立以前，闯进〔七灭战〕的战乱之中喔？太危险了。」

「少来少来～毕竟门不能一直放著吧？这就表示回来时又得开门才行，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对吧～？而且──」

翩然走近一步的克蕾雅莉西亚，伸出食指，碰了一下雷斯特的胸膛。

「你说过你会帮忙的，对吧～？」

她微微歪头，笑容可掬。

那娇滴滴抬眼看人的表情，夺走了雷斯特反驳的能力。

◆◇◆◇◆

用来实现『想出去外面』这个愿望的手段，立刻出现在眼前。

眼熟的双开门。

克蕾雅莉西亚记得当时在触摸到门之前，门就自动打开了，因此稍微保持距离说道：

「一想到这扇门的另一边连接著过去，就觉得好紧张～」

「用毫无紧张感的表情说那种话缺乏说服力。」

「咦～好过分～」

克蕾雅莉西亚嘴上这么说，却完全藏不住兴奋期待，雷斯特叹了一口气。

他暂时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我想看《大誓约魔法》成立的现场』。

──已认证。

脑内响起说话声的同时，门打开了。

克蕾雅莉西亚毫不迟疑地踏出门外，雷斯特只好跟过去。

暖风拂过脸颊。风混著砂粒，触感很粗糙。

视线范围蒙上一层褐色，这是因为这里虽然是森林中，却沙尘飞扬吧。

周遭不时传来疑似动物的高亢鸣叫声。

扑鼻而来的是刺鼻的气味。曾经闻过的那种腐败臭味是──

「…………不对。」

这事不对。

「哇～这里就是《大誓约魔法》以前的──咦，雷斯特？」

雷斯特无视克蕾雅莉西亚的声音，也不在乎树枝刮伤皮肤，直接跑走了。

在突然抵达的森林尽头，雷斯特从宛如小山丘的那个地方眺望到的是──

「讨厌～怎么突然跑走…………咦……？」

从后面追上来的克蕾雅莉西亚，也顿时说不出话。

放眼望去的世界，用一句话形容就是红与黑。

四处是闷烧冒烟的红色火焰，与黑色的焦尸。

寸草不生的砂之大地，到处散落著疑似浑身是血的人。

偶尔传来宛如鸟鸣的声音，是临死之际最后的遗言。

而在黯淡的空中接连绽放骇人光芒的魔法阵是──

「──唔，雷斯特！」

雷斯特突然被克蕾雅莉西亚推开，只见她立刻扬起右手，施展疑似防御魔法的法术。

不是〈神翼族〉就是〈幻魔族〉，虽然从这里无法确认，但其中一方发动的攻击魔法倾注在附近一带，看样子并无明确的目标。

虽然没被直接命中，但克蕾雅莉西亚疑似受到余波冲击震得面孔歪扭，而雷斯特只是咬紧嘴唇。

在地表，遭到直接命中的一团几乎溃灭，不料下一瞬间，周边一带出现扭曲，一群毫发无伤的〈森灵族〉现身了。

「改变认知魔法……」

他们同时从手中发射宛如锐利长枪的魔法，贯穿空中的种族。

无力坠落的那个种族遭〈森灵族〉魔法扫射，最后一动也不动。

「…………好惨忍……」

看到自己祖先犯下的暴行，克蕾雅莉西亚摀住嘴巴，随后那个〈森灵族〉遭到疑似〈兽妖族〉的凶暴士兵包围、折磨至死时，克蕾雅莉西亚已经无法直视了。

以血洗血的残忍斗争。然而，这或许还算比较好的了。

接著在那个地方发生的景象，就连雷斯特都不由得瞠大眼睛。

巨大光柱升起。

巨响和强风随后而来，雷斯特弯下身体勉强撑住的同时，拚命看向那个地方，只见别说是人，就连大地都消失了。

「……那是……什么……」

过于超乎常识的一击，似乎来自远比刚才更高的地方，就算抬头看，也只看得见复数豆点大的人影。

在雷斯特认出缓缓振翅降落的那些人影是〈神翼族〉兵的下一瞬间，巨大影子宛如箭矢般来袭。

似乎是固有魔法『已知未来』的效果，〈神翼族〉一度避开出其不意的攻击，但身陷在物理不可能的连续突击之中，〈神翼族〉的白色羽翼被拥有锐利獠牙的龙咬掉了。

骑在龙背上的是〈龙斗族〉兵。他一举起剑，从遥远上空就出现另一团龙骑兵急袭而来。

似乎是『龙神白化』的影响，〈龙斗族〉模样骇人，即使被〈神翼族〉发射的强烈光之魔法炸飞四肢的一部分，仍然冲锋陷阵。

〈神翼族〉虽然毫不留情地用光弹或光线迎战凶猛的〈龙斗族〉，但一部分士兵不仅被龙撕咬，也被〈龙斗族〉兵攻击，一起坠落在地。

就连给人惺惺作态、过度理性这种印象的〈神翼族〉，都显露斗争心互相厮杀。

「这就是……这种世界就是…………」

克蕾雅莉西亚声音颤抖地低语，雷斯特接口冷冷地挑明了说：

「毫无疑问就是《大誓约魔法》成立前的……该死的世界吧。」

即使雷斯特没有恶意，他吐出的话语仍重重地打击了克蕾雅莉西亚。

不禁止危害他人、遭暴力支配的超恶劣世界──

「总而言之，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了。走吧。」

「走吧……走去哪里？」

「你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吗？」

雷斯特淡然的话语，既不是取笑，也不是不以为然，令克蕾雅莉西亚的思绪逐渐恢复清晰。

「《大誓约魔法》的成立……纪录中〔七灭战〕最后的战斗是……我想想……」

「为了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需要确认正确年份吧……不过，在那之前──」

「要早一刻离开这里喔～」

雷斯特点点头，克蕾雅莉西亚正要使出代替迷彩的魔法，就在这时──

「──克蕾雅莉西亚！后面！」

「咦？」

转过头的克蕾雅莉西亚看见了，明明是流弹，却彷佛瞄准了目标、笔直飞过来的光箭。

──取消改变认知魔法，施展防御魔法──

──来不及──

就在即将直接命中的瞬间，克蕾雅莉西亚整个人被狠狠地拉开，和后面的雷斯特交换位置。

「雷──」

光箭格外缓慢地贯穿雷斯特的腹部。

「唔啊……」

迸发的光与痛苦呻吟。当场跪倒的雷斯特，与扩散开来的红色液体。

目睹这幕强烈的光景，克蕾雅莉西亚大叫：

「雷斯特！雷斯特！雷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掩护克蕾雅莉西亚──

「笨……蛋、吗……那种、事──」

明明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却微微露出笑容的雷斯特，就这么失去意识。

「啊……啊啊啊……」

突然眼前发黑，再也听不见声音。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动摇是能做什么？混乱是能做什么？

啪的一声，克蕾雅莉西亚拍打自己的脸颊，刻意出声说：

「保持冷静……！别迷失自我……！」

现在该做什么？克蕾雅莉西亚能做什么？

为了救雷斯特，必须做什么──？

思考急速转动。克蕾雅莉西亚一边思考，一边慎重地背起雷斯特──

面临绝望。

一名〈神翼族〉突如其来降落在眼前。

散落白色羽毛、阻挡在两人眼前的她，不是普通的〈神翼族〉。

对方背后拍动三对鲜丽的羽翼，头上顶著小小的光环。

耀眼夺目的紫色长发优雅摇曳，只穿一件和战场不相称的剔透薄衣，就连克蕾雅莉西亚也……不对，在《万象乐园》没有人不认识她。

「……阿耶珥·奥拉…………」

从千年前就是〈神翼族〉之王，在〔七灭战〕是其他种族最恐惧、最憎恨的美丽绝望。

她静谧的眼神看著克蕾雅莉西亚。

「──『大天敌（arc-enemy）』！」

「『杀戮鬼』啊啊啊啊！」

五骑〈龙斗族〉龙骑兵，以及十三名疑似〈兽妖族〉的战士，分别从头上和荒野冲了出来，全神贯注地袭击阿耶珥·奥拉。

就连与她对峙的克蕾雅莉西亚都浑然不觉的完全奇袭，而且是来自两方面的同时攻击，却被阿耶珥·奥拉早就挥动的单手消除得一乾二净。

「……………………咦？」

一切明明是在眼前进行，克蕾雅莉西亚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既没感觉到魔法阵或魔力奔流，甚至没有残香或碎片。

只留下了抢先从天上往地下翩然移动的手，无声地消除了〈龙斗族〉与〈兽妖族〉合计十八名士兵的现实。

他们被从这个世上彻底消除了。

「────」

克蕾雅莉西亚认知这个事实的同时，感觉到浑身血液发凉。

不受《大誓约魔法》的大原则保护，轻易受到危害的现实令人牙齿打颤。

死──应该总是很遥远的，如今却感觉近在身边。

「………………不对。」

并非如此。那种事不重要，就算思考也毫无意义。

克蕾雅莉西亚有目的。想实现的目的、此生别无所求的目的。

如果死了能实现，她会去死。但并非如此，因为不活下去就不能实现。

最重要的是，为了实现目的──必须救雷斯特才行。

不能让雷斯特死掉、不可以让他死掉、不希望他死。

必须为此思考、为此动脑筋，只为此──说话。

「幸……幸会～〈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大人。请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言语是铠甲。

有知性的人，在杀同样有知性的人时会有所犹豫。

「彼此相同」这个意识会让杀意的刀刃变钝。

有敌意的叫喊不是言语，那与赤手空拳挑起战斗同义。

言语是纯粹用来和善表达没有交战之意的东西。

「如你所见，我是〈森灵族〉，而且也是王族，但我与你想的〈森灵族〉不太一样～你懂那个意思吗～？」

问题是盾牌。

用懂意思的言语发问，有知性的人就不由得思考。

那段时间他们无法采取排除对手的具体行动，因此会停下脚步。

因为杀了对手，疑问就绝对无法消除。

「好～现在是思考时间～！滴答滴答滴答……」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

克蕾雅莉西亚一边说话──

「时间到～正确答案是──我来自不是这里的其他地方～好，你正在想其他地方是哪里吧～？」

（…………只要回到『穿越世界的《魔神器》』……不，没有雷斯特的意识就无法开门……必须思考到达那里的方法……）

克蕾雅莉西亚一边反覆提问──

「其实虽然说是地方，但并不是这个《万象乐园》的某处的意思～」

（用改变认知魔法叫其他种族来这里？……不行。我已经亲眼目睹过阿耶珥·奥拉凌驾其他种族的士兵了……）

克蕾雅莉西亚拚命地不断思考，她感受到背上的雷斯特逐渐丧失体温。

滴落的血彷佛是自己的血──不对，这远比自己流血的感觉更恐怖。

快点、快点……得快点想到办法！

得快点脱离这个绝望的状况，设法疗伤。

……不然雷斯特会死掉……！

「事情就是这样，我是来自别的时空～！其实是这样的……我…………」

克蕾雅莉西亚的声音发抖，而且愈讲愈小声，她不觉得阿耶珥听得进去。

那样不行。得讲得更大声，加上抑扬顿挫，吸引对方的注意──克蕾雅莉西亚一方面这么思考，一方面觉得或许已经不行了。阿耶珥·奥拉毫无反应，这是最难受的，因为那就表示主导权一直掌握在对方手中──那种焦躁感一味折磨著克蕾雅莉西亚。

最重要的是──

克蕾雅莉西亚知道，雷斯特的生命正不断流失。

「……我、我……我……我……」

滴答的一声，从克蕾雅莉西亚的眼睛滴下眼泪。

不是欺瞒，她根本没有使用改变认知魔法的余地或余裕。

克蕾雅莉西亚完全想不到。

脱离这个状况的方法、拯救雷斯特的手段。

这样下去──雷斯特真的会死掉……

血沾湿手。温暖的血，逐渐变冷。

明明应该思考到满面通红才对，脑中却一片空白。

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愿意拋弃全部。

我愿意做任何事，所以……

谁来、谁来──

「…………救救…………雷斯特………………！」

她拚命挤出话语。

声音嘶哑。

「那就救吧。」

克蕾雅莉西亚感觉到有人露出了微笑。祈祷这不是错觉的她抬起头来，发现那张伶俐美绝的脸不同于先前面无表情的模样。克蕾雅莉西亚犹如看到幻觉般目瞪口呆。

那名〈神翼族〉之王似乎明白她为何有此反应，加深笑意道：

「当作交换条件似乎很奇怪，但也要请你们拯救──」

染成黄金色的眼眸蕴含著可疑的神色，她接著说：

「拯救这个世界。」

◆◇◆◇◆

「我是……你也是……我们从出生就受到诅咒。」

在『他』心目中，父亲告知自己的那句话正是诅咒。

从懂事起，疑问总是如影随形。

占地广大的宅邸，或许可以称为城堡。

在那里衣食无缺长大的『他』，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隶人族〉是七种族之中最弱的，是饱受欺凌的弱者，不巴结其他六种族就活不下去──透过秘密管道取得的『外面』的书都这么写，每次读到他都会歪头纳闷。

所以某天『他』试著问了她。拥有白色羽翼，『他』最信任的佣人──在『外面』人称〈神翼族〉的她。

『他』问，为什么『外面』相信这种谎言。

她听到这个问题，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然后略显困扰地说：

「不，○○○大人。书上写的内容是事实。『外面』的确公认〈隶人族〉才是弱者。」

在『他』心目中，宅邸内就是全世界，『外面』是和自己无关的地方。至今都是那样学的，而且『他』也认为实际就是这样。

但是，『他』非常理所当然地对『外面』深感兴趣。

所以，『他』透过要好的佣人，一点一点地取得『外面』的资讯。

随著『他』取得愈加详细的资讯、晓得『他』所知道的世界与『外面』的差别，疑问也逐渐累积。

〔七灭战〕，不对，从更之前的阶段就彻底败北的〈隶人族〉。身为那个败者后裔的我们，为什么能够使役在『外面』隶从的其他种族呢？

我们究竟是什么、『这里』究竟是什么──

表面上过著平凡的日常生活，心里源自疑问的思考发展为推测。不久后，那个时候到来了。

「十岁生日快乐，○○○。只有今天，我可以为你实现任何愿望。」

这是来自于亲爱的父亲的祝福。对于预料之中的话语，『他』停顿一拍后说：

「那么父亲大人，请告诉我。我们……『这里』究竟是什么？」

此处为地图上不存在的场所。当六种族进行《英雄战争》、割据领土时，一次都不曾遭受袭击，遭到放置、处于安稳之中的地方。

那就是〈隶人族〉──身为〈隶人族〉的『他』的一族，领导支配其他种族的国家。

是明显异样、扭曲、排除在外的空间。

『这里』是什么地方？身为『这里』的支配者的我们是什么人──

对于『他』的那个问题，父亲不自然地静止、静止……花了漫长的时间以后，父亲露出悲怆扭曲的表情，彷佛是吐露出比死还难受的痛苦般开口：

「我是……你也是……我们从出生就受到诅咒。」

讲述的是『他』们〈隶人族〉之王的后裔至今走过的绝望之路。

那天『他』舍弃一切，不得不在积极的有气无力下活著。

──对，不得不活著。

知道『那个事实』以后，既不能做些什么，更不该做些什么。

当然，选择一死百了──这种太过贪图轻松的结局，是最要不得的事情。

那是决定化名雷斯特·恩戴瓦的『他』的信条，不会动摇且绝对至上的行动方针，明明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他』脑中浮现面带笑容的〈森灵族〉少女。

她比至今遇过的任何人更为聪颖灵光，且拥有强大的信念，雷斯特为了她──

「…………特…………斯特…………雷斯特！」

雷斯特稍微重见了光明。在昏暗中，映入眼帘的是刚才想起的少女的脸。

她脸上挂著雷斯特不曾看过、甚至不曾想像过的拚命表情，使他不由自主觉得好笑。

「……怎样啦……你那是什么脸──……唔啊……唔！」

「雷斯特！？」

声音沙哑，喉咙彷佛烧了起来。尖锐的疼痛从腹部窜到背部。

比起灼热疼痛袭卷全身的感觉，拚命握住自己的手的克蕾雅莉西亚露出的扭曲表情，使雷斯特更为难受，雷斯特想要笑那么傻的自己。

「还得施展稍微强一点的回复魔法。」

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的〈神翼族〉，轻轻触摸著雷斯特。

从她的指尖绽放光芒的同时，雷斯特的意识这次真的坠入黑暗的深渊。

◆◇◆◇◆

「────唔。」

克蕾雅莉西亚能够勉强忍住想大叫的冲动，完全是因为在她身旁的〈神翼族〉女性不同一般。

在不可思议的昏暗中，长及腰部闪闪发亮的紫色头发随之摇曳，〈神翼族〉之王阿耶珥·奥拉与方寸大乱的克蕾雅莉西亚形成对比，始终保持笑容，现在也稳定地持续施展疑似回复魔法的力量，使魔法的光芒照耀著雷斯特。

那神圣的模样，足以让人产生「她无所不能拯救」的错觉。

「这样就暂时不要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感觉像是非常短，又像是漫长得令人发晕。

「啊……」

克蕾雅莉西亚发觉这段时间，自己一直握著雷斯特的手，因此设法将自己紧绷的手抽开。

彷佛从一开始就知道克蕾雅莉西亚会这么做，静静站起来的阿耶珥不发一语地走出房间……走到淡淡发光的地板上。

克蕾雅莉西亚至今不曾看著那洁白庄严的背影，而是一直望著在床上安稳沉睡的雷斯特，她设法甩开想要继续留在这里的念头，从后面追了过去。

──先救他吧。有话之后再说。

当时，克蕾雅莉西亚背著浑身是血的雷斯特，〈神翼族〉女王对她这么说完，一瞬间就连同克蕾雅莉西亚他们一起转移到这间房间。

所以克蕾雅莉西亚自己并不确切知道这里是哪里。

「那么，要上升了。」

「上升……？──呀！」

克蕾雅莉西亚追上阿耶珥的同时，发光地板无声地上升。

看起来不像有人做了什么。完全自动升降的地板显然需要卓越的魔法技术，就结果而言，克蕾雅莉西亚的预想转变成确信。

「……真不愧是〈神翼族〉之国～」

克蕾雅莉西亚彷佛理所当然般地低语，只有脸转过来的阿耶珥回以微笑，一抵达终点就静静地说：

「欢迎来到〈神翼族〉最高决策机关──艾尔提罗伊神殿。」

◆◇◆◇◆

不同来历的七种族相争，导致世界七度毁灭的〔七灭战〕。

在后世如此称呼的魔法大战，一般认为只有一个种族使用了足以毁灭世界的超魔法。

〈神翼族〉。惊人的长久寿命、在天空自由翱翔的羽翼、高度且多样的魔法技术，明明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多了，他们甚至还拥有预知的固有魔法『已知未来』，简直就是上位种族。

他们居住的浮游大陆翡冷塔尼亚不仅远在天上，且受到称为绝对守护领域的强力结界魔法保护，在官方纪录上一次也不曾沦为战场。

因此，一般认为其美丽的大地与精致的建筑物都保持繁华──看样子似乎是真的。

「…………好壮观～」

建于浮游大陆翡冷塔尼亚中心的〈神翼族〉最高决策机关，艾尔提罗伊神殿。

位于最顶层的谒见厅。从转移魔法发动时，克蕾雅莉西亚就预想过会来到这个地方，但实际目睹的光景却超乎她的想像。

所有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部都是透明的。

不对，在月光之下隐约可见的复杂图案构成一幅画，所以严谨而言，这里并不是透明无色。

只不过，在理应夜幕低垂的时间也确保了充分光量，于夜空衬托下清楚看得见翡冷塔尼亚浮游大陆全貌的壮阔景观，令人除了惊叹还是惊叹。

阿耶珥不顾倒抽一口气的克蕾雅莉西亚，径自走向透明的王位。一名近卫下定决心向她发问，她也始终面不改色。

「……！？阿耶珥大人，这个人是……」

「对，是〈森灵族〉的少女。」

「──！」

〈森灵族〉这个词语一口气引发了满堂杀意。

问题恐怕是出在地点上吧。让其他种族侵入〈神翼族〉最深处的事实，使高洁的他们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坐在王位的她泰然自若地说道：

「是我请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染成黄金色的眼眸看向士兵，士兵们迅速切换态度。

「……失礼了。」

既没有疑问，也没有逡巡。他们立刻解除武装告辞。

让自己种族的王与来路不明的敌方种族入侵者两人独处。这种匪夷所思的行动，就是她获得一族人民绝对信服的最大证据。

「……所以～不惜特地做出这种演出，是要寻求什么代价呢～？」

伴随著笑容，克蕾雅莉西亚吐露出锐利如刀刃的话语。

阿耶珥对克蕾雅莉西亚有恩，却也握有她最大的弱点。

正因为如此，克蕾雅莉西亚不得不表现出强硬的态度，她接著说道：

「明明有转移魔法，却特地使用高度的魔法装置移动、强迫动摇的部下吞下不合常理的状况。还有……直接治疗雷斯特也是一环，对吧？」

这全部都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强大、让克蕾雅莉西亚低声下气的示威行为。

「你刻意表明这件事，是希望我们站在对等立场的意思吗？」

阿耶珥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克蕾雅莉西亚的指摘，而是让她理解自己的意图。

「你放心吧。我完全不打算搞政治，和你的谈话也全部都是早就注定的事。」

就算你说那种话，我也不可能信服──

「『就算你说那种话，我也不可能信服』。这是当然的。如果可以像你那个时代有缔结魔法强制力的契约，事情就简单了。」

阿耶珥的话抢先于克蕾雅莉西亚的思考。

『有魔法强制力的契约』──她说的这句话让克蕾雅莉西亚瞠大了眼睛。

「…………咦？」

的确，如果是在《大誓约魔法》下的世界，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

请阿耶珥救雷斯特，代价是答应阿耶珥的请求。只要缔结这种契约，就不需要勾心斗角。因为在缔结契约的阶段，便决定要听话了。

人、世界，就是什么都没决定，还有做其他事的余地，才会挣扎──

「但是那个挣扎会造成无谓的流血……就像现在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

静静这么表示的阿耶珥，看著夜幕低垂的世界。

克蕾雅莉西亚也跟著一起眺望。在她眼中很美丽的世界，的确正在发生以血洗血的激烈纷争。在《大誓约魔法》下只能称为无用的纷争。

「你真的……看得见未来……？」

克蕾雅莉西亚本来以为，〈神翼族〉拥有的绝对固有魔法『已知未来』，顶多是解读我方的表层心理、或是类似准度稍微高一点的预感，但看样子似乎没那么简单。

「所以，你明白我说我不打算搞政治的意思了吗？」

这既不是挖苦，也不是讽刺。理解到这个地步，克蕾雅莉西亚也不得不信服了──〈神翼族〉之王宛如早就知道她的思绪，眯起了金色眼眸；在彷佛被对方掌握下一步的下一步……掌握住未来的不自在感觉之中，克蕾雅莉西亚静静地问道：

「明明有那种受诅咒的力量，却希望我……希望他人做些什么吗～？」

听到「受诅咒的力量」这个词，阿耶珥一瞬间瞠大眼睛，随即恢复笑容说：

「因为，并不是看得见未来，就能够一切都称心如意了。」

「怎么──」

「至少我是为了和你对话，才六度毁灭世界。」

这并非在开玩笑。从她的金色眼眸中，看得出这不是在开玩笑。

克蕾雅莉西亚不自觉倒抽一口气，为了掩饰惊讶，她轻声地接著说：

「六度毁灭世界，才好不容易看见〈神翼族〉支配世界的未来吗～？」

本末倒置。克蕾雅莉西亚的话中也蕴含这个意思，阿耶珥彷佛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般地立刻回应：

「不，若要支配世界，不必看见未来，也能轻易达成。」

「……哦～」

克蕾雅莉西亚在她的笑容中感受到魄力，这不只是因为对方是拥有超凡力量的〈神翼族〉。即使是在《大誓约魔法》成立下的克蕾雅莉西亚的时代，六度毁灭世界的〈神翼族〉为什么要与扣掉〈隶人族〉的六种族缔结对等和平条约？他们真正的用意始终成谜。

当然，〈神翼族〉在克蕾雅莉西亚的时代也是以『世界的管理者』自居，表现得像是支配整个世界。

但那纯粹只表现在态度上，并不是真正的支配。

为什么〈神翼族〉不真的支配世界呢──？

对于克蕾雅莉西亚、或者是后世专家的疑问，当事人〈神翼族〉之王爽快回答：

「〈神翼族〉支配的世界，因为很容易达成，所以很容易灭亡。」

阿耶珥指著自己金色的眼眸，表示亲眼从过去看到现在，侃侃而谈地说出自己种族致命的事实。

「我们的繁殖意愿极为淡薄。而且我们寿命长到彷佛看不见尽头，相反地生存本能也很低。最重要的是，不仅限于〈神翼族〉，所有种族都是在原本的世界失败，带著灭亡的宿命，才会来到《万象乐园（水陆生态缸）》吧？」

即使一个种族能短期歌颂荣华，迟早会遇到瓶颈──追根究柢，会逃到《万象乐园》就是遇到瓶颈的结果。

她在真正的意义上拥有超长期的观点，因此这个论调合理至极。

正因为如此，克蕾雅莉西亚不得不问：

「既然如此……你不惜六度毁灭世界也想要看见的未来，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那牵扯到克蕾雅莉西亚──恐怕也牵扯到雷斯特呢？

命中注定的发问，以及预期之中的对话。阿耶珥·奥拉一副好不容易终于来到这里的样子，一度闭上眼睛以后说道：

「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雷斯特·恩戴瓦。我想看见的，是你们的目的达成的未来。」

「我和……雷斯特的？」

克蕾雅莉西亚的目的自不必说，就是世界恒久和平。

他们来到过去，就是为了摸索达成那个目的的手段，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或许是当然的，但是……

「你的目的达成的结果，会使雷斯特·恩戴瓦确定自己的目的。在那前方，有我期望的世界。」

「……关于那个我所期望的世界的具体内容，你不能透漏，对吧～？」

克蕾雅莉西亚反问，但阿耶珥只是默默微笑。

（果然……）

阿耶珥说六度毁灭世界才得以和克蕾雅莉西亚交谈。先不管其中的因果，那就是克蕾雅莉西亚与雷斯特来到这里的必经之路吧。

也就是说，未来预知者自己讲述的内容，也早就事先确定了。

依照追求的未来，注定一切。

「真的……好像受到诅咒一样。」

「不需要同情喔。」

阿耶珥·奥拉盖过克蕾雅莉西亚的话，说道：

「我有我的目的。至少目前我是为了那个目的而活。」

克蕾雅莉西亚企图推敲那句话的意义，但最后作罢了。

现在的克蕾雅莉西亚恐怕负荷不起吧。

「不管怎样，就结果而言，你会拯救这个世界。对你也是好事吧？」

既然未来预知者这么说，那就是确定的事情。克蕾雅莉西亚的愿望将会实现吧。

就算如此，她也不能草率地点头。

「咦～？真的会实现吗～？」

明知故问的话语。自己也心知肚明的明显疑虑。

「假如你希望的话──」

「『我就实际证明自己能够预知未来给你看』──如果你打算这么说，这也没有任何意义吧～？就算你说你能够预知未来，而我期望的未来会成为现实，也没有证据能保证这句话～」

「因为我能说谎，对吧？」

就算预知未来一事是真的，未来预知者的话也不见得全是真话。只有未来预知者可以让看见的未来与陈述的未来不一致。

大方承认那件事的阿耶珥，静静地表示：

「正因为你们懂得像这样怀疑，才能够拯救这个世界。」

阿耶珥冷不防地夹杂著感伤的情绪，说出那句话。克蕾雅莉西亚闻言皱起眉头，阿耶珥见状露出微笑。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照样继续前进。那对我、对你、对世界都有益。」

「…………听未来预知者说那种话，就不想前进了～不过，就算我这么说，你会说『那也是前进』吧～」

「是呀。」

阿耶珥爽快地肯定，克蕾雅莉西亚只是在内心抽动脸颊。

她刚才那句话肯定是故意闹自己的吧。

恐怕只是像这样和克蕾雅莉西亚对话，阿耶珥就会逐步达成目的了。

（这就表示，雷斯特会受伤也是……）

「差不多要醒来了。」

阿耶珥没说是谁。

但是，那是克蕾雅莉西亚最想得知的资讯。

「────」

「为了不让阿耶珥掌握主导权，应该留在这里」的理性，与「想要现在马上拋下一切，确认雷斯特平安无事」的感情。阿耶珥一副连克蕾雅莉西亚那种内心挣扎也知道的模样，面带著微笑站了起来。

「明天再继续吧。」

◆◇◆◇◆

「雷斯──」

特──克蕾雅莉西亚抵达房间的同时，差点这么大叫，听到微弱的鼾声，才慌张摀住嘴巴。仔细回想起来，阿耶珥是说差不多要醒来，没说已经醒来了。

而且，就算再怎么心急，在失去意识的伤患面前大呼小叫并不好。

不必冷静思考，就能理解那种事。理解归理解……

（但情绪超越了理性……）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心想，在雷斯特躺著的床静静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触摸在昏暗中看起来莫名白皙的手。

被克蕾雅莉西亚背著时的雷斯特，身体冰冷得难以置信，但现在──

「好温暖……」

感受到他确实恢复的体温，克蕾雅莉西亚由衷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真的是、真的是太好了。

这么说的同时，她感觉到胸口深处发热，自己都快哭出来了。

此时不需流泪。明明应该不需要流泪才对，她却受到想哭的冲动驱使。

因为，雷斯特活了下来。明明差点死掉，他却活了下来。

──谢谢你，阿耶珥·奥拉……

不管她有什么居心，唯独这件事，克蕾雅莉西亚诚心地感谢她。

只要雷斯特活著。

只要能够待在活著的他身边，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咦？」

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咦！？」

明明是自己的想法，克蕾雅莉西亚却惊讶得实际发出惊呼。

只要雷斯特活著。那也就是说……

──自己喜欢雷斯特……的意思？

「────唔！」

克蕾雅莉西亚咬住嘴唇，忍住想大叫的冲动。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满脸通红。

这份难以言喻的害羞、悸动，真想用魔法掩饰！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心想，但同时也觉得──

（早就有迹可循……是吗……）

一旦承认、一旦产生了自觉，总觉得这份感情从很久之前就已存在。

是因为在这个世界总是与死亡相伴，才得以明确意识到吗？

不对……甚至不必回想契机是什么，只是至今都装作没发现而已，克蕾雅莉西亚一直都喜欢著雷斯特。

（是吗～……原来我喜欢雷斯特呀……）

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爱上了雷斯特·恩戴瓦。

绝对不想失去他──

克蕾雅莉西亚既感慨、却又强烈地这么心想，同时伸出了手，摸著他的脸。

「明明睡脸很可爱……」

克蕾雅莉西亚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此时却有声音回答了她的自言自语：

「……睡脸以外，也很可爱吧。」

「──！？」

「伤患补正，可爱度多三成。」

「你、你早就醒了吗～？」

「……稍早、之前…………唔唔。」

雷斯特作势起来，却痛得皱起脸，克蕾雅莉西亚慌忙伸手帮忙。

「……谢谢。」

明明只是受到道谢而已，却莫名地不自在。

细瘦却强壮的背、结实的手。明明只是碰到而已，后颈一带就开始发麻。

近在眼前的脸，及看起来还很苍白的脸颊。想起自己刚才理所当然般地摸过他的脸的事实，克蕾雅莉西亚事到如今才觉得非常害羞。

（奇怪……奇怪了～？）

「──喂，克蕾雅莉西亚……」

「怎、怎样～？」

「你……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咦？」

「不对……如果你受伤了，反应应该会更奇怪……啊～当我没问过。」

雷斯特替我担心？

在自己受伤的状况──

紧紧按住胸口的克蕾雅莉西亚，暗自做了一次深呼吸。

不要思考多余的事情。不然再这样下去，她会撑不住的。

「这里是……空气显然……啊啊……是翡冷塔尼亚……吗？我之前一瞬间恢复意识时，总觉得好像看到〈神翼族〉……」

「…………呃，其实在雷斯特倒下以后──」

克蕾雅莉西亚在说明至今来龙去脉的同时，发现自己实在不敢直视雷斯特，只在内心感到愕然。就算几乎等于没有那类经验，不过有没有产生意识，居然会差这么多吗……！

「……等一下。你的脸非常红喔。」

「呼咦！？你、你在说什么～！？」

「而且你很刻意地不看我，你果然受伤──」

「不、不是不是！你误会了～！」

「不然是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我又没脸红，也没有不看你的脸……」

「那种话等你面向我以后再说啦。」

「…………」

「还有……你摸过我，对吧？」

──被发现了。

血往脸上冲的感觉比过去更为强烈，与此同时，克蕾雅莉西亚笔直地看向雷斯特。

容易和女孩子混淆的端整漂亮脸庞，在微光中看起来极其认真的表情。

克蕾雅莉西亚察觉到那底下潜藏的感情，于是静静地问道：

「……在那之前，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

雷斯特并没有反问「那种事是指什么事？」。

相对的，他松了一口气地笑了。

「又要讲那件事吗？我就那么──」

「雷斯特的信条是积极的有气无力对吧？」

随波逐流，不主动改变什么。

拥有那种信条的他，为什么会掩护克蕾雅莉西亚？不只是一次，他甚至做了两次。

「为什么……你要救我……？」

克蕾雅莉西亚愈讲愈小声，雷斯特假装没发觉那件事，低声说著：

「……你不满吗？」

「我很不满！」

克蕾雅莉西亚以强硬的口气打断雷斯特半开玩笑的口吻。她敛起下巴说道：

「你刚刚搞不好会死喔……！？」

她的声音嘶哑。

不只是声音，紧紧握住的手臂和靠著床的手腕也在微微颤抖，雷斯特见状，终于察觉克蕾雅莉西亚想要表达什么。

雷斯特察觉之后，开口想以开玩笑的方式搪塞过去──却发不出声音。

嘴巴一开一阖，他发觉他正要以「并不是那样的」否定自己。

并不是那样的。雷斯特、雷斯特·恩戴瓦是──

「……我不该受到别人那样的关心。」

雷斯特唾弃地、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地说出这种话。

「才没有──」

「就是有那种事。」

就连雷斯特自己也都很惊讶，自己居然这么强硬地盖过克蕾雅莉西亚的话，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著克蕾雅莉西亚。

然而她只是迎视著他。

她笔直地迎视雷斯特，表现出不管任何话语、任何事实都愿意接受的态度。

「告诉我，雷斯特。」

为什么雷斯特会那么认为？是什么让他那么认为的？

因为强烈的想法会感化人。

克蕾雅莉西亚像是要允许他这么做一般，一心一意地凝视著雷斯特，雷斯特冷不防低声说了：

「魔法与王……七种族之中只有〈隶人族〉没有这些。我们提过这件事，对吧？」

──那么，只有我们不会用魔法，也没有王吗？

在〈隶人族〉反抗组织的秘密村落『红霞』，其中一个小孩子曾经这么说过。

「〈隶人族〉的确不会用魔法。但是有王……不对，是曾经有王。他们是使用称为『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超技术，引导〈隶人族〉来到《万象乐园》的愚蠢一族。」

吐出的话语流露出感情。

「那一族拥有『让一切化为可能（Clear Green）』的家名，因为受诅咒之血的恩惠，得以使用旧世界的超技术。当然，那个秘密只有那一族知道──是很了不起的一族吧？」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旧世界的超技术。〈隶人族〉之王。

「说到这个，我没自我介绍过啊。」

雷斯特极其宁静地说出了那个事实：

「我的名字是雷帝斯·法特·可丽儿古林（Clear Green）──〈隶人族〉之王的后裔。」

◆◇◆◇◆

「──雷帝斯。可丽儿古林之血拥有足以立刻支配这个世界的力量。但是，我们不做那种事。我们刻意不那么做。」

十岁生日时，雷帝斯听到的是父亲的告解。

「我们在不是这里的世界……在原本的世界犯下罪过。因为想要能够保护、拯救所有弱者，反而毁灭了世界。」

可丽儿古林的祖先之中，有清廉洁白的人物。

他由于超群的正义感与无上的慈爱心想要拯救一切，但那种事根本不可能。

不管他再怎么超乎常人、拥有再怎么惊人的力量，终究有办不到的事。

他直到最后都没发觉到那个事实，结果毁灭了世界。

「当然，没有人责怪他。既然世界毁灭了，那移居到其他世界就好，不过是这样而已。他建构穿越世界的技术，并且实行。然后将那股力量和记忆及知识一同封印。」

在新世界《万象乐园》中，他们遇上了拥有「魔法」这种绝对力量的六种族，但只要靠那个卓越的超技术，多的是办法应对。

但是，他拒绝行使那股力量。

他在毁灭世界之后明白了。自己──我们犯下了罪过。

「必须以罚赎罪才行。」

尽管有力量，却隶属其他种族。那正是他们的惩罚。

他们从那天起成为〈隶人族〉──

◆◇◆◇◆

「那是……怎样。」

克蕾雅莉西亚的反应，完全符合雷斯特的预想。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马上问父亲：『他擅自决定了〈隶人族〉的惩罚吗？那我们王族的惩罚是怎样的呢？』」

雷斯特这么反问，父亲沉重地说了：

──我们靠著『可丽儿古林』的遗产，过著衣食无缺的生活。明知道同胞受苦受难、饱受欺凌。明知道有力量拯救，却不拯救。这是多么丢人现眼的事。根本是恶魔的行径。是极恶之至！

「『而那正是我们一族从七灭战以前就一直体会到，今后也会一直折磨著自己的惩罚。』──父亲这么说。」

明明有力量却不行使。明知道不行使很丢脸，却故意让自己丢人现眼。那就是〈隶人族〉之王对自己的惩罚。积极的有气无力──

「虽然很自私，但我也觉得『就那样而已吗？』，最重要的是我明白了为什么只有我们可以过得安稳。」

尽管父亲似乎很难受，但他们活的岁数毕竟不同。

或许自己会渐渐地觉得痛苦，不过就算不会因此痛苦，也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不管自己有没有感受到罪恶意识，都不会影响到任何人、任何事。

那种程度的惩罚。那种程度的──欺瞒。

所以雷帝斯只是回答『我知道了』，过了和以往相同的一天。

他唯一做的一件与以往不同的事，那就是──

「那天晚上，我毁掉了『可丽儿古林的遗产』，放火烧城。」

「────」

「从外面无法认知的不坏结界，却无法承受来自内侧的冲击。而且《大誓约魔法》在里面也不适用，可见他们完全没考虑过那种可能性……实在是滑稽到可笑。」

雷斯特真的笑了出来，同时眯起眼睛。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隶人族〉的罪与罚、其指导者的王之一族的罪与罚，两者我都自认为理解了。只不过我觉得很愚蠢，这或许就是原因吧。」

宣扬「拯救一切」这种终究不可能达成的理想，结果失败、后悔、忏悔。

这实在是过于荒谬，且滑稽得不得了。

再加上还强制当事人的后裔都要背负著罪恶意识，再愚蠢也该有个限度。

说起来，雷帝斯·法特·可丽儿古林不受强制就已经很随便了。他随波逐流、凡事没有责任感，纯粹只是活著。实际上，他烧毁可丽儿古林城后便漫无目的地走著，结果马上就倒在路边。

尽管如此，他却没有死，这是因为艾莉莎和她的师傅恰好捡到他。

积极的有气无力，就是既无意寻死，也无意活著。既然获救了，那也就是继续活著而已。因为雷斯特·恩戴瓦本来就是这种人──

「骗人。」

雷斯特听见小小的抗议，一面向那边，就看到克蕾雅莉西亚已经热泪盈眶。

「为什么……说得那么若无其事？」

「……因为实际上我并不难受，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理由吗？」

「就说了那是骗人的！」

被克蕾雅莉西亚提高嗓门一吼，雷斯特不禁退缩。

宛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只是一味战栗。

「假如……你对于将自己的父亲……将出生长大的家园毁掉，真的完全、一点都、没有任何感觉……为什么要改名换姓？」

「………………光是保留可丽儿古林这个家名，或许就会有人发觉。」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只改掉家名不就好了吗？」

可丽儿古林。明明只改掉这部分就够了，他却没那么做。

连名字都全部改掉，是因为──

「你后悔了吧……？雷斯特……不对，雷帝斯听了〈隶人族〉、听了自己一族的故事……发自内心觉得──不可原谅，所以……才放火的。」

陷〈隶人族〉于水深火热之中，卖弄著诡辩，悠哉过活的王族。

实在不可原谅──

「但是……你后悔了。自己的思考与想法都是正确的……尽管正确──但行为本身是错误的。因为察觉这点……所以才把名字也改掉了。」

「…………不对。」

雷斯特声音嘶哑。连自己都惊讶于那个事实，重新郑重否认：

「不对！」

「雷斯特说谎时，右眼皮会跳喔？」

克蕾雅莉西亚指著自己的右眼静静告知，雷斯特反射性地摸那个部位。

「……你的目的是让我那么以为吧。」

「没错喔……但是，哪怕一点点也好，雷斯特会认为或许眼皮会跳，是因为你自己知道有那个可能性对吧……？」

假如雷斯特真的发自内心相信，认为自己完全不后悔，就不会受到克蕾雅莉西亚的话语所惑。

「玩这种文字游戏……」

在雷斯特把话说完以前，克蕾雅莉西亚从正面抱住他。

现在先不管害臊、害羞，甚至恋爱之情。

她用力地、坚定地抱住他。雷斯特感到惊讶、绷紧身体、试图抵抗，克蕾雅莉西亚将这一切全部抱在怀里。

「雷斯特……很温柔……因为你很温柔，才会说自己没有被爱的资格。因为比起被剥夺，更讨厌剥夺别人，你才会说什么都不做……」

克蕾雅莉西亚一直觉得很不对劲。雷斯特有气无力、懒散、什么都不做。

然而──非常温柔。

所以，克蕾雅莉西亚才──

「…………不能呼吸了。」

「啊──对、对不起！」

如果在《大誓约魔法》下，她早就被弹开了吧。

克蕾雅莉西亚反射性放开雷斯特，雷斯特微微笑了。

「这时候居然选择道歉吗？才想说你怎么噙著眼泪，结果就一下抱住我，一下惹我发笑……和你在一起真是不怕无聊啊。」

雷斯特伸懒腰似地往后挺身，仰望天花板后，放松紧绷的脸颊。

「……谢谢你。」

雷斯特把手放在克蕾雅莉西亚头上。

「────」

克蕾雅莉西亚僵住了。她的嘴抿成一直线。因为太开心、太心动，脑袋好像快要疯掉了。

她在心里默念著不要脸红，对了，只要使用改变认知魔法──尽管这么心想，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反而更加混乱。

就在克蕾雅莉西亚如此著急时，雷斯特看开地说了：

「因为你是这个样子──所以我心想绝对要救你。」

不想夺走，所以拱手让人。

不想失去，所以拱手让人。

抱持那种信条的雷斯特，两度拯救克蕾雅莉西亚的理由。

明明积极的有气无力才是最重要、最应该重视的原则。

他却找到了不想失去的东西、不想被夺走的东西。

「啊…………」

不成声的声音。

受到那个声音触发，雷斯特突然脸红。

「啊──没有，刚才那句话并──」

没有特别的意思。在雷斯特这么掩饰之前，克蕾雅莉西亚──早就对雷斯特的爱意产生自觉的她，往前踏出一步。

「那是、什么意思？」

克蕾雅莉西亚挤出勇气与声音，甚至没有余裕在意表情与态度。雷斯特也没有回以讽刺，摀著涨红的脸小声问：

「……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嗯。」

雷斯特听到那个回答，瞠大眼睛，又忍不住喷笑。

「让对方说出来的人就赢了？」

「──不是。」

惊讶的表情、那张可爱的脸。克蕾雅莉西亚伸手托著那张脸，夺去他的吻。

「──」

没有抵抗。

反而是──雷斯特更热烈地缠了上来。

「……嗯……」

在长长拥吻的最后，嘴唇不约而同地分开。

克蕾雅莉西亚遭到意想不到的反击，伴随著颤抖般的感觉浑身发软，对照之下──

「爱是互相争夺主导权。让对方爱上的人就赢了──你想这么说吧？」

低声呢喃的雷斯特，则是表现得极其游刃有余。

「～～～～」

害羞与开心，究竟是哪边获胜呢？

一回过神来，克蕾雅莉西亚已经扑抱住雷斯特，推倒他。

不小心推倒雷斯特以后，就连克蕾雅莉西亚都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仓皇地爬起来。

当她俯视著雷斯特时──

「……这是对伤患做的事情吗……」

雷斯特尽管露出苦笑，却不排斥的样子。

从治疗时就露出的胸口，以及那张充满无限魅力的微笑。克蕾雅莉西亚受到吸引，动了起来。

「你动不了……对吧……？」

克蕾雅莉西亚再度覆在雷斯特身上。

两人近距离互相凝视，雷斯特平静微笑。

「对──动不了。」

雷斯特这么说的同时，手绕到克蕾雅莉西亚的背后，轻轻地脱掉她的衣服。

上半身裸露。两人毫不遮掩再度接吻，就这么互相缱绻，确认彼此火热的身体。

◆◇◆◇◆

「昨晚睡得好吗？」

在谒见厅，〈神翼族〉之王劈头就这么问，克蕾雅莉西亚理解她话中的意思，浮现微笑。

「托你的福～」

比起克蕾雅莉西亚的回答，更关注于表情的阿耶珥眯起眼睛。

「那么重新──」

「在那之前，我可以问一下吗～」

阿耶珥彷佛在表示克蕾雅莉西亚会打断自己的话也在预料之中般，伸手催促。

即使面对未来预知者那种态度，现在的克蕾雅莉西亚也不在意。

「你对《大誓约魔法》这个法则有头绪吗～？」

至今阿耶珥都避免直接提及。所以克蕾雅莉西亚才刻意化为言语，阿耶珥反常地在漫长沉默后，开口说道：

「我只能说，我无法回答那个问题。」

语气平静。她讲得一副「不是因为料到后果，而是单纯不得不那么做」的样子，克蕾雅莉西亚也同样表面上悠哉地接著说：

「我就猜到是那样了～」

即使早就知道答案，也必须确认才行。

克蕾雅莉西亚毫不隐瞒地那么表明，面带微笑，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一个问题～──我真的可以做那件事吗？」

语焉不详的尖锐问题，让阿耶珥仅只一瞬间表情冻结。

「你！」

问题的内容很不明确，岂有办法回答──

近卫兵之一气愤激动，未来预知者制止近卫兵，金色眼眸看著克蕾雅莉西亚。

「……我昨天应该表达过了。你按照你的想法行动就好。」

笼统至极的话语。那样对克蕾雅莉西亚就足够了。

「我就是想听未来预知者（你）那句话。」

克蕾雅莉西亚不出声地在嘴里低语，接著微笑。

「我知道了～我会按照我的想法行动～」

克蕾雅莉西亚就这么作势离去，发觉这点的士兵之一再度面有愠色，但是──

「准备派近卫护送她到地表。」

「……！护送臭〈森灵族〉与〈隶人族〉吗！？」

「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而且是大有问题。为什么『世界的支配者』〈神翼族〉必须护送愚蠢到想要抵抗的区区〈森灵族〉与〈隶人族〉？

而且还是派出属于〔天来机关〕的优秀近卫──

「这样就好。」

眼眸染成金色的〈神翼族〉之王静静地重复道：

「这样未来就会确定了──」

◆◇◆◇◆

不要再思考阿耶珥的事比较好。

在回房间的路上，克蕾雅莉西亚告诉自己要将目光放在未来，而不是〈神翼族〉之王身上。

未来预知者总是会扰乱非预知者。即使她什么都不做，我方也不得不推测她什么都不做的意义。就算不甘示弱地想要推测她的思考预设未来，但或许那个行动本身早就写进『预定表』了。

那种思考方向永远都不会有答案，既然如此就不需要思考。

不管怎样，我方要采取某种行动是不变的事。所以克蕾雅莉西亚确认她说的话，从她口中得到确定，这样就好了。

因为重要的是自主行动的强烈意志──

「自主行动的强烈意志……」

如此低语的克蕾雅莉西亚，想起昨晚的事情。

出于自主行动的强烈意志，克蕾雅莉西亚──

「………………」

克蕾雅莉西亚按著还有点痛的下腹部一带，怀抱著既像喜悦又像害羞的心情，静静地打开门。

只有微微阳光照进来的房间内，那人还在沉睡之中。

竖起耳朵，听得见细微的安详鼾声。克蕾雅莉西亚在床沿坐下，看到露出的裸肩，想起昨晚的事情，充满怜爱地伸出手──结果被抓住了。

「──呀！」

克蕾雅莉西亚被拉进被窝，等待她的是热情的拥抱。

在赤裸的怀中感受幸福的克蕾雅莉西亚，总算抬起头来说：

「雷……雷斯特～？你睡迷糊了吗～？」

「……嗯──……睡迷糊了……」

「骗人……嗯呣──嗯……」

克蕾雅莉西亚被夺去了吻，衣服差点被顺势脱掉，因此慌张地制止他。

「不、不行～……！」

「……为什么？」

「居然问为什么……」

「我想就这样一直……和克蕾雅莉西亚赖在一起……」

听到对方以想睡的声音说这种话──让人无法拒绝。

反过来紧紧抱住雷斯特的克蕾雅莉西亚，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心爱的雷斯特。可爱的脸蛋、细瘦的肩膀、慵懒撒娇的声音──一切都让克蕾雅莉西亚充满感动，陷入已经别无所求的错觉。

「……我也想和雷斯特……做，但是……可是──」

「……刚才那句再说一次。」

「咦？」

「让人很暗爽喔。」

「………………你好色。」

直到前天还无法想像这种心痒的对话。

肉体与情意的缠绵，幸福得难以置信。

雷斯特对自己露出无限温柔的微笑，使克蕾雅莉西亚不由得害羞地低下头。

──如果可以，希望就这样一直待在甜蜜的浅眠之中。

「……所以，之后呢？」

雷斯特发出催促。

（啊啊……）

克蕾雅莉西亚明白自己比谁都更不希望这段时光结束。

她也知道雷斯特看穿了这点，并体贴著自己，所以才由他出言催促。

那种不著痕迹的温柔，让克蕾雅莉西亚不由自主地满怀感动。

爱著雷斯特、为雷斯特所爱，克蕾雅莉西亚想永远玩味这份幸福。

而正因为如此──

「我在想，要不要回去原本的时代了～」

克蕾雅莉西亚爬了起来，对拄著手肘仰望这边的雷斯特接著说道：

「因为我全都明白了。」

原本来这个时代就是为了看《大誓约魔法》成立的瞬间。

获得达成克蕾雅莉西亚的夙愿──达成恒久和平的方法的根据。

虽然就这层意义而言，目的尚未达成。

「那就赶快回去吧。」

然而雷斯特完全没提出疑问，动手穿上衣服。

他毫不犹豫的反应，让克蕾雅莉西亚不自觉地问道：

「……你不问为什么吗～？」

明白了什么？不需要亲眼看《大誓约魔法》的成立吗？如果克蕾雅莉西亚与雷斯特交换立场，她无法不问。

但是，雷斯特穿著外套，歪头表示：

「既然你满意，那样就好了吧？」

「但是，雷斯特你却因此……」

雷斯特出其不意地强吻克蕾雅莉西亚的嘴唇。

「──因此和你成为做这种事也没关系的关系。这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吧？」

雷斯特这么说完，就不著痕迹地别过脸去，他的行动让克蕾雅莉西亚真心觉得开心，但是……

「雷斯特……你在害羞？」

「啥？──为什么，事到如今我要……那种事……」

从声音大小、语塞程度，明显可以得知正确答案是哪一边，克蕾雅莉西亚不仅心动，更觉得可爱，不禁露出傻笑。

「原来在害羞～明明是自己要做那种事的～真可爱～」

「……唔，别说了，赶快走了！」

雷斯特反常地强硬总结，离开房间，克蕾雅莉西亚小声对他说：

「…………谢谢你。」

虽然形同半敷衍过去，但雷斯特应该有无法释怀的部分。

克蕾雅莉西亚也明知道那点，但刻意不提。

……因为一旦化为言语，恐怕就不顺利了。

当然，她也可以把那层考量讲出来，但依旧会背负风险；如果能不讲就了事，当然再好不过。

（……虽然搞不好雷斯特全部都心知肚明。）

克蕾雅莉西亚在遗迹想到什么主意、打算用什么样的方法达成恒久世界和平，克蕾雅莉西亚一次都没说出口。当然雷斯特应该不晓得才对，但他惊奇的灵光一闪，会将正常不可能的事也化为可能。

没错，所以──

「不管发生什么事，肯定都不要紧的──」

克蕾雅莉西亚用来自我催眠的低语，听起来莫名地空虚。

◆◇◆◇◆

从浮游大陆翡冷塔尼亚通往地表的转移魔法阵（gate），基本上以单向通行的单次使用为前提。

目的地是从地表几个出现点随机选择一个，使用者也无法指定。

因此乍看之下似乎是非常不合理的机制，但是──

「这是为了防范愚蠢的外敌埋伏。」

使用前的转移魔法阵就在眼前，俨然很不服地如此低语的人，是阿耶珥任命护卫的〈神翼族〉之一。明明雷斯特与克蕾雅莉西亚一句话都没说，近卫兵却彷佛知道他们的想法，继续说明道：

「当然，无论劣等种族使用任何手段，我们『世界的管理者』都不怕，但『无翼』就没办法了。千万切记这个处置是为了你们。」

这个状况是不得已的，〈神翼族〉始终处于上位──近卫兵说明是为了这么叮咛，但雷斯特打著呵欠说：

「喔，那真是谢了。」

那个态度真要说起来很不知好歹，其他近卫兵因此有所反应──

「……原来如此～那就是普通〈神翼族〉使用的『已知未来』吗～」

但听到克蕾雅莉西亚这句话，他们瞠大眼睛转头。

「啊，那个反应，果然猜中了～♡我就在想，如果大家都会像阿耶珥·奥拉那样的预知未来，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所以一定不是吧。原来普通〈神翼族〉使用的『已知未来』，是读取表层心理啊～」

「……不要太得寸进尺了，劣等种。像你们这种货色，要不是阿耶珥大人──」

「『要不是有命令，怎样都有办法料理』？事实上就是有那种命令，所以假设根本没意义吧。好了，赶快走吧。那样才是为了彼此好吧。」

抢先开口、点出事实。克蕾雅莉西亚与雷斯特做出超前于读到的思考的行动，〈神翼族〉士兵不自觉一齐有所防备。

但是，克蕾雅莉西亚避而不谈他们，只看著雷斯特说：

「呣～雷斯特刚才那句话也是在对我指桑骂槐吧～？」

「嗄……？不是啊，浪费时间闲聊也无济于事吧。」

「没那种事喔～透过交谈不仅可以认识彼此，也能够互相理解……如果会读心就更不用说了。是不是～？」

克蕾雅莉西亚投以的浅笑，与看透『已知未来』如何读表层心理的话语，使〈神翼族〉感到惊慌。

「赶、赶快站到转移魔法阵上！」

对于他们慌张的反应，克蕾雅莉西亚既没有讥讽也没有嘲笑，只是与雷斯特微微相视而笑，坦率地踏出脚步，在伴随光芒飘浮在空中的感觉之中，思考之后的事。

亲眼目睹的〔七灭战〕，未来预知者说的话，以及──《大誓约魔法》。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提示的、达成目的的线索。

克蕾雅莉西亚看向站在身旁的搭档，飘浮感与光芒同时变得更强，接著像幻觉般消失不见。

这表示透过转移魔法的移动结束了。因为是经历过的感觉，克蕾雅莉西亚并没有特别惊讶，漫不经心地望著疑似小山丘的那个地方歪头纳闷。

「这里是……我们最初来到的地方～？」

是偶然吗？眼前的荒野怵目惊心地残留〈神翼族〉升起光柱的痕迹，后方就是残破的森林。只要就这样直接前进，很快就会到达『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克蕾雅莉西亚思考到这里时，发觉不太对劲。

「……哼，周围没有敌性种族。既然如此，我们这就──」

「──等一下～」

克蕾雅莉西亚压低声音。伸出的左手围绕著淡淡光芒。在不解地皱眉的〈神翼族〉士兵开口之前，雷斯特声音僵硬地低语：

「在上面。」

在似乎随时会下雨的灰暗空中，星星点点地浮现十几个黑点。

转瞬间变得愈来愈大的黑点呈现龙的形状，明确朝著这边滑落，很快地〈神翼族〉士兵也察觉到了。

「〈龙斗族〉的袭击！？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偶然……！」

「安静。」

克蕾雅莉西亚当头打断士兵的话，举起左手，转动食指画圈。

在雷斯特他们眼中，那看起来只像是画了淡淡发光的线条，但下一瞬间就对位于上空的他们的行动造成巨大影响。

本来井然有序地排成队列、笔直朝著目标进军的龙骑兵统统急煞，当场缓缓地盘旋起来。

看到他们宛如完全追丢我方的反应，近卫兵之一厌恶地说：

「改变认知魔法……」

「因为是急就章，所以撑不久就是了～」

「区区长耳，耍什么小聪明……你以为我们会输给他们那种货色吗？」

克蕾雅莉西亚不理会那种参杂著不耐烦的话语，面向在这段时间没仰望天空、一直沉浸在思考中的雷斯特。

「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克蕾雅莉西亚笼统地提出问题，雷斯特明确地回答：

「只是防范埋伏的转移魔法阵遭到破解而已吧。」

「什么，他们是怎么──」

「我不晓得具体方法，而且现在说那个也无济于事。」

雷斯特封杀近卫兵即将发出的杂音，倾倒自己的思考继续说：

「可以确定的是，转移魔法阵在构造上，基本上不可能从内部泄漏。如果考虑例外──」

「──唔，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亚发出声音的同时，〈神翼族〉之一也遭到速度非比寻常的火球直接命中。

遭到击中的近卫兵似乎立刻预测到攻击，已经展开防御魔法了，但是──

「嗄……？这、这是……嘎、咕、啊……嘎啊啊啊啊啊！？」

魔法式展开，一度遭到挡下的火球逐渐膨胀，连同防御魔法一并吞没，猛烈燃烧。

尽管其他士兵采取行动想要救他──

「没用的。无人能逃过吾之『业焰』。」

在场所有人不是因为话语，而是因为发言者的模样而瞠大眼睛。

从特别醒目的白龙身上飒爽降落、悠然看著这边的〈龙斗族〉男子。

细瘦却结实的肉体、宛如火焰的红发、从侧头部长出的乌黑螺旋双角极具特徵。他是──

「居、居然是雷加尔姆！？」

那个名字，克蕾雅莉西亚与雷斯特也曾经看过。

在〔七灭战〕留下好几个传说的英杰。相对于〈神翼族〉六度毁灭世界，相传最后一度是他一个人与阿耶珥·奥拉直接战斗造成的。

「〈龙斗族〉《誓约者》──『焰血裂破』的雷加尔姆……」

克蕾雅莉西亚不自觉低语，雷加尔姆带著潜藏在严厉之中的纯真笑著。

「哦？那个外号真悦耳，吾很中意。正是，吾乃〈龙斗族〉之王，『焰血裂破』的雷加尔姆。」

「……照理应该还在改变认知状态喔～」

克蕾雅莉西亚露出苦笑，雷加尔姆闭上眼睛说：

「〈森灵族〉的改变认知魔法在一度识破之后，效力就会大幅减弱。没错吧？」

〈龙斗族〉之王再度睁开眼睛，即使〈神翼族〉近卫兵已经联合展开攻势，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慌张的样子。

雷加尔姆朝著以白魔法剑一个箭步展开近身战的近卫兵，堂堂扬起右手，弹开毫不犹豫的一剑之后，将以微妙时间差从中距离施展的一记长枪夹在腋下。

然后，彷佛那么做是理所当然般，强烈魔法弹贯穿被夺走自由的雷加尔姆，直接命中了他──

「想得美。」

──才怪，由于正上方的龙发射的火球，魔法弹偏离行进方向，穿过旁边。

「──！？」

没预料到那种行动──

〈神翼族〉近卫兵脸上这么诉说著，雷加尔姆对他们露出傲然的浅笑说道：

「别以为只有尔等会预见未来。」

下一瞬间发生的事，克蕾雅莉西亚与雷斯特都无法正确掌握。

在认知上，〈神翼族〉近卫兵八成彼此读了心，正要以默契十足的动作展开追击。

但实际发生的是，雷加尔姆唐突地扬起拳头；以那拳为信号，〈神翼族〉士兵像断线的傀儡般无力地坠落。

身为绝对强者的〈神翼族〉，而且是王所选拔的近卫兵，居然连碰都碰不到对手就匍匐在地的异样光景。

那些近卫兵痛苦得抠抓脖子的模样，让克蕾雅莉西亚背脊发寒。

在《大誓约魔法》下（绝对安全的世界）看不到的痛苦扭曲面孔。

不受自己意志控制的视线看向的地方，上演著被火球焚身的〈神翼族〉的末路──冷不防被雷斯特的背遮住。

「……雷斯特！？」

「火──燃烧、氧气……原来如此。他操纵的是那个吗？」

雷斯特冷静的低语，让克蕾雅莉西亚纷乱的意识变得清晰。

──没错。克蕾雅莉西亚现在该做的事，不是恐惧。

克蕾雅莉西亚在心中感谢雷斯特不知道第几次不著痕迹的体贴，同时正眼看著〈龙斗族〉之王。

只见他同样看都不看〈神翼族〉一眼，迎视著克蕾雅莉西亚。

「……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别有用心地提高嗓门，是为了不发抖。克蕾雅莉西亚露出始终游刃有余的表情，稍微张开双臂表示「我们」是指雷斯特和自己。雷加尔姆稍微挑起眉，表示感兴趣。

「为何那样认为？」

「我试著想过，如果〈龙斗族〉能预测转移魔法阵的终点，会采取什么行动。引出奉命护卫要人的〈神翼族〉近卫兵，趁机攻进翡冷塔尼亚──这种事，只要看过你那股力量，就会觉得你不需要这样做～」

「唔嗯，诚然。吾不出马的战争没有意义。」

既不是自傲也非意气昂扬，宛如堂堂告知纯粹的事实，〈龙斗族〉最强之王在仍然匍匐在地的〈神翼族〉烘托下肃穆地表示──

「正因为如此，在你出马的这个场面，存在著能改变世界命运的什么。而那个什么，该不会就是我们吧──现在是谈这件事喔？」

雷斯特慵懒地接著这么说，雷加尔姆瞠大眼睛，最后笑了出来。

「哈、哈、哈！诚然、诚然，真是有趣！」

〈龙斗族〉之王拍打大腿、快活地发出洪亮的声音，接著冷酷地低语：

「全部──如尔所言啊。」

尔，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呢？

在讶异疑惑的克蕾雅莉西亚等人面前，她彷佛理所当然般地从雷加尔姆背后出现。

因为从头披著大块黑布，所以看不清楚模样，但从娇嫩的手脚与柔软的身体曲线判断，对方毫无疑问是名少女。

最重要的是，从黑布露出的长长银发是──

「〈幻魔族〉……？」

该种族在克蕾雅莉西亚他们生活的时代完全没有情报，就像眼前出现的少女一样，蒙著一层面纱。在〔七灭战〕中尽管有零散的战斗纪录，却看不出种族全体的意图及目的，这是一般的看法。

那个〈幻魔族〉与〈龙斗族〉之王在一起……？

这是历史书上没有的记载。不对，说起来，〈幻魔族〉和克蕾雅莉西亚他们在这里见面，这件事本身应该不合常理才对。

克蕾雅莉西亚组合著零碎的资讯，表现得像没什么似地问道：

「该不会，她拥有预见未来的力量～？」

见雷加尔姆瞠大眼睛，克蕾雅莉西亚自己比谁都更惊愕。

──别以为只有尔等会预见未来。

雷加尔姆随口说出的话。克蕾雅莉西亚一度以为，那只是他在威吓会使用『已知未来』的〈神翼族〉「别以为只有自己会预测未来」的表示。

但是，如果雷加尔姆的目标是〈神翼族〉的要人……

克蕾雅莉西亚他们不是普通的要人，而是本来不该存在于此的人。如果雷加尔姆是来俘虏克蕾雅莉西亚他们──就需要预设其中存在某种『力量』。

但是，如果真的是那样，她──

「不太对哪。」

──不可能。

幻听。错觉。误会。那道不想听见的美丽声音，甚至令人想要不理性地如此认定。

不对，问题不是想听不想听。而是不可能。

不可能在上演〔七灭战〕的过去世界，听见她的声音。

克蕾雅莉西亚的正当理论，却被翩然出现于眼前的少女摧毁了。

「预见未来的人是妾身哪──咕嘻嘻。」

彷佛会麻痹脑袋的独特笑声。从暴露的服装展现的褐色肌肤。

紫色配黑色挑染、剪成毒辣不对称造型的头发随之摇曳，彷佛会吸引人沉入无底深渊的琥珀色眼眸看著这边，她是──

「瑟蕾苏乌……」

在这个时代应该还不存在才对的〈森灵族〉《英雄》克丽奥佩特拉，以至高无上的微笑迎接克蕾雅莉西亚的惊愕。

◆◇◆◇◆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想这么说吗？咕嘻嘻。将妾身赶出那个世界的人，就是克蕾雅莉西亚吧？」

在〈森灵族〉王城利古尔亚诺，克蕾雅莉西亚赢了与奥菲利亚的【打赌】，以《誓约者》权限，将从属的《英雄》克丽奥佩特拉从〈森灵族〉的领土实质放逐。

当时缔结的强制契约──

「啊……」

克蕾雅莉西亚想到答案，克丽奥佩特拉刻意细心地说明：

「『禁止汝所有出于利己目的的巧言和行动』──既然被迫在《大誓约魔法》下立誓那种事，这下只能逃离世界了吧？」

以魔法强制力要求遵守契约的《大誓约魔法》，成立在〔七灭战〕之后，在〔七灭战〕当下不会发挥拘束力。

也就是说，她在这个时代能够逍遥自在。

「待在妾身不能为所欲为的世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哪。」

发出咕嘻咕嘻笑声的褐色《英雄》，让克蕾雅莉西亚生理性排斥，咬住了嘴唇。

将〈森灵族〉托付给奥菲利亚之际，直到最后都令人心存疙瘩的可恶存在。

只在乎自己的欲望、期望自己以外的一切陷入混沌，恶劣的《英雄》──

「那还真不赖啊。」

雷斯特冷不防插嘴。如果克丽奥佩特拉的声音会让克蕾雅莉西亚的情绪起波澜，那个慵懒的声音则是无论何时都会让克蕾雅莉西亚平静下来。

「换成我站在你的立场也会那么做。那么，先不管那个，为什么你会在现在这个地方？和那里的〈幻魔族〉有关吗？与〈龙斗族〉联手的理由是？」

连续发问。反过来说，现在需要的就只有那个答案。

刻意单纯化，以厘清疑问。

在雷斯特·恩戴瓦的追问之下，克丽奥佩特拉有一点厌烦地眯起眼睛──

「那个问题，吾来回答吧。」

不过被〈龙斗族〉之王打断了。

「噗呵……雷加尔姆，就算是因为自己被忽略──」

「吾来回答吧！」

强行发言、扭曲犄角朝天的王张开双臂。

「一言以蔽之，瑟蕾苏乌是吾的一部分！」

「……嗄？」

「不懂吗？此人知道世界的一切，换言之就是世界。然后吾欲统治世界的一切，让世界成为吾所有。意即瑟蕾苏乌也属于吾！」

「…………喔喔，思考真跳跃。」

雷斯特低声诚实地表达感想，接著又补充说：

「如果只是猜中未来就叫知道世界的一切，某个王早就达成了吧？」

雷斯特伸出食指指著天空，暗示天上的大陆，雷加尔姆态度一转，露出不悦的表情点头。

「诚然。以往世界属于傲慢的『飞虫』所有。但吾已经有那个力量！当然，即便那是可恨的《残月的四姬》发掘的力量也无损事实！」

「……《残月的四姬》？」

克蕾雅莉西亚看向戴著黑色兜帽的〈幻魔族〉少女。尽管〈幻魔族〉笼罩在谜团之中，仍存在著只有各种族的《誓约者》或是王族知道的情报。

据说，〈幻魔族〉内部是四个不同族互相斗争。不是像〈兽妖族〉那样在对付其他种族时会团结的争权，而是真心要消灭彼此的厮杀。

位于四族顶点的四名公主──也就是〔吸血鬼（Lord）〕《盈月的一姬》、〔淫梦魔（Nyx）〕《弄月的二姬》、〔不死者（No Lives）〕《纤月的三姬》、〔影生灵（Shadow）〕《残月的四姬》。

又有［四血姬］之称的她们，分别都是〈幻魔族〉之王，以其他种族而言等于《誓约者》。

「意思是，〈幻魔族〉真的和〈龙斗族〉联手了～……？」

即使克蕾雅莉西亚这么问，代表〈幻魔族〉的少女──《残月的四姬》也没有反应。

相对的，雷加尔姆光明磊落地双手盘在胸前说：

「不，并不是联手，是吾差遣她们。来寻求吾协助的人是她们。」

「噗呵──这个嘛，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投靠他，是无庸置疑的事情。作为代价多少任他差遣，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哪。」

在浮现得意表情的雷加尔姆身后，克丽奥佩特拉露出黏腻的浅笑，克蕾雅莉西亚无法视而不见。

「……你是从什么时候学会那种力量的呢～？」

「原本就会哪。」

「你在骗人喔～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有那种力量，应该会用更讨厌的方式运用吧。」

「噗呵、噗呵呵呵！真不愧是令人不愉快的克蕾雅莉西亚，很懂妾身哪。」

克丽奥佩特拉嘲笑著克蕾雅莉西亚，克蕾雅莉西亚巧妙回避她的恶意，盯著兜帽少女看。

「〈幻魔族〉的她……《残月的四姬》牵涉其中对吧～？」

「你说呢？或许牵涉其中、也或许没牵涉其中──」

「我们。你自己说了你有协力者吧。」

雷斯特这句话，让克丽奥佩特拉浮现下流的狞笑。

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方法，但她们果然是两个人一起穿越到这个时代的。

「原来你甚至不惜那样做，就只是想让我不好过吗～？」

尽管嘴上是半开玩笑的语气，眼神却完全没有笑意。

听到克蕾雅莉西亚如此回应，褐色少女扭曲地笑著说：

「『没错哪』──如果妾身这么说，你要怎么办？」

「烂透了～」

「彼此彼此吧？噗呵呵呵呵。」

〈森灵族〉《英雄》克丽奥佩特拉与等同〈幻魔族〉《誓约者》的《残月的四姬》联手。为什么？从什么时候？真正的目的是？──当克蕾雅莉西亚思考到这里时……

「──一群下等种！」

说话声从天而降。

同时，好几道极大的光柱在波及龙骑兵的同时插入地面。

「终于来了吗……」

雷斯特冒出这么一句低语，克蕾雅莉西亚也抱著同样的心情仰望天空。

先前龙骑兵盘旋的位置，只剩几名〈神翼族〉增援。

「很遗憾──」

「很遗憾的是你们哪，克蕾雅莉西亚。」

下一瞬间，雷加尔姆突如其来喷出魔力，彷佛化身为龙般变化成异形。

那个异形将再度发射的制裁之光──用手一挥烧成精光。

「喝哈哈哈哈哈！看啊，这就是吾的力量！真正的『龙神白化』！」

最后落下黏稠的红雨，以及腥味与焦味混杂的恶臭。

不时参杂著被异形之王撕得面目全非的〈神翼族〉的肉块。

全身淋著那阵血雨，同时诡异地哈哈大笑的人是──

「克蕾雅莉西亚！」

冷不防有人从近处大喊，用力拉著克蕾雅莉西亚的手。

全力奔跑起来的雷斯特，露出前所未见的拚命表情。

「──不行。那个很不妙。」

什么不妙？为什么不妙？在疑问化为发问以前，雷斯特接著说：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七灭战〕……在后世如此称呼的大战争，〈神翼族〉六度毁灭世界。单纯以战力辗轧群雄的〈神翼族〉毁灭世界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最后一次……第七次是〈龙斗族〉，而且还是王一个人达成──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吗？」

没错，只要冷静思考就会觉得不合常理。为什么〈龙斗族〉会突然拥有那种力量──？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拥有特别的知识、也有能力征服世界的〈隶人族〉之王的后裔，雷帝斯·法特·可丽儿古林一直怀抱的不对劲感觉。

历史性的大战争，让世界彻底荒废的最后一次，并不是〈龙斗族〉之王所为。就算实行的人是〈龙斗族〉之王，但事实却是──

「对──世界并不如你所见。」

现身阻挡去路的人，是雷斯特正想到的兜帽少女。

「──我早就料到你会来这招！」

雷斯特在完美的时机从怀里取出、投掷的小球，立刻发出刺眼的光芒。

「……唔、魔法……？」

立即用手遮住眼睛逃过一劫的克蕾雅莉西亚如此低语，雷斯特急促地说：

「是魔法喔。只不过不使用魔力。」

那被称为『科学』，是可丽儿古林家传、〈隶人族〉先人建构的秘法。

发出强力闪光的那颗球，直接命中就能让对手短时间失去攻击力──本应如此才对。

「没用的。」

少女抓住雷斯特的手，露出美丽的银发与没有感情的红眸。

「《残月的四姬》……！」

咂著舌试图甩开手的雷斯特，感觉到冰冷的手握住自己，好像要将他的体温和生命力一起吸走般，不自觉当场跪地。

头痛、晕眩，全身使不上力──

「说起来，她并不是《残月的四姬》哪。」

不疾不徐的话语道出。克丽奥佩特拉刻意做出彷佛将身上沾到的〈神翼族〉血肉舔掉的动作，若无其事地伸出右手食指。

「──嘎！」

从指尖发射的高速魔法弹，击穿雷斯特的膝盖。

雷斯特忍不住扑倒在地，克蕾雅莉西亚慢了一拍才大叫出声：

「雷斯特！……克丽奥佩特拉！」

「咕嘻！怎么不唱反调叫妾身瑟蕾苏乌了呢？克蕾雅莉西亚。」

「……要下手就直接冲著我来如何～？虽然我想是白费工夫啦～！」

克蕾雅莉西亚站到前面掩护雷斯特，克丽奥佩特拉眯起眼睛。

「因为看得见已经确定的未来的阿耶珥·奥拉认证你可以自由行动，所以你觉得不管遇到任何危机，你都保证能够活命……对吧？」

对。就算克蕾雅莉西亚自己无法预料过程，但唯有结果，她确实能够把握。

为了获得确切的证据，克蕾雅莉西亚才和阿耶珥交谈──

克蕾雅莉西亚以毫不动摇的自信凝视，沾满溅血染成鲜红的《英雄》──

「……咕、咕嘻、咕嘻嘻嘻、咕嘻嘻呵呵呵呵！」

声音唐突地在途中改变。

异样甜美的性感声音，变化为可爱却不毒辣的声音。

「真～遗憾♪先前说过看得见未来的人不只有阿耶珥·奥拉对吧？」

愉悦地、欢乐地、快乐地。

克丽奥佩特拉──不对，看似克丽奥佩特拉的『那个生物』发出嗤笑。

「『已知未来』……未来预知者争相让不同的未来成真，你想会发生什么事？──没错～雷斯特先生答对了～两边都有同等可能性的不确定未来，也就是──预知本身会变成无效♪」

彷佛读到了雷斯特思考的回答。简洁明瞭的话语。散发爽朗气息的邪恶浅笑。

明明外表没变，但内在明显不一样。

「你……是谁～……？」

克蕾雅莉西亚直截了当地问道，她脸上失去了表情。

「是克丽奥佩特拉喔。不对──是克丽奥佩特拉哪。你看，就像这样哪，咕嘻嘻。」

那是种奇妙的感觉。声音、说话方式、面孔、表情都是克丽奥佩特拉，事实上内在也应该是那样才对，但眼前飘荡的『那个』看起来就是不像前〈森灵族〉《英雄》。

理性说她是克丽奥佩特拉，感性却主张她不是。

那个现实实在过于不合理──

「你好诡异……」

见抬起头来的雷斯特实际作呕，她喷笑出来。

「咕嘻、噗呵呵呵呵，好诡异……？噗呵噗呵呵呵，真厉害呢！原来确实感觉得出来！你们果然很特别呢！」

不知道在开心什么，她放声笑著、笑著、嗤笑著。

「没错没错♪那个无法说明的不对劲感觉是正确的喔。因为，我虽然真的是你们所知道的、独一无二的克丽奥佩特拉之存在，但那只是在这个场面，我的角色是克丽奥佩特拉而已♪」

「……角色……？」

虽然是克丽奥佩特拉，却是克丽奥佩特拉的角色而已……？

那番话也可以当成单纯的狂言置之不管。不对，明明应该那么做才对──只是不知为何，他们只知道那么做不正确。

「你在说什么……？」

那是被迫说出的话语。就像那个问句是必要的一样，『那个生物』露出了灰色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我这个『作者』在这里说这种话就是犯规了，但犯规这件事本身有它的意义。这点你也全都明白了才对──对吧，哥哥大人？」

「──快没时间了。」

《残月的四姬》说出的那句话，宛如在让克蕾雅莉西亚、雷斯特停止的时间恢复转动般，明快地敲打著耳膜。

「──唔！」

为什么会停下脚步？现在雷斯特他们该做的事是逃走，逃离在头上杀光〈神翼族〉精锐的暴力化身。

单膝中弹又怎样？现在留在这里，就将再也爬不起来了。

而那当然不只是雷斯特。

「我们走……克蕾雅莉西亚。」

雷斯特撕裂外套，包扎脚后站了起来，但他的去路随即遭人阻挡。

「不需要那么急吧？」

对方边说边极其自然地发射的魔法弹，直接命中了雷斯特──才怪。

明明应该的确打中了，雷斯特却若无其事地站著，令人费解的现象。

最后那个身影逐渐变淡，消失不见。

不只是雷斯特，不知何时连克蕾雅莉西亚都不见了。

「改变认知魔法。」

〈幻魔族〉少女低语，前〈森灵族〉《英雄》笑得更开心地大叫：

「咕嘻，真会制造乐子哪……直到最后的最后！」

……从背后传来充满喜色的说话声、从上空传来怒吼与临死前的惨叫。

克蕾雅莉西亚没有转头看任何一方，只是灌注所有魔力使出改变认知魔法，借著雷斯特搭著肩膀赶去那个地方──『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只要去到门的另一边，就能够脱离这个九死一生的状况。

「快点……快点……」

「喂，克蕾雅、莉西亚……」

「──我不听喔，雷斯特。只有我一个人回去也没意义……！」

到了紧要关头就扔下我──克蕾雅莉西亚很容易就能预想得到他会说出那种话，于是先声夺人，雷斯特闻言低下了头。

「唉……天大的误会啊。说起来没有我就无法开门吧……」

「…………你明明心里有数。」

克蕾雅莉西亚小声地回应，雷斯特装作没听到。

「…………你、要做你能做的……事。」

──雷斯特好狡猾。

克蕾雅莉西亚只在内心气愤。他应该全都心里有数才对。

克蕾雅莉西亚都察觉到的事，雷斯特肯定早就发觉了。

察觉『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启动条件，已经不需要雷斯特了。

察觉克蕾雅莉西亚也理解了那件事──

（……不，现在不需要思考那件事。）

改变认知魔法的强度跟对方的抗魔法成反比。

也就是说，关键是能乘隙施展成功到什么程度。

克蕾雅莉西亚先前使用的那招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他们完全中招了。

解除应该需要花时间，就这样逃掉也──

「…………喂……你在听吗？」

雷斯特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是，克蕾雅莉西亚充耳不闻。她不想听──

「没用的。」

无情的说话声传来，是在距离门就差一点点的时候。

「你们无法逃去任何地方。因为这孩子记得。」

语毕，她展开披著的黑布。

「……『傍身之暗』。」

雷斯特声音嘶哑地低语，迟些会合的克丽奥佩特拉笑了：

「啊啊，说到这个，这也是你们送的礼物哪。」

「……〈隶人族〉的……？」

在克蕾雅莉西亚凝视下，雷斯特陷入沉默，无色的少女代替雷斯特说：

「称为《魔神器》的东西，全部都是他们赋予的东西。《万象乐园》的均衡是靠『可丽儿古林的遗产』维持的。」

以最弱自居的最强。自以为隶属的支配者。

「那种事──太没意思了吧？」

冷冷插嘴的说话声，被爆炸声打断。

「喝哈哈哈哈啊啊！！沸腾沸腾、热血沸腾啊！！吾乃最强！！」

以龙的外形嘶吼的人，是疯狂嗜血──不对，是嗜血发狂的〈龙斗族〉《誓约者》。

不知何时，雷加尔姆的眼眸染成和克丽奥佩特拉相同的琥珀色。

上空不仅是〈神翼族〉，连〈龙斗族〉都看不到。

杀戮者屠杀一切，扭曲的角染红到发黑。促成这一切的『王的支配者』正静静地依偎、嗤笑著。

「啊啊，真是遗憾、遗憾。已经死棋了哪。你的梦想将在此破灭……遗恨吧，不甘心吧，克蕾雅莉西亚。噗呵、噗呵、噗呵呵呵呵呵呵！！」

──梦想受挫而落空的瞬间──真是令人期待得不得了呀──

如同她过去所言，完全不留情面、只是为了贬损的浅笑，让克蕾雅莉西亚深深地叹气。

「遗憾的是你们就是了～」

克蕾雅莉西亚举起左手，发动建构完成的魔法式。

「噗呵，只会一百零一招哪！」

『改变认知魔法』。这招愈出乎预料就愈有效，但只要事先知道，就能使之几乎无效。

和克丽奥佩特拉一样，《残月的四姬》在头部展开防御魔法。

「没用的～」

克蕾雅莉西亚讽刺的话语，化为对腹部的冲击。

「────喀哈！」

《残月的四姬》摔飞出去，撞上粗树干吐出血，慢一拍认知到本应自动保护主人的《魔神器》，在鲜红火焰之中燃烧蠢动。

她看著做出那一切的狂者──〈龙斗族〉《誓约者》雷加尔姆。

「简直是抓痒！啊啊！这种程度的小喽啰打起来很没劲耶，《残月的四姬》！」

《残月的四姬》发现他看著克蕾雅莉西亚这么唾骂，总算理解了。

「……原来、是……这样……你施展『改变认知魔法』的对象是──」

「原来是雷加尔姆吗……！」

克丽奥佩特拉大叫，雷加尔姆眉飞色舞地重新面向她。

「尔打起来似乎会很有劲啊啊啊！」

破坏之龙就这么化为热波袭来，前〈森灵族〉《英雄》不可能从正面接招，只是一味逃窜。

克蕾雅莉西亚确认那幅情景，吐出长长一口气。

「……总算是千钧一发……顺利成功了～……」

银发少女不是看著放心感叹的克蕾雅莉西亚，而是雷斯特。

「这是……你的主意……？」

听到问题的雷斯特，似乎连抬起头来都懒，依然倚靠著克蕾雅莉西亚的肩膀回答：

「……天知道、呢……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而已……」

被克丽奥佩特拉她们追上早在预料之中。就算她们和阿耶珥一样能用已知未来这件事是虚张声势，她们仍然有方法推断出雷斯特两人的所在之处。

也就是说，不可能逃得掉。既然如此──能采取的手段只有一个。

克蕾雅莉西亚他们再度赶紧前往『那个地方』，〈幻魔族〉少女看著他们的背影，闭上眼睛。

然后心想……

啊啊──果然彻底不出所料。

「用哪，《欠月的零姬》！」

克丽奥佩特拉出声（点燃导火线）的同时，少女瞠大染红的眼眸。

「『傍身之暗』──杀死对方。」

◆◇◆◇◆

先察觉的人是克蕾雅莉西亚。

她在距离门就剩几步的时候感觉到，有异样的魔力从背后逼近。

一部分是因为持续使用『改变认知魔法』，导致对魔力很敏感。

但更大的原因，是克蕾雅莉西亚有些什么对那个异质性起了反应。

在这股魔力中，感受得到明确的杀意。

不是施展魔法的术者，而是魔力本身拥有杀意。

这样下去，十分能够肯定，他们两个人都会……

死。

「──去吧！」

直觉与行动。转头的同时正要将雷斯特推进门里的克蕾雅莉西亚，发觉不自然的扑空，而瞠大了眼睛。

──克蕾雅莉西亚都察觉到的事，雷斯特肯定早就发觉了。

「…………傻～瓜……」

在正要舍身掩护雷斯特的克蕾雅莉西亚前面。

雷斯特早已飞身而出。

刀刃缓缓地、正确地刺穿他的心脏。

染成绝望暗红色的刀刃，就这么笔直地朝克蕾雅莉西亚前进──最后不自然地停住不动。

挣扎著按住蠢动刀刃的人，是痛苦地露出满足表情吐血的心爱之人。

「────唔……啊……」

太过鲜明、太过强烈。

没有真实感。

克蕾雅莉西亚喘不过气地吐气，简直就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一样伸出手──

「…………去…………吧。」

雷斯特单手握住变形成刀刃的『傍身之暗』，按在自己的体内，同时用空著的手推开克蕾雅莉西亚。

不对，他根本没能推开。只是稍微推了一把。

倒下的身体想必是出于仍插在体内的『傍身之暗』的意志，作势爬行接近克蕾雅莉西亚。

每次雷斯特都伸出单手，推开克蕾雅莉西亚不让她靠近自己。

雷斯特的眼睛已经失去光辉，就连有没有呼吸都不知道。

尽管如此，仍然……

他仍然想要保护克蕾雅莉西亚。

「～～～～！」

克蕾雅莉西亚发出不成声的叫喊，同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名副其实宛如烈火来袭的雷加尔姆，发现眼前的敌人突然变成克丽奥佩特拉，当场停了下来。

「……啊啊？为什么尔在这里？」

正常的认知与反应。

「噗呵！改变认知魔法解除了，就表示克蕾雅莉西亚死──」

「不对。」

《残月的四姬》（《欠月的零姬》）有意图地在途中打断克丽奥佩特拉的话，看著『傍身之暗』低语。『傍身之暗』因为先前捕捉到的对象突然消失，彷佛不知所措般飘浮著。

「被她逃了。」

◆◇◆◇◆

为了抱持杀意，就需要认知对象。既然具备认知这项机能，就也有可能使之错乱──

就算是克蕾雅莉西亚，也不曾以物为对象施展改变认知魔法，因此她不得不解除对雷加尔姆施加的魔法以集中精神，所幸她的努力没有白费，看样子魔法成功了。

但是那种事已经不重要了。

「雷斯特、雷斯特！雷斯特！」

依然煞风景的『穿越世界的《魔神器》』。鲜血在白得病态的地板晕开，在那副光景催促下，克蕾雅莉西亚一边思考「如果自己是雷斯特就可以变出止血用的医疗用品」，一边全力以赴、全神贯注，设法堵住雷斯特胸前的伤口，却发觉……

雷斯特，已经……

断气了。

不是跟死了没两样的绝望状况。

也不是这样下去将会死。

而是死了。

既无可挽回、也无从挽回，彻底地失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直冒金星。脑中乱成一团。牙齿不断打颤。

身体彷佛不是自己的一样颤抖，好想要抠抓全身。

明明没有任何地方受伤，却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流下豆大泪珠，放声宣泄感情，把脸埋在愈来愈冰冷、愈来愈沉重的心爱之人身上的同时──

克蕾雅莉西亚思考著。

她在思考著有没有什么办法，拚命地紧抓著依靠，寄望于一线希望。

她动著脑。绞尽脑汁。祈祷有灵光一闪。

由于不是急中生智，而是自从遇见那个地方就一直在思考──因此她很快就想到疑似答案的主意。

「实现愿望的、地方……！」

克蕾雅莉西亚抬起头来，看著纯白的地板、无尽的墙壁、绵延不绝的天花板。

如果是『可丽儿古林的遗产』，而且是堪称极致的『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回答我，『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就像雷斯特之前那样，以言语、以祈祷，具体地变出奇迹，更正确说是具体变出达成奇迹的手段。

克蕾雅莉西亚看过无数次，雷斯特引发的现象。

然而──就因为是那样，所以什么都没发生。

那是当然的。能实现所有愿望的终极《魔神器》，能发挥其力量的人是〈隶人族〉，更严密而言只有〈隶人族〉之王（可丽儿古林）血统的雷斯特能够使用它。

无庸置疑是〈森灵族〉王族的克蕾雅莉西亚，不可能发挥它的力量。

……她心知肚明。

那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她早就心知肚明了。

如果依赖理所当然的事情，便能船到桥头自然直，就不会祈求什么奇迹了。

就不会想要犯下绝对禁忌了。

所以──克蕾雅莉西亚朝空中尽全力嘶吼：

「看清楚，『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我──我的身体流著可丽儿古林之血！」

声音只是被白色空间吸收，甚至没有回响。

无所谓。

只要传达得到──就能够说服它。

「当然并不是我自己流著血统！流著血统的是──这孩子！」

这时抚摸著自己下腹部的克蕾雅莉西亚，确实感受到应该在那里的生命，说道：

「我的半身与他的半身──这孩子有权利继承力量！」

雷斯特叫克蕾雅莉西亚拋下自己先走时，克蕾雅莉西亚便发觉了。

发觉自己也获得开启『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权利。

那是怎样的前因后果所致，只能透过推测，但既然不明确，就表示我方可以自由解释。

仅仅一次缠绵，不见得会怀孕。

但是，这具身体残留著雷斯特的一部分，也是不争的事实。

要如何判断那个事实──取决于『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没错，《魔神器》拥有意志。

就像怀抱明确杀意、觊觎我方性命的『傍身之暗』，如果同为『可丽儿古林的遗产』的『穿越世界的《魔神器》』也拥有判断的意志──

「这样没关系吗！？不承认新继承者，将永远失去使用你的人！你将再度埋没在地底深处，再也不见天日！依照合理的判断，该采取什么行动，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吧！？」

威胁。撼动。不管对方怎么想都无所谓。只要能得到期望的结果就好。

在对方听得见的前提下，相信话语能传达给对方。

等待答覆。

…………

……

脑中──并没有直接响起说话声。

残忍到痛彻心腑的沉默，使得濒临溃决的焦躁爆发了。

「明明是万能的──化万象为可能的愿望器，却连那种程度的判断都不会吗！？」

什么才是最佳选择，不必思考就显而易见吧。

既然彼此都有利，就应该做出那个选择才对。

居然、居然连那么简单的选择都不会──

………………不对。

什么简单、什么彼此有利、什么最佳选择，这些都不重要。

克蕾雅莉西亚只是单纯地──

想让雷斯特活过来而已。

希望能够把他还来而已──

为了实现那个愿望。

「………………借我、力量吧……！」

请求。祈祷。欲望──

────认证完毕。

那道疑似说话声的东西，明明没有生命感，却听起来格外开朗。

「欢迎来到全人类知『■■■■』！『■■■■』欢迎权利者。」

权利者。全人类知──

……说服、成功了？

不，还不晓得。

幻听。依这个精神状态，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冷静地自我分析，克制心急，慎重地──许愿。

「喉咙、渴了……」

瞬间，克蕾雅莉西亚眼前出现装著清水的容器。

她触摸杯子，将水含进嘴里咽下。到这里克蕾雅莉西亚才好不容易理解了。

……获得认可了。

她得到了使用『可丽儿古林的遗产』的权利。

「～～～～」

这既不是安心，也不是强烈的感动。因为她还没达成任何事。

但是……克蕾雅莉西亚轻轻地抚摸著自己的肚子，闭上眼睛。

──与心爱之人的孩子。

克蕾雅莉西亚不是一个人。

也为了这孩子，她绝对要救回雷斯特，非救回来不可……！

克蕾雅莉西亚触摸雷斯特安详的脸，垂下头来。

「──拜托……！」

双手合十，强烈地、强烈地祈求。

假如需要代价，凡是克蕾雅莉西亚亲自做得到的事，她什么都愿意做。

如果为了实现愿望，必须放弃其他愿望，她什么都愿意舍弃。

所以，拜托──

「让雷斯特活过来……！」

什么都能实现的愿望器──不回应克蕾雅莉西亚的愿望。

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脑中浮现的话语让克蕾雅莉西亚咬牙切齿。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会将成就愿望的手段化为具体。

既不是直接实现愿望，也不是所有愿望都会实现。

然后，如果那个愿望不是能实现的愿望，就什么都不会出现。

甚至不必整理思绪就明白了。

万物绝对不会死而复生。

不管多少愿望会实现，唯独那件事办不到。如果那种愿望能够实现，世界将会洋溢著死者。

爆满的世界将无法运作，最终步上崩坏一途。

生物因死亡、结束而得以重生、再度开始。

那是世界的原理，也是真理。

因为想要实现愿望的克蕾雅莉西亚自己比谁都更理解那件事，所以雷斯特不会活过来。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绝对不会变出许愿者预想以外的东西──

「────！」

克蕾雅莉西亚反射性地捶著地板，咬住嘴唇。即使血喷出来，她也不在乎，她只是紧紧咬住嘴唇。

「为什么、为什么……」

她恨自己会条理分明地逻辑思考、懊恼自己无法跳脱理论、绝望自己身上烙印著创造凌驾于想像的优越──

──妾身说对了吧？自以为全能。

克蕾雅莉西亚的脑中，响起恶劣的前《英雄》的声音。彻头彻尾自我中心而且邪恶的她，一直说克蕾雅莉西亚是同类。

那当然只是故意惹人生厌的说词，却极其、完全──一针见血。

不管提倡的理想再怎么利他，目的本身却很自我，这只是克蕾雅莉西亚一个人如此梦想而已。

──那也无妨。

她现在认为那也无妨。从今以后也会这么认为。她会当作自己就是这么认为，所以……

「活过来啊………………」

悲痛的声音没引发任何回响，只是消失在空间里。

万能的愿望器，是故沉默。

全部都是正确的。只要理解这样是正确的、学会理解、持续理解──

──傻～瓜。

耳边响起幻听。她听到了雷斯特的声音。

──你要做你能做的事。

这是她寻求的声音。无止境地寻求著，最后碰到极限──

……………………………………极限？

克蕾雅莉西亚的头脑留意到了什么。

不是想像力，而是创造──理论的力量，出现了一线曙光。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是万能的愿望器。只要正确要求，就会正确赋予。

讲求理论、无法跳跃式思考的克蕾雅莉西亚，一直都那么认为，她只能那么认为。

没错，既然克蕾雅莉西亚只能那样认知，就试著循那条脉络寻求到底吧。

既然是「做出正确的寻求，就能得到正确的赋予」──那么反过来呢？

不能用不正确的方式赋予、不能用不正确的方法寻求。

不是「死者绝对不会复活，所以雷斯特不会活过来」。

不是「为了让雷斯特活过来，所以寻求让死者复活的方法」。

如果是雷斯特原本就活著，就根本不需要寻求复活的方法──？

「────」

克蕾雅莉西亚的视野突然变得清晰。

不只视野。不断流下的泪水、汗水、污垢全都消失了，独占脑中宛如淤泥的思绪，逐渐拨云见日。

那些全部都是出于她的主观，客观是怎样都无所谓。

对，无所谓。

只要全部改成克蕾雅莉西亚的主观就好。

而那个行为（愿望）是──

「──已确认认证码。」

脑中唐突响起的说话声，是现实听见的声音。

克蕾雅莉西亚许下了愿望，经愿望器实现而引发的现象。

她晓得。她晓得。全都晓得。

「要接受『■■』，成为『■』吗？」

明明无法理解却晓得的概念。明明是问句却不需要回答的话语。

她晓得。她晓得。全都晓得。

也晓得一旦接受，克蕾雅莉西亚将再也不是克蕾雅莉西亚。

也晓得这并不会是克蕾雅莉西亚以外的人所期望的结果。

「但是……既然全部都会实现……就没办法了，对吧。」

克蕾雅莉西亚冷不防伸出的手中存在『透明立方体』。

下一瞬间，立方体染成六色，发出了掩盖无限空间的光芒──

◆◇◆◇◆

「────特……斯特、雷斯特。」

从近处传来呼喊声，半被迫睁开眼睛的雷斯特，因强烈头痛而呻吟，凝视著凑近看自己的少女。

「……………………克蕾雅、莉西亚？」

「──唔、雷斯特……！」

克蕾雅莉西亚感动至极般地扑抱过来，雷斯特当场吓了一跳，因害羞而试图强行挣脱，但是……

「…………你……唔、喂……」

不管试图推开几次，克蕾雅莉西亚始终不断扑抱过来，不肯和他分开。

「雷斯特……雷斯特！太好了……太好了～！」

声音发抖、泪流不止的那个模样，在雷斯特眼中只觉得异常。

「你干么……这么夸张……」

虽然当时的确是命在旦夕、没有比那更九死一生的状况，但〈幻魔族〉少女发动的《魔神器》，奇迹似地偏离目标──

心悸。

心脏不自然地加速跳动。

雷斯特反射性地抚摸胸膛，从正常运作的脏器联想到令人费解的影像。

『傍身之暗』──杀死对方。

接到银发红眼主人命令的《魔神器》，的确贯穿了雷斯特的心脏。

……没错，那股冰冷且令人绝望的触感。那股压倒性的感觉，不可能是幻觉。

另一方面，变化为刀刃形状的『傍身之暗』只是擦过手臂，于是雷斯特就像这样活了下来──这个不争的事实正摆在眼前。

死掉的实感与活著的现实并存，没有比这更不对劲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

「……雷斯特？怎么了吗～？」

在眼前歪著头感到疑惑的〈森灵族〉公主，与雷斯特相爱的这名少女。

一度闭上眼睛的雷斯特，轻轻朝那张美丽脸庞伸出手，替不知所措的她拭去眼泪。

「我说，克蕾雅莉西亚……你是谁？」

明明确定她与克蕾雅莉西亚是同一个人，他却质问那个存在。

在惊讶地瞠大眼睛的她开口以前，雷斯特便接著说：

「『想坐在椅子』──我从刚才就一直这么许愿，却始终没变出来，那和这件事有关系对吧？」

称为『穿越世界的《魔神器》』、万能的愿望器『■■■■』，只有流著可丽儿古林之血的人可以使用。

然而无庸置疑是直系、身为正当权利者的雷斯特如今不能使用的原因，以及雷斯特感受到的非现实的现实感……

看似分开独立、毫无关系、纯粹只是异常的两个要素，却在雷斯特脑中不由自主地连结在一起。

「──雷斯特果然会发现呢。」

既不是惊讶也不是失望，克蕾雅莉西亚露出爱恋与达观交杂的浅笑，雷斯特静静地告诉她：

「……没时间了吧。取消我的使用权限，是为了让我更早发觉。」

雷斯特只点出事实，克蕾雅莉西亚心虚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喔。或许会一直欠著不还了。」

一直欠著不还，意思是──

「你打算做什么。不对──」

你使用万能的愿望器，做了什么？

雷斯特对于语气势必会变成责备一事感到厌恶；克蕾雅莉西亚彷佛察觉他的厌恶感，平静地微笑。

就像雷斯特先前那样，她一度闭上眼睛以后，缓缓地说了：

「雷斯特的想法全部猜中了喔。用『■■■■』取回了。」

不具体的提及、故意含糊的话语。雷斯特强硬地回应：

「让我活过来了，是吗？」

「虽然是这样，但不一样──你知道的吧？」

明知道对方是克蕾雅莉西亚，却仍然问对方是谁的雷斯特应该会知道。

看到克蕾雅莉西亚露出死心的表情，雷斯特用力握紧拳头。

「就像让已经结束的事情再度重新开始……让死者复活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我们无法思考那种状况。因为我们只能用言语──用概念思考。」

概念有其规则。

例如，不管再怎么否定死这个概念，都不会产生再生或复活的概念。

追根究柢，「否定概念本身」这件事的意义，思考者是无法理解的。

所以，就算是万能的愿望器，只要其能力是基于权利者（思考者），就不可能让死者复活。

那不是万能愿望器的问题，而是权利者（思考者）的极限──

「依那个逻辑，既然权利者（思考者）有极限──只要改变权利者就好了对吧～」

愿望器的极限是权利者的极限，既然不可能否定死也是因为那个缘故，那么只要扩张权利者的极限就好──

「你……！」

雷斯特的语气不自觉地粗鲁起来，克蕾雅莉西亚悲伤地皱眉──然后微笑。

「其实呢，事情没那么困难喔。我的愿望是希望雷斯特活著，不是让雷斯特复活。只要选择从一开始雷斯特就没有死掉的世界就好了。」

「选择世界」这句话，彻底让雷斯特的面孔扭曲。

「克蕾雅莉西亚……你，变成了什么……！」

声音发抖。突然变得小声。

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不要。好想摀住耳朵──他明明是这么心想的。

「■。」

不可能理解的概念。明明听得见声音，却无法形容的言语。

「应该是最接近所谓的『遍在者』吧。关于线索，是在未来预知者身上发现的。阿耶珥·奥拉不是看见已经确定的未来，而是透过观看让未来的世界实现。有选上的世界与没选上的世界。只要思考到这里，之后就简单了，对吧？」

跳脱框框，直接选择世界，这个行为本身是〈神翼族〉《誓约者》也有的能力，曾经见过她的克蕾雅莉西亚有可能想像──既然是能想像的事物，就能化为具体。

「没变成像预知未来那样的能力，我想是因为对那时候的克蕾雅莉西亚（我）而言，雷斯特死亡的世界早就确定被选上了。为了重新选择，就必须变成能够并行观测共享时间与空间的存在才行吧～我想。」

能在所有时间与空间同时存在的人、能并行掌握世界的人──所谓的遍在者。

不是旁观雷斯特或克蕾雅莉西亚这些个人，而是能观测、选择这些个人生存的世界的存在。

总结就是，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将自己的存在当作手段加以变革，为了救雷斯特而舍弃人类的身分。

「你到底……你到底傻到什么地步啊…………！」

「啊哈，真的很傻对吧～」

克蕾雅莉西亚无力地笑著，她悲伤地、惆怅地、心爱地凝视著摀住脸蹲下的雷斯特。

「但是……我觉得傻得很好。」

克蕾雅莉西亚闭上眼睛，细细玩味低语，轻柔地、全力地抱紧雷斯特后放开。

「所以，即使就此告别，我也坦然接受。」

抬起头来的雷斯特，眼里不见克蕾雅莉西亚的身影。

「……克蕾雅、莉西亚？」

──你听我说，雷斯特。

在脑中直接响起的说话声。就像『■■■■』那样，宛如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设计的，克蕾雅莉西亚的声音对他诉说。

──为了抵达这个世界，我花了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

──果然呢，人的生死好像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事情。

──真的是重来了好多好多好多次喔。

──从浮游大陆回来的时间错开了几天的世界。

──不去过去的世界、不与阿耶珥·奥拉对话的世界。

──从一开始就不去反抗组织根据地、与雷斯特在不同时机相遇的世界。

──可是呢。

──不管在哪个世界，我的目的都会达成。

──不管在哪个世界，雷斯特都必定会被杀。

──无关谁、无关什么。

──彷佛注定『故事』就是那样。

──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必定……

──所以呢，我决定了。

──和雷斯特，就此告别。

「你在……说什么……」

说话声似乎听不见雷斯特的话。只是单方面持续说著。

──难得雷斯特活了下来，却无法在一起……

──真的很傻，对吧？

──可是……总比没有雷斯特好。

──好太多了……

──所以，雷斯特与我就到此结束。

她的那句话。选择世界的『遍在者』的那个决定。

无从反抗的绝对、不变。

今后，雷斯特·恩戴瓦与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绝对不会有交集。

「别闹了……别闹了喔，克蕾雅莉西亚！我──我！」

──抱歉喔……

──对不起。

──不能一起走下去。

「等等……！」

──能遇见雷斯特。

──能爱上雷斯特……真的是、真的是太好了。

「回应我，『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我要与克蕾雅莉西亚【打赌】！为了与克蕾雅莉西亚一起活下去──」

──谢谢你，雷斯特──

──别忘了心爱之人。

「克蕾雅莉西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喊最爱伴侣的悲痛声音，宛如会传到世界的终点般持续回荡──

第七卷 精灵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当尼特族。 六章 尼特族，行动

▲△▲△▲

──时间回到现在。

「于是就这样来到今天～」

拍了一下手，甩著美丽金发的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讲完了非常壮大、十分重要、无上关键的事情。

不知何时，满天晚霞历经夜空，转变为朝霞。

这名外表看起来甚至不到二十岁的〈森灵族〉王族兼前巫女，以将自己壮烈的过去全盘托出的人不该有的轻松态度，说著「呼～好久没讲这么多话了♡」，优雅地喝著红茶。

不对──是非人者。

当然，也能将这件事付之一笑，当作全部都是在骗人的。

应该说，会接受才叫异常。这件事就是那么离谱至极。然而──

她自称的姓氏不是〈森灵族〉王族家名的林德雷古，而是可丽儿古林的原因。

这里应该在地底，却有天空，简直就是她能够随心所欲的异空间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经历太古的〔七灭战〕，知道〈隶人族〉的真相，成为观测世界者的她就在眼前。在这确实脱离现实的光景之前──

「…………」「…………」

〈龙斗族〉的现任《誓约者（雷利斯）》与《英雄（亚瑟）》何止忘了说话，甚至差点忘记呼吸。

「总之，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跷著二郎腿、拄著手肘、同样默默聆听的尼特族，庄严且肃穆地说了：

「太长了啦。」

这句话破坏了所有情调、实在太过直率。

「你要花多少时间啊？就不能讲得更简单扼要吗？」

看到零次一副觉得厌烦的样子，所有人都为之傻眼。

「不、不是吧……那不是重点吧？」

「你这混帐，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那个吗……！？」

「啊哈哈哈哈哈！」

亚瑟与雷利斯一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对照之下，克蕾雅莉西亚本人则是以一副称为爆笑也没问题的模样，大笑起来。

她捧腹大笑、笑到发抖、甚至擦起眼泪，同时说道：

「的、的确太长了～但是……呵呵，你果然很有意思～」

克蕾雅莉西亚仍无法敛起笑意、板不起脸，雷利斯尽管目瞪口呆，仍表现出必须再继续问下去的态度，探出上半身说：

「这才不好笑。你说的话如果是真相──」

「并不是真相喔～」

「──嗄？」

胡闹的气氛迥然一变，克蕾雅莉西亚静静地接著说：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相。只是从我的角度看到的世界是那样而已～」

听到她那微妙的措辞，雷利斯皱起眉头，正要再度开口，克蕾雅莉西亚便露出微笑打断了他。

「话先说在前面，你的祖先不是昏君喔～？只是他在〈龙斗族〉之中也有点血气方刚而已，他当《誓约者》很尽职。变得不正常的时候──只有在被她诓骗时。」

用她这个代名词指示的、诡异而异质的存在。

雷利斯陷入沉默，亚瑟代替雷利斯问道：

「〈森灵族〉的《英雄》……不对，前《英雄》后来怎样了？」

间接杀害了召唤自己的前巫女兼前《誓约者》露菲西亚·林德雷古，煽惑现任《誓约者》奥菲利亚·林德雷古，不惜穿越到过去，执拗纠缠克蕾雅莉西亚的魔性少女。她后来怎样了，克蕾雅莉西亚没讲到。

「不知道～？我没追，所以不晓得～因为瑟蕾苏乌本身没那么重要～」

「不重要……？她不是你变成那种存在的根本原因吗？」

因为雷斯特被杀，克蕾雅莉西亚才向『穿越世界的《魔神器》』许愿，成为『遍在者』。

直接下手的是〈幻魔族〉少女，但下命令的是克丽奥佩特拉。

换言之就是决定我方命运的对手。

「那不重要」这种话除了诡辩以外什么都不是。

「不是喔。」

否定的话语不是出自克蕾雅莉西亚，而是出自意兴阑珊的尼特族口中。

「『人的生死无法轻易改变』、『彷佛注定「故事」就是那样』。不管重新选几次，在其他世界中，雷斯特这个人都会死。也就是说，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注定会死的命运，换句话说，克丽奥佩特拉也只是遭到那个命运利用了而已吧。」

就某个意义而言她是被害者，只是个演员。零次一边打呵欠一边口若悬河地解说，亚瑟闻言瞠大眼睛。

经零次这么说，的确只会这么认为。克蕾雅莉西亚因为成为『遍在者』后，才发觉那个事实。所以才放著看似是元凶的克丽奥佩特拉不管。

「更重要的是，你有刻意没说出口、更应该在意的事情吧。」

「该在意的、事情？」

「呵呵呵～在意吗～？」

克蕾雅莉西亚不是看著表示疑惑的亚瑟，而是凝视著零次，充满暗示地在桌上交叠双手。

「到底是什么事！？」

雷利斯咄咄逼人，克蕾雅莉西亚伸手制止，促狭地摇摇食指。

「这时就要谈【打赌】了喔～」

没错。克蕾雅莉西亚讲述自己的身世，本来就是决定打赌内容的事前阶段、事前资讯。

既然她提示了最起码的条件，这样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克蕾雅莉西亚露出彷佛在这么说的得意表情，正要继续说下去，零次轻轻地摇摇手。

「不，我不打赌。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听到零次大剌剌地说出这种话──

「什么──」「都、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你在说什么！！」

不只是当场插嘴的亚瑟与雷利斯。

「咦～！不打赌吗～！为什么～！」

克蕾雅莉西亚也以一副出乎预料的样子提高嗓门，站了起来。

她那装蒜的态度，令零次不禁咂舌。

「啊──真的不需要那样。赶快切入正题啦。」

「──是吗？」

克蕾雅莉西亚爽快地浮现原本的微笑，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重新坐好。

「那我就简洁地说了，要不要以你寻求的资讯来交换我的请求？」

「不交换。」

「也是呢～」

克蕾雅莉西亚以即答回覆即答，一副无可奈何地继续说：

「那果然只能【打赌】了～」

「强制二选一（double bind）对我不管用吧。就说了我不打赌。」

零次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不能交换资讯与请求就【打赌】──看似让步，结果却必须从克蕾雅莉西亚准备的两个选项中选一个。

没发觉或许就会上当，但零次在日常生活中就擅用了那些技术。要他不要识破这种伎俩，才是强人所难，但是──

「你这混帐……有完没完啊。不管怎么想，都是你想单方面耍任性吧！」

雷利斯斥责的对象，是零次。

「……雷利斯。」

亚瑟虽然语气像是劝谏《誓约者》，但从她看向零次的眼神，也同样看得出其中带有些微非难之意。

「啊──是是是，原来如此。就是为了这个才安排带人过来啊。」

见零次轻轻耸肩，亚瑟眨了眨眼睛。

「……？为了这个，是指？」

「………………」

「啊，请、请告诉我……拜托……！」

「亚瑟！？」

《英雄》中的《英雄》突然低声下气恳求，雷利斯瞪大眼睛，零次稍微若有所思以后，一副认可对方合格似地点头。

「……嗯──……唉，这倒是多少出人意表、满有意思的，就当作OK吧。亚瑟晓得这里就是『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对吧？」

「咦？是、是啊……」

如克蕾雅莉西亚所愿让门消失、让东西出现的空间。

听完过去的事情之后，只想得到那个可能。

「你觉得为什么会从〈龙斗族〉城堡连结？克蕾雅莉西亚他们找到的地点应该是在〈森灵族〉领的森林，对吧？」

「的确是那样没错……但考虑到《魔神器》的特性，地点没什么──啊。」

「对。既然『穿越世界的《魔神器》』能自由改变出入口，不管设在哪里都行。尽管如此，却刻意设置在从〈龙斗族〉城堡连结的地点。」

不太可能是「刻意为之却没有意义」。而且──

「最初的契机是在提斯泰尔的书库塔发现的古书。遵照古书、到达雷格里希斯城的我开启最后之门，需要的是什么？」

──你可以宣言『以〈龙斗族〉《誓约者》的身分认可我』吗？

雷利斯想起当时的对话，也同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克蕾雅莉西亚。

「──难道……」

「不管怎么想，就是你料想到的那个可能吧。这家伙全都经过计算，才找过来的喔。」

找我们三个人过来──零次接著这么说完，克蕾雅莉西亚天真无邪地笑著说：

「猜对了～！因为，一个人绝对赢不过你吧？所以我希望起码有两个人站在我这边～于是就请雷利斯妹妹她们过来了～」

不仅堂而皇之做出认输的宣言，而且听起来只像开玩笑，然而假设她和〈神翼族〉的《誓约者》同样都是未来预知者，那番话就可以信服。

应该说，不得不信服。因为实际上，现在就是那种状况。

但是──

「你为什么……认为我们会协助你？」

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到亚瑟与雷利斯会转而支持克蕾雅莉西亚。

「嗯～那是因为亚瑟妹妹你们不知道要站在哪一边吧～？我想只要你们晓得我的请求是什么，就会愿意协助～」

克蕾雅莉西亚的确没具体说出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老实说，如果是邀请吾打倒崩喰零次，不管对方是谁，吾都会想要答应。」

雷利斯这么说完便瞪了过来，零次嘻皮笑脸地耸肩。

「喂喂喂，好过分啊，雷利雅。」

「不许用那个名字叫吾！过分的人是你吧！」

雷利斯狠狠地指著零次瞪他的同时，接著说：

「但是──这个男的……姑且有恩于吾……姑且啦。」

「看，傲娇。」

「啊啊！？」

男装少女杠上了零次，克蕾雅莉西亚满足地点头。

「嗯嗯，那样就好喔～不如说──如果不是那样，我会很困扰的。」

克蕾雅莉西亚笑归笑，但她的声音很严肃，雷利斯不由得问：

「…………那是什么意思？你想要做什么？」

只有克蕾雅莉西亚发觉到零次小声地咂舌。

「无论是以前或现在，我的目的一直都没变喔～」

恒久和平。不存在弱者的世界──

「以及……雷斯特的幸福。」

雷斯特，只在说出这个名字时蕴藏的感情。

那份感情很惆怅、哀戚、虚渺──亚瑟知道那是爱恋，无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膛，看著零次，雷利斯见状有一点烦躁。

「世界和平……应该说，拯救弱者这个目的已经达成了吧？我们已经知道〈隶人族〉其实拥有最强的力量了吧。」

这是宛如影射的说法。既然是〈隶人族〉创造了能实现所有愿望的『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或许的确可以说〈隶人族〉才是最强的。但是──

「弱者不是只有〈隶人族〉喔～而且也不是有力量就是强者……至少和我以往追求的目标没有关系吧～」

「那么，你当作目标的世界和平是什么？」

亚瑟紧接著问道，在克蕾雅莉西亚开口之前……

「《大誓约魔法》支配的世界。」

零次豁出去地、却又决定性地表明：

「那是你创造的吧？《大誓约魔法》。」

「………………嗄？」

你在说什么？不只是出声的雷利斯，亚瑟也惊讶得阖不上嘴巴，只有一个人──克蕾雅莉西亚脸上不再有笑意，凝视著零次。

「这件事不难懂吧。也可以轻易证明──雷利斯，过来这边一下。」

「啊啊？为什么吾非听你这混帐的话不可？」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靠过来的雷利斯，我好喜欢喔──」

「别、别误会了！只是这样比较速──」

「是啊，速战速决。所以，嘿。」

零次伸出的手，牢牢地抓住雷利斯藏起来的胸部。

一瞬间，他的手伴随著微弱的光芒弹开了。

「什──什么！你、你、你这混帐啊啊啊！！」

雷利斯涨红了脸，但零次无视雷利斯，甩甩手说：

「就像这样，尽管在『穿越世界的《魔神器》』之中，《大誓约魔法》却仍确实运作著。」

「那是理所当然──」

「回想一下吧。」

尼特族讽刺地笑著，指著克蕾雅莉西亚。

「最初这家伙与这家伙的老公发现『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时，在《魔神器》之中，《大誓约魔法》适用吗？」

克蕾雅莉西亚与雷斯特在《魔神器》之中生活时，并不在《大誓约魔法》的影响下。克蕾雅莉西亚的确讲过这件事。

──那么为什么当时没运作的《大誓约魔法》，现在会有效呢？

他们所怀抱的疑问立刻被解开了。

「答案很单纯明快，当然是被改写了吧。被『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权利者小姐。」

改写。改写《大誓约魔法》──？

「这是你在陈述过去之际，刻意想要隐瞒的事情之一。你在与阿耶珥·奥拉的对话中，想到对《大誓约魔法》动手脚的可能性；在雷斯特·恩戴瓦死掉时下定决心；最后成为『遍在者』实行。我有说错吗？」

「…………果然厉害呢～」

她不否定，那就表示──

「………………真的……吗…………？」

雷利斯如此低语后，陷入混乱。

移动到太古的克蕾雅莉西亚改写《大誓约魔法》，就表示雷利斯他们所知的现今的《大誓约魔法》，本来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放心吧～这与原本的《大誓约魔法》没有太大的差别喔～？而且《大誓约魔法》纯粹只是恒久和平的基础。」

「……就算是那样，你撼动了世界的根本，是不争的事实吧。」

亚瑟慎重的话语，使克蕾雅莉西亚露出苦笑，小声低语：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什么？」

「没什么。总之，虽然重新创造了《大誓约魔法》，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喔～想到洗澡水保温的方法时还比较感动。」

从克蕾雅莉西亚浮现的含糊微笑，无法判断她那番话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管怎样，意思是你以那么强烈的意志，朝著世界恒久和平这个目标迈进中吗……」

亚瑟深深感慨地低语，零次叹气。

「就说不是了。世界和平是以往追求的目标，不是这家伙现在的目的。」

「……嗄？但实际──」

「她不打算自己直接行动做些什么。应该说，如果自己行动就有办法达成目的，她现在早就行动了。你忘了这家伙是什么吗？」

「──啊。」

『遍在者』，能够从所有可能世界选一个当作现实世界，因此，假如克蕾雅莉西亚一个人采取行动就能达成目的，那么她只要选那种世界就行了。

然后，反过来说，既然现状没变成那样，就证明了「即使她自己直接采取行动，也没办法达成目的」。

零次指出症结后，克蕾雅莉西亚闭上眼睛，并没有怀抱特别的感情，摸著腹部继续说：

「是呀～世界和平的梦想已经由这孩子继承了──」

「是强迫接收吧。」

听到零次轻轻说出的话语，克蕾雅莉西亚瞠大眼睛，眼神摇曳，但仍是保持笑容说：

「…………是呀。强迫接收。」

克蕾雅莉西亚像是体认到自己的罪过般，重复著那句话，亚瑟正要对她说些什么──

「不能那么说。」

雷利斯──以自己的意志继承兄长、继承王之名的少女抢先说：

「是不是强迫接收，必须由继承者来判断。当事人明明不那么想，外人却擅自那么断定，没有比这更令人火大的事情了。」

「…………你好温柔喔～雷利斯妹妹。」

「唔、哼，吾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你这混帐，只是指出事实。」

「害羞的雷利雅好可爱喔──」

「吵、吵死了吵死了！就说了不要用那个名字叫吾！」

零次跟著起哄，使雷利斯涨红了脸，克蕾雅莉西亚平静地凝视著雷利斯，缓缓摇头。

「就算雷利斯妹妹说得对……至少我没有资格祈求这孩子的幸福。因为我为了自己的目的，甚至提前了自己的死期。」

「难道……我们所知道的你会病死、让出城主的位子也是……」

亚瑟这么低语，克蕾雅莉西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微笑。

如果那是最佳办法，连死都在所不惜。即使就结果而言，她本人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继承母亲的目的，但克蕾雅莉西亚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了孩子。

最重要的是──

「无法祈求孩子的幸福，却祈求雷斯特的幸福──我选择了雷斯特，而不是蒂法莉西亚喔。」

壮烈的告白。极其理性、冷酷的判断。

但是，她脸上浮现的那抹浅笑。

「…………令人心痛啊。」

亚瑟皱起眉头、紧咬嘴唇，对于甚至不允许悲伤的她感到同情。

理想与现实。感情与理论。信念与爱情。拉锯、相左、矛盾，因此迷惘、摇摆、纠葛，然后她做出结论、采取行动。

那是和王者亦共通的崇高精神──

「所以──」

完全在对话外的零次，名副其实地从旁插嘴说：

「即使你按照预定，让跟你站在同一边的人增加了，结果依然不变；我还是不会答应你的邀约，就算是这样，你还要继续吗？」

「并、并没有站在她那一边！」

慌忙回应的雷利斯也有同样的感觉吧。直到刚才为止，她们都对克蕾雅莉西亚将自己当成协力者都抱持疑问，现在却能够接受。

就算是她这么设计的，亚瑟还是想站在克蕾雅莉西亚那边。

「崩喰零次……那个，只是听听她怎么说也不行吗……？你自己也有想问的事情吧？」

亚瑟抬眼望著零次，宛如恳求似地询问，零次装模作样地大口叹气：

「唉……我本来以为即使是那样，喜欢我的亚瑟也会偏袒我的……好失望啊……」

「咦，呜……我、我，那个……并没有……」

「唔！别得意忘形了，崩喰零次……！想对亚瑟出手就先打倒吾！」

「嗯？意思是从雷利雅开始攻略加以攻陷就好了吗？如果真的那样就好，我会认真起来的喔。」

「嗄？什么攻陷，你这混帐──」

「啊哈哈，真会转移话题～好难缠～」

因为克蕾雅莉西亚笑了起来，雷利斯才发觉零次试图蒙混过去。

零次与克蕾雅莉西亚，他们一直都只看著彼此。

不对，就真正意义而言，没面对现实的人是──

「《英雄》亚瑟·潘德拉刚。我以〈龙斗族〉巫女雷利雅之名命令。」

用词带著仪式色彩，〈龙斗族〉巫女雷利雅告诉自己召唤的《英雄》：

「用【背叛的魔剑（克拉伦特）】斩向〈解放者〉的《英雄》。」

亚瑟──不对，莫桀本人排斥的《伟能（克拉伦特）》。

要将能让人以违反自己意志的形式背叛的那把剑，用在零次身上，这行为就表示──

「雷利斯……不对，雷利雅。」

亚瑟呼唤著雷利雅的名字，而她只是点点头。

本来召唤者具备让《英雄》从属的权利。

虽然那项权利往往在《英雄》卓越的《命运力》前变得有名无实，但在这种状况下，能够充分发挥效力。

「──〈龙斗族〉《英雄》亚瑟·潘德拉刚。确实遵办。」

〈龙斗族〉《英雄》静静地站起来，拔出红色刀身的剑。面对〈龙斗族〉《英雄》认真的眼神，即使是零次也眯起了眼睛。

「……喂喂喂，这么开心吗？亚瑟。确实问过理由比较好吧？」

零次依旧嘻皮笑脸地回应，但雷利雅说了：

「崩喰零次。吾……不对，我不晓得你的想法。但是，我也有晓得的事。」

「当然有吧。你晓得我是男人、是尼特族──」

「你在赌气。」

她直率的话语，让零次稍微挑了一下眉毛。

彷佛正是想看那个反应，雷利雅口若悬河地说：

「我不晓得原因，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十分确定。毕竟──吾自己正做过同样的事！」

雷利雅说完随即羞红了脸，彷佛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般，一鼓作气地接著说：

「所以你就承受克拉伦特一剑吧！既然赌气是你的意志，背叛那个意志，你就会变得坦率！」

雷利雅说完的同时，亚瑟动了起来。

「崩喰零次──这也是我的意志！」

一旦稀世的领袖《英雄》认真动起来，《命运力》零的零次将无计可施。

在他即将毫无招架之力地承受一剑──之前……

「────好，辛苦了。」

小声的低语。扬起的嘴角。

眼熟的、过于眼熟的那个表情──让亚瑟临时停止挥剑。她不由得停下了剑。

刚才的反应绝对不妙。

对，自己的身体已经记得了。

亚瑟本人难以置信般地感到惊愕，雷利雅也没责怪亚瑟，而是觉得诡异地凝视零次。

「……就算这样，果然也没办法～」

她们对零次怀抱的钦佩之情无法打消。

对于自己做出的结论，克蕾雅莉西亚反而浮现豁然开朗的浅笑说：

「真没办法～【零次小弟愿不愿意听我的请求】这个【打赌】，是我输了～」

◆◇◆◇◆

「唔嗯～我本来以为零次小弟绝对愿意听的……因为零次小弟八成有事情想问我，那样就能够达成彼此的目的。」

克蕾雅莉西亚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扼腕，却也同样神清气爽地这么说，零次意兴阑珊地回答：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地那么认定吧。说起来，你怎么会知道只要问你，就能获得我想要的资讯？」

「看吧～你承认你有想要的资讯了～」

「当然有啊。既然你知道，就再多提供一些女儿丢脸的失败故事给我吧。」

「呣～……马上就那样避重就轻。你明明就想要『作者』的资讯～」

短短一瞬间，零次散发出的氛围，只有那么一瞬间改变了。

「……啊──想要想要。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想要。」

他掏了掏耳朵，克蕾雅莉西亚最后垂下了肩膀。

「尽管不怎么服气，但输了就是输了～……我乖乖把主导权交给你喔～」

克蕾雅莉西亚伸出双手，做出请收下的动作，亚瑟没收起【克拉伦特】便直接说：

「你们在说什么……？」

不晓得两人在说什么。

说起来，在克蕾雅莉西亚与零次之间，【打赌】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

赌注是什么？零次想要的资讯是什么？『作者』是指什么──

「算了，总而言之，既然你说可以随我高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到那爽朗得不自然的浅笑，亚瑟与雷利斯不寒而栗。

那跟两人被迫穿上格外暴露、宛如内衣的服装时看到的表情一样──

雷利斯反射性地想要大声制止，但零次打断了雷利斯，说道：

「说出你的心愿吧，克蕾雅莉西亚。那就是我想做的事。」

零次说出口的话，是直到刚才都持续拒绝透露的克蕾雅莉西亚的目的。

似乎只有这点，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克蕾雅莉西亚瞠圆眼睛，隔了一拍以后噗哧大笑。

「噗！啊哈，啊哈哈哈哈哈！来、来这招啊～！……你真的是…………难怪蒂法莉西亚会迷上你啊～……」

擦掉眼角泪水、深呼吸两、三次的她，正面面向零次。

她露出认真的眼神，舍弃笑容与城府──朝他恳求：

「零次小弟，拜托你。阻止雷斯特──阻止雷斯特他们。」

◆◇◆◇◆

「哎呀～你好慢呢～」

夜晚的提斯泰尔城。

在蒂法莉西亚的房间里，美丽的金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母亲──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的身影，让蒂法莉西亚瞠圆眼睛。

为什么。母亲大人会在这里──她脑中没有这些念头。

尽管心生动摇。虽然反射性地想要叫母亲大人。

──〈解放者〉之王是你喔？蒂法莉西亚。

……没错。我是〈解放者〉的《誓约者》。

既然如此，所有问题都必须亲手解决才行。

蒂法莉西亚一度闭上眼，再度睁开眼睛时，心悸已经平复，短促吐气的她盯著那个生物，浮现与某人很像的讽刺浅笑说：

「玩那种无聊的障眼法，是想让我做什么呢？冒牌货小姐。」

蒂法莉西亚那句话，让看似克蕾雅莉西亚的『那个』无比惊讶。

「如果想骗我，请至少学过最起码的举止动作再来。母亲大人在这种场面下，绝对不会做出瞠大眼睛这种明显的惊讶反应。」

克蕾雅莉西亚常欢笑、常生气、常欢喜、常悲伤。

她屡屡做出连女儿蒂法莉西亚也觉得夸张的感情表现，然而克蕾雅莉西亚在政治上，却无情得彻底。她只是始终如一地微笑，在城内人民心中根植安心，在城外敌人心中根植敬畏，是个完美的为政者。

「那么，究竟是谁伪装的？原则上，在《大誓约魔法》下，任何人都不能未经许可就进入其他种族的领内。但是，我记得有人已经实行过那种蛮横的行为了。」

掠过蒂法莉西亚脑中的人，是穿著格外暴露的娇小银发美少女。

以及……

「──没错吧？蕾优小姐召唤出来的〈幻魔族〉《英雄》浮士德……不对，梅菲斯托费勒斯。」

蒂法莉西亚面向看起来像似亡母的女性如此断言。

能用《魔神器》『傍身之暗』自在移动的〈幻魔族〉巫女克兰蕾优·希弥希卡，与蒂法莉西亚他们四种族同盟、乃至于与世界为敌的〈幻魔族〉《英雄》兼《誓约者》浮士德的《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

如果是她们，要策划这种程度的计谋，是小菜一碟吧。

蒂法莉西亚冷静而符合逻辑的预测──

「──噗呵，不愧是〈解放者〉的《誓约者》大人，真可惜♪」

她猜错了一半。

宛如年幼少女、尖细清脆的说话声，从蒂法莉西亚的背后传来。

转头一看，歌德萝莉风格的黑色恶魔正按著嘴边笑。

倚靠在旁边墙壁的人，是宛如幽魂般的高个子青年浮士德。

而想必是带他们过来的那个人，披著黑布的银发美少女蕾优，不带感情地开口：

「现在的你，只要稍微思考应该就会明白，我们没有改变认知的法子。」

──改变认知的法子？

瞬间，蒂法莉西亚的脑中彷佛发出喀嚓一声，一切都正确地组合起来了，由于她的察觉，魔法也解除了。

与〈幻魔族〉一样，已经明确地断交的另一支种族。该种族所使用的改变认知魔法（改变认知的法子），不管再怎么能力强大，只要找出正确答案，就会立刻解除。

结果，化身成克蕾雅莉西亚的人，是十分眼熟的〈森灵族〉女性。

「…………瑟蕾西亚、大人……？」

〈森灵族〉女王奥菲利亚·林德雷古对于外甥女的低语，毫不留情地语带厌恶地说：

「不许用那个名字叫我，混种。」

姨母奥菲利亚刻薄地眯起眼睛，蒂法莉西亚抖了一下──

「对、对不起──」

她马上忍住这么道歉的冲动，闭上眼睛。

──我是〈解放者〉的《誓约者》。

然后伴随著深呼吸睁开眼睛，提起裙襬，正式行了一礼。

「失礼了，〈森灵族〉《誓约者》奥菲利亚·林德雷古大人。因为母亲生前是那么称呼奥菲利亚大人的……」

冷静应对中夹杂著放胆挑衅。听到蒂法莉西亚的话，〈森灵族〉女王首先感到难堪，接著略显哀伤地皱眉，最后用气愤掩饰那些反应。

「你要无礼到什么地步，〔劣血种〕！」

「恕我直言，未经许可入侵其他种族领地也有失礼节吧？」

「区区〔劣血种〕竟敢要我奥菲利亚·林德雷古尽礼节吗！」

「我记得以礼还礼、以无礼还无礼是〈森灵族〉的一贯作风。」

「你──」

「好了好了，吵架虽然开心，但现在吵会无法谈正事，请不要吵了～」

介入仲裁的人，是言行不一、显得很开心的梅菲斯托费勒斯。

「应该说，你们吵得那么大声──」

梅菲斯托费勒斯故弄玄虚地中途打住，顺著她若无其事伸出的手看去，只见有人打开窗户闯进来，是拍动著黑白羽翼的〈神翼族〉少女。

「在这种时间天杀的吵什么呀，大乳──────嗄！」

也难怪阿尔法·史岱希丝会瞠圆眼睛。

在蒂法莉西亚房间的人，是〈幻魔族〉的巫女、《英雄》兼《誓约者》、其《伟能》，以及〈森灵族〉的《誓约者》，尽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这、什、咦……敌、敌袭！」

阿尔法虽然反射性地有所防备，但摆明畏缩不前，梅菲斯托费勒斯捧腹大笑。

「噗呵！呀哈呀哈哈哈哈哈哈！那、那副德性……棒、棒极了♪」

恶魔只差没在地上打滚地笑个不停，〈神翼族〉巫女涨红了脸。

「啊、喵……唔，请、请天杀的说明一下，大乳袋！」

阿尔法以迁怒掩饰羞赧，蒂法莉西亚察觉这段情势发展导致现场气氛完全被抢走了，无奈地在心中叹气。

她既不是对阿尔法也不是对奥菲利亚，而是对这个场面的支配者直言说道：

「……你也不想说废话吧？既然如此，要不要发誓呢？【在场所有人都不说假话】。」

在《大誓约魔法》下的契约。于绝对强制力生效的状态下，可以省去无谓的勾心斗角。

「奇怪，不是『限定吹牛』没关系吗？」

过去零次对各种族代表提议的【较量】。

那句话明显是意图动摇我方，蒂法莉西亚丝毫不为所动地说：

「说想要赶快谈正事的人可是你们。」

〈解放者〉《誓约者》不改强硬态度，使魔也同样若无其事回应：

「是没错……那，好喔♪」

契约魔法阵在浮士德、蕾优、梅菲斯托费勒斯的面前展开，奥菲利亚、阿尔法也迟些跟进。

对方异常地乾脆，蒂法莉西亚稍微加强警戒，静静地切入正题。

「那么，重新开始谈……〈幻魔族〉与〈森灵族〉联手与四种族同盟对立。事前准备就是帮忙召唤〈森灵族〉的英雄。」

蒂法莉西亚确认事实般地淡淡陈述，在这时停顿一拍。

「是你们召唤的吗？」

蒂法莉西亚彷佛在表示「不允许敷衍」般，提出无限接近确定的预测，阿尔法倒抽一口气，当场震慑住了，梅菲斯托费勒斯则是发出嗤笑。

「不是♪」

恶魔发出噗呵噗呵的笑声，极其戏弄地摇摇手指。

「虽然〈幻魔族〉与〈森灵族〉联手是事实，而且的确指点了召唤《英雄》的诀窍。但问题是召唤需要巫女吧？」

〈森灵族〉没有巫女。所以梅菲斯托费勒斯不可能什么都没做。

「如果能用某种方法准备巫女──〈森灵族〉就可以召唤《英雄》，对吧？」

蒂法莉西亚看著的人不是梅菲斯托费勒斯，而是瞠大眼睛的奥菲利亚。

立刻转开视线的她，已经给予蒂法莉西亚足够的资讯了。

「噗呵──噗呵呵呵！真是愉快呀、真是滑稽呀、真是美妙呀♪也就是说，蒂法莉西亚小姐认为，是浮士德准备巫女的吗？」

恶魔露出扭曲诡异、会挑起生理排斥的浅笑，蒂法莉西亚地强硬回应：

「我说的是你们。」

现在这个地方不能说谎，所以梅菲斯托费勒斯才刻意只提到浮士德吧。这是为了让另外三个人排除在那个问题之外。

──这点程度在意料之内。

托某个尼特族的福，安于状况而大意松懈的情况不再发生。

不管对方再怎么阻挡去路，都能够制造出漏洞。

重要的是，不要遗漏那个漏洞──

蒂法莉西亚如此强调后，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起来颇满足地咧嘴的梅菲斯托费勒斯，做作地耸肩说：

「真没办法，我就老实回答你──是这样，但也不是这样♪」

她的回答太过含糊。

「你……天、天杀的胡闹吗！」

阿尔法不自觉提高嗓门，恶魔宛如在玩弄她般面露奸笑。

「咦～？我只是实话实说喔？蕾优、浮士德与奥菲利亚小姐都没有直接涉及英雄召唤～」

「那么是你这混帐──」

「不是♪」

梅菲斯托费勒斯立刻回答，《大誓约魔法》的处罚并没有发动。

蒂法莉西亚不顾困惑的阿尔法，只是看著奥菲利亚。

〈森灵族〉的《誓约者》藏不住不悦的情绪，蒂法莉西亚开门见山地问她：

「是梅菲斯托费勒斯做了召唤〈森灵族〉《英雄》的事前准备对吧？」

「……！不──唔！」

绝对不会出现在老实人身上、宛如小闪电的光芒顿时迸发。这证明自己在说谎，奥菲利亚感到讶异的同时，〈幻魔族〉《英雄》的《伟能》轻飘飘地高高跳起──

「啊～啊，既然对方这么直接挑明，就没办法蒙混过去了。」

她的声音俨然十分遗憾，表情却显得极其开心，一边翩然起舞一边讴歌：

「没错没错♪就是将〈隶人族〉巫女当成〈森灵族〉巫女，召唤出新的〈森灵族〉《英雄》喔♪」

「…………嗄？〈隶人族〉的、巫女？」

与发出愣怔声音的阿尔法形成对比，奥菲利亚瞪大了眼睛。

「──！你这家伙，那是！」

「啊～你做出那种反应，马上就让人看穿是不是说谎了喔，奥菲利亚小姐♪」

梅菲斯托费勒斯宛如调侃地说道，奥菲利亚慌忙摀住嘴巴，别过眼去。蒂法莉西亚冷静地观察她那反应，最后做出结论。

……这不是演技。

奥菲利亚是真心认为，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揭晓那件事。

也就是说，梅菲斯托费勒斯讲的话──将〈隶人族〉巫女当成〈森灵族〉巫女，这种双重难以置信的事情，是真的。

（竟然是〈隶人族〉巫女……）

没有魔力，别说是《英雄》，甚至不存在《誓约者》的〈隶人族〉的巫女。

「假如有〈隶人族〉巫女存在──」

「──啊，已经闹够了吧。」

嗓音稍高、但沉稳至极的男子说话声，打断了蒂法莉西亚的话。

「别再拖拖拉拉的，赶快谈正事。」

蒂法莉西亚立刻看向浮士德，确认他刚才没有任何动作以后，立刻进入下一项思考。有可能出现在这个状况、这个场合的第三者男性是──

「咦～我还想再多享受这个状况一下耶～」

「你对我多少有些恩义，而我已经奉陪了。」

「噗～真小气～」

……从他与梅菲斯托费勒斯耍嘴皮子的应答中，可见他们的立场是对等的。从之前就有交情的男子。〈幻魔族〉、〈森灵族〉……不，也有可能是〈隶人族〉。

「我讨厌麻烦的事。」

他这么低语，走过蕾优旁边、走过浮士德前面，站到奥菲利亚旁边。在月光下，他的容貌清晰可见。

「──────────咦？」

在蒂法莉西亚心中骚然涌现的不可解感情。

一瞬间以为对方是女性，用中性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的美丽相貌。

另一方面，彷佛疲惫至极的倦怠氛围，让他看起来既像十来岁也像四十来岁。

那反差强烈地散发吸引异性的魅力。

那副容貌或许可以以魔性称呼。

但是，蒂法莉西亚看到他的时候，心中产生的并不是那类感受。

那是对素昧平生、确定是初次见面的对象，绝对不会怀抱的感受。

「很怀念吗？」

恶魔在耳边呢喃，蒂法莉西亚无法忽视。

「明明应该不认识，却总觉得似曾相识。但是……是谁呢？──你是这么觉得的吧？噗呵呵呵呵，真是愉快呀、真是滑稽呀、真是美妙呀♪」

无法反驳，也无法粉饰。

只是一味受到意义不明的情绪翻弄。

陷入困惑的蒂法莉西亚似乎看起来好笑得不得了，策划者嗤笑著。

「说到这个，刚才说了将〈隶人族〉巫女当成〈森灵族〉巫女，但严格说来那是错的♪因为巫女只有女性才能担任嘛。所以，我重新地郑重介绍。前〈隶人族〉兼现任〈森灵族〉的召唤者，同时是──」

这时做作地停顿的梅菲斯托费勒斯，殷勤地接著说：

「前〈森灵族〉巫女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小姐最爱的伴侣，兼〈解放者〉《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小姐的令尊，雷斯特·恩戴瓦先生♪」

◆◇◆◇◆

不打自招呀，那种谎话看起来管用吗──

蒂法莉西亚虽然很想那么说，但全身又不由自主地理解了。

她理解到，对方说的话是事实。

──你的爸爸呢～好逸恶劳、既懒散又缺乏干劲……但是，会即时想到谁都想不到的主意，在紧要关头是非常可靠的人～

据说父亲在蒂法莉西亚出生前就失踪了。

当蒂法莉西亚问到他的为人时，母亲在这么回答之后，本来还想接著说什么，最后却落寞地摇摇头笑了。

──就这样了……我没办法透露更多～……对不起喔，蒂法莉西亚。

看到那哀伤摇摆的眼神与夹杂苦涩的笑容，蒂法莉西亚尽管年幼，却懵懂地察觉那是不该轻易触碰的事情，从此以后不曾与母亲聊起那件事。

身为〈森灵族〉王族却与〈隶人族〉生下孩子，遭到放逐的母亲。

对于那件事，母亲断言她一点都不后悔。

能遇见他、爱上他，并生下你──我很幸福。母亲这么说。

但是……考虑到身为〔劣血种〕的女儿，她的内心某处感到五味杂陈。而父亲也和她一样──蒂法莉西亚一厢情愿这么以为，但是……

「……唷，幸会。」

讲话随便，态度慵懒。在颓废的眼神中，微微夹带著既像不知所措、又像难为情的情感。

雷斯特·恩戴瓦十分慵懒地说：

「我，是你的…………啊──名字。可以再讲一次吗？」

「噗！呀哈哈哈！忘记自己女儿的名字，真是最差劲的父亲呀♪」

恶魔不是看著遗忘的父亲，而是看著被父亲遗忘的女儿笑著。蒂法莉西亚彷佛一点感觉也没有地接著说道：

「……蒂法莉西亚……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蒂法莉西亚……？…………是吗……那家伙…………」

过去名为雷帝斯·法特·可丽儿古林的男子眼神摇曳，他咬住嘴唇，低下头来。

「奇怪，你不对女儿谢罪吗？对不起，至今对你置之不理、甚至应该说对不起害你存在在这世上……你有很多事要谢罪吧？」

恶意的化身尖酸刻薄，坚持想要挖别人的伤口。外表过于年轻，看起来也像少年的父亲抬起头来，歪著头表示打从心底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谢罪……？是指〔劣血种〕吗？会拘泥那种无聊事情的人，只有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家伙吧。」

「的确的确♪那是事实呀。但是但是，你对女儿们置之不理──现在也一点都不感兴趣是事实吧？」

恶魔的呢喃、诓骗的巧言。

妩媚樱唇从近距离吐出话语，雷斯特不当一回事地回答：

「是啊。就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家伙，实在称不上感兴趣。」

「──听到了吗？天底下竟然有这么过分的父亲呀！噗呵、噗呵呵呵呵呵♪」

恶魔假装同情地嘲笑，蒂法莉西亚为了隐藏表情格外费劲。

与父亲感动的重逢──她并没有期待那种事。

当然，说她不想见到父亲是骗人的，她也纯粹感兴趣。

关于父亲，蒂法莉西亚知道的事情少得吓人。

他是〈隶人族〉、极度好逸恶劳、没那么喜欢洗澡……从母亲那里听到的事情，只有这种程度。

本来有很多如果见到了想问的事情，但是……

「雷斯特·恩戴瓦、先生。」

「喔，你那样称呼我，我会比较感激。」

雷斯特从蒂法莉西亚应该表现的很自然的话语中察觉到，她对于叫父亲感到抗拒与逡巡，这让蒂法莉西亚瞠大眼睛，隐藏著从那件事产生的焦急，接著说道：

「你……知道母亲毕生追求的目的吗？」

「是啊……还知道你继承了她的遗志。」

「那么──」

「我觉得很愚蠢。」

当场答覆与拒绝。他理解蒂法莉西亚在寻求什么，明白地告诉她：

「先说好。就像那家伙实现了那家伙的愿望，我只为了我的目的而行动。为此不择手段。」

明明是淡淡陈述的话语，却从中感受到冰寒彻骨的某种意念，蒂法莉西亚不禁缄默。她是被迫保持缄默。

蕴含强烈决心的话语。不可思议的直觉告诉自己「不管说什么都阻止不了他」。

「也就是说，你……」

「没错。」

雷斯特·恩戴瓦彷佛读出对方的思考，不看蒂法莉西亚而继续说：

「与〈幻魔族〉合作、成为『召唤的凭依（巫女）』，为了〈森灵族〉召唤《英雄》，这都是为了达成我的目的。不是为了《隶人族》，也不是为了这个世界。」

他预测出蒂法莉西亚会问的问题、甚至附上答覆，蒂法莉西亚的直觉变成确信。

没错。就像母亲说过的那样，他也同样拥有不寻常的思考能力。

简直就像那个尼特族。

「雷斯特，不必再说了吧……」

顾忌地这么开口的人，是奥菲利亚·林德雷古。

她是〈森灵族〉的《誓约者》，比常人加倍讨厌〈隶人族〉，却明显对身为〈隶人族〉的雷斯特感到怯懦。而且……

「瑟蕾西亚。」

不只话语被打断，手还被抓住，整个人被拉了过去的奥菲利亚，任由雷斯特从极近距离凑近看她的脸。

「谁允许你说话了？」

「啊……对、对不──」

谢罪的话语没能说到最后。

「什──」

父亲与母亲的妹妹亲吻──这幕冲击的光景，令蒂法莉西亚名副其实地脑袋一片空白。阿尔法代替她大声怒吼：

「你们天杀的做什么！？」

「……唔，在……在这种地方……」

雷斯特·恩戴瓦看也不看阿尔法一眼，抚摸著懊恼地欲就还推的奥菲利亚的脸颊，呢喃著说：

「不要让我再重复，还是──希望我更简单易懂地让你闭嘴呢？」

雷斯特投以阴暗的浅笑，姨母更加脸红地低下头──蒂法莉西亚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寒意。

蒂法莉西亚所知道的〈森灵族〉《誓约者》，奥菲利亚·林德雷古苛刻无情，拥有女王该有的尊严。对于〔劣血种〕的厌恶也是出于她的身分立场，蒂法莉西亚本来甚至以为那是身为一种族之王的正确模样──

（…………不对。）

真正可怕的，是改变她的男子。

「……雷斯特·恩戴瓦。」

蒂法莉西亚叫出母亲爱过的〈隶人族〉男子之名，压抑著内心所有翻腾的感情问他：

「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达成的目的……是什么？」

蒂法莉西亚有种遭到诱导的感觉。为了让蒂法莉西亚说出这句话，他故意和奥菲利亚亲吻──就算听到这个问题，也毫不惊讶。

静观其变的恶魔也是刻意不插嘴的吧。

雷斯特彷佛理所当然般地接受完美的铺路，过去是〈隶人族〉反抗组织『残红之誓』参谋的男子，笔直地看著自己的女儿说：

「救出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

第一次受到正眼凝视，面对那坚定的目光，蒂法莉西亚不禁坦率地低语：

「救出……母亲大人……？」

困惑。疑问。依赖。

救出死去的母亲，意思就是……

让克蕾雅莉西亚活过来──？

蒂法莉西亚吐露真诚的感情，声音蕴含著无从掩饰的寄望，阿尔法听了说道：

「你天杀地动摇什么，大乳袋！死者不可能复活……那是这个世界绝对的规则吧！」

「啊啊，是啊，是绝对的规则。这个世界的。」

讽刺的话语。他调换了阿尔法所说的话的前后语顺，改变强调的部分。

雷斯特让蒂法莉西亚十二万分理解那个意义，静静地接著说：

「就让我学你刚才做的事……【从现在起在这个场合，雷斯特·恩戴瓦不说假话】。」

契约魔法阵只在雷斯特的面前发光。

「在你们眼前的我，雷斯特·恩戴瓦死过一次。并且，正是那家伙──克蕾雅莉西亚让我复活的。」

责罚虚实的光芒──并没有迸发。

「什么…………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敢怀疑《大誓约魔法（那个）》就尽管怀疑吧。只不过就算怀疑，想要更多证明也是白费功夫。」

雷斯特指著飘浮在夜空的《六面魔法体》淡淡地陈述，嘲笑的恶魔从旁插嘴：

「咦～还有方法证明吧？而且──对阿尔法小姐，是不是也该像对蒂法莉西亚小姐那样，说明清楚会比较好呢？」

「…………嗄？」

阿尔法露出「为什么这时候提到小弟我？」的表情，对照之下，蒂法莉西亚瞠大了眼睛，设法吞下已经来到喉咙的话。

那是因为他完全没动摇。

「不需要吧。至少现在不需要。」

雷斯特用一句话驳斥笑得耐人寻味的梅菲斯托费勒斯，只是──漫不经心地凝视著前方说：

「回归正题。那家伙做了让死者重返人世这种乱来的事情，得到当然的报应，迎接比死还残酷的命运。我想解除那家伙身上的诅咒，只为了那个目的而身在此处。」

比死还残酷的命运……解除诅咒──极其费解的独白。

比起询问那番话的意义，其中传达的意图更优先让蒂法莉西亚做出反应。

「……意思是需要…………我的协助吗？」

「坦白说，就是那样。你的力量一定帮得上忙。」

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在请求，霸道、似乎无所谓的态度。

不对──事实就是「这并不是在拜托」。她的亲生父亲雷斯特，真心诚意地想救自己的妻子，意即她的母亲克蕾雅莉西亚，只为此而身在此处。他完全理解只要这么表明，女儿蒂法莉西亚就会如何反应。

换言之，『我想实现你也期望的心愿。我知道达成心愿的方法，而你也帮得上忙。要帮吗？』──就是这样的逼迫。

（救回母亲──）

对蒂法莉西亚而言，那是超乎期望的心愿。

有时像姊姊一样温柔、有时像朋友一样淘气，最爱的母亲。

最重要的是──完美而理想的提斯泰尔城主，蒂法莉西亚永远的目标。

如果能召唤让她复活的奇迹，就算要拋弃一切也行。

身为克蕾雅莉西亚女儿的蒂法莉西亚发自内心这么想。她不禁这么想。

「……真是狡猾……呢。」

──原来如此，所以奥菲利亚才会迷上他。

蒂法莉西亚不清楚克蕾雅莉西亚与奥菲利亚之间的感情。原本以为两人的关系差到极点，但奥菲利亚会协助他，就表示她心中存在著难以忖度的心思吧。

蒂法莉西亚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那件事雷斯特也心知肚明。他真的将一切置于自己手中。

与自己说出口的话语相反，蒂法莉西亚内心某处觉得开心。

是因为父亲很优秀吗？或是──因为他让人想起不在场的尼特族呢？

如果就连那都正如雷斯特·恩戴瓦所料──有这么优秀的人在的〈隶人族〉，一定不会逊于其他种族。

「咦……难、难道大乳袋你──」

蒂法莉西亚露出死心般的微笑，在阿尔法逼近她之前……

「我很乐意协助。」

蒂法莉西亚这么说完，伸手阻止了阿尔法──

「但是──对不起。我们不可能那么做。」

露出外交手段的笑容、摆出只有虚构的感情支配的官腔，〈解放者〉的《誓约者》面向浮士德──〈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约者》。

「目前我们四种族同盟与〈幻魔族〉处于对立关系。既然你与〈幻魔族〉同道，与你为伍的行动明确违反规约。」

「……意思是，想获得协助，就与〈幻魔族〉断绝往来。」

「我想那是明智的判断──」

「不可能。」

雷斯特刻意使用了同一个词，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会增加麻烦的作业。」

他的口气中没有失望之意。不如说蒂法莉西亚会那么回答，也在他预料之中的样子，雷斯特毫无抑扬顿挫地继续说：

「如果有不必利用〈幻魔族〉的路可走，我早就选了。因为办不到，才奉陪演出烦人的闹剧……你是明知道这点，才那么说的吧？」

光看表情就晓得──蒂法莉西亚彷佛知道这点，对雷斯特一句话也没说。

代替两人感到慌张的是奥菲利亚。

「慢──慢著，这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我──」

「〈森灵族〉无意与四种族同盟对立，纯粹只是接受〈幻魔族〉提供『召唤英雄』的技术，甚至希望能幸运地加入同盟。为此雷斯特·恩戴瓦会帮忙铺路──是这样吗？」

钜细靡遗、堂而皇之，恶魔讴歌著「讲出来会让人困扰」的秘密契约。

「愿望或欲望♪混种的外甥女懂得做出选择，纯血的女王大人却做不出选择，落得两头空♪」

「──！」

「应该说，尽管蔑视混种之血，但原本就输给两边的血了，对吧？瑟·蕾·西·亚·小姐♪」

关键的事实无法制止地传自耳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森灵族〉《誓约者》抱住头，瘫软跪倒。

她彷佛发狂般地啃咬指甲，放声悲痛、叹息。然而……

「抬起头来，奥菲利亚。」

只是呼唤名字命令。只是那样而已，就被迫按对方的意思动作。

──《大誓约魔法》下的契约。

在立刻察觉了这件事的蒂法莉西亚面前，雷斯特从正面看著跪在地上、即将痛哭的奥菲利亚的脸。

「你是笨蛋吗？不见得会失去吧。是谁决定你输了？我召唤的《英雄》是为了什么存在？还没有任何一件事结束。」

「…………但是。」

「你无法相信自己吗？」

「────」

她摇摇头，彷佛只有那点无法退让，表现出坚定的态度。

「那就不要屈膝、不要受到蛊惑──终身为王。」

宛如言语本身就是魔法，奥菲利亚站了起来，刚才的失态像骗人的一样，如今她浑身充满静谧，面向前方。

一连串插曲一时之间令人难以置信，阿尔法瞠大眼睛，恶魔忍住笑意。

雷斯特泰然自若地无视那些，以一副没什么的样子说：

「〈隶人族〉会站在我这边。」

「…………………………嗄？」

实在过于唐突、突兀的宣言，带著自嘲的色彩。

「原来如此。那家伙没讲啊……你放心，没有刻印的〈隶人族〉就算存在《誓约者》，也无法发挥支配种族全体的强制力。只是──你的父亲是〈隶人族〉之王的后裔，且主张著自己的权利而已。」

「〈隶人族〉之……王……？」

那种东西──存在吗？

蒂法莉西亚的疑问没有获得回答，〈隶人族〉的前王族与〈森灵族〉的女王并排站在一起。

「总结就是──从现在起你的父亲与姨母，以及其种族，正式成为你们的敌人了。」

他这么宣战，表现得像那才是真正目的般消失不见──

◆◇◆◇◆

（…………太离谱了…………）

实在过于难以置信。

阿尔法吞了吞口水，只在内心低语。

昨晚〈幻魔族〉与〈森灵族〉突然袭击。然后蒂法莉西亚的父亲，雷斯特·恩戴瓦宣战之后──

「……阿尔法小姐，现在马上联络三种族的各位。」

蒂法莉西亚正要立刻召集『四种族同盟会议』──

『阿尔法，请各种族首脑至艾尔提罗伊神殿。』

几乎在同时，她接到来自〈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同样的讯息。

──那件事本身并没有那么值得惊讶。

〈幻魔族〉与〈森灵族〉正式联手，站在第三者立场却处于中心的雷斯特·恩戴瓦明确地宣告诀别。

既然四种族同盟以对抗〈幻魔族〉为目的结盟，这件事便是重大事项，是应该早一刻讨论的事项。

七种族之中，〈神翼族〉、〈海精族〉、〈兽妖族〉、〈解放者〉（〈隶人族〉）缔结同盟，〈幻魔族〉与〈森灵族〉勾结。如此一来剩下的一个种族──〈龙斗族〉的态度将会变得比以往更重要。

该怎么接洽〈龙斗族〉──蒂法莉西亚的判断是正确的，而且也能够简单想像到看见那个未来的阿耶珥会下相同的指示。

各种族尽管半夜接到召集仍立刻应对也是当然的。

……对，到这里为止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

站在〈解放者〉《誓约者》蒂法莉西亚旁边的阿尔法，重新放眼看著浮游大陆翡冷塔尼亚，艾尔提罗伊神殿的谒见厅。

正面的王位是〈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与《英雄》贞德。

右边是〈兽妖族〉《誓约者》泰利希涅与《英雄》拿破仑·波拿巴。

左边是〈海精族〉《誓约者》赛蕾·犹芙尼亚与《英雄》太公望。

而在她们伴随惊讶凝视著的中央。

「唉……还是老样子连张椅子都没有。真是没办法啊。」

像之前那样擅自移开摆饰物，坐在其底座，拄著手肘──

「嗯？阿尔法，用那么热情的视线看著我，是怎么了？」

把这当成自己家一样放松的尼特族就在那里。

「你那么想念我吗？」

令人怀念得不得了的那个奸笑──让理智应声断裂。

「是怎么了？──个头啦！为什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里啦，你这个臭《英雄》！」

阿尔法当著各种族首脑面前，堂而皇之地吼出这句话。

「那种低级的讲话方式……哼，剥掉一层皮就见真章，这句话说得真有道理。」

毫不掩饰地嘲笑、傲慢地低语的人，是长著两只角的红发瘦小少女。

「那副德性居然是『世界的管理者』，听了就让人受不了。」

对于那傲岸的态度，不只阿尔法觉得碰了一鼻子灰。

接到召集的三种族不约而同投以讶异纳闷的目光，不只是对不知为何在场的〈解放者〉《英雄》崩喰零次，同时也朝向著她们。

「追根究柢，是谁允许〈神翼族〉自称世界的管理者的？在场各位《誓约者》吗？不对，那些家伙──」

「……雷利斯。现在先……」

「别阻止吾，亚瑟！吾从平常就这么认为，岂能错过《誓约者》及《英雄》齐聚一堂的机会！」

因为站在一旁的另一名神秘少女呼唤了那个名字，太公望不知所措地从旁插嘴。

「啊啊，果然是那样……」

〈龙斗族〉《英雄》亚瑟·潘德拉刚与〈龙斗族〉《誓约者》雷利斯。

那两个人──

「原来是女人家。」

赛蕾抬起袖子凑在嘴边低语，拿破仑与泰利希涅也跟著呼应。

「哎呀哎呀……在这种时候揭晓呀。」

「依予之见，这很明确是愚行。」

〈海精族〉和〈兽妖族〉的《誓约者》与《英雄》接连议论，就在原本略显激动的雷利斯也缓和态度时，刚才被她找碴的阿尔法露出应酬的笑容。

「失礼了，〈龙斗族〉《契约者》大人。但是──打扮成那种荒唐模样的你们，最没资格说别人低级。」

冰冷的眼神与不客气的话语。

阿尔法释出的那些讯息，戳到了『打扮成荒唐模样』──头戴羊耳、穿著白色过膝袜与长手套、以及只像内衣的胸罩与小裤的她们的痛处。

「唔咕……不，不是！这是那边那个败类《英雄》──」

「嗯嗯──？」

「雷利斯！不行……！」

亚瑟的提醒徒劳无功。

「雷利雅──出局──」

零次讲得莫名照本宣科，雷利斯也慢一拍才发觉。

「啊！？等、等一──」

但她的抵抗徒劳无功，契约之光强制她动了起来。

「开玩笑的喵♡」

双手摆在头上、可爱地笑著这么说的〈龙斗族〉《誓约者》当场僵住，当她一摆脱僵硬状态，就朝著眼前的阿尔法大喊：

「唔、唔、唔……笑、笑啊！尽管笑吧！很滑稽吧！乾脆笑啊啊啊啊！」

雷利斯快哭出来地凄厉大叫，阿尔法转开视线，微微握紧拳头。

「…………………………不，小弟天杀地非常懂那个心情。虽然无法透露详情……但天杀地痛切地懂。」

「噗、啊哈哈哈哈哈！就、就是说啊……阿尔法的确会懂吧～？」

爆笑的尼特族让阿尔法气得咬牙切齿，下一秒，她露出发现同志的眼神，对雷利斯说：

「如果不嫌弃，你要不要也天杀地加入呢？加入臭尼特族（崩喰零次）攻略同盟。」

「…………那是什么？」

「将那边那个臭尼特族彻底地──」

「啊──抱歉，阿尔法。」

零次中途委婉地打断她的话，非常遗憾地──却毫无歉意地说：

「阿尔法的处罚游戏，正式而言效力还持续著对吧。因为当初没决定期间啊。」

〈神翼族〉巫女当场愣住，最后理解了那个意义。

「嗄！咦，可、可是至今──」

「嗯，那是因为我至今刻意不那么觉得。」

阿尔法的处罚游戏：【每次说出对方觉得冒犯的话，就要搭配可爱姿势在语尾加上『开玩笑的喵♡』】。

而最大的重点，在于『判断的基准是当零次觉得被冒犯时』。

「事情就是这样──阿尔法，出局。」

「天、天杀的开什么──开玩笑的喵♡」

阿尔法摆出与强烈拒绝之意相反的可爱姿势，零次拍打底座发出大爆笑，雷利斯战栗不已。

「…………原、原来吾看起来是这样吗……………………实在太糟了……」

「那句话，天杀地狠狠戳中了小弟我的痛处好吗！」

〈神翼族〉巫女毫无帮自己找台阶下的余裕，杠上了〈龙斗族〉《誓约者》。

静观她们那种痴态的各种族《誓约者》与《英雄》，眼神愈来愈冰冷。

毕竟在这种场所下，那个状况何止突兀，甚至称得上是场悲惨的灾难，与雷利斯同样形同只穿内衣的亚瑟，看不下去地开口：

「崩喰零次……是不是差不多可以放过她们了……」

「亚瑟，我说过什么？」

与至今一样的轻浮语气。在旁人听起来只会这么觉得，然而戴著羊耳的《英雄》闭上眼睛之后，顺从了他的意思。

「────抱歉。我多嘴了。」

「嗯，不是这句话吧？」

「对不起，主人♡」

亚瑟笑容紧绷。尽管不像雷利斯那样充满耻辱与愤怒，但也免不了会害羞脸红。

不如说配上装扮后，亚瑟显得比雷利斯更煽情，零次满足地点点头，环视表面装作毫不动摇的《誓约者》及《英雄》之后，向她打招呼。

「唷。」

装熟也该有个限度的口气，以及那张嘻皮笑脸、不正经的表情。

面对一点都没变的崩喰零次──

「…………」

──她说不出话来。

你至今做了什么？对〈龙斗族〉的《誓约者》与《英雄》做了什么？明明一直置之不理，却突然出现、像那样打招呼，是什么意思？

明明想说的话很多。

却感动到自己也难以置信的程度，因此拚命隐藏。

即使压抑、克制这份心情，仍然满溢而出；为了逃离感情的奔流，只好一味思考。

零次此时在这里的理由。

──该怎么回应？

他当面展现〈龙斗族〉服从他一事的意义。

──该怎么说？

亚瑟·潘德拉刚耐人寻味的态度。

──这个想法如何传达给零次？

（我在想什么──）

蒂法莉西亚因自己的思绪而惊讶，仅仅一瞬却狼狈不堪。就在那时……

「蒂法莉西亚。」

零次冷不防地呼唤她。一副没什么的语气、过于无所谓、反而令人觉得不自然的话语。

「什么、事……？」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地回应。

「听说你到了十岁还会尿裤子？」

「……………………嗄？」

当时的「不小心尿床之后，烦恼著该如何隐瞒，却总是马上被克蕾雅莉西亚知道」的羞耻霎时重上心头。

「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件──」

「咦……真的天杀地尿床了吗？」

阿尔法当场吐嘈，当蒂法莉西亚察觉到自己是在自掘坟墓，已经太迟了。

「十岁吗──……那或许很糗很糗呢～」

「呵呵，偏偏是在此时此地被爆料，很屈辱对吧？」

「依予之见，这是《誓约者》之耻。」

太公望、拿破仑、泰利希涅纷纷批评，蒂法莉西亚不可能压抑得住自己涨红的脸。

「零次──」

你看你说了什么！──她差点要像平常一样接著这么说。

……没错。像平常一样被零次捉弄、被零次玩弄在股掌之上、将一切交给零次。

如果能那么做──该有多么惬意。

她讨厌被零次羞辱。尽管很屈辱……内心某处却也满足于那样。

他不会出错。就算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蒂法莉西亚本来也会觉得那样就好。虽然不会说他的期望就是自己的期望，但既然零次要那么做，那也无可奈何，蒂法莉西亚本来肯定能够那么想。

──对，本来能够。如果是过去的蒂法莉西亚，她就会那么想。

蒂法莉西亚闭上眼睛，一度吐气，宛如让全身冷却下来般镇定意识。然后，她再度看向前方，缓缓说道：

「──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的知识。」

言语是刀刃。能够刺穿、杀死对方──不只是这样。

笔直地刺出，就能够窥探对方如何出招。

结果此举获得了预想之中的反应。

零次的表情没有改变。那也在她的预想之中。

蒂法莉西亚看的不是那里。

「你们得到了，对吧？果然呢。」

亚瑟与雷利斯。蒂法莉西亚拋向两人的话语，马上换来否定。

「……你、在说什么？」

「哈，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事到如今，突然想念起母亲了吗？」

那些回答全部都在预想之中。

「你们没听零次说过吗？要看穿谎言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注意的地方不是话语，而是身体，例如眨眼的次数、肌肉紧绷的程度、声音的抑扬顿挫……会自然显露在那些部分──没错，就像刚才两位那样。」

流利的话语、彷佛看透一切的眼神，与某个尼特族一模一样。

「噗！哈哈哈哈！不、不是吧，雷利斯与亚瑟都畏缩过头了。一看就知道你们在掩饰了啦。」

「什么──你、你这混帐！」

「雷利斯！」

这时仓皇摀住嘴也已经太迟了。

「不管怎么看都是虚张声势，她根本就不晓得看穿谎言的方法啦。只不过──就结果而言，倒是得到了正确答案。」

那句话让蒂法莉西亚眯起眼睛，太公望代表周围的人说出口：

「哦～原来小零次真的得到了死者的知识。」

重要的是，得到死者的知识这件事。〈海精族〉《英雄》这么强调，还是老样子坐没坐相的尼特族打著呵欠说：

「应该说，才不是什么知识，我们直接见面谈过了。」

「直接……见面──」

「谈过了。和你的母亲。」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你你你、你这……你这混帐啊啊啊啊！明明那样再三叮咛我们，自己却──」

「好了，雷利斯闭嘴。」

「开玩笑的喵♡──嘎啊啊啊啊啊！」

尼特族的蛮横行径使雷利斯发飙了。无视这样的雷利斯，始终吊儿郎当的尼特族，没有环视四种族的《誓约者》及《英雄》，便接著说道：

「这个嘛，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和前〈森灵族〉巫女兼提斯泰尔城主，以及『穿越世界的《魔神器》』权利者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谈过之后，就明白了。」

「…………『穿越世界的《魔神器》』？」

只有小声低语的贞德，发觉身旁的主人──一直静观其变的〈神翼族〉《誓约者》微微有了反应。

「……意思是你发觉了什么？」

蒂法莉西亚提出的问题，是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抱持的疑问──正因为理解这点，零次故意夸张地张开双臂。

「这个对立状态本身就错了。」

似懂非懂的话语。蒂法莉西亚理解那也是零次的意图，正准备开口，就在这时……

「──！？」

这里是玻璃打造的空间，因此在场所有人看到头上──天空展开的巨大魔法阵，得知《英雄战争》开打了。

但是，看到陆续显示的文字，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认知追得上理解。

《英雄战争》〈幻魔族〉《英雄》浮士德VS〈森灵族〉《英雄》崩喰零次

「什么……〈幻魔族〉与……〈森灵族〉的《英雄》是零次……！？」

阿尔法的疑问，以及所有人的视线都笔直投向零次。

「……原来如此，极其像是那家伙会做的事。」

尼特族彷佛事不关己般，望著天空出现的内容笑了。

第七卷 精灵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当尼特族。 断章

──这世上最接近自己的存在是手足。

纯粹是「接近」，这点很重要。

如果是「完全相同」，有自己就够了。

因为是无限地趋近一致，可以断言不等于，所以有意义。

──对，有意义。

在『他』心目中也是。

只要有心，就能够得到这个世界一切的『他』，动不动就觉得这个世界简直没意义。

事实上『他』总是很厌烦，总是寻求有趣的事物。

所以『有意义』在『他』心目中，以及在『　』心目中拥有非比寻常的价值。

这是因为『　』能成为『他』心目中唯一有意义的存在。

但是，只是待在那里就好了吗？

只是安于立场、漫不经心地活著，就能获得认可吗──？

不，『他』心目中的特别，不能是那种无趣的人。

因为杰出、因为能干至极、因为是绝对者，『他』很孤独。

『　』也绝对无法完全充分理解那份孤独。

但是，『　』明白自己无法理解，只有『　』有资格陪伴『他』。

比谁都更近在身边、比谁都更遥远的『他』。

『　』只是一味为了『他』，磨练自己杰出的才能、努力再努力、想要成为匹配『他』的存在。

想抚慰『他』的孤独。

想成为『他』想要的、能和『他』看著相同地平线、能与『他』一起享受乐趣的存在。

但是……

「谁说了那种话？」

『他』。

「说穿了，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

正因为是『他』。

『他』极其诚实而直接地，告知真相。

「你也一样吧？」

想被『他』所爱。

想受『他』认可。

我想要『他』──想要得到哥哥大人──

为了哥哥大人，打著这个名目罗列的话语，结果都不是为了哥哥大人。

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没错，就是那样。

早就发觉、早就知道。

一直不想正视的事情被迫摆在眼前，想赖也赖不掉地质问著自己。

『　』──笑了（坏掉了）。

第七卷 精灵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当尼特族。 七章 不入虎穴焉得尼特族

──○年前。

「啊──……好闲啊……」

在都内某处某大楼的其中一室。只有复数萤幕发光的阴暗室内，少年坐在特别订作的摇椅上，啃著垃圾食物懒洋洋地重复道：

「……好闲……闲到要死了…………」

人生就是至死方休地消磨闲暇。

也就是说，很闲正是活著的证明，即便如此，还是很烂。

「──我倒想反过来问你。」

一副嫌少年实在太吵的样子，房间的另一名居民──娇小的少女不带感情地说：

「你有不闲的时候吗？」

「喂喂喂，你讲话还真过分啊。当然有吧。」

「例如？」

「你……啊──……发现做起来最有成就感的事情的时候？」

「比这个更有成就感的事情，是吗？」

少女一边这么说，一边凝视著中央的大萤幕。

某公共电视台播报新闻快报的女主播难掩动摇的身影。

『插播最新消息。中东○○○国总统宣布与邻国○○○○○的战争终结。○○○○○也发表同样声明。两国从上世纪持续至今的紧张状态因此缓和──』

像故障的机器一样重复同样内容的女主播，总觉得看起来也很可悲。

他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只见他点击一下关掉画面，毫无感慨地说：

「嗯──因为实际情况不如看起来的那么有成就感。结果只要根源于人的感情，做的事就千篇一律。就连在学校（实验）试过的事情都没应用到，这可不是只有失望而已。」

毫无疑问会列入历史课本的事件，他堂而皇之地说做起来没有成就感。

「……掌握国内所有公共机关内部系统的时候也是，从内部瓦解足以匹敌国家权力的一大犯罪组织的时候也是，你都说了同样的话呢。」

不只那样。暴露各国首长个人隐私、妨害配合国际大会的恐怖行动，或是实行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示威游行──只是因为或许做起来会有成就感，然而他的游戏，总是撼动了世界。

──对，这些全部都是他一个人所为。

名垂青史的伟人花费一生达成的事迹，他在仅仅十几年的人生之中便实行了好几次。

只为了消磨闲暇。

「喂。」

他突然露出严肃表情恫吓，少女吓得整个人颤抖。

只要做起来有成就感，即使毁灭世界都在所不惜的他，不可能有人被他瞪了还能泰然自若。

虽然少女会颤抖是因为截然不同的理由──

「叫我『你』是怎样？我是你在世界上唯一活著的血亲吧。怀著敬意，叫我『世界最棒的哥哥大人』。」

「……………………唉。」

装模作样的叹气。

从看不下去到无话可说──少女装成那样，表现得十分冷淡地接著说：

「还是一样疯癫呢，世界最棒的社交骇客〔0／2（0ne second）〕※崩喰零二哥哥大人。」（译注：「零二」日文音同「零次」。之前原文都表记为片假名，这里首次公开汉字。）

「哎呀，真害羞啊，可以再多称赞一点喔，吾妹崩喰一过。」

哥哥大言不惭地搔搔头，用另一只手启动电玩游戏，少女──一过见状再度吐气。

「至少谦虚一下如何？」

「那样反而惹人厌吧？」

「那种发言就已经很惹人厌了。」

就算那么说，体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事实就是拥有那种能耐的零二，完全无动于衷。

「不过真的好无聊啊。总觉得此生足矣的Feel很强烈。这是人生终于破关的感觉？」

「旁人听起来只会觉得这个尼特族在胡说八道什么。」

「喂喂喂，我说过尼特族是种称赞吧？」

「天下之大也只有哥哥大人那样解释。」

「同为尼特族要引以为傲啊，妹妹！」

「我……又不是自愿当尼特族的。」

如果这具身体能更健康──

「所以……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尼特族是生命态度，不是立场。不是自不自愿当喔。」

「呃，是。」（译注：ｱｯﾊｲ，小说《NINJYA SLAYER忍者杀手》日文版独特用语，所谓的忍杀语之一。）

「看看我！生而为尼特族、活而为尼特族……是最理想的尼特族。虽然心血来潮会去现实社会实验场（学校），也会赚钱。但是，内心却常保尼特族精神！」

「…………我说过好几次，那就不是尼特族了。」

「最重要的是！世界追求著为了某人、为了某事而活！偏偏一旦真的插手，却发现世界无趣到每件事都会称心如意！……没错！可以说就是因为厌倦那种世界的一切，才有尼特族诞生也不为过！！」

「……不，就算讲得很像名言也一点都不帅。」

「你是怎样啦……再更感兴趣地全力附和啦。再更热情一点啦！」

哥哥拿著平板电脑装模作样地比手画脚，这么主张，一过只好奉陪。

「因为厌倦世界，最近甚至对神秘学出手了吗？」

「既然现存事物不行就换新事物。应该说你发觉了吗？很有一套嘛。」

「装蒜……明明之前就塞了垃圾给我。」

「嘴上这么说，但其实一过也很高兴吧？之前还很快乐地游移不决地勤奋努力，你现在也带著身上对吧～？」

「…………嗄？你是指哪件事──」

「反手藏在背后脏兮兮的书。不要直接触摸比较好吧？」

哥哥看也不看地指向这边，抵抗他还比较愚蠢。

「这的确有可能成为创作灵感，也有点子因而诞生，但就算没有它也没差，应该说没有它的话，就只是改做其他事而已，不过如果要论高兴或不高兴，就是『不是不高兴』这种程度。」

「不是吧，所以说……那就叫作高兴对吧？」

「并不高兴。」

「啊，是吗？」

哥哥这么说完就笑了笑，反正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吧。

他明白一过的话哪些是假话、哪些是真话。

所以……

「总之，既然状况很好，那就OK。」

「……你是因为知道状况很好，才待在这个房间，对吧？」

「或许吧。」

「……令人火大。」

「呵，心口不一的话，我马上就会晓得喔？」

「啊，我现在真的火大了。快要发飙了。」

「讨厌～怕怕～」

「好恶。」

「别害羞、别害羞。」

「……可以至少从平板电脑抬起头来再说吗？」

「不要，那办不到啦。」

天南地北、无上惬意的对话。

由零二设想、由零二调整、为了一过而打造的事物。

没错，无论何时都是这样。只因为是妹妹、因为是世界唯一的血亲，一过不断从零二那里获得。

从小时候就一直这样。

一过的世界本应只有病房而已，是零二不断拓展。

她不可能有怨言。

在所有世界上的人之中，没有人身处像一过如此幸福的环境吧。

一过知道。一过都知道，但是──

「……反正只是为了自己吧。」

自认没说出声的小小呢喃。

明明应该彻底理解，却不小心泄漏的真心话──

「那是当然的吧。」

获得了平淡、没什么大不了的回答。

「我说过好几次了吧？说穿了，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我从病房把你带出来，给你各种刺激，当然也是有意义的。」

悠哉的微笑转变为略显讽刺的表情，他将平板电脑递了过来。

画面显示的是熟悉的文章。

「所以，新作麻烦请提供更多一点新刺激，作者小姐。」

应该只存在自己电脑中的『故事（game）』。

连句点都还没划下的『故事』，即便被读完，一过也没有怨言。

因为零二就是为此大力投资在一过身上。

「………………我尽力。」

「啊～啊……在新作完成以前，又要找新事物消磨闲暇了。因为看起来很无趣，所以之前都放置不管，不过要不要也试试对环境问题出手呢。可是每次都会变成『最快途径不就是让人类灭亡吗？』的局面吧……」

与地球规模的问题列为同等的一过的『故事』。

不对，地球规模的问题是一过的『故事』写完以前的消磨闲暇，所以其在零二心目中的地位或许更高。

并不是不高兴。

那也是一过自己活著的目的之一，但是……

「嗯……」

零二唐突地低语，一过藏起紧张问道：

「怎么了吗？」

「又──被正义的骇客〔flfth〕捕捉到了。最近每次都这样啊。」

「活该呢。」

一过嗤之以鼻的同时，观察零二的反应。

「……嗯──」

和平常不一样，微妙地觉得棘手的反应。

一过对那件事感到又惊又喜，但表面上平淡地继续说：

「骇客集团〔flfth〕与我们出身相同『设施』的可能性，果然很高吧？在那边学过技术的人……而且还是复数，与『光明世界』的人天差地别，就算是哥哥会招架不住也是当然的。真没办法，我来──」

帮忙也行──在一过接著这么说以前。

「不是那样。是太千篇一律，觉得吃力（厌烦）起来了。」

零二苦笑。背后的萤幕不断跑著操作纪录：从〔flfth〕传来的病毒逆向探测，即时破解本体。

哥哥不以为意地用拇指指著那个，笔直地看著妹妹说：

「事情就是这样，这边也请麻烦多加施力啰。」

──完全被看透了。

彷佛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

一过藏在手中的手机一定收到了来自〔flfth〕的惨叫。

……这次也失败了。

如果说这个事实没有击溃一过是骗人的。

但是，低头就绝对追不上。一过没有那种闲工夫与余裕。

「……总有一天会让你满足的。」

然后，让你觉得需要我。

觉得只有一过可靠、只有一过和自己对等、只有一过值得较劲。

这么一来，一定会──

「啊，这个好，我很期待喔。」

没有丝毫期待的话语。

平常听过就算了的那道声音，让一过莫名在意。

一回过神来，一过已经将『创作物们』拢在胸前，同时开口：

「被你选择的我办得到……绝对办得到。」

已经被希望认可的人发掘的事实，使她有无上的自信。

没错，一过受到零二的认可。

如果没受到认可，就应该不会变成这样──

对于这个近乎自相矛盾、平常应该不会当作根据的言论，只将头转了过来的绝对者──

「欸，要不要帮你施魔法？」

气定神闲地扬起嘴角。

「那是珍藏的魔法。从施展的瞬间，你就会获得自由。无论希望不希望，你会名副其实地摆脱一切。」

「一切──」

对一过而言，能称为一切的事物──除了眼前的他以外别无其他。

摆脱零二获得自由？无论希望不希望？

不可能有那种事。

虽然不可能有那种事──但他不可能有不可能办到的事。

所以一过想像著，摆脱零二后获得自由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那也就是没有零二、与零二绝缘、极其无意义无意义无意义无意义无意义。

「──我不要这样！！」

她反射性地大叫。像是发作般的主张，惹得零二露出浅笑。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苦笑与讽刺。零二没有停手，彷佛没什么般继续说：

「我不是神。虽然无限接近神……不，算了，不讲那个了。总之就算能表现得像神，却终究不是神。就算能让自己看起来无所不能、让人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现实能做的事却有限。知道终究有限。」

「………………就像不能实质治好我的肉体一样，是吗？」

「我能让你认定自己是健康宝宝喔？」

要吗？这么打趣的零二眼神并没有笑。

「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就只是那样。别高估、别对虚有其表的东西追求内在、别对没有内在的东西执著、别对彻头彻尾完完全全自始至终都没有执著的家伙太过期待──这些话，我说过好几次了，对吧？」

他一副言尽于此的样子，重新面向前方，一过更加用力地抱紧胸前的平板电脑与古文书。

「那么……」

──不可以问。直觉强烈地如此主张。

唯独那件事，绝对不能问。

但是……

抱在胸前的古文书、让自己感到炽热的其他某种东西，驱使她动了起来。

「那么，你为什么救我？」

她对他的答案没有期待，也不认为能够满足自己。

明明是那样、明明是那样。

明明是那样──

呼吸急促。心悸。头晕。

今天明明应该状况很好的才对。

不想被晓悟、不想被察觉。

一过拚命试图隐藏，零二只是投以话语声：

「……一直待在身边的你，不会不懂的，对吧？」

人生是消磨闲暇。

这世上所有事情。

那是，所以，也就是说……

「────唔。」

头痛欲裂。胸口唐突地揪紧。

他很卓越。

他不寻求。

既然无论如何都，绝对，无法得到──

眼前愈来愈红、愈来愈暗。

少女对著没有转过头来的他，强烈地──立下诅咒。

乾脆坏掉吧。

◆◇◆◇◆

《英雄战争》

〈幻魔族〉浮士德

VS

〈森灵族〉崩喰零次

主战场：〈森灵族〉领古兰雷姆

胜利条件：讨伐敌《英雄》

胜利报酬：委让〈幻魔族〉《誓约者》的权限

委让〈森灵族〉《誓约者》的权限

「胜利报酬是委让《誓约者》的权限……！？」

「予断言，实质是败北种族隶属于胜利种族。」

泰利希涅回应了贞德的低语，站在旁边的拿破仑流畅地接著说：

「就算输了，〈解放者（自己）〉也不会蒙受损害，能单方面享受胜利的好处──这招真高明呀。」

「啊哈！虽然看起来很像小零次的策略──」

同样凝视著零次的太公望如此附和，结果反倒是蒂法莉西亚开口说：

「不可能。《英雄战争》的开战资格在于《誓约者》。先不谈兼《誓约者》的〈幻魔族〉《英雄》，零次不可能直接缔结《英雄战争》。最重要的是零次他──」

「不不不，何必讲那些──嘿咻。」

讲到一半就爬起来的零次，不疾不徐地脱掉上衣，打起赤膊。

「你────」

「这样就一目瞭然了吧。」

「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呀啊啊啊！？」

蒂法莉西亚瞠圆眼睛，用力别过脸去，零次笑得开怀。

「那部分都没变啊。」

「…………咦。」

没变。以前做了同样的事吗──？

在思考的同时得到的答案，被捶了一下掌心的太公望抢先说了出口。

「啊啊～刻印！」

《英雄》身体某处会浮现对应所属种族的刻印。

〈森灵族〉的刻印是『盛放的六花』，但零次胸口的刻印只有一个圆圈，明显是〈解放者〉的刻印。

「虽然只要个别缔结契约，就能获得其他刻印啦，所以也有可能是双重刻印。下面要不要也脱掉咧？」

「请不要那样！」

「噗！你脸太红了吧。」

「──男、男士突然脱起衣服，能不当一回事才奇怪吧……！」

「咦咦──很养眼喔？对吧，赛蕾？」

「就是呀。不尽然是坏事呀。」

「……你、你们这些人……！」

「不管怎样，崩喰零次并非〈森灵族〉的《英雄》，你问的是这个意思吗？」

本来差点离题又回归正题，从刚才就静静思索的拿破仑说：

「假如真是那样──上空浮现的文字，〈森灵族〉《英雄》崩喰零次该当何解呢？」

在《大誓约魔法》下进行的《英雄战争》不可能动手脚。

既然如此，就无法质疑上空提供的资讯真假。

崩喰零次是〈解放者〉的《英雄》，不是〈森灵族〉的《英雄》。

另一方面，崩喰零次是〈森灵族〉的《英雄》──

「不不不，这不需要烦恼吧？单纯是两边都是真的吧。」

〈解放者〉的《英雄》崩喰零次与〈森灵族〉的《英雄》崩喰零次。

两边都是真的──

「什──那么你这混帐果然──！」

亚瑟制止了正要破口大骂的雷利斯，阿尔法代替雷利斯说了下去：

「双重所属是你自己天杀地否定的事情吧？」

「是啊。毕竟就不是双重所属啊。」

「────嗄啊？」

让人更加不懂了。阿尔法板起脸，太公望苦笑著开口：

「小零次，如果你愿意解释得更浅显易懂一点，我们会很开心的喔？」

「就说了，正是字面上的意思。两边都是真的。」

「唔嗯──你那么讲，让人完全听不懂吧～」

「没那回事吧。懂的人就会懂。」

零次一边这么说，一边重新穿好衣服，一瞬间看向蒂法莉西亚。

如果假设那个「懂的人」是指蒂法莉西亚，会产生怎样的想法？

──资讯掌控一切。

依照零次的信条，这个状况只有蒂法莉西亚独占的资讯是什么？

（……先思考，无法很快搞懂时就试著分析、联想。）

从蒂法莉西亚与在场的人有哪里不一样的观点，分析蒂法莉西亚自己。

〈解放者〉、〔劣血种〕、〈隶人族〉、〈森灵族〉──

……〈森灵族〉？

蒂法莉西亚思考的同时仰望天空，然后发觉到一件事。

「……〈森灵族〉的改变认知魔法。」

连蒂法莉西亚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低语，被夹杂著叹气的话语打断了。

「你该不会打算说，你是用改变认知魔法伪造了《英雄》之名吧？」

雷利斯提出质疑，其他人尽管没明确将之化为言语，看起来也颇为赞同。

只有一个人，只有零次笑而不语，映入蒂法莉西亚的眼帘──

「如果伪造的不是《英雄》之名呢？」

蒂法莉西亚发出嘹亮的声音，一边说一边继续思考。

「《英雄战争》在《大誓约魔法》下执行。《大誓约魔法》一般认为是集结各种族固有魔法所创造的，不过是其中一个固有魔法的『改变认知魔法』并无法舞弊。但是，观者就不在此限了。」

对于蒂法莉西亚的结论，泰利希涅很罕见地强烈表达出情绪：

「怎么可能。予主张不可能有那种事。」

「如果加上条件，我的《伟能》也不是办不到，尽管如此，仍然相当大费周章喔？」

拿破仑的《伟能》是【不可能不存在（Impossble n’est pas francais）】。那个能下达绝对服从命令的《伟能》，条件是『仅限于敬畏使用者的情况』。就连《命运力》过人的《英雄》的《伟能》都难以达成的事情，区区一个种族的固有魔法却达成了吗？

「而且，假设〈森灵族〉伪造《英雄》，上空的对立构造之谜就更深了吧……？」

亚瑟慎重地插嘴提问，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幻魔族〉VS〈森灵族〉。如果是目前在场的零次身兼〈森灵族〉《英雄》，毫无风险地挑起与〈幻魔族〉的《英雄战争》，也不难理解那个理由。

然而，如果〈森灵族〉《英雄》的零次不是这个零次，为什么会形成宛如与〈幻魔族〉对立的形势呢？

「这个状况的确与听到的情报有出入。」

拿破仑静静地点出症结，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再度集中在蒂法莉西亚身上。

在提斯泰尔一事──〈幻魔族〉与〈森灵族〉勾结，已经是在场所有人共有的情报，但当时实际在场的人只有蒂法莉西亚与阿尔法。

而在场所有人都确认〈幻魔族〉与〈森灵族〉的《英雄战争》即将开战。

从那些事实归结出来的是──

「啊──我看大家好像误会了，所以先说清楚，即使〈幻魔族〉与〈森灵族〉勾结，也有可能发生这次的《英雄战争》喔？」

打著呵欠坐回原本的底座……甚至躺了下来的零次顺口接著说：

「应该说，甚至可以说是正因为勾结，才会发生《英雄战争》。」

「…………嗄？你、你天杀的在说什么？」

虽然可以理解零次想包庇蒂法莉西亚，但不管再怎么说，那都很牵强──阿尔法这么思考到一半，再度改变了想法。

现在的零次有理由包庇蒂法莉西亚吗？

「那是什么意思？赌上彼此的《誓约者》权限，这种事不管怎么想都只觉得会引发全面战争……」

亚瑟似乎和阿尔法产生相同的疑问，零次轻轻伸出食指，回答亚瑟的发问：

「那大概就是答案了吧。既然要赌《誓约者》的权限，就只可能是全面战争。反过来思考，你们认为彼此的《誓约者》──〈森灵族〉《誓约者》奥菲利亚·林德雷古，会接受那种条件吗？」

「啊……」

《英雄战争》是基于双方合意而成立。无论挑战或应战，都必须充分考虑败北之际的坏处。

就像〈兽妖族〉的前任《誓约者》伊多拉斯，就因为太过勇猛果敢，导致敌方有机可乘，因此《誓约者》必须具备冷静的思考。就这点而言，〈森灵族〉《誓约者》奥菲利亚·林德雷古是公认的慎重。

她会在仅仅一次的《英雄战争》赌上种族的一切吗──？

「不可能赌吧──除非双方之间事先决定好结果。」

蒂法莉西亚半受到促使般低语，太公望眯起眼睛。

「有道理。除非在开战之前就决定〈森灵族〉胜利，不然奥菲奥菲不可能会接受这种条件的《英雄战争》。这就表示不管《英雄》是谁，这场《英雄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串通好的戏码，对吧？」

「而且《英雄战争》的胜利条件……是讨伐《英雄》，就算实际没战斗，只要其中一方的《英雄》投降，就会当场决定胜败。会指定明显不适合战斗的〈森灵族〉首都古兰雷姆，也是因为那个缘故。」

拿破仑这么补充，表示那个可能性有值得考量的余地。

「但是，就算承诺〈森灵族〉胜利，〈幻魔族〉会接受吗？」

若〈森灵族〉胜利，〈幻魔族〉的命运将交由奥菲利亚掌握。

就算〈幻魔族〉内部对立、不团结一心，应该也会坚决避免被其他种族掌握全权。

会赞同那种事，也未免太想自我破坏了──

（……自我、破坏？）

蒂法莉西亚脑中冷不防灵光一闪。

浮士德与梅菲斯托费勒斯正渴望著自我破坏。包含他们在内，出现在提斯泰尔的〈幻魔族〉与〈森灵族〉成员。

浮士德、梅菲斯托费勒斯、蕾优、奥菲利亚──雷斯特。

自称〈隶人族〉之王的父亲、看似实质主导奥菲利亚的他，说了他要做什么？

敏锐化的直觉带动思考，突显了事情古怪之处。

形成关键的事实。

「──请等一下。」

蒂法莉西亚提高音量、用引人注意的话语强行抓住话锋，笔直凝视著她。

她使出浑身解数提问，将问题拋向至今一言不发地旁观的当事人。

「你和雷斯特·恩戴瓦共谋了什么，阿耶珥·奥拉？」

〈神翼族〉的《誓约者》，自称世界的管理者，未来预知者。

同时也是艾尔提罗伊神殿主人的她，默默地凝视著蒂法莉西亚。

「雷斯特……恩戴瓦？」

这句话再唐突也该有个限度。任谁都不得不这么认为时……

「请天杀地等一下。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母……提到阿耶珥大人？」

「『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和《大誓约魔法》的成立有很深的关系』──你这么告诉过我。」

蒂法莉西亚无视从旁插嘴的阿尔法，加快语速继续说：

「《大誓约魔法》构成现在这个世界的根本。不必说也知道，那是在〔七灭战〕终结之后，是千年前创造的。那种东西为什么会与母亲有关系──我之前不管怎么想都想不通。但那是当然的。因为当时资讯不足，想懂也没办法懂。」

蒂法莉西亚之前认为未来预知者不可能特地讲没意义的事情，而不断思考。

但是，她错了。未来预知者不是不讲没意义的事情，只是不做没意义的事。

也就是说，是『讲出就算思考也没意义的事情』这个行为本身有意义。

「雷斯特·恩戴瓦……自称〈隶人族〉之王的他说，他只为了救母亲……只为了救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而行动……那么，母亲做了什么？你因为母亲，和他做了什么约定？请你告诉我。」

「就、就说了！请问你为什么会天杀地认为那个男人会和母亲大人有关系！」

「……你还没发觉吗？请回想一下，关于雷斯特·恩戴瓦，梅菲斯托费勒斯所说过的话。」

「……？小弟我已经天杀地知道他是大乳袋的父亲了。」

「正确而言，她不仅说了雷斯特·恩戴瓦是我的父亲，而且还表示『是不是也该像对蒂法莉西亚小姐（我）那样，对阿尔法小姐说明清楚比较好』。」

「……」

是那样吗？不对，就算说了那又怎样？阿尔法表现出那种表情。蒂法莉西亚明显感到踌躇，但她很快判断这样做是正确的，因此切入核心。

「阿尔法小姐，你对自己的父亲知道到什么程度？」

「…………嗄啊？」

阿尔法瞥了阿耶珥一眼，想起过去曾烦恼自己对父亲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无从知悉。

「一无所知……说起来，事到如今也不感兴趣了。突然天杀地讲这个要做什么？」

「如果并不突然呢？如果一切都──串连在一起呢。」

蒂法莉西亚的语气突然散发不稳的气息，阿尔法发觉这点而绷紧了脸。

自己还不太清楚。虽然不太清楚，但蒂法莉西亚是不是正要说出非常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阿尔法·史岱希丝的父亲……不对，阿耶珥·奥拉的伴侣是〈隶人族〉。只不过，对方是〈神翼族〉《誓约者》选上的〈隶人族〉，所以不是普通的〈隶人族〉。那么，不普通的〈隶人族〉是？」

「──王族。」

此时简短低语的人是亚瑟。

阿尔法想起自称〈隶人族〉之王的人物。

「阿耶珥·奥拉拥有名为已知未来的能力。会生出怎样的女儿、结果会引发怎样的事情，她全部都看得见──对，就连现在我会讲这件事，她也都能够看见。」

「你……在说什么……你说什么──天杀地打算说什么……！！」

阿尔法·史岱希丝乱了方寸，蒂法莉西亚以右手按住胸部，一度闭上眼控制感情，一口气说出那个事实：

「也就是说，你的父亲很有可能与我的父亲是同一个人，都是雷斯特·恩戴瓦。」

配合蒂法莉西亚最后那句话，阿尔法拍动了羽翼。

那可说是她这个〔劣血种〕的特徵，白与黑的羽翼。

宛如拒绝一切般，阿尔法用羽翼包住自己，同时挤出颤抖的声音。

「……开玩笑也请天杀的有个限度。太荒谬了……小弟我──」

居然和蒂法莉西亚是同父异母的姊妹。

「……」

蒂法莉西亚强忍住对那件事的所有情感，静静地陈述：

「追根究柢，为何会失去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不是死掉，她的存在为世界所囚。

「从雷斯特·恩戴瓦的发言中，可以确定原因是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原本的愿望。我也认为，就那层意义而言，她本人多多少少接受了。但是，请不要站在那方，试著从别的观点看那件事。」

「别的观点？」

「不是从克蕾雅莉西亚的主观意识，而是从客观立场来看──为什么她非那么做不可？为什么谁都无法阻止？」

「那种事……予推测，是因为谁都无从知道结果，所以爱莫能助。」

「没错，那正是藏起来的拼图缺片。既然无从知道结果就爱莫能助，那么能知道结果的人，正是创造出那个结果的人。」

「喔……原来是那么回事。」

拿破仑的低语与眼神，笔直投向这座宫殿的主人。

蒂法莉西亚确认到她的动作，发出嘹亮的声音：

「──再说一次。阿耶珥·奥拉拥有名为已知未来的能力。先不管细微末节，未来预知者会看见（知道）大局走势。换言之，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这个世界所有状况全都出自她的安排。」

「这、这是谬论！我对这片面的定罪提出异议！」

提高嗓门的人是〈神翼族〉《英雄》贞德。

「……感觉有点牵强。因为阿耶珥没积极插手，就全部都怪罪于她。」

赛蕾同意贞德的说法，蒂法莉西亚也点点头。

「说得对。正因为如此，阿尔法小姐的存在才会成为关键。」

为何特地谈论阿尔法的父亲？

那不是为了阿尔法自己。

「如果阿尔法·史岱希丝是阿耶珥·奥拉与雷斯特·恩戴瓦──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的伴侣之间的女儿，就没有比这更明确的干涉了……换句话说，阿耶珥·奥拉是蓄意制造出现在的状况……？」

亚瑟说出自己汇整的想法，蒂法莉西亚不只看著亚瑟，更放眼看著在场所有人。

「假使事情如我推测──阿耶珥和雷斯特·恩戴瓦之间发生过什么。考虑到现在这个状况，不问这件事才不自然吧？」

为了解开敌方阵营内部的对立之谜，同盟方必须获得资讯当作线索。

不是直接攻讦阿耶珥，而是先清除周围的障碍。

那手法之巧妙，让大家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王座上的〈神翼族〉《誓约者》──

「──呵、呵呵呵。」

至今完全一言不发的未来预知者──

「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静静地，宛如吐出一切般笑啊笑的。

她冷不防地、漫无目标地看向空中。

「啊──……」

仅只片刻。没有任何居心或意图，浮现了彷佛放松的平静表情。

就在那瞬间。

（────！）

母亲第一次露出的表情，使阿尔法鲜明地预测到，她接著要说什么话，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终于来到这里了……很漫长吗……？嗯──……已经搞不清楚了……」

语气平易近人地自言自语的世界管理者，瞥了阿尔法一眼以后，面向前方：

「──条件完全满足了。现在就全部说出来吧。」

她眯起不是黄金色的蓝紫色眼眸，灿烂至极地笑了。

◆◇◆◇◆

「话虽然这么说，在我心中已经是结局了，既没有义务，也没有说的意义就是了。总之没多少时间了，你们要不要擅自问你们想问的事情呢？」

阿耶珥放软身子靠著王座，显得很慵懒，泰利希涅彷佛看到难以置信的画面般低语：

「这就是……那个『大天敌』？予不得不这么感叹……」

总是笑盈盈，几乎不说话，但一旦开口，无论是谁都会侧耳倾听。

从那绝对强者高深莫测的余裕中，令人不由得感到神圣的〈神翼族〉《誓约者》阿耶珥·奥拉──如今宛如某个尼特族般懒散的模样，使各种族首长说不出话来。

唯一一个不是第一次看到她那副模样的〈解放者〉《誓约者》淡淡地问道：

「阿尔法小姐……阿尔法小姐的父亲，是雷斯特·恩戴瓦吗？」

「嗯，对。」

她爽快地将理应存在各种情感翻腾的答案说了出口。

「────」

阿尔法宛如听到死亡宣告般全身失去血色，阿耶珥轻轻接著说：

「喔，不过我们之间并没有一般定义的感情联系，大可不必太在意。纯粹只是因为有需要，而且所有关系者都这么理解。」

那个说法实在过于不负责任，且一厢情愿。

「你──！」

「我很羡慕你那份激昂。」

蒂法莉西亚不禁情绪激动起来，但被阿耶珥当头泼了冷水。

「我当初也有为了某人而活的路可走吗……」

阿耶珥面不改色地低语，蒂法莉西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阿耶珥看到蒂法莉西亚那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单手笑了。

「开玩笑的，我只是知道这样你就会安分下来，才这么说的。」

即使阿耶珥接著说了那种话，蒂法莉西亚也无法生气了。

阿耶珥·奥拉这名女性注定要身为未来预知者而活。她有她的情绪。

无论再怎么否定，既然能够想像到，那么事实就是那样。

就算那本身正中阿耶珥下怀。

然后，想必……

（…………阿尔法小姐也心知肚明……）

关于自己的存在，阿尔法已经思考过无数次。连带关于母亲阿耶珥的事也是。

所以阿尔法才什么都不说。她决定不说。

主张那样不正常的是──蒂法莉西亚的私心。

蒂法莉西亚不是靠感性，而是靠理性接受那件事，设法开口做现在自己该做的事。

「…………是因为有需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喔。来到《万象乐园》，继承已知未来的权利，不断观看一切──为了迎接最终确认的理想未来，那是不可或缺的事情。」

「理想未来……？」

蒂法莉西亚那么问，阿耶珥隔了几拍以后，缓缓地说：

「这个世界的存续。」

「那还真是……非常大的事情呢～」

太公望直率地低语，拿破仑说：

「反过来说，这就表示你不采取行动，世界就无法存续，对吧？」

如果世界本来就会存续，未来预知者根本不需要努力。

「那件事──一时之间无法相信呢。」赛蕾说。

未来预知者的预知必定准确，但也有假造预知的可能性。

「居然说这个世界真的会崩坏──」

「不是崩坏，而是消失。」

阿耶珥若无其事地订正，独自连连点头。

「对。那真的一直一──直……都是问题呢。」

她散发出的慵懒气息之中，隐约透露出疲弊。

「大家都不认为『那孩子』是真的想让这个世界消失──除了唯一一个人。」

她说著，看向闭上眼睛的尼特族。

「咦，小零次是不是睡著了！」

太公望激动地大叫著，嫌吵地抬起头来的零次有如睡醒般懒洋洋地说：

「……嗯……呼啊……废话讲完了吗？」

「居然说是废话……」

「…………啊──算了。既然没讲完就请继续吧。」

尼特族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又以一副「自己现在说的话才会变成废话」的样子敷衍地摇摇手，再度闭上眼睛。阿耶珥笑著说「还是老样子呢」，接著说道：

「从第一次看到时，这个世界的结局就始终相同──以唐突消失的形式闭幕。所以哪个种族掌握世界霸权之类的细微末节都无关紧要。为了避开唐突的结束，我什么都愿意做。那就是我活著的理由、存在的意义。」

阿耶珥·奥拉有非她不可、非做不可的事情。

避开谁都不期望的世界末日，引导世界继续存在。

因为她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管理者。

「为了那个目的……你与雷斯特·恩戴瓦发生了肉体关系，生下阿尔法小姐吗？」

「还有促使克蕾雅莉西亚成为『遍在者』，让她重新创造《大誓约魔法》。」

「……！？《大誓约魔法》……！？」

「…………你在、说什么。」赛蕾表示。

「那实在──予断定那是假话。」

当各《誓约者》气愤地主张时……

「〈龙斗族〉的两人知道，对吧？你们应该直接听她说了。」

阿耶珥话锋一转，雷利斯、亚瑟都难掩惊讶。

「这……看起来你们真的采取过各种行动啊。」太公望说。

不必多说，看两人的反应，就不得不相信阿耶珥所言不假。

「……真的，只为了使命才生的吗？」

贞德难以置信地问道，阿耶珥微微歪头。

「对喔。会选择雷斯特·恩戴瓦，是因为需要这种关系；而且不管观看几次，都必须是〔劣血种〕……必须是将魔力压抑在体内的〈隶人族〉，不然与预知未来相反的力量就不会觉醒。」

「……与预知未来相反的力量……？」

「那是──不对，这不是我的角色任务。」

边说边耐人寻味地看著尼特族的阿耶珥，就这么重新面向低著头的阿尔法。

但是，她的眼神中不怀感情。

那突显出她想怀也怀不了感情的事实。

「……对装置不需要怀有感情，应该说投入感情反而不行。」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未来预知者毫无自虐之意，陈述著客观的事实，蒂法莉西亚闻言说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你很过分。」

没有人期望世界末日。为了避开没人期望的未来，她只身一人战斗至今。不带自己的意志或感情。

即使如此，正因为如此──

「…………你好温柔。」

简短的低语。在那一瞬间微微流露出的是什么？在蒂法莉西亚确认这点之前。

「我做的事全部都是为了世界存续。就这层意义而言，我和在场任何人都没反目，和所有人的目的都一致。说我暗中搞鬼也没错，说我不人道也很合理。但就只是那样而已。」

为了避免世界消失，一切都是需要的。所有行动只为了那个目的，没有更多含义了。就只是那样而已。

「这样问题就问完了吗？」

阿耶珥·奥拉这名管理者判断无人反驳，进入下一个议程。

绝妙的空白时间。彷佛存在著那种剧本安排。

不对──不是彷佛存在，而是就是存在。

蒂法莉西亚痛切感受到违逆的行为没有意义，同时勉为其难地开口：

「为了世界存续，这个状况也是需要的吗？」

「需要。」

阿耶珥不假思索回答。这就表示她掌握一切，甚至不需要反问那是指到哪个范围。

所以才采取这种态度。

──不管问什么都没用。

当蒂法莉西亚即将被那种思绪支配，勉强甩开负面思考，正要继续说下去时……

上空的巨大魔法阵──明示〈幻魔族〉与〈森灵族〉的《英雄战争》的文字列发生了变化。上头显示的结果，让未来预知者瞠大眼睛。

「────咦？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那句话与其说是惊愕，不如说是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仰望天空确认那个事实。

胜者：〈幻魔族〉浮士德

第七卷 精灵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当尼特族。 八章 尼特族VS尼特族

「这是怎么回事……！？」

奥菲利亚·林德雷古从〈森灵族〉王国首都古兰雷姆，利古尔亚诺城《誓约者》办公室看到《英雄战争》的结果，实在无法接受。

〈幻魔族〉与〈森灵族〉的《英雄战争》。

赌上彼此《誓约者》权限的战争，完全是事前串通好的戏码。

在开始的同时，〈幻魔族〉的《英雄》浮士德会投降，而〈幻魔族〉将臣服于〈森灵族〉。本来应该是那样才对。

「跟当初说的不一样！！」

接近惨叫的大叫声吼向当事者们。

〈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约者》浮士德及其《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巫女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森灵族〉这方则是成为巫女的雷斯特·恩戴瓦与他召唤的《英雄》。

所有人悠悠地仰望天空，只有雷斯特对奥菲利亚的大吼做出反应。

「不，这才是对的。」

失笑与虚无。

「瑟蕾西亚，我是怎么对你说的？是为了什么引发这场《英雄战争》？」

雷斯特·恩戴瓦谋划、设计了一切后串通的《英雄战争》。

「〈森灵族〉要对抗四种族同盟，唯有与〈幻魔族〉联手，为此要更明确地掌握种族的命运──需要获得《誓约者》权限。而且只要采取《英雄战争》的形式获得权限，就能造成四种族同盟混乱，让之后的交涉变得有利……但是！实际却是〈森灵族〉落败，将《誓约者》权限交给〈幻魔族〉，事态完全相反──」

「噗呵、噗呵呵、噗呵呵呵呵呵呵！原、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放声嗤笑的恶魔，与雷斯特·恩戴瓦的阴暗表情莫名相配。

「喂，梅菲斯托费勒斯。」

「是～浮士德。」

「我身为〈幻魔族〉《誓约者》向《大誓约魔法》发誓。【将与〈森灵族〉《誓约者》同等的权限，转让给雷斯特·恩戴瓦】。」

低声这么宣言的〈幻魔族〉《英雄》让契约魔法阵显现，导致奥菲利亚的混乱到达极致。

「……嗄……？将〈森灵族〉《誓约者》权限转让给雷斯特……咦……咦──？」

「看，这样就获得《誓约者》权限了。」

「不是〈森灵族〉获得，而是你获得权限，就是了。」

咧嘴嗤笑的恶魔与耸肩的雷斯特看起来格外遥远。

「总结就是，从一开始目的就是这个喔。」

这个目的──指的是把《誓约者》权限委让给雷斯特·恩戴瓦？

「不管你再怎么依赖雷斯特，都不可能交出《誓约者》的权限吧？因为那等于将〈森灵族〉的命运交到〈隶人族〉手中。」

所以雷斯特诱发《英雄战争》，强行夺取《誓约者》的权限。他和〈幻魔族〉谈妥，串通《英雄战争》的戏码，谎称我方会得到《誓约者》权限。

「为……什么…………」

茫然低语的奥菲利亚回想起说了同一句话的『那时候』──

◆◇◆◇◆

「……该死的混种……」

夜晚的利古尔亚诺城。在《誓约者》的办公室里，奥菲利亚用力地拍打桌子。

克蕾雅莉西亚的遗孤，可恶的〔劣血种〕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愚劣的外甥女擅自召唤废物《英雄》，片面成立〈解放者〉这支新势力宣布独立，到这里都还可以容许。

但是，那个〈解放者〉不仅与〈海精族〉，甚至与那个〈神翼族〉都缔结同盟，这则报告对〈森灵族〉《誓约者》奥菲利亚只是凶讯。

不仅是弱者，更是最弱势力的〈解放者〉，与两种族──而且是目前最强种族的〈神翼族〉靠拢。当然，那个事实会涂改目前的势力图，不存在《英雄》的〈森灵族〉的顺位将大幅滑落。

奥菲利亚甚至不知道窘境两字是否能够足以形容现状。为了脱离现状，需要尽早采取对策，这个责任完全在种族首长身上，这是刚刚才结束的议会的结论。

在克蕾雅莉西亚过世后，质疑奥菲利亚身为《誓约者》的资质、认为克蕾雅莉西亚才有资格当《誓约者》的人，依然根深蒂固地存在。

在他们克蕾雅莉西亚派眼中，奥菲利亚连连失政。

……这倒也无从反驳。

放逐《英雄》克丽奥佩特拉之后，克蕾雅莉西亚自己窝在提斯泰尔这种边鄙，完全不干涉奥菲利亚。不难想像，她在理应鸟不生蛋的异地，只是活著而已就发挥了优秀政治力。

奥菲利亚自己，也无数次认为克蕾雅莉西亚才配当《誓约者》──

「──不对！」

奥菲利亚猛烈摇头。

「……我……奥菲利亚·林德雷古才配当《誓约者》……！」

空洞的声响回荡著。那是只为了自我催眠的话语，然而……

「是啊。」

意想不到地传达给某人听见。

不知何时入侵办公室的〈隶人族〉青年。

──对方不是普通的〈隶人族〉。

恍若女性的容貌，以及散漫慵懒的态度。

这个人很眼熟。

「雷斯特·恩戴瓦……？」

「看就知道了吧。」

这么说完就在桌子坐下的雷斯特，外表和以前看到时几乎没变。

诳骗姊姊大人的大罪人来做什么？不对，真要说起来，为什么他进得来──？

「是观点的差别喔。〈森灵族〉会魔法、〈隶人族〉不会魔法、〈森灵族〉比〈隶人族〉优越──只会这样思考的你们绝对不懂。」

淡然的口吻，既不是说服也不是嘲笑，彷佛理解一切般接著这么说的诡异男子，让奥菲利亚无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你究竟──」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来与你【打赌】而已。」

「…………嗄？」

「就是【打赌】喔，【打赌】……你的姊姊（小字内容）很喜欢吧？」

剎那的笑意。比起只感觉得到危险的那个表情，他说出的话语更激起奥菲利亚的反应。

克蕾雅莉西亚生前喜欢的【打赌】。姊姊死后依然折磨著奥菲利亚，与姊姊最后的【打赌】──

奥菲利亚用力握紧桌上的『智慧者之杖』，入侵者平淡地继续说：

「事情很简单。只要你赢了，我就发誓服从你。包含这条命在内都随你摆布。相对的，要是你输了的话──」

「……要是我输了的话？」

奥菲利亚反问，雷斯特彷佛松了口气般，发出呵的一声，浮现浅笑。

「就听我讲话吧。」

「讲话……那算什么？」

一边是命，一边只是听对方讲话。一点都不对等。

「也是，你不觉得可疑才奇怪吧。老实说，【打赌】的结果怎样都无所谓，因为没有意义。」

反正都是雷斯特会赢。奥菲利亚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眯起眼睛。

……肤浅的挑衅。奥菲利亚是〈森灵族〉《誓约者》，那不是区区〈隶人族〉可以对她做的事情，甚至不管任何种族来做都罪该万死。

但是──现在奥菲利亚眼前的男子不是单纯的〈隶人族〉。

他是克蕾雅莉西亚的、奥菲利亚一辈子都不曾赢过的姊姊的伴侣。

在《大誓约魔法》下自由摆布那个男人，对奥菲利亚是十分有意义的行为。

「好吧。视内容而定──」

「你可以单方面爱怎么赌就怎么赌。」

中途打断的话语。

「我什么都不会做。我说过了吧？所谓没有意义，就是那么回事。」

不是「因为不管奥菲利亚怎样，反正都是雷斯特会赢」，而是「雷斯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赢，所以不在乎不对等的【打赌】结果」──？

「你这家伙……在愚弄我吗？」

「你要怎么解读都行。顺便一提，【打赌】的对象是『下一个进入这间房间的是谁』，『只有你回答』──这没办法动手脚吧？」

这就是全部底牌了──表现出这种态度、轻轻耸肩的男人，让奥菲利亚皱起眉头。

不可理解到极点。

有可能出现在〈森灵族〉《誓约者》房间的人极有限。

随从、卫兵、贵族……统统都是这座城堡的人。不对，可以扩大答案范围，回答〈森灵族〉。既然没有条件限制，就没有违反规则这回事了吧。

雷斯特说出了【打赌】的所有内容。那也就是，只要奥菲利亚有意答应，就会缔结契约，在不管怎么想都是在我方有利的状态下成立【打赌】。

这果然只会是故意要输掉【打赌】──

──瑟蕾西亚很率直呢～

奥菲利亚总觉得记忆中的克蕾雅莉西亚这么呢喃，瞠大了眼睛。

……没错。快回想起来。之前在这间房间，克蕾雅莉西亚将奥菲利亚玩弄于股掌之上，放逐了克丽奥佩特拉这名《英雄》。

与她厮守的男人不可能好应付。

这其中必定有诈。只要以那个前提思考──要发觉是易如反掌。

「我答应【打赌】。」

在与话语同时闪现的魔法阵消失以前，奥菲利亚一口气说道：

「下一个出现在这个房间的是『任一种族』。」

听到奥菲利亚的答案，雷斯特表面上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但是，奥菲利亚对雷斯特的内心瞭若指掌。

「你是想让我以为既然在城堡中，当然是城堡人员【〈森灵族〉】会来，而叫待机的反抗组织【〈隶人族〉】过来──不对，也有可能是配合我的答案，叫其中一方过来。」

奥菲利亚回答城堡人员就叫反抗组织来，回答反抗组织就等到城堡内人员出现。然而前提是奥菲利亚说出的答案是〈森灵族〉或〈隶人族〉其中一方。

「蠢货，你当初应该加上条件的。你以为那种程度的小聪明，就能让〈森灵族〉《誓约者》中计吗？」

只要限制答案『仅限于某一种族』，雷斯特应该就会获胜。

当然，奥菲利亚看穿了后果后，便根本不会答应那种【打赌】。

对，所以这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就保证我会赢』。」

雷斯特的话与奥菲利亚的思考达成一致。

〈森灵族〉的《誓约者》不自觉倒抽一口气，雷斯特·恩戴瓦静静地笑了。

「因为我就是那样设计的，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样设计的？

「那么你果然……」

「才不是，正好相反。」

雷斯特吹了一声口哨，从窗户入侵的『那个』既不是〈隶人族〉也不是〈森灵族〉──不属于任何种族。

停在雷斯特肩膀的小鸟，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地凝视著目瞪口呆的奥菲利亚，可爱地歪著头。

「什么──」

「不是没加上条件，而是没办法加上条件。」

雷斯特·恩戴瓦没在【打赌】加上任何条件。

然而那并不是为了奥菲利亚，而是为了让知性种族以外的存在成为答案。

奥菲利亚得知真相，怀抱的不是不甘心，而是愤怒。

「卑鄙至极……！！这种事──」

「──不可能料想得到。」

雷斯特简短地断言，指著自己的眼眸。

「那就是观点的差别喔。」

刚见面时雷斯特一开始所说过的话。奥菲利亚局限于种族的框框思考，雷斯特则跳脱了框架。

「观点的、差别……」

只会用〈森灵族〉的尺度衡量的奥菲利亚，与宏观俯瞰的雷斯特。

这个男人只用一次【打赌】，就展现了极其关键的差别──

「好了，那么就依照约定，听我讲话吧。」

雷斯特不知不觉间坐在桌子俯视自己，奥菲利亚不禁地颤抖了一下。

「就、就凭你区区──」

「我说了听我讲话吧？」

嘴被迫闭上了。

《大誓约魔法》强制执行的屈辱，让奥菲利亚面容扭曲，雷斯特小声叹了口气。

「你放心，不会对你不利的。应该说──正好相反。」

他第二次说了一样的话。雷斯特彷佛松了口气，却浮现极其阴郁的浅笑说：

「我会帮你喔。」

──帮？纯粹的疑问，让奥菲利亚不只是耳朵，连意识都倾向雷斯特。

「你陷入穷途末路。不仅排除〔劣血种〕失败，还让〈解放者〉这种新势力形成、丧失巫女与《英雄》、面临〈隶人族〉独立，连连失去先机，远远落后其他种族。当然，贵族之中一度沉寂的克蕾雅莉西亚派再度兴盛，孤立无援的你每天都害怕他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你以下犯上。我说错了吗？」

「胡说……什么……」

切中要点的指摘，还有对现状的掌握。奥菲利亚来不及思考他的意图，雷斯特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拥有召唤者资格的人（巫女）。只要从你身上获得魔力，就能召唤〈森灵族〉所属的《英雄》。本应不存在巫女的〈森灵族〉突然召唤出《英雄》，四种族同盟必定会选择观察情况。趁那段时间接触〈幻魔族〉，缔结合作关系。我与对方的巫女……梅菲斯托费勒斯（诡异的恶魔）之间已经有门路。该做的事显而易见。」

──已经不会错了。

这个男人是真心想帮〈森灵族〉──帮助奥菲利亚。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你吗？你放心，全部只是因为我的目的需要。」

自作多情。脸颊顿时发烫──

「但是，也是为了你。」

却也因为别的意义火热起来──最后被冰冷的手触摸。

「啊……」

被〈隶人族〉直接触摸，本来应该只是种屈辱。

「所以，瑟蕾西亚。」

然而不知为何，只是听他讲话，甚至令自己觉得舒服。

「把魔力给我吧。」

曾经是克蕾雅莉西亚伴侣的男子这么说完，强吻了奥菲利亚。

◆◇◆◇◆

那时候──奥菲利亚应该早就正确理解了雷斯特·恩戴瓦。

他是不能大意的存在、双方只是纯粹互相利用的关系。不管看起来再怎么像是为了奥菲利亚、为了〈森灵族〉行动，那全部只是因为与他自己的目的一致而已。

奥菲利亚也同样准备随时割舍他──

……但是──

每次看到他、每次与他说话，姊姊的身影就掠过脑海。克蕾雅莉西亚总是说以自己的目的优先，却直到最后都无法割舍奥菲利亚；奥菲利亚在他身上看到那样的克蕾雅莉西亚──

「明明说了……会帮我……」

无意识的低语，换来恶魔的反应。

「──噗呵，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呀～♪」

耳熟的、怀念声音。

「克丽奥佩特拉……？」

不对。那时候克丽奥佩特拉用『这个声音』说了同样的话。

那也就是说。

「梅菲斯托费勒斯，你这家伙──」

「啊，那还不行喔。『浮士德，夺走意识』。」

「【梅菲斯托费勒斯，夺走意识】。」

恶魔伸出的手连一瞬间都不到，就让〈森灵族〉《誓约者》昏倒在地。

「──必要的台词得慎选时间、场合与演员才行。」

没出声的嘀咕未传进任何人耳中──雷斯特笔直地凝视恶魔。

「有什么事吗？没空怀抱『可怜』这种多余的感情喔，为了救女主角而牺牲一切的男主角♪好了好了，先不谈那个，瑟蕾西亚小姐的肉体也是重要的钥匙。光靠〈森灵族〉《誓约者》的权限是打不开门的。」

恶魔可笑似地发出清脆的笑声，雷斯特依言抱起瑟蕾西亚转过身去，在离去之际低语：

「……可怜的人是你吧。」

那句话让恶魔不自然地沉默。

〈隶人族〉之王离开房间后，经过整整几分钟，她口中冒出了说话声。

「………………我吗？」

什么愿望都会实现，浮士德的《伟能》【恶魔】。

本身就是愿望器的梅菲斯托费勒斯很可怜──？

「呵、呵呵、噗呵呵、噗呵呵呵呵！」

恶魔静静地静静地嗤笑，没有人说任何话。

只是一直在那里。

奇妙的均衡，最后被刚来这个世界的『新人』打破了。

「──那么，恶魔大人会依照契约，也会帮忙实现我的愿望，对吧？」

〈森灵族〉的《英雄》这么说完，嘴角弯成一抹新月──

◆◇◆◇◆

〈幻魔族〉《英雄》浮士德战胜了〈森灵族〉《英雄》崩喰零次──战胜了这么冒名的某人。

结果，〈幻魔族〉《誓约者》浮士德掌握了〈森灵族〉《誓约者》的权限……换言之就是掌握了〈森灵族〉的命运。

这个事实略微骇人，但更重要的是──

「……〈幻魔族〉获胜是哪里奇怪了呢？」

拿破仑这么问，阿耶珥却不予回答，只是持续仰望天空。

惊愕的未来预知者。她能够鉴赏确定的事象、或是由此预期的事象，理应总是十分达观。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

〈兽妖族〉《英雄》的心声，也是其他人共同的想法。

「单纯只是变得看不见未来而已吧。」

宛如调侃的话语。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尼特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已知未来』。只要观看到，就会固定成那个未来。由于它有这种特性，导致有时会超过预设范围。为了让预设外的事物变成预设内事物，就必须重新观看，但如今她无法做出那个行为，就表示──」

「失去了『已知未来』……？」

蒂法莉西亚抢先说出答案，阿耶珥露出苦笑。

难堪的表情。看到她那表情的瞬间，顿时明白的雷利斯大叫：

「什么──真的失去了吗……！」

〈神翼族〉之所以自称世界管理者的源头，都是因为那绝对的能力──『已知未来』。

如今那个能力消失就表示──

「不不不，我可没说消失喔？只是阿耶珥变得看不见而已。」

「那不就叫作失去吗……？」

「就是因为不一样，我才特地换个说法。」

露骨地板起脸的雷利斯，慎重地发问的亚瑟。

零次不只是对她们两人，而是对所有人耸肩继续说：

「想一想〈神翼族〉的预知未来能力是怎么继承至今的吧。」

零次凝视的是蒂法莉西亚与贞德，以及──阿尔法。

──零次特地只看向三人，就表示只有她们有可能知道答案。

她们、阿耶珥与零次，只有五个人齐聚一堂时。第一次来到浮游大陆翡冷塔尼亚的时候，就在这个地方，零次说了什么、阿耶珥说了什么──

──顺便一提，就像刚才《英雄》小弟想的那样，这个能力就是〈神翼族〉毁灭世界的原因喔。

蒂法莉西亚想到答案的同时大叫：

「『管理者权限』……！」

零次投以无畏的浅笑代替「答对了」这句话。

「要对答案吗？抬起头来吧，阿尔法。」

零次那句话，让拥有白与黑羽翼的少女浑身颤抖了一下。

战战兢兢地抬起来的那张脸，眼眸发出金色光辉。

「哦……原来就是那样继承的……」

太公望伴随惊讶这么说，蒂法莉西亚茫然地低语：

「从之前阿尔法小姐就有时会单眼染成那个颜色……因为她本人似乎没有自觉，所以我一直没提及……」

「原本〈神翼族〉所有人都拥有那个能力。但是，那个能力导致原本的世界毁灭，从此便局限了使用者。」

那就是『管理者权限』。当代只有一名〈神翼族〉会拥有观看未来的能力。

「也就是说……阿耶珥·奥拉确信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就将能力转让给女儿……？予这么怀疑。」

「算是答对一半。能力的转让并不是出于阿耶珥的意志。假如出自她的意志，就会与她在那之后对于不可解事态的惊愕产生矛盾。」

如果一切都在预设之中，应该也会准备好因应预料之外发生的事情。

但是现实并非如此。于此就可以想像，她并不是在自己任意指定的时间点转让能力。

「……呵呵，与我不一样……《英雄》小弟的预知未来好像依然健在呢。」

阿耶珥似乎很愉快地低语，阿尔法跪了下来，抱住头呻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法小姐……！？」

「不要紧，阿尔法早就能够运用自如。只是她原本拥有的能力……与新能力无法互相适应，所以陷入了混乱而已。」

「我不是指那个！」

愤怒的蒂法莉西亚让阿耶珥瞠大眼睛，带著苦笑按住自己的胸膛。

「…………原来如此……只是没有能力而已……感受就差这么多。」

「……唔。」

在看不见未来的世界，好不容易获得理所当然的感情。蒂法莉西亚因为能够想像到那点，所以无法全面责备害阿尔法背负苦难的她。

然后──

「阿耶珥！你的脸色……！」

贞德发出听起来很焦急的声音。就连身为〈神翼族〉《英雄》的她都不曾看过，世界的管理者明显憔悴的模样。

「失去能力的代价……？」

虽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代价，但那个阿耶珥·奥拉因此衰弱。可见那个代价绝对不小。

整个人滑下来瘫在王座的阿耶珥，勉强浮现浅笑说：

「所以……想问的事情……全、部都……？」

听得出她吃力地挤出声音。随时都会失去意识的她，明显到达极限了。

没办法再问更多了──当蒂法莉西亚这么心想的同时，尼特族的身影映入眼帘。

──别被情绪冲昏头了，思考〈解放者〉《誓约者》该做的事──

脑中响起的不是零次的声音，而是自己的声音。

「这是最后的问题了，阿耶珥小姐！请告诉我你看到的未来与现在的差别！」

蒂法莉西亚声音嘹亮地发问，贞德气愤地转头看著她。

蒂法莉西亚痛切明白她的心情。只是她明白归明白，仍不得不问。

「阿耶珥小姐并没有说谎……！」

呼吸、视线、表情、细微的举止。

尽管蒂法莉西亚无法看得像零次那样正确，但对方恐怕只说真话。

「……？什么意思……」

「还不懂吗？她没说谎，就表示她名副其实地以世界管理者的身分，达成了这个世界的存续。」

就这点而言，她与四种族同盟的确没敌对，目的也一致。

没有陷害我方的意图，而且态度很合作，提供的资讯也没有需要忖度之处。

「虽然她的能力由阿尔法小姐继承，但阿尔法小姐现在处于混乱之中。也就是说──阿尔法小姐只有现在这时候完全不晓得未来，只能够想像。拥有资讯的人，只有阿耶珥小姐而已。」

已知未来只要观看到，就会固定住那个未来。如果是因为相信已经到达「就算没看到也会成定局的分歧」后才失去能力，那么「世界存续」这个结果本身不会变动。

只不过，在那之前的过程，通往结果的途径却不然。现在这时候旧未来预知者失去能力，新未来预知者无法使用能力，有可能会被趁机改写。

假如改写的人是蒂法莉西亚预设的『她』──

「──阿耶珥？……请振作一点，阿耶珥·奥拉！」

贞德焦急叫喊的悲痛声音，让蒂法莉西亚咬住嘴唇。

〈神翼族〉的《誓约者》闭上眼，安详地沉睡。失去意识的她下次清醒时，或许未来除了世界存续这个事实以外，将会完全变样。

证明那件事的手段没了。

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幻魔族〉【敌人】在这个状况采取行动就糟了──当然会这么想，对吧？」

听到零次突然的低语，蒂法莉西亚抬起头来。

尼特族还是老样子，看起来很随便，然而不知何时他已经坐起身，站了起来。

「所以要进行效果十足的『演出』就只有现在了──就是这么回事吧？蕾优。」

彷佛以零次那句话为信号。

「……真的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伴随著略显悲伤的说话声，眼前的空间唐突地裂开。

一手带著『傍身之暗』出现的人是〔四血姬〕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身为〈幻魔族〉巫女的她在，就表示──

「──哎呀，你还是一样很懂啊。」

含笑的黏腻少女嗓音──不对。

从蕾优身后出现的人不是平常的恶魔，而是嘻皮笑脸的少年。

少年的容貌让《英雄》与《誓约者》统统瞠大眼睛，惊愕至极，说不出话。

脖子围著脖围，上下穿著具有统一感的简朴奇异服装。

身材曲线纤细，看起来一点都不适合战斗，甚至可以说是瘦弱的身躯。

一点气魄都没有的慵懒表情，摆明不打算做任何事的软烂态度。

那些无庸置疑都是──

「──噗！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即使明知道也效果十足的演出。」

尼特族脸上残留著笑意，朝著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对手说了：

「唷，我。」

◆◇◆◇◆

「唷～我。」

翻版尼特族友善地回应，特地站在正面上下打量。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像这样实际对峙还真有趣。」

「知道不只是外表一样，就更有趣了。」

奸笑奸笑奸笑奸笑。不管怎么看都长得一样的崩喰零次，用与崩喰零次相同的声音、相同的语调讲话。

「这是……怎么回事……？」

雷利斯的嘀咕，让站在〈幻魔族〉那边的翻版零次转过头来。

「不不不，没什么好问的，就是看到的那样。上面也显示了吧？」

上空显示〈幻魔族〉与〈森灵族〉的《英雄战争》告示。

在〈森灵族〉《英雄》的部分，的确写著崩喰零次的名字。

但是，那是──

「……不是……冒牌货吗……？」

对于这理所当然的问题，在正牌零次做出回答之前──

「别──闹了！」

阿尔法突然拍打地板，凄厉地大叫：

「『〈森灵族〉的《英雄》虽然是崩喰零次，却不同于在这里的我，就这层意义而言，他就是冒牌货啰。』──这种话只是诡辩吧，你这个臭尼特族！」

彷佛振作起来般抬起头来的〈神翼族〉巫女，完全不见先前的痛苦模样，染成金色的双眸笔直看著前方。

「…………阿尔法小姐……你的眼睛……」

「喔，确实看得见嘛。」

阿尔法不是对著既惊讶又担心的蒂法莉西亚，而是对著嘻皮笑脸的零次咄咄逼人地说：

「天杀地看得见喔，真是多余的东西！──什么，天啊，请问你天杀地在做什么！？」

「嗯──什么都还没做……喔，原来是那个意思吗？」

零次重新面向正面一看，自己翻版的〈森灵族〉《英雄》正好作势要脱衣服。

「──嗄！」

「看，确实有《盛放的六花》刻印吧？」

与零次相同的身体，相同的──裸体。

「嘿咻。」

「──！？为为为为什么你也脱了起来，零次！！」

两个零次一起打赤膊的事态，让蒂法莉西亚别过脸去大叫，冷静地比较两人差异的太公望代替蒂法莉西亚说：

「……在完全相同的位置，有不同的刻印～」

〈森灵族〉的刻印与〈解放者〉的刻印。形状不同的标志分毫不差地印在胸口。

虽然无法光靠那样就肯定──

「一目瞭然吧？」

与稍早前的零次相同的话语，相同的思考。

虽然说得出道理，却不是道理。

是感觉不得不这么说。

「真的是──另一位崩喰零次阁下呀。」

警戒大于惊讶的拿破仑如此确认后，零次轻轻地耸肩，冷不防重新面向〈海精族〉《英雄》。

「应该说只有你想得到那个可能性吧？」

听似随意的交谈，这句话让太公望眨了眨眼睛。

「人家？」

「当然凡是这个世界的人都有可能发觉。只要发觉，就能看穿我和那边的我什么都不做便一目瞭然的差别。」

「…………嗄？那种事看刻印──」

偶然对上眼的雷利斯皱著眉头，不假思索回答，但亚瑟立刻否定了。

「不对……刻印必须脱掉衣服才晓得。」

不是那样，什么都不做也会晓得，甚至不必脱衣服，显而易见的差别。

「……予断言是《命运力》。」

皱起眉头的〈兽妖族〉《誓约者》这么解答后，零次弹响了手指，雷利斯则瞠大了眼睛。

「啊──」

零次翻版的《英雄》崩喰零次。

虽然只有些微而已，但他的确有《命运力》。

──〈解放者〉的《英雄》崩喰零次不存在《命运力》。

那是在过去蒂法莉西亚以〈森灵族〉巫女身分召唤时，全世界就知道的事情，一般认为那是〔劣血种〕召唤造成的缺陷。

新的崩喰零次则具备那个《命运力》。

「…………原来如此。」

太公望径自理解，零次代替太公望嘻皮笑脸地说：

「为什么在现实世界应该是大叔的拿破仑会是幼女？为什么相传是老先生的太公望会是辣妹？为什么亚瑟·潘德拉刚会是儿子莫桀？──第一次见面时就谈过了，对吧？」

蒂法莉西亚回想。

在提斯泰尔城第一次出现时，太公望骑在四不像上说了：

──说起来，本来用《英雄召唤》叫出的《英雄》，就类似那个《英雄》的概念吧。因为是概念，所以能够超越时间或因果，甚至超越真实性，使《英雄》以最佳状态、以最能发挥实力、符合所有人理想的模样被召唤。

──小零次不是概念，而是确实存在固定的时空，也就是说，小零次并没有超越真实性，似乎是实体喔。因为是确实存在的存在，既没有《命运力》，也无法使用《伟能》。

本来《英雄》是概念，为其成就足以改变世界命运之人，所以拥有出类拔萃的《命运力》。

但是，零次是还没有任何成就，或是还没成就的实体，所以没有《命运力》。

然后，如果蒂法莉西亚召唤出来的是实体的零次──

「〈森灵族〉新召唤出来的是概念……原本意义的零次（《英雄》）……？」

「对，正确答案。」

语气与语速跟零次完全相同，〈森灵族〉的《英雄》──概念零次这么说。

「就那层意义而言，那边的我可以说是过去的我。」

零次露出若有似无的得意表情接著这么说，雷利斯见状极其率直地大叫：

「完美的人渣《英雄》同时有两个……的意思……？岂不是糟透了吗！」

「完全同意。」

阿尔法近乎抢话地接口，目前仍染成金色的眼眸看向概念零次。

「哼，真遗憾……就算是臭《英雄》，小弟我──不对，母亲大人的眼眸依然选择了理想的未来。不管你天杀地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未来预知者露出了要称为洋洋得意又稍嫌痛苦的表情，接著这么说。

「──就像这样，情势演变成跟之前讲过的一样。」

概念零次一副以事情全部按照预定的态度，微微张开双臂。

「这样就晓得该选哪一边了吧？」

他对著她们──〈海精族〉的两人，露出邪恶的奸笑。

「……？你在说什么──」赛蕾问。

「──啊～啊，真的变成这样了～」

「………………小吕？」

〈海精族〉《誓约者》赛蕾·犹芙尼亚与〈海精族〉《英雄》太公望。

两人表现出来的感情明显不同。

起疑、惊讶、不知所措的《誓约者》，与自嘲而笑、死心、显得歉疚的《英雄》。

「既然见识到你们全部看透到这个地步──果然只能采取行动了，对吧。」

太公望右手拿著钓竿·打神鞭一挥。

「就说了，已经太迟了。」

贞德与亚瑟反射性拔剑出手，零次出声叫住两人。

「那是佯攻。你的真正目标是──阿尔法吧？」

「阿尔法……？」

贞德讶异疑惑的声音，立刻被太公望盖过。

「真不愧是小零次～♪确实记得人家的《伟能》。」

「太公望小姐的《伟能》……？」

【覆水难收】。那个能力是──蒂法莉西亚在想到的同时大叫：

「阿尔法小姐！」

「真遗憾，禁止了♪」

在太公望胸口发光的『相依的三玉』刻印。

能够让使用过一次的能力不分魔法或《伟能》一律再也无法使用的【覆水难收】，导致阿尔法的眼眸恢复成原本的颜色。

似乎是因为能力遭到禁止，导致疼痛更加剧烈，阿尔法朝著太公望大叫：

「……你在想什么……请问你天杀地在想什么！？」

「想什么，人家──人家我们想的事情并不难吧？」

然后太公望对自己的《誓约者》微笑，在她继续说下去以前──

「〈海精族〉的事情♪──对吧，太公望小姐♪」

简直就像从一开始就在场般，恶魔──梅菲斯托费勒斯笑了。

◆◇◆◇◆

「浮士德……梅菲斯托费勒斯……」

「是你们……！」

亚瑟低语，雷利斯咄咄逼人地有所反应。

恐怕就是一切混乱现状的元凶，〈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约者》浮士德与其《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

雷利斯彷佛随时会使出『龙神白化』攻击，恶魔捉摸不定地笑著说：

「哎呀？你好你好，幸会，雷利雅小姐。令兄的事请节哀顺变♪」

「────！」

对方劈头就以既是雷利斯的根本也是致命伤的两项资讯下马威，雷利斯不可能还讲得出话。

最重要的是──

「〈海精族〉──背叛了，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拿破仑的话语沉重无比。

可以说是四种族同盟必要的预知未来能力。

禁止那个能力，表达再明白不过的背叛之意──

蒂法莉西亚深深地玩味那个意义、那个意志，问主使的恶魔：

「那就是……你的目的吗？」

「讲背叛太难听了。哪一方才是〈海精族〉更好的伙伴──我们诚挚地谈了这件事，谈了实际未来会变成怎样，因为事情真的成真了，才顺理成章做出选择，只是这样而已♪」

梅菲斯托费勒斯事前接触了太公望──

当然，不可能突然游说对方背叛，对方就会行动。所以，她提出对〈海精族〉相当有吸引力的条件，并且阐述了未来。

她表示：假如未来不出所料，有吸引力的条件也会成为现实。

「……这个嘛，大致说对了吧～」

太公望露出苦笑，看著依旧无言的赛蕾继续说：

「抱歉喔，赛蕾……没能事前商量。但是，人家没变喔。无论何时总是……一心为了〈海精族〉设想。」

「小吕……」

「没问题喔，你很信赖自己召唤的《英雄》吧？太公望小姐是你期望的《英雄》。」

恶魔黏腻的话语，只是让人更难以接受。

甚至令人觉得那反而才是她的目的，恶魔转圈圈笑著，〈兽妖族〉的《誓约者》发出压抑的声音说：

「……明明有『种族旗』却做出愚蠢行为，予不以为然。」

「你以为太公望小姐会在我们没应对那种老旧习惯的状况下背叛吗？」

回击的话语传来。听得出事先预测的回答。自己说背叛很难听，却又自己用那个字眼的不正经态度。

那些全部都难以接受，却拥有不得不接受的说服力。

「而且，我想这对阿尔法小姐也是好事喔？突然强迫接收不想要的能力，还对身体造成负担，母亲真的不是好东西，对吧？」

这纯粹是好意──梅菲斯托费勒斯彷佛是这么表示，低著头的阿尔法猛地抬起头来。

「别胡说八道……小弟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小弟我、小弟我──无论何时都想帮上母亲大人的忙！」

所以。对，所以──

「……没用的，阿尔法。人家的《伟能》──」

「才不听你放屁啦……！」

没错，自己才不管背叛者说什么。现在该管的是──

「小弟我……现在能做的事……母亲大人的……小弟我的……」

然后，阿尔法无意识看向的是──

「太公望，我想确认一件事。」

尼特族轻轻举起手，不等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

「被禁止的只有『已知未来』，对吧？」

令人强烈怀疑「你明白这个状况吗？」、令人烦躁的悠哉表情。恐怕是阿尔法所知最无敌令人火大、最无敌令人想掐死、最无敌──头脑灵光的臭尼特族。

那家伙会那么游刃有余，就表示这个状况也在他预料之中；那家伙一直看著阿尔法，就表示──阿尔法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吧。

（天杀地惹人厌……！）

全部。一定全部都如那家伙所料。

而那家伙绝对不主动出手相助。

不对──一定是因为那也是必要之举。

因为明白，所以阿尔法才在心中咒骂：

（小弟我和大乳袋不一样，没那么擅长思考啦，笨～蛋、笨～蛋！）

火大。火大。虽然很火大──

──被禁止的只有『已知未来』，对吧？

问题的意义与意图，阿尔法已经都晓得了，她下定了决心。

两害相权取其轻。

「零次！请天杀地与小弟我缔结契约！」

阿尔法唐突的宣言，超乎在场大半的人的预料。

「内容是？」

只在立即回答的零次、与早就看到那个未来的阿尔法的意料之中。

「母亲大人说过的、小弟我的能力──你天杀地知道吧？天杀地告诉小弟我，拜托！相对的──」

尽管在意料之中──

「小弟我会……小弟我、会……」

即使心知肚明，要说出口仍然很痛苦的样子，阿尔法踌躇了半天，最后才小声地说：

「小弟我……对你──对崩喰零次，发誓、服从……」

「──嗄！？阿尔法，你刚才说了什么！？」

贞德大感惊讶，阿尔法似乎重新意识到羞耻心，满脸通红。

「噗呵！噗呵呵呵呵呵呵！『世界的管理者』〈神翼族〉不打自招了呀！啊──阿尔法小姐本来就不是纯血的〈神翼族〉吗？」

恶魔极其精准地笑著挖开当事者最在意的部分，阿尔法一度闭上眼，再度看著尼特族滔滔不绝地游说：

「小弟我会交出所有的自由──相对的！将你知道的小弟我原本的能力，天杀地告诉小弟我，拜托！」

一生一世的请求。阿尔法做出觉悟提出交换条件，但尼特族只是大剌剌地说了一句：

「不，没什么好告诉的，你已经晓得了吧？」

──就是不晓得，才天杀地问你吧！

（不对不对……不是那样。）

既然臭尼特族那么说，就代表自己已经晓得了。

晓得。晓得──

阿耶珥不会做没用的事，阿尔法是因为需要才被生下来。

因为她预见了太公望的【覆水难收】禁止了『已知未来』的现在这个状况。

既然如此──

阿尔法拥有的、只有阿尔法拥有打破这个状况的力量。

既不是纯血的〈神翼族〉，也不是〈神翼族〉与其他种族的混血，继承了甚至没有魔力的〈隶人族〉的血统，身为〔劣血种〕的阿尔法──

「并不是没有魔力。」

冷不防轻声说出的话语。精准地、彷佛那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字般。

喀嚓一声──嵌进脑袋深处。

并不是没有魔力，只是封闭在内侧。不是外侧，而是内侧。

逆向运作──？

伴随著唐突的灵光一闪。

「嗯嗯～？怎么了吗？」

阿尔法凝视著露出嘲笑的恶魔，瞬间，世界失去颜色，而她被吸了进去。

◆◇◆◇◆

──嗄！？嗄！？

阿尔法惊愕地大叫，随即察觉自己的声音没有在任何地方响起，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处于只有意识的状态，于是更加惊讶。

──这、这天杀的是什么状况！

只有意识……只有视野的世界。

事态明显异常，阿尔法正要思考自己做了什么时──她发现到──

认识的人近在咫尺。

──臭尼特族……？

在洋溢著异国风情……应该说明显不属于《万象乐园》、被不可思议的种种摆设围绕的崩喰零次，忽然面向这边，慵懒地笑了。

「怎么了？」

──问、问小弟我怎么了……小弟我才天杀地想问──

「……没怎样。」

从急促抱怨的阿尔法背后传来说话声。

零次似乎不是对自己，而是在对背后的某人说话。

「哪有哪有，那才不是没怎样的表情吧。老实讲给哥哥大人听听？一过。」

──一过……零次的妹妹……？

不自觉回头看的阿尔法瞠大了眼睛。

近在眼前，坐著轮椅的少女。

外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但是──她看一眼就直觉地认为──

她，崩喰一过。

──很像梅菲斯托费勒斯……？

「可以不要那样吗？」

严厉的声音。以为那个声音是说自己的阿尔法，正要找台阶下──

「自己叫自己哥哥大人很恶。」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喜欢。』

──唔……咦……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像双重的感觉，阿尔法眯起眼睛。

──这是──

「咦，哥哥大人怕怕。」

「好恶。」

『才不要当零二（零次）的妹妹，很开心当零二（零次）的妹妹。』

──内心的、声音……？

一过说得充满厌恶感，对零次却不管用。

零次彷佛连她心中的纠葛都看穿般，只是笑嘻嘻的。

「所以，你发现了什么吗？那本书。」

虽然顺著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一过稍微绷紧了身体，于是阿尔法也察觉她藏了东西。

「因为很玄，我就原封不动带来了，发现有趣的事要告诉我喔。」

零次这么说完，又转身背对这边，轮椅少女握紧了拳头。

『要让你认可绝对要让你认可为什么不认可我呢认可我认可我。』

只在阿尔法脑中响个不停的声音。

其中蕴含的感情是爱恨交织的扭曲心态。

阿尔法不自觉皱眉，她的眼前开始歪扭变形。

然后当视野再度变得清晰时，她已经移动到与先前不同的地方了。

在可爱小东西与诡谲摆设混杂并存的那间房间中心，一过表情空虚地打开一本陈旧的书。

──刚才天杀地说的书，是吗……

阿尔法的低语，当然没引起少女的反应。

独自持续翻书的少女，令人感到既悲凉却又诡异的光景。

阿尔法关注了一段时间之后，感受到强烈不对劲。

少女的手持续翻页，那只手始终没停下来。

那本书很厚。但是，不管怎么翻都不会到达最后一页。

很玄的书──

少女阖上书本。

简朴的皮革封面，没印著任何看似书名的标题。

她漫不经心地抚摸陈旧的皮革封面，然后忽然发觉什么般瞠大眼睛。

「该不会……」

一过眼神诡异发亮。从她身上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恐怖，全身毛骨悚然的阿尔法，配合书本再度打开，探头看向内容。

那是完全看不懂的异世界文字，但内容很自然地便进入了脑中。

上面写著某个壮阔的故事。

──从不同世界带著不同魔法体系，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六个种族。

他们互相争夺世界的霸权，引发了足以七度毁灭世界的魔法战争──

曾经听过的故事。

「……如果是这个……一定……」

一过宛如谵语般低喃，拿起放在桌上格外骯脏的笔，不疾不徐地将『六个种族』的『六』划掉。在上面写上『七』之后，俨然就像从一开始就是那样般，文字融入周围的文章。

随后──

文字嘈杂蠢动，在书页晕开，不料下一瞬间上面的文章就整个改写了。

「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嘶哑的笑声最后大到藏也藏不住，散发疯狂的气息。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零二（零次）也想像不到的，『活生生的故事（Another World）』！」

一过眼神发亮，伴随著灿烂的笑意，在别页也振笔疾书。

第七个种族被命名为〈隶人族〉，创造从别的世界召唤《英雄》的机制，创造禁止暴力的世界法《大誓约魔法》──

──不会……吧……？

无论阿尔法再怎么否定，少女的手都没停下来。

最后阖上书的她，在封面写上关键的标题。

《万象乐园》。

崩喰一过取的书名。

那毫无疑问，是阿尔法生存至今的世界名字──

随后，阿尔法眼前的光景宛如快转般推移。

每当轮椅少女表情消沉地进房间，就宣泄郁闷情绪地撰写文字、撰写世界。世界日复一日扩展，登场人物的人生日复一日改写──最后，那一天终于来临了。

「──喂，一过。」

从远处传来零次的声音，关上门阻绝那道声音的一过，鞭策著比平常更加沉重的肉体勉强锁上门，彷佛在这时筋疲力尽般失去平衡，从轮椅摔到地板。

──等、等一下──

即使明知道少女听不见，阿尔法仍不自觉呼喊，可见少女明显处于性命垂危的状态。

心脏持续不自然的脉动。

呼吸也有困难，她抠抓地板苟延残喘的同时，取出了书与笔。

在自己的生命灯火即将熄灭时，一过露出既像哭也像笑的凄绝表情，奋力写下那个。

与平常不同的、与平常相同的世界创造。

少女在书中增添的是少女自己。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以〈幻魔族〉的《英雄》──以其《伟能》的身分被召唤至《万象乐园》，在书中化身为崩喰一过这名登场人物。

阿尔法正要探头看改写的内容，少女就宛如察觉这点般阖上书，就这么趴在地上，彷佛用尽剩下的所有生命般嗤笑。

那既骇人又凄美的模样，令阿尔法蹙眉。

──果然就是那个恶魔──

在阿尔法做出结论之前，她的视野唐突地被封闭于黑暗之中。

那不是漫无边际的黑暗，稍微定睛细看，另一边的景象就逐渐明朗。

寸草不生的土壤大地，与代替天空覆盖在大地之上、淡淡发光的高高天花板。

因为这幅景象太过独特，阿尔法立即理解这个地方是哪里。

──迪利德（〈幻魔族〉之国）。

看样子，自己似乎从异世界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话虽如此，阿尔法依旧没有肉体，处于只有意识的状态。

在阿尔法思考原因之前，便在视野发现了人影。

阿尔法还来不及产生靠过去看的念头时，视野就已经擅自接近，接著立刻理解到对方是谁。

这是因为对方是已知的人物。

以石造美丽城堡为背景伫立，身影充满幻想氛围，衣著单薄的娇小少女。

──为什么，这家伙会……！

银色长发摇曳的少女──克兰蕾优·希弥希卡宛如受到阿尔法呼唤般转过头来，静静地低语：

「…………好不容易终于来到这里。」

一向编成麻花辫的银发披散，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庞看似带著些微忧愁的〈幻魔族〉公主，视线笔直对著这边。

阿尔法不自觉看后面──和蕾优看著相同的方向，但果然空无一物。

明明就连阿尔法都看不见自己──

「虽然绝非自愿。」

听起来既像自言自语，也像对著阿尔法说话，没有感情的声音淡淡地继续说：

「但我的角色任务只有这样。」

──角色任务……？

蕾优似乎没发觉阿尔法的问话，朝这边展开了身上披的《魔神器》『傍身之暗』。

──天啊，你这臭偷窥狂天杀地做什么！

才以为视野再度封闭于黑暗之中，阿尔法随即看见黑布的另一边是光线微弱的房间。

在萧瑟的石造房间的四个角落，分别是身披著金布红布白布黑布、特徵明显的四名少女，她们围著一名坐著不动的兜帽少女。

在阿尔法思考她们是谁之前，她的脑中响起声音。

〈幻魔族〉的四族及其顶点的〔四血姬〕。

贪婪吸收他人的血（知），转化为力量的〔吸血鬼〕公主《盈月的一姬》。

诱惑异性，一辈子当成仆人使役的〔淫梦魔〕公主《弄月的二姬》。

肉身绝不毁灭，距离死亡最遥远的〔不死者〕公主《纤月的三姬》。

夺取他人的灵魂，与其肉体同化的〔影生灵〕公主《残月的四姬》。

以及，祖先是〔吸血鬼〕与〔不死者〕的父亲，与体内寄宿著〔淫梦魔〕灵魂的〔影生灵〕母亲创造的『杰作』《零姬》──

──《零姬》……？

「为了让互相憎恨的〈幻魔族〉能尽情互相斗争，首先要征服《万象乐园》──只为了那个目的而创造的、拥有四族能力的原点。」

阿尔法还来不及分神留意回答的声音，就进入下一个场面。

〔四血姬〕们似乎正在讨论《零姬》。特别是〔吸血鬼〕、〔淫梦魔〕、〔不死者〕这三人，正发生激烈的意见冲突。

情绪激动的议论，最后却唐突地结束。

依然坐著的少女不疾不徐地操纵黑布，消灭了《弄月的二姬》。

显露惊愕与愤怒的《纤月的三姬》与《盈月的一姬》，被少女手中的黑布接连驱逐，消失在虚空。然后最后剩下的《残月的四姬》──不知为何发出高笑声，表现出慰劳少女的态度。

──这家伙……

「对，全部都是《残月的四姬》的计画。〔影生灵〕利用《零姬》，领先其他族。那个计画，到途中都是成功的。」

就如声音所言，《残月的四姬》被《零姬》轻易地消灭了。

剩下的《零姬》──《欠月的零姬》最后站起来，任由兜帽下的美丽银发披散开来──阿尔法终于领悟这件事的意义。

这就是克兰蕾优·希弥希卡这名少女诞生的缘由。她的过去。

彷佛这么理解就会触发变化，眼前的光景再度快转。

消灭〔四血姬〕、取代〔四血姬〕的《欠月的零姬》，为了达成身负的角色任务，首先试图统率〈幻魔族〉，但那只是造成新的混乱。

因为失去〔四血姬〕的各族，想要单纯选出新的〔四血姬〕，以她们为中心团结，与其他族斗争。

各族对于试图干涉的《欠月的零姬》的态度都不一样。

有人抱持敌忾心，有人阳奉阴违加以利用，也有人发自内心仰慕。

然而──

「…………没有。」

即使遭到憎恨、饱受关爱、经历背叛、承受期待、感到失望。

她的感情都没有变化。

不是不懂。遭到憎恨很可怕、饱受关爱很开心、经历背叛很伤心、承受期待很自豪、感到失望很惭愧。

她能够理解。只不过完全没有实感。

简直就像书中描写的登场人物的心情，只觉得置身事外。

她想要实际的感受。

不知何时萌生的那个心愿，最后逐渐形成支配少女行动的一切。

不是为了〈幻魔族〉，而是为了自己。

不是迈向潮流稳定的秩序，而是会产生更大波澜的混沌。

尽管如此，少女仍然毫无变化。

毫无变化。毫无变化。毫无、变化──

「那个哪，是你体内寄宿的灵魂害的吧。」

自称来自未来的那名《英雄》发出咕嘻嘻的笑声，说：

「为了超越〔四血姬〕，代替〔淫梦魔〕寄宿的灵魂。就连《残月的四姬》都意想不到的灵魂，夺走了你的感情哪。」

彷佛理解一切，褐色的《英雄》──克丽奥佩特拉继续说：

「不对……不是夺走了感情哪。单纯只是不会产生未知引起的情绪反应而已哪。就像过去有人说惊奇（thaumazein）正是所有情绪反应的起源，你没有的东西就是未知。」

没有未知……知道一切。

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心知肚明，所以才毫无感觉。

「……为什么……」

到底要寄宿怎样的灵魂，才会变成那样──

拥有『王的支配（支配者受吾支配）』这项《伟能》的《英雄》嗤笑著。

「那当然是《万象乐园（这个世界）》的造物主（作者）的灵魂吧。」

那个冲击的告白──

「与妾身相同哪。」

被随后覆盖的冲击冲淡。

一回过神来，少女──克兰蕾优·希弥希卡已经问道：

「……那么，你……你为什么那么自由……？」

自称拥有相同灵魂的《英雄》少女。

为何她能够脱离造物主的诅咒──

克兰蕾优只是想知道那件事，抓紧机会发问，名为瑟蕾苏乌（第六）的少女便极其邪恶地微笑。

「要妾身告诉你也行──相对的，你可以帮忙实现妾身的请求吗？」

「──然而，那是谎言。」

伴随著说话声，暗幕降了下来，最后从中分开──原来那个暗幕是『傍身之暗』。

站在眼前的是伫立于砂与岩石大地的银发少女。

阿尔法以为回到原本的地方，但又发现她背后原本壮丽的城堡已经崩塌，看得出时间流逝。

蕾优的模样也变成了阿尔法熟悉的暴露服装与辫子发型。

「克丽奥佩特拉只是在利用我而已。克丽奥佩特拉的确继承了『她』的灵魂，但正因为如此，才无法完全逃脱。直到最后都困在她自己也不晓得的执著心之中──因为遭到放逐才获得解脱。」

说话声没有感情。淡然地，宛如自言自语般陈述。

「但是，那启发了我。瑟蕾苏乌有自觉，那是因为她是来自异世界的来访者。」

来自相同异世界的来访者，或许就能实现自己的心愿。

只因为那个理由，蕾优召唤了《英雄》。

因为她拥有那个能力。对，非常恰巧地──※预定和谐。（编注：哲学家戈特弗里德·莱布尼茨提出的理论。主张我们所看到的身心互动并非偶然的影响，而是经由上帝预先制定的规则实现调和。）

为何克兰蕾优·希弥希卡体内寄宿著创造者的灵魂？

她为何当上〈幻魔族〉巫女召唤出《英雄》？

──该不会……

阿尔法感到惊愕，克兰蕾优·希弥希卡点头肯定，抱紧著自己。

「那正是开始。结束的开始。」

『傍身之暗』再度展开。眼前随即变暗，在昏暗中闪耀召唤之光。

出现在召唤者克兰蕾优·希弥希卡前面的人──不是她，是她自己。

「──只要你协助我，你的心愿就一定会实现。」

黑发、黑眸、黑衣服的那名少女说出蕾优发自内心想要的话语，那名少女阿尔法也认得。对，那名少女……那个恶魔是。

──崩喰一过。

总觉得少女好像听见了阿尔法的低语，微微地露出嗤笑──

第七卷 精灵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当尼特族。 九章 由爱生尼特族

「阿尔法小姐！！」

阿尔法突然跪下，彷佛茫然自失般地凝视虚空，蒂法莉西亚奔了过去。

大声呼唤也好、摇晃身体也好，阿尔法都完全没有反应。

同样靠过去的贞德咬牙切齿，恶魔望著那幅景象，笑得浑身发抖。

「噗呵、噗呵呵呵呵、噗呵呵呵呵呵，真是愉快呀♪真是愚蠢呀♪是不懂得想像──不自量力地行使能力会招致怎样的结果吗？」

「梅菲斯托费勒斯！你到底对阿尔法做了什么！？」

贞德情绪激动，恶魔嘲笑似地伸出食指抵著脸颊。

「我什～么也没做喔？试图做些什么的人是阿尔法小姐，不过是她擅自自爆了，不是吗？」

「胡说八道……」

「是说～现在是担心阿尔法小姐的时候吗？」

顺著恶魔伸出的右手看去。打著呵欠的概念零次发觉我方的视线，开口说道：

「嗯？结束了吗？」

「──」

那副彷佛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

完全就是崩喰零次本人的反应，让贞德不由得失去锐气。

不管来龙去脉如何，他就是那个尼特族《英雄》，这是无庸置疑的事。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足智多谋的可怕人物。

令人捉摸不定，等到发觉时，他便已经支配一切。与他为敌时的恐怖，名副其实地烙印在心里，即使与他为友，也不能掉以轻心。

独树一格之类的词都不足以形容。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轻易超过「实在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的假设──这种极致的存在，正在与同样极致的存在对峙。

在这种骇人的状况下，连仰赖的未来预知者都失去了力气。

所以，那是大约想得到的──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就是那样喔♪谁都完全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的世界！非──常有趣吧？」

疯狂的眼神。即使恶魔张开双臂徵求同意，精神正常的人也完全不为所动。

「无法否定啊。」「唉，我积极肯定这句话。」

两个尼特族轻松地回应。

「既想避免未来预知者没窥见、完全无法预测、出乎意料的情势发展，却又同等地追求。」

「就算是超安定主义的一本正经的家伙，也会无意识地不由自主寻求超越自己想像的惊奇。」

「「人就是那样。」」

最后两个零次异口同声，扬起嘴角。

「…………莫名奇妙…………予诚实直截了当地觉得，很诡异……」

无意识地退后一步的泰利希涅如此低语，概念零次微微耸肩。

「何必怕成那样，我们并没有打算害人好吗？」

「不不不，你那说法有语病吧？是『不会做害到我们的事』。」

「都一样吧？」

「不一样吧？」

相同的声音、相同的语调进行没有意义的耍嘴皮子。

两名当事人泰然自若，周围的不安则逐渐增长。

「总之，不管怎样这正是我们（我）的愿望。」

概念零次这么说完，加深了笑意。

「────」

看到那个笑意的瞬间，在场所有《英雄》与《誓约者》都屏息凝气，浑身起鸡皮疙瘩。

实体零次露出不曾浮现过的、极其浊黑而纯粹的笑容。

「哎呀，真的得感谢帮忙实现的恶魔大人啊，对吧？我。」

已经不必化为言语也晓得，崩喰零次追求不已的事物。

崩喰零次赌上自己的人生所渴望的事物──

零次对上零次（与自己战斗）。

面对概念零次（自己）宛如一生仅此一次的笑意，零次轻轻耸肩。

「这个嘛，或许吧。」

零次点点头，明确肯定他的话。

「～～～～！」

在那瞬间，梅菲斯托费勒斯不为人知地握紧拳头。

她嘴边依然浮现轻薄的浅笑，玩味著不成话语的话语。

她不禁快要沾沾自喜起来，慌张地──表面上完全不动声色地，张开双臂。

「来──！请品味吧，这世上最愉快、最愉悦的片刻（永恒）！」

然后，将那些话说出口吧。就像被恶魔梅菲斯托费勒斯诓骗的浮士德那样。

说『满足了』。

说『时间啊停止吧，你是如此美丽』──！

到时候正是『她』──

「──那就是你天杀地不惜亲自进入《万象乐园（这个世界）》，试图插手的理由吗？」

突然的打岔泼了一桶冷水，梅菲斯托费勒斯在短暂的一瞬间内，露骨地皱眉。

「原来你还活著呀──阿尔法小姐。」

单手摀著脸的〈神翼族〉巫女扶著贞德的手勉强站了起来，但她双脚发抖、身体摇晃，明显很虚弱。

贞德与蒂法莉西亚向阿尔法表达关心之意，但她没有反应。

「哎呀哎呀，不要勉强，躺著不就好了吗？」

「虽然小弟我很想那么做──」

摀住脸的手缓缓地挪开，阿尔法·史岱希丝──阿耶珥·奥拉的女儿眯起金色的单眼。

「不过既然发现了臭恶魔关键的弱点，小弟我可不能躺著休息。」

那跟母亲不一样、彷佛要强横吞噬一切、铿锵有力的话语声，使恶魔拍了拍手。

「哦，明明看不见未来，却还有能做的事吗？虽然我实在不懂《伟能》的弱点是指──」

「小弟我知道你真正的名字了，这么说你就懂了吧？」

阿尔法回以傲岸的浅笑。听到她那相信这就是致命一击的语气，蒂法莉西亚低声呢喃道：

「真正的……名字？」

恶魔梅菲斯托费勒斯。

身为〈幻魔族〉《英雄》浮士德《伟能》的她，有别的名字吗？

「该不会，那就是阿尔法的──」

「不。小弟我的能力并不是知道对方的真名那种浅薄的能力。」

阿尔法抢先否定贞德的疑问，瞥向零次。

「母亲大人赋予小弟我的能力与已知未来──与观看未来相反。」

封在内侧的魔力、逆向运作的能力，也就是未来的相反。

「……过去视。著眼于窥看、体验他人的过去……？」

「讲成那样，听起来像是很下流的能力……总而言之，小弟我用这个能力看到了……臭恶魔的过去。同时，连关系到《万象乐园（这个世界）》整体的惊人事实都晓得了。」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雷利斯紧绷的声音难掩紧张。

彷佛就等其他人那么问，阿尔法一度像在卖关子似地，凝视著零次。

「那是──」

「那才不是那么大不了的事。」

尼特族打断正要再度开口的阿尔法，嘻皮笑脸地嗤笑。

「〈幻魔族〉的《英雄》浮士德与其《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把自己设定成以那种角色登场（casting）的『作者』，曾经存在于异世界（我们的世界），只不过是这样而已吧。」

「……………………咦？」

为什么你晓得那件事？

即使没有出声，也明显看得出阿尔法心里的这份怀疑，她整个人愣住了；零次望著远方眯起眼睛，对著外表截然不同的『那个』笑著。

「自己妹妹的事情，我当然晓得啦──对吧，一过？」

面对零次的笑意，青年──〈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约者》浮士德只是沉默著。

「…………………………真不愧是──主人。」

听到蕾优充满惊叹的回答，浮士德终于开口──他发出毫无感情、低沉模糊的声音说了：

「──是啊，哥哥大人。」

◆◇◆◇◆

「啊，咦，嗄……？浮士德……？」

看见了过去、体验了过去，确实有十足把握才做出那番宣言的阿尔法，却比谁都还要惊讶；蒂法莉西亚反而因此冷静下来，静静地询问：

「不是梅菲斯托费勒斯……而是浮士德先生才是零次的妹妹……是吗？」

「不只有他就是了。」

零次边说边看的人是──银发少女。

「……」

蕾优垂下眼帘，零次带著苦笑，没继续说下去。此时换阿尔法追究了。

「请、请天杀地等一下！小弟我的确看到梅菲斯托费勒斯是零次的妹妹──」

「就说了，那也是对的。」

「嗄啊啊！」

阿尔法一副已经一头雾水地大叫，零次流畅地继续说了下去：

「从异世界召唤过来的只有《英雄》，在这条规则下思考，以《英雄》浮士德的身分受到召唤的那家伙是一过；如果那家伙用《伟能》将自己变成男人的模样，创造了理想模样的恶魔，那么那个恶魔也是一过吧。应该说，追根究柢，那家伙会变成梅菲斯托费勒斯，是因为我曾经那么说过吧？是我从浮士德这个《英雄》联想到歌德笔下的浮士德，也是我说了纠缠浮士德的恶魔的故事。」

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她』时，零次本身就断定了恶魔的身分。

「──噗呵、噗呵呵、噗呵呵呵呵呵呵！」

零次断定的那名恶魔，发出清脆的笑声。

「果然厉害……♪」

恶魔邪恶地发出嗤笑，爽快地承认了。

浮士德就是梅菲斯托费勒斯，两者都是零次（零二）的妹妹一过──

「混、混乱起来了……」

亚瑟表示头昏脑胀，零次半开玩笑地摇摇手指。

「不不不，比以亚瑟王身分受到召唤的儿子其实是女儿还要好懂。」

「……事到如今才拘泥于《英雄》的真假与性别也很奇怪呀。」

以拿破仑（哥哥）身分受到召唤的波蕾特这么附和，阿尔法也因此恢复神智。

「应该说！既然零次你天杀地从一开始就发觉她的真正身分，告诉我们不就好了吗！这么一来──」

「并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零次声音冰冷。阿尔法彷佛激昂被浇熄般地沉默，蒂法莉西亚代替她说：

「你早就预料到《伟能》了吧？」

〈幻魔族〉的《英雄》兼《誓约者》浮士德。零次知道他的真正身分就是一过时，应该也推测到《英雄》浮士德的《伟能》──

「这个嘛，还满早就晓得了。」

「既、既然如此！」

「不对，阿尔法。」

太公望打断阿尔法，以沉著的语气继续说：

「小零次早就晓得，只是刻意没透露资讯而已。」

理由是──

「只有直接体验过那家伙过去的阿尔法有可能发觉。」

「只有小弟我──？」

透过阿耶珥调整出来的过去视能力，只有阿尔法看得见浮士德──梅菲斯托费勒斯的过去。那是轮椅少女……崩喰一过在偶然拿到的书本形状的《魔神器》『万象乐园』上撰写『故事』的身影。

在不管怎么翻页都绝对不会结束的书籍（世界）『万象乐园』中，少女投入地写下情节──

「……呵、呵呵呵。」

发自喉咙深处冷笑的声音。

「这一定是命运吧……那时候的『她』，手中有『那个』。」

梅菲斯托费勒斯披著阴沉阴晦的黑暗，发出嘹亮的声音。

「『她』创造的『故事』与现实存在的世界连结，现实存在的众人与『她』创造的『人物』重叠。因为上面是接纳万象的乐园的『故事』，所以就从那开始下笔，然而世界会一直持续下去──」

在不会完成的故事中加入新事象的『她』，既是作者，也是编者──

「难得有世界，如果只是阅读（创作）而已，不是很无趣吗？」

最后化为登场人物的她再也无法编故事，被自己创造的世界的法则束缚。

以《英雄》身分受到召唤，沦为行使能力需要条件的一介登场人物（character）。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她事先准备了可以使用『创造者之力外挂能力』的『开关』。

那个『开关』就是──

「※如果要问从何时起准备的？我就这么回答吧──♪那就是从一切开始之时……从零时开始♪」（译注：「何时」日文音近「一过」，「零时」日文音同「零次」。）

宛如舞台上的演员，恶魔提起裙襬，彬彬有礼地行礼，一边唱歌跳舞一边笔直指著拥有白与黑羽翼的少女。

「从最初的最初的最初，『※开始（阿尔法）』就确定了──♪」（译注：Alpha为开始之意。）

「啊………………」

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地惊呼。

过去零次揭发的浮士德的《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的能力。

──【使「让人认为有可能发生的事」发生的力量】。

「咦……咦？怎、怎样？就说了是怎样啦！？」

阿尔法从依然瞠大眼睛的蒂法莉西亚身上，感受到非比寻常的气氛，粗声粗气追问，青年──外表是浮士德的崩喰一过不带感情地说：

「『有可能想像的事就有可能实现』。阿尔法小姐，你看过我的记忆，结果知道我就是崩喰一过，还知道我就是在《万象乐园》这个世界写下新故事的作者（神）。」

「那又怎样──」

「你知道神要怎样证明存在吗？」

浮士德轻轻张开双臂，下一瞬间，他无声地将在场所有人原封不动地移动到户外。

「什么──」

阿尔法惊愕地确认位置关系，很快就发觉她的认知有误。

众人并不是移动到户外。是只消除了艾尔提罗伊神殿。

浮士德接著举起手，众人身在浮游大陆的事实消失，降落在正下方的〈龙斗族〉领。

「…………咦？」「亚瑟……大人？」「慢著，那家伙不是〈神翼族〉吗……！」

众人突然出现在街上，导致〈龙斗族〉民众感到惊讶，陷入大混乱。

「做什么……你这混帐在做什么！」

在领主雷利斯的怒吼传开之前，浮士德把手放下，先前的事就彷佛全部都是幻影一样，众人回到了艾尔提罗伊神殿的王座厅。

「时空转移……不对，不是啊。」

就如零次愉快似的低语，那个力量已经超越一介《英雄》的《伟能》。

既然是超越《英雄》的《伟能》──

「噗呵、噗呵呵呵呵！浮士德的《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我）是【凡是有人认为有可能发生的事，都能够使之发生】！只要我以外的某人认为可能做得到，那就可能成为现实！话说阿尔法小姐，你认为撰写《万象乐园》的『作者（神）』连什么样的事都做得到呢？」

阿尔法终于理解了。她不得不理解。

因为阿尔法看见《英雄》浮士德及其《伟能》的过去，得知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作者崩喰一过。

就算任何人都不相信自称神的浮士德──梅菲斯托费勒斯，唯独阿尔法不仅会相信，且清楚地明白事实就是那样。

也就是说……

「阿尔法·史岱希丝。你就是证明我是万能者（神）的『开关』喔。」

相信神存在的人，会让神存在于现实。那就是神的存在证明。

「啊……啊……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

「当然，那条件建立在阿耶珥·奥拉理解她会赋予你过去视的能力，才会成立。因为她期望世界存续，只要提示她能回避世界破灭的唯一分歧就是你的过去视，便能轻易诱导她。」

浮士德宁静的话语，让阿尔法跪了下去。

拥有『那本书』的她当然晓得，母亲最大的目的是世界存续，为了用未来视确定那个未来，而赋予了阿尔法过去视。

『她』──崩喰一过利用了那点，事先设下机关，以便让只不过是一介登场人物的自己获得万能者的力量。

全部。这些全部、全部、全部──都发生在崩喰一过的股掌之上。

无可比拟的绝望。眼前为黑暗封闭的感觉，让阿尔法的眼眸涌出泪水──

「啊──不好意思，在正热烈的时候打岔，是不是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概念零次打著呵欠的随便语气，彻底破坏了所有气氛。

「你这混帐……居然在这个状况下……果然你就算身为正式的《英雄》，也差劲透顶……」

「不是吧，对我说有什么用？去对他说如何？」

雷利斯不知为何瞪著实体零次，零次耸耸肩撇清关系，接著说道：

「唉，我有同感就是了──不必再讲那件事了吧。」

讲了也是白讲──零次接著这么说，亚瑟瞪大了眼睛。

「事关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是你妹妹喔……！？」

「嗯──虽然说是创造者，但现在只是登场人物之一喔。」

「她不是利用阿尔法·史岱希丝，获得万能的力量了吗？」

拿破仑立刻反驳，零次浅浅一笑。

「所以？不管是神还是一过，我们要做的事都不变。」

概念零次代为回答，极其随便地将话题转向浮士德。

「倒是你也不是想当神呼风唤雨吧？那样一点都不快乐。」

对于他那看穿自己心思的话语、明确知道答案的问句，有著青年外表的少女说了：

「──你说得对。那远比毁灭世界无趣。」

瞬间，看似毫无感情的他，好像微微勾起了嘴角。

（…………？）

有哪里不太对劲，令人很在意。那究竟是什么？在蒂法莉西亚整合自己的思考前，雷利斯咄咄逼人地大叫：

「什──那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做出这种事……！」

「就～说～了，不就讲了吗？」

概念零次彷佛表示「你们真的都不懂啊」般摇摇头，继续说：

「当然是为了欣赏无上欢乐的好戏吧。」

他边说边指著自己，以及翻版的自己。

「纯粹是为了最充分享受小零次对小零次的至上【较量】才准备的……是这个意思吗？」

太公望说得像是看透大局，只有头衔是〈森灵族〉《英雄》的他，弹响手指表示那就是正确答案，并大大地张开双臂。

「跟烂毙了的那个世界不一样，这里无所不能。能用所有想得到的方法，让我能和我不断找乐子……没有比这更棒的事情吧！」

概念零次兴奋得难以压抑。

他对零次说了最后那句话之后，态度一转，安静而庄严地宣告：

「事情就是这样──来进行最棒的【较量】吧，我。」

第七卷 精灵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当尼特族。 十章 结束的开始

「是漫长还是短暂……已经搞不清楚了。」

在〈森灵族〉王城利古尔亚诺自言自语的雷斯特·恩戴瓦，静静地迈步前进。

『法、秩序与自然守护的大地之城』，依傍著参天大树而建，城内一部分直接融合了大树树干。

这里──王族专用的书库亦然。双层构造的宽敞书库，其中一面是整片坚硬树皮，与另外三面的石墙不仅颜色形状不一样，连质感都截然不同。

雷斯特朝树皮的一部分伸出手，浮现了既像怜爱也像憎恨的复杂表情，再度低语：

「真要说起来无关客观的时间吗……只是我自己怎么感觉而已……」

雷斯特浮现虚有其表的浅笑自嘲，此时有人从背后对他说话：

「如果你只会像那样不断自问，大可以留下我吧……！」

混杂著不甘心与气愤，声音发颤的话语。

「为什么带我过来……！」

雷斯特缓缓转过头来，看著甚至眼眶泛泪的前〈森灵族〉《誓约者》──奥菲利亚·林德雷古，露出既像哀怜又像嘲笑的表情说：

「我说过好几次了吧？因为需要。」

王族专用书库的解锁，不在《大誓约魔法》管辖范围之内，因此靠雷斯特拥有的〈森灵族〉《誓约者》权限进不去。

「结果那也是为了你一个人的目的吧！？」

奥菲利亚以强而有力的眼神狠狠瞪著雷斯特，雷斯特一度垂下目光，静静地回答：

「或许是吧。」

令人差点看得入迷的漂亮脸蛋。

「骗子……骗子！」

愤恨地重复这句话的奥菲利亚，一度仰望天花板，想到上方──城内发生的大混乱，便懊恼地咬唇。

串通好的《英雄战争》。一部分大臣也事先获知了那项政治交涉。为了之后的〈幻魔族〉合并计画，让他们知道是必要之举。

然而一旦结果揭晓，不仅没获得〈幻魔族〉的《誓约者》权限，反而还失去我方的权限，事先获知计画的人都错愕狂乱。

再加上，连当事人女王奥菲利亚及《英雄》都不见人影。

此时要他们不要慌张，才是强人所难。人民想必也心生动摇、感到不安吧。

奥菲利亚连解释的机会都得不到，只是不断受制于雷斯特。

伴随著夺眶而出的眼泪，她诅咒著自己的愚昧。

为什么会想相信这种骗子──

「我并不打算使之成为谎言就是了。」

轻声说出的话语。令人感受到些微落寞的声调。奥菲利亚抬起头，只见像是苦笑、显得痛苦的表情就在眼前。

「～～～～」

连自己都觉得讨厌。在感情的深处、在理性边界的心声主张著 ──

雷斯特·恩戴瓦绝非恶人。

被那种心声误导并做出行动，是为政者不该有的行为。

奥菲利亚心知肚明。她理应心知肚明才对──

「你确实拥有王的资质，至少比那家伙适合。」

雷斯特坚毅的表情、严肃以对的眼神，让奥菲利亚瞠大眼睛。

「证据就是──接下来证明给你看。」

忽然放松表情的雷斯特抽出了一本书，书本发光的同时，本来只不过是书库墙壁的巨木树干打开了。

「什么…………」

在巨木内侧昏暗的另一边是螺旋状的上楼阶梯。

雷斯特毫不迟疑地走上看不见尽头的石阶，既是现城主也是在这座城堡出生长大的奥菲利亚慌忙跟过去，不由得低语：

「居然有这种地方……」

「你放心，这里形成入口是最近的事情。说起来，等进入里面后，那里甚至不属于〈森灵族〉领。」

「……这是什么意思？」

奥菲利亚直率地发问，雷斯特只转过脸说：

「〈隶人族〉居无定所。所以将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场所当作名为『真相之道』的领地。『门』刻意指定为其他六种族的根本──书库（知识的源泉）。用来开『门』的『钥匙』则是『佚失的历史』──〈森灵族〉的情况，需要《誓约者》本人与《誓约者》的许可，而且为了抵达那里，必然少不了与其他种族的合作关系，从这些部分隐约看得出创造者的意图。」

「门、门？钥匙？合作关系？」

与完全不懂意思、头昏眼花的奥菲利亚相反，雷斯特平静地笑了。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世界远比想像中广大。不是指外观。」

那个表情，与可恨的姊姊以前浮现的表情一模一样──奥菲利亚不自觉脱口而出：

「反正我不会懂的吧……」

自卑的话语，连自己都觉得讨厌。

真的……尽是讨厌的事──

「我认为你那个态度才是正确的。」

雷斯特既没有矫饰也没有顾虑，淡淡地陈述。

「无论是谁都终有一死，能做的事有限。自己想做什么、为此该怎么做，应该要慎重思考再行事，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才是笨蛋。」

那是奥菲利亚最想听到的话。

「你……」

奥菲利亚差点说出多余的话，但她勉强忍住冲动，转换心情冷漠地问道：

「但是……至少你需要吧……？就是，需要知道广大的世界……」

「是啊。应该说，曾经是。该知道的事，我已经全部知道了。」

该知道的事已经全部知道了。这句话听起来傲慢，唯独以他的情况来说，这恐怕是事实。奥菲利亚既然会这么觉得，可见她也理解了雷斯特·恩戴瓦这名男子。

「至少王是为了国、为了民而存在，千万不该思考世界和平这种事──瑟蕾西亚，就这层意义而言，你很适合当王。」

奥菲利亚立刻理解那是在讽刺谁。

──明明就为了克蕾雅莉西亚姊姊而行动。

就在奥菲利亚犹豫要不要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雷斯特斩钉截铁地说：

「所以我也只为了我行动，不是为了克蕾雅莉西亚，懂吗？」

因为他的背影看起来实在过于令人痛心，奥菲利亚静静地说：

「………………骗人。」

「我没骗人。」

那句话听起来只像急于反驳。不知不觉间来到阶梯尽头──雷斯特朝门伸手、转过头来，露出像是求道者的透澈表情说：

「现在就要去讲那件事。」

◆◇◆◇◆

门另一边的那座空间，有著无限的温柔。

澄澈的蓝天下，茂密草木中的广场。铺设的红毯、小巧的餐桌、一应俱全的茶具组，这些奥菲利亚全都认得。

在奥菲利亚·林德雷古还是瑟蕾西亚·林德雷古，还不知道《誓约者》的职责、也还不知道背负〈森灵族〉真正的意义的时候。

她与总是温柔又非常优秀的姊姊大人一起在城堡庭院开茶会，这就是那时候的光景──

记忆中的小小少女，以长大的模样闪动眼眸，笔直地看著这边。

在她视线范围中心的是──

「──【打赌】是我赢了，克蕾雅莉西亚。」

感慨万千的胜利宣言。

然而，这句话搭配著看起来只像快要哭出来、失败的讽刺笑意。

模样和那天一样的克蕾雅莉西亚见状，感慨至极地将嘴抿成一直线，伤脑筋地微笑了。

「啊哈……我没说我答应【打赌】吧～？」

「你也没说不答应吧？」

「咦～……你那是胡搞瞎搞喔～」

「我就是一路胡搞瞎搞过来的喔。一直……一直。」

「────」

无法粉饰太平。明明彼此都想努力地开玩笑；明明彼此都想努力地耍嘴皮子。

可是难以承受的念头却接连涌上，使得对话中断了。

克蕾雅莉西亚大口吸气，仰望天空──仰望著像天空的天花板，小声问道：

「…………举例来说……你做了什么样的事？」

雷斯特·恩戴瓦，为了再次见到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做了什么样的事。

「首先……我低头恳求了艾莉莎。」

修复与艾莉莎·加兰德破碎的关系，是第一个遇上的困难。

不对，就结果而言，现在或许也没有完全修复。即便说这只是雷斯特单方面利用〈隶人族〉反抗族组织情报网的关系，也无话可反驳。

「与〈幻魔族〉缔结不利的契约。」

在必要时回应要求──因为笼统，所以风险非常高。尽管如此，雷斯特也只能借助〈幻魔族〉──借助恶魔的力量。

「…………与阿耶珥·奥拉……生了孩子。」

雷斯特稍微降低了音量，克蕾雅莉西亚闻言噗哧一笑。

「啊～花心鬼～」

「……这……真的…………很对不起。」

道歉的雷斯特十分真挚，克蕾雅莉西亚不禁心痛起来，随即摇了摇头。

「……不会。既然有需要，那就是无可奈何的，对吧～……」

雷斯特·恩戴瓦不拥有目的。不拥有目的正是目的。

尽管如此，他却那么能干，所以当他想要达成什么时，质疑手段好坏是很荒谬的事情。因为他选择的途径，必定是最短且最好的捷径。

「……毕竟，是为了再一次见到我嘛……」

克蕾雅莉西亚轻声低语，然而雷斯特强烈否定了这点。

「不对。是为了让变成遍在者的笨蛋──让必须永远存在的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恢复原状。」

笔直的眼神、真挚的情意，耀眼得让克蕾雅莉西亚眯起眼睛。

「……啊哈，那么热血，一点都不像雷斯特的作风～」

「谁管你，我的作风由我决定。」

「是吗……说的也是。」

当克蕾雅莉西亚在永远之中浮沉的同时，雷斯特也随著岁月增长而变化。克蕾雅莉西亚认为的雷斯特的作风，已经不复存在。

当然他身上也有没变的部分。既然他站在这里，就表示足以让言论化为真实的方法，已经备妥了。

那或许能够让克蕾雅莉西亚不再是遍在者。但是──

「对不起，雷斯特……我不能和雷斯特在一起。」

和十七年前一样的答案，不可以改变的真实。

克蕾雅莉西亚看向奥菲利亚，看到妹妹依旧表情冷硬而眯起眼睛。

「我说过了对吧？世界恒久和平与让雷斯特回到人世，我的目的已经全部达成了。」

「咦……」

至今坚守沉默的奥菲利亚不自觉惊呼。

让雷斯特复活是之前就听说的事情，但世界恒久和平也已经达成了──？

「是吗？你没告诉瑟蕾西亚对吧？成为『■■■■』的权利者，改写《大誓约魔法》之后……我发觉了。世界恒久和平──并不是结果。」

「并不是……结果？」

对于她的反问，克蕾雅莉西亚仅浮现笑意，转了一圈。

「我呀，真的实现了所──有愿望～不仅让世界恒久和平，也让雷斯特复活了，而〈森灵族〉也有瑟蕾西亚帮忙继任～」

「……唔，这是在讽刺吗……！」

「不是喔。」

克蕾雅莉西亚立刻回以柔和的话语、包容的微笑。

「只听我空口说白话或许无法相信，但并不是那样吧～？」

克蕾雅莉西亚这么说完，侧眼看著雷斯特。

「我被那个男人夺走了《誓约者》的权限。你说那种愚昧的人配当王？」

「唔嗯～那是因为对方是雷斯特，所以情有可原……正确来说，我想不管是谁，遇上雷斯特都是同样的结果喔～」

「是啊。」

「……呣～你那么爽快地点头承认，会让我想反驳耶～」

「离题了。」

每次都这样蒙混过去……克蕾雅莉西亚这么小声埋怨，乾咳一声清了清喉咙。

「若我有心或许也会当得不错，但那不是我期望的人生。可是瑟蕾西亚不一样，对吧？」

奥菲利亚。瑟蕾西亚·林德雷古的确有想成为王的欲求。

但是她更尊敬优秀的姊姊──尊敬克蕾雅莉西亚·林德雷古。

她本来以为能干无比的克蕾雅莉西亚绝对会成为比自己更好的王──

「我办不到喔。因为我生来就不幸是这样嘛～」

克蕾雅莉西亚张开双臂，露出参杂著苦笑与害羞的微笑。那最后转变为对奥菲利亚的感谢。

「因为我相信瑟蕾西亚会成为比我更好的《誓约者》，才能为了实现我的愿望而活……我对你的感激说也说不完喔。真的──谢谢你。」

克蕾雅莉西亚深深地低头道谢，奥菲利亚内心激动，用力咬住嘴唇。

「克蕾雅莉西亚……姊姊……！」

奥菲利亚颤抖得不成话语。强忍的情绪快要满溢出来，只能无力地看著前面。

明明应该很怨恨才对、明明必须觉得怨恨才对──！

克蕾雅莉西亚似乎不忍心看到那样的妹妹，于是抱紧了她。

「对不起喔……你一直……觉得很沉重对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姊姊大人啊啊啊啊啊啊～！」

奥菲利亚在怀里像孩子一样抽泣，克蕾雅莉西亚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凝视著雷斯特。她一句话也没说，但她的眼神胜过千言万语。

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很满足。身边充满了贵人，达成了目的，拯救了心爱的人，甚至还有了孩子。

克蕾雅莉西亚想做的事、该做的事，全部都已经完成了。

「所以，我已经别无所求──」

「你说谎。」

雷斯特立即否定，往前踏出一步。

「如果你说的都是事实，为什么现在我会在这里？你能选择我不管用尽任何方法都无法来见你的世界。为什么你没那么做？」

「……我说呀～就算是『遍在者』，要使用力量也非常费劲──」

「所以就表示你只有那种程度的念头吧？」

那种说法似乎让奥菲利亚听不下去，她还来不及擦拭眼泪就急著介入：

「雷斯特·恩戴瓦……！你不懂姊姊大人的心情吗！？」

「我知道。」

彷佛就是在等那句话，雷斯特表现出万夫莫敌的态度，嘴角浮现笑意。

「克蕾雅莉西亚有想见我的心情。我能来到这里，就证明了那件事。」

「雷斯特………………你不难为情吗～？」

克蕾雅莉西亚彷佛在表现出「唔哇～你好自恋～」似地按著嘴巴，雷斯特不禁当场跳脚。

「就说了，别讲那些了吧……！」

「啊～你说话速度变快了～」

「你……！」

「好想见你喔。」

出其不意的平静眼眸。

「我好想见你。一直、一──直都好想见你……这很理所当然，对吧？」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直说啦。」

「………………啊哈哈，雷斯特害羞了～」

「………………嗄！谁才害羞啊。看看自己的脸吧。」

「嗄……嗄～？绝对是雷斯特满脸通红～！」

「看到你那个表情，任谁都会害臊起来啦！」

「看，你的藉口好逊～！好逊好逊～！对不对～？瑟蕾西亚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那个……原来克蕾雅莉西亚姊姊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呢……」

「啊……啊～……」

「明明是一个孩子的妈。」

雷斯特趁机追击，克蕾雅莉西亚也立刻反击：

「雷斯特是两个孩子的爸就是了～？」

「……呜……就说了，那是……」

「开玩笑的～」

「……唔。」

「……半斤八两的两个人。」

奥菲利亚冒出一句低语。雷斯特深深叹气，没好气地说了：

「别说了，赶快把权限还来。」

与那随便的态度相反，听到那句话的克蕾雅莉西亚当场板起脸。

权限──在这个场合只意谓一件事。

「……归还『■■■■』的权限，然后这次换雷斯特变成遍在者吗～？那种事，雷斯特以为我会答应吗～？」

克蕾雅莉西亚不问「为了什么」、「为什么」。

因为她早就知道雷斯特在这个状况获得权限后，会做出什么事。

「并不是……会死吧。」

「照你那个说法，我也没死喔～」

「在我们的世界死了。」

「同样的话也可以套用在雷斯特身上吧～？」

「不，不能套用。我要做的事不是重选世界，而是倒转时间。」

克蕾雅莉西亚第一次讶异且疑惑地沉默，雷斯特配合她，静静地接著说：

「你说过，就算凭『■■■■』的能力也很难改变人的生死。那么，在我现在生存的世界，即使倒转时间，我也不会死。然后只要回到我和你相遇之前──」

「雷斯特不会与我相遇，我就既不会死也不会变成遍在者？但明明雷斯特会变成遍在者呀？」

从她的声音中明确听得出愤怒。雷斯特似乎早就料到这点，始终保持冷静。

「那本来就是〈隶人族〉之王的后裔该做的事吧。」

「后裔并不代表就该做吧～？那到头来──」

「我是为了自己而做。」

雷斯特打断克蕾雅莉西亚争辩的强硬话语。他是为了自己，才救克蕾雅莉西亚。

就算克蕾雅莉西亚并不期望那样。

克蕾雅莉西亚瞠大眼睛，雷斯特侧眼瞄了奥菲利亚一眼，接著说：

「我不管牺牲什么都想救你，所以才要救你。与你这个拯救对象的意愿无关。」

俨然就是伪恶的那个说法，让克蕾雅莉西亚松了口气，笑了。

「……你好任性～」

「你最没资格说我。」

雷斯特不苟言笑地回应，克蕾雅莉西亚知道他的决心有多深，也同样认真地问道：

「……蒂法莉西亚呢？如果我们没相遇，那孩子就不会出生。你要牺牲蒂法莉西亚吗……？」

面对那个问题，雷斯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我说过了吧。我是为了自己而救你，一直只为了这个目的而活到今天。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他不将克蕾雅莉西亚与蒂法莉西亚摆在天秤两端衡量。不只是蒂法莉西亚，雷斯特至今都刻意不将任何事物设定为与克蕾雅莉西亚价值相称。

这是为了不产生犹豫、为了绝对达成拯救克蕾雅莉西亚的目的。

至今一直在身边看著他的奥菲利亚也晓得这点。

他的意志坚定有目共睹，绝不摇摆──

「你说谎喔。」

克蕾雅莉西亚轻柔地微笑，雷斯特闻言皱起眉头。

「……你觉得我会在这个状况下说谎吗？」

「嗯。因为那是谎话。」

克蕾雅莉西亚静静地靠近，伸出了手。

触摸雷斯特脸颊的克蕾雅莉西亚·可丽儿古林──雷斯特·恩戴瓦的妻子说：

「雷斯特无法那样理性地切割。因为……已经相遇了呀。」

慈爱地，同情地，情不自禁地──恋爱地。

克蕾雅莉西亚笑著。

「与自己有了交流的人……重要的人、能拯救的人，都无法见死不救。雷斯特就是那种人吧～？」

……没那种事。

就算真的是那样，雷斯特也已经不再是那样了。

所以没那种事，明明应该是如此才对──

「────」

雷斯特为之语塞。他说不出否定的话，咬住了嘴唇──

「就算如此……我……」

雷斯特握紧拳头，苦涩地挤出话语：

「无法退让……只有这件事……我无法退让……」

雷斯特声音颤抖，宛如自我催眠般如此表示。

雷斯特的意志，让克蕾雅莉西亚也同样难受地咬住嘴唇。

穷途末路的状况。彼此相爱造成的胶著状态──

「你们两个都是笨蛋吗？」

被意想不到的人物打破了。

「…………瑟蕾西亚？」

克蕾雅莉西亚眨了眨眼睛，奥菲利亚有些感到过意不去的同时，接著说：

「那个，听不太清楚的……权限之类的事情，我虽然无法理解……但只要姊姊大人与雷斯特能厮守在一起就好了吧？」

称为『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万能愿望器『■■■■』。尽管不晓得它的原理，但只要使用那个，就会变成『遍在者』这种非人的存在。

而不管是克蕾雅莉西亚也好，还是雷斯特也罢，其中一方必须成为『遍在者』，此时哪一方要成为『遍在者』便成了问题──

「既然如此，事情就很简单了吧。」

「我说呀，瑟蕾西亚，若两方都不成为遍在者──」

「不，姊姊大人。正好相反。」

「──相反？」

「你们两人都成为遍在者就好了。」

那真的是名副其实的逆向思维。

克蕾雅莉西亚与雷斯特，都为了让彼此脱离比死还难受的状况，而想成为『遍在者』。而且他们也互相理解想救对方的心情。

所以才会动弹不得。

「无法承受孑然一身……不对，是不想让对方在那个状态下孑然一身──既然无法承受让对方孤单，那就不要孤单一人。」

不会孤单一人的方法有两个。

一个是成为与大家相同的状态。而另一个是──

「当然，身为遍在者大概会伴随著难以承受的苦痛吧。就算如此……如果是相、相爱的两人──就能够承受，不是吗？」

最后奥菲利亚小声而斩钉截铁地说。

「瑟蕾西亚。」

雷斯特一把抓住奥菲利亚的肩膀，她吓得浑身颤抖一下。

「你────是天才吗？」

他脸上是不曾见过的、打从心底感到吃惊的表情。

奥菲利亚差点不自觉看得入迷，但她仍顾及克蕾雅莉西亚，慌张甩开雷斯特的手。

接著为了遮掩不小心涨红的脸，她低著头说：

「呼、哼……真会恭维……事到如今抬举我也没用。」

在焦急之下，奥菲利亚的语速不小心变得很快，她尽管感到懊悔，但雷斯特已经没在看这边了。

「存在两名观测者……不，没必要一直观测……彼此互相……」

雷斯特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加紧思考，克蕾雅莉西亚慌忙地从旁插嘴。

「等、等一下等一下！别擅自行事～！我还没说好──」

「有什么问题吗？」

「问我有什么问题……」

雷斯特问归问，却没有打算追求答案。

雷斯特抓住了正退缩地远离他的克蕾雅莉西亚的手以及肩膀，拉向自己。

然后从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说：

「选吧，克蕾雅莉西亚。要和我厮守在一起，还是不要──做出选择吧。」

「那……种事……」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毫不矫揉造作、率直诚挚的情意。

就连在一旁看的奥菲利亚都脸红起来的、纯粹的话语，让克蕾雅莉西亚眼眸摇曳。

「…………我也一样……想和你厮守在一起喔。和雷斯特一直……但是──嗯……唔……」

雷斯特用嘴唇堵住了克蕾雅莉西亚正要继续说下去的话。

在短暂的亲吻之后，雷斯特对著愣怔的克蕾雅莉西亚，破颜微笑。

「那么就在一起吧。不管是永远还是什么，只要和你两个人在一起，绝对会充满乐趣，乐在其中。」

「…………雷斯特──」

「那可不行。」

宛如是打破了时空。

从漆黑扭曲裂缝突如其来现身的银发少女──克兰蕾优·希弥希卡，身披著『傍身之暗』，让契约魔法阵发出光芒，冰冷地说了：

「我还有事要请你做──雷帝斯·法特·可丽儿古林。」

第七卷 精灵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当尼特族。 十一章 尼特族的后继者

「事情就是这样──来进行最棒的【较量】吧，我。」

概念零次宣战，但回应的人并不是零次。

「…………别闹了。」

雷利斯罕见地发出压抑的低沉嗓音。

「『跟原本世界不一样，在这里无所不能』？你这混帐……你们这些混帐把这个世界当成什么了……！简直当成玩具──」

「不不不，不是『简直』，完全就是玩具喔。在我们《英雄》眼中。」

既不是挑衅也不是嘲笑。概念零次一副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是吗？」

〈龙斗族〉《誓约者》静静地解放斗气。

「哦？那是『龙神白化』吗？」

〈龙斗族〉的固有魔法『龙神白化』。

雷利斯当面解放了本来会伴随激愤的那招，概念零次露出苦笑。

「唔嗯──没想像中那么了不起。」

「雷利斯。」

〈龙斗族〉《誓约者》宛如添了燃料的火焰，更加凶猛地解放力量，静静靠过来的人是她的《英雄》。

「别阻止吾，亚瑟。」

「当然。」

意想不到的立即答覆，令雷利斯看向亚瑟，只见亚瑟拿起《克拉伦特》，以锐利的眼神笔直看著前方。

「胸无大志，将世界当作私物……光是这样就已经无可救药，竟然还口出狂言将我们《英雄》说成一丘之貉──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很难得我们意见一致，英格兰王。」

变身成红色眼眸及红色火焰翅膀、右手拿著巨大旗帜的贞德，将左手的屠龙剑的剑尖对著概念零次。

「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将大地据为己有的劣行……以主之名，绝对无法饶恕。」

由于两名武斗派联手，局势完全倾向一方──

「人类受想像力支配啊。」

拿破仑的话语促使剩下的成员也动了起来。

「一句话违背发言者的意图，被解读成不同的解释，就会产生巨大的波澜。那个发言实在过于轻率了呀。」

「失态，予这么嘲笑。」

「……小吕。」

「………………果然无法帮忙说话了。」

即使名目上合作，实际上却各怀异心的四种族同盟。

就连前进方向都不一样的同盟，如今只有对概念零次的方针完全一致。

「不是吧～无关紧要的家伙们说那种话也没意义啊～」

毫不介意《英雄》们表态，梅菲斯托费勒斯噗哧一笑。

「再扯下去太麻烦了，展现给他们看就好了吧？」

「嗄──？可是我懒……」

「别那么说嘛，那样会减少之后的麻烦事喔。」

「真没办法……真是的。」

概念零次尽管不情不愿，却脱口说出了夸张至极的话。

「【〈森灵族〉《誓约者》崩喰零次向《大誓约魔法》发誓，准许所有对自己的暴力行为】。」

准许攻击自己。

那实在令人费解──就算是奸计，只要立刻打破就好了。在契约之光出现的同时，贞德、亚瑟、雷利斯彷佛那么认为般地采取行动。

电光石火。雷利斯以恐怕超出认知的速度，作势从正面刺出伸长的爪子，亚瑟形同雷利斯的影子，从下方使出《克拉伦特》的一击，贞德从她们的大上段拍动火焰翅膀挥下屠龙剑──

「啊──来了来了。」

伴随著再轻佻也该有个限度的说话声，让《命运力》爆发增强的〈森灵族〉《英雄》崩喰零次，化解雷利斯的爪子攻击，抓住她的手腕朝亚瑟扔回去，接著悠悠地避开《克拉伦特》的一剑，轻轻地掐住贞德超高速挥下的剑。

「什么──」

结果，概念零次不是对著惊愕得瞠大眼睛、立刻往后跳开保持距离的三人，而是对同样瞠大眼睛的拿破仑说：

「人类真的是受想像力支配啊。」

「──」

面对莫名其妙的现象、诡异至极的状况──

「啊──原来如此。」

彷佛风一吹就会飘走的轻浮说话声。和短短几十秒前听到的说话声一模一样的那道说话声，是与凶恶《命运力》形成强烈对比的少年发出来的。

「那边的我凝聚了在场所有人对我的印象。」

──概念零次，凝聚了在场所有人对零次的印象？

「那是，什么意思……？」

「就说了，在场曾经一度败给崩喰零次（我）的家伙们想出来的、大概是最强的零次，就是那家伙。」

零次轻描淡写地回答雷利斯的问题，恶魔以同样态度面带笑容说：

「真是明察秋毫，哥·哥·大·人♡这边这位《英雄》正是完美的《英雄》──我们精心创造出来的、超越哥哥大人的哥哥大人。」

由于在场所有人在实际会面后，想像著未来，而创造出来的最强的崩喰零次──

从最一开始就策划了一切的恶魔，宛如派对主办人般殷勤地行礼，只凝视著主宾零次──最爱的哥哥，发出嗤笑。

「来，请充分享受。你发自内心期望的、绝对赢不了的与自己的【较量】。」

《誓约者》与《英雄》。六分天下的种族的顶点，与实际改变世界成为伟人的人物。不仅将那些人摆一边，甚至彷佛只把他们当成单纯的舞台装置般不屑一顾，名副其实地将世界当成私物的『她』，有十足的把握──

绝对赢不了的、与自己的较量。那正是厌倦一切的崩喰零次（崩喰零二）希冀的终极愿望。

「…………」

所以，『她』深信零次浮现的浅笑与沉默，是满足。

「……原来如此。」

在这个世界上，至今比任何人都更靠近崩喰零次的〔劣血种〕少女──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极其普通地说：

「简而言之，你什么都不懂呢。」

「────嗄？」

恶魔不是针对回答本身，而是对于「谁准许你在这个场面发言」这点，表现出高压的态度。蒂法莉西亚不当一回事地说：

「不……老实说我很意外。只为了零次而干涉这个世界……可以说是造物主对吧？没想到那等人物也会如此荒唐地搞错重点。」

既不是挑衅也不是轻视。

只是在应酬的面具上，包装了纯粹的惊讶。

然而──

「……胡说、什么。」

本来彻头彻尾毫无感情的青年──青年外表的少女气得发抖。

「你在……胡说什么？就凭你、就凭你这东西、就凭你这货色、就凭你这外人──懂这个人什么！？你怎么可能比我、比我更、懂哥哥大人、懂崩喰零二！」

浮士德抓著头发跟脸、语无伦次大叫的异样反应，使得场面气氛更加冻僵，化为无言的沉重压力针对蒂法莉西亚，但是──

「谁知道？」

彷佛瞧不起人的回答，与认真的表情。

蒂法莉西亚甚至没有歪头，始终笔直地看著前方。

「或许什么都不懂吧。说穿了，人只能自以为懂别人而已。」

「────」

一瞬间。只有短短一瞬间，恶魔有些退缩了，蒂法莉西亚趁机竖起一根食指。

「一件事。我懂的、我能说的，只有一件事。」

用唐突的动作让对方集中意识，用简洁的话语使对方侧耳倾听。

蒂法莉西亚就这样制造出混沌中的空隙，深深地吸气，缓缓地主张：

「零次的至上目的，不是与绝对赢不了的对手【较量】。应该说，假如他本人这么说，就是你被骗了。那绝对是故意的。」

「…………嗯？」

她说是一件事，却好像有两件事……？

抱持这般疑问的人，不只有阿尔法。

「蒂法蒂法，刚才那是两件──」

太公望正要说下去，蒂法莉西亚就伸手打断，加快语速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

「大前提是，你会感觉到零次想要值得较劲的对手是为什么？是不是包含你的推测呢？搞不好也许是零次直接清楚说过吧，但真亏你会以为那是真心话。我想听听具体的状况。不，总觉得就算听了，结论也不会改变，还是算了。我就坦白说了。假如他真的那么说过，也百分之百是在说谎。或者是和真心话完全没关系的信口胡说八道。每次都认真倾听那些话，会疯掉的喔？当然是我们会疯掉。只要一起生活过，对于这点应该就会懂到厌烦的程度。你懂吧？话说回来，虽然是他因为厌倦了才来，或者是自找的也说不定，但你以为零次在这个世界都做了些什么？擅自建国啦，拱我当《誓约者》啦，促使缔结同盟啦，最后拋弃了那个国家还把它丢给我，趁那段时间在其他国家为所欲为，奸淫《誓约者》与《英雄》，将之打扮成形同只穿内衣的样子带著到处──」

「什……」

「吾、吾等并没有遭到奸淫。」

「穿成那样还说什么呀？你们是自愿穿成那样的吗？不是吧？是零次强迫的吧？我都知道喔，那是当然的。」

亚瑟与雷利斯缩成一团，蒂法莉西亚放著两人不管，更加前倾上半身。

「他糟蹋的不只是那两个人。他玩弄了所有《英雄》与《誓约者》、玩弄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依然故我。听好。你居然会以为，那种人会因为最有成就感的事情、值得较劲的敌人、绝对赢不了的对手、与自己的战斗，会因为那种程度的事情，就正常且正经地得到满足──」

蒂法莉西亚扯开嗓门，发自心底，用全身全心全力地，发出嘶吼：

「你瞧不起尼特族吗！？」

对于毫无疑问是这个世界上吃了尼特族最多苦头、尝了最多苦涩、反刍了最多遍、而且至今比任何人都更靠近尼特族的少女的吶喊──

「──噗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本人火力全开的大爆笑搞砸了。

「哇哈哈哈，瞧、瞧不起、尼特族……唔、你、你……哈哈、嘎哈、咳咳！！」

「你……未免………………笑得太过火了吧……？」

逐渐冷静下来、小声含糊这么说的蒂法莉西亚脸颊泛红，笑到眼泪流出来呛到自己的零次眼睛也很红。

「的确，我说那种话……或许很奇怪啦……」

「不……不不不……呵、呵呵……并不奇怪啊。实际上就是那样。」

笑意余韵未消的零次，重新面向鼓著腮帮子的蒂法莉西亚。

「不过该怎么说，你还真懂我嘛？」

「────」

总觉得听似随便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特别温柔且开心。

「……还好啦……因为我至今尝到厌烦了呀。」

胸口发热。

明明不想承认那个事实，却不得不承认──

「莫名、其妙。」

声音僵硬。代替宛如人偶般失去表情的恶魔，青年外表的『她』一次又一次摇头。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至今比谁都更靠近零二的人是『我』。

比谁都更理解零二的人是『我』。

可是、可是──

肯定蒂法莉西亚的话，就等于否定了『我』──

「不过，有我在喔～」

差点半遭到放置的另一名当事人，概念零次嘻皮笑脸地笑著说：

「既然身为崩喰零次的概念的我，最期待与崩喰零次（我）【较量】，事实就是如此吧。」

概念零次会证明「零次期望与概念零次战斗」这件事，那是比任何人出来作证都更确切的根据──

「正因为如此，你不是零次，是冒牌货。」

一瞬间瞠大眼睛的概念零次，很快地又轻浮一笑。

「──唉，那是当然的。因为我是崩喰零次（我）中的崩喰零次（我）──至高无上的崩喰零次（我），是包含了那边那个崩喰零次（我）的存在。所以我连那家伙办不到的事都办得到。」

「就说了……如果零次是那种会说『连那家伙办不到的事都办得到』、充满干劲的《英雄》，我──我们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蒂法莉西亚不禁当场跺了一下脚，面向同志们。

「对吧，阿尔法小姐！？」

「咦……？啊，算、算吧……」

「没错吧，〈龙斗族〉的两位！」

「………………明明没看到，却知道得那么清楚啊……」

零次以眼角余光看著不敌蒂法莉西亚气势的阿尔法与惊愕的亚瑟，彷佛事不关己般连连点头说：

「因为她比谁都更尝到厌烦了啊。」

「求求你零次，请你闭嘴……！」

蒂法莉西亚丝毫不掩饰烦躁。

「──要闭嘴的人是你吧？」

恶魔冷冷地出声打岔。

「你自作主张认定什么，哥哥大人一次都没有亲自否定。不管你这个外人说什么，状况都不会改变喔。」

「我想你也一样是外人。」

「──不对！」

情绪化的大叫。赤裸裸的感情流露，让蒂法莉西亚眯起眼睛。

『她』果然──

「欸，怎样都好，我们赶快动手吧？」

概念零次打断蒂法莉西亚的思考，懒洋洋地说：

「希望维持现状的你们，与不管形式为何、将变革视为既定路线的我们。无法原谅将世界当成玩具的造物主（一过）的暴虐，想排除其存在本身的创造物（你们）。思想、立场、情感，在所有方面都对立的双方阵营之中，最强的人是我们两人，所以不管形式为何都势必会冲突吧。」

口若悬河的翻版零次，最后诡异地笑了。

「最重要的是──崩喰零次（我们）期望这场较量。」

只有那件事是重点、是一切。彷佛这么表示的傲然态度，有先前目睹的、就连《英雄》们的暴力都不当一回事的压倒性实力为证。

「那就动手吧～」

听到当事人零次实在过于轻佻的同意，阿尔法瞪大眼睛。

「你──那、那样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既然都要动手，赶快动手不是比较好吗？」

「这、这个……」

或许是那样没错。

但对手是比零次更完全的零次。

「倒是我单纯感到疑惑，为什么会认为我赢不了？」

「────」

轻浮随便、极其──大胆无敌的浅笑。

令人差点不自觉看得入神的零次那个态度──

「喔，真不愧是我。我的确也会那样说。」

概念零次见状加深笑意，捶了一下掌心。

「好，那么虽然很麻烦，但姑且采取《英雄战争》的形式吧──」

「而且那样比较容易分出胜负啊──【较量】方法之后再研议，赌注是彼此拥有的全权……赌存在本身，这样行吧？」

两人就这样默契十足地顺畅进行──表面上表情僵硬的『她』在内心窃笑。

──中计了。

不管别人再怎么晓以大义、出意见、挑毛病，零次都必定会答应与自己──不对，与超越自己的自己【较量】。只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一过当众愤慨，还让蒂法莉西亚说得自以为很懂。

只要零次与超越自己的自己【较量】，知道自己绝对赢不了，一过的用意就达成了。

不需要选择手段。这下零次将会正中一过的下怀──

「总之，就形式而言是〈森灵族〉VS〈解放者〉的《英雄战争》，输的人消失，赢的人通吃的感觉。」

「OK、OK──那么之后就拜托你啦，蒂法莉西亚。」

正中、下怀？

「…………嗄？」

虽然实际出声的人是阿尔法，但那是在场几乎所有人的共同想法。

「贞德，拿椅子来。唉……总觉得光是站著都懒了。」

零次将冻结的周围拋在脑后，深深地坐进【神之国】准备的奢华椅子，堂而皇之地要求：

「有没有人能端个茶给我？」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彷佛这时候不吐嘈更待何时般，阿尔法使出全力说：

「在这个状况天杀地推给大乳袋做什么！？」

零次对零次。这明明是造物主安排的史诗级【较量】、乃至于决定这个世界命运的战斗──

「咦？那还用说，我有理由动手吗？」

「…………啥啊啊啊啊啊？」

「刚才不是讲明了吗？〈森灵族〉VS〈解放者〉的《英雄战争》。既然是种族之争，大可不必我动手。」

「你……你这混帐……是〈解放者〉的《英雄》吧……？」

雷利斯半目瞪口呆地指摘，零次彷佛就等这句话般露出笑脸。

「目前是〈龙斗族〉的阶下囚喔？」

听到零次厚颜无耻地说出的那句话，亚瑟瞠大了眼睛。

「………………难道，你连这个状况都预料到了……」

「不不……不不不……！拜托请天杀地等一下……唔！」

表示头已经痛到不行的阿尔法多次摇头，想要整理状况──

「前面说了那么多，那果然──呀！」

零次抓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拉近自己──

「──我告诉你，阿尔法。」

在耳边这么呢喃之后，他铿锵有力地宣言：

「尼特族不干没理由做的事，也不干有理由做的事！」

……这家伙没救了，得赶快想想办法才行。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难度实在太高了。

「说──说起来，大乳袋！」

既然尼特族不管说什么都没用，阿尔法将矛头转向另一个当事人。

「可以放任他这样天杀地乱说话吗！？」

在前述过程中，没反应到让人感到奇怪的蒂法莉西亚，听到阿尔法烦躁的话语一度闭上眼，然后平静地笑了。

「………………这个嘛，因为我早就觉得或许也会发生那种事了。」

「────────」

被、被训练得很彻底呢……！

她那疲惫至极的达观表情，甚至散发出某种风骨。

「我想也是，毕竟尝到厌烦了啊。」

「…………零次请你闭嘴，拜托你，我要濒临极限了，真的。」

「事情不出所料，却不开心，甚至感到火大，但还是设法说服自己，认定这是自己有所成长，却被本人点破，因此心浮气躁──对吧？」

「就说了，请你不要像那样精辟地猜心，但就算我这么说，零次就是以看我的反应为乐，所以是徒劳无功对吧，好啦好啦好啦！！」

「明知道徒劳无功，却还是忍不住说出口，蒂法莉西亚超滑稽，好好笑！」

「…………唔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强忍著苦闷的蒂法莉西亚，与眉飞色舞地关注那副模样的零次。

──自然。

她比任何人都更自然地待在零次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

与至今不同的声调。

低沉、剑拔弩张地低语的恶魔──一过，使得场面气氛顿时紧绷。

「你真心以为那种无理取闹行得通吗？」

明确的愤怒情绪。另一名尼特族爽快地肯定了那简单扼要的话语。

「我想行得通吧？毕竟是尼特族。」

因为是尼特族所以不工作。彷佛那是超越世界共通的真理，被指著的当事人也耸著肩嘻皮笑脸。

「没错没错。所以，由比谁都受到更多尼特族恩惠的人当代打很合理吧？」

「恩惠……！？恩、恩惠！？恩……惠……！？」

「蒂法莉西亚，你就是我这个尼特族的代打！」

「尼特族的……代、代打……」

「光荣到快哭出来吧？」

「糟糕到快哭出来了！！」

不管说得再怎么含蓄，都糟透了。

虽然糟透了──

「因为被认可了，所以没关系──如果你这么以为，那还真是肤浅呀、真是单纯呀、真是简单呀！你理解自己背负了什么吗！？」

凄厉的恶魔宛如起舞、宛如讴歌，轻飘飘地转著圈圈，编织话语。

「你，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要代替《英雄》崩喰零次、代替希世的好邻居〔0／2（0ne second）、代替将知名英杰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哥哥大人』，战胜超越哥哥大人的哥哥大人，根本是无谋、无脑、无望！！」

梅菲斯托费勒斯（一过）唐突停住，她冰冷的眼神刺了过来，蒂法莉西亚一度闭上眼睛以后说了：

「……你也那么认为吗？」

她不是问恶魔，而是对概念零次，彷佛质问般地问道。

「从一开始结果就确定了……我绝对不可能赢，一定是自己会赢──你这么确信吗？」

面对平静挑衅的话语，概念零次眨了一下眼睛之后──

「直接问我那个问题吗？真有意思啊。」

超越零次的零次一边实际笑著，一边敛起下巴、张开双臂夸张地说：

「是啊。不过，既然是我与你【较量】──条件可以全部由你决定喔？」

双方就是有那么绝对的实力差距。

在他这么承认的同时──

「你──」

自作主张什么──恶魔来不及这么说。

「刚才的话，可以当作誓言对吧。」

蒂法莉西亚立刻质问，换来契约魔法阵作为答覆。

「……蒂法蒂法高招～」

太公望不自觉惊叹，一过追究片面同意的《英雄》：

「为什么要缔结那种契约！！」

《大誓约魔法》下的契约。不是零次与零次，而是蒂法莉西亚与概念零次的【较量】，甚至如对方的意，礼让了对方──

「咦？没什么问题吧？」

超越哥哥的完美哥哥嘻皮笑脸。他露出冰冷的眼神──

「用对手设定的、最有利于对手的条件获胜，没有比这更棒的完全胜利。」

既不是自大也不是挑衅、只是陈述事实的口吻，让一过立刻恢复理性。

「……当然没有问题。」

恶魔笑得若无其事，好似一瞬间前的激动情绪是开玩笑般，开始冷静思考。

──心知肚明。虽然只有微微的程度，但自己变得情绪化的理由。

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待在零次身边是那么地自然。

不是物理距离的意义。零次对蒂法莉西亚说话时、蒂法莉西亚谈论零次时，都给人难以言喻的感觉。

光看就感受得到两人之间宛如搭档的关系，一过只是因此烦躁而已。

那当然是错觉。不，就算是真的也不需要在意。

这是因为──

「那就随你高兴决定条件啰。」

概念零次轻浮的话语，让蒂法莉西亚微微绷紧身体。

争取到有利条件的蒂法莉西亚紧张的理由，在于先前概念零次的话。

不是自己掌握了主导权，而是对方让自己掌握了主导权。那个关键的认知逆转，使蒂法莉西亚极其犹豫。宛如温水煮青蛙般一点一点地──

「那么……请容我提出我方的条件。」

──被对方逼入绝境。本应如此才对。

但〈解放者〉的《誓约者》以出奇沉著的语气说：

「请思考我绝对赢不了的【较量】方法，并且用那个方法【较量】。那就是我提出的条件。」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绝对赢不了的……【较量】方法……？」

雷利斯代替在场大多数人表达心声的提问出奇响亮。

「当然，要扣掉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案，或是根本就不让人回答，这类不构成【较量】的情况。」

「不，重点不是那个……不是你赢得了的【较量】方法吗……？」

「不，是我绝对赢不了的【较量】方法。」

让概念零次思考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绝对赢不了的【较量】方法，用那个方法【较量】──？

「──噗！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来这招吗～！！」

概念零次连连拍打大腿、眼神闪闪发亮，露出牙齿。

概念零次形同顺从蒂法莉西亚的引诱，说了要用她喜欢的条件【较量】。

因为不管什么条件都会赢，所以条件愈不利，胜利就愈万无一失。

但是，在那个状况下蒂法莉西亚提出的条件，却是要概念零次思考她绝对赢不了的【较量】方法。

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再将计就计。

──那简直、真的是、发自内心。

「只能说……疯了……」

无论是谁都不得不全盘同意阿尔法的低语。

蒂法莉西亚真的理解，这场【较量】会决定〈解放者〉及四种族同盟……不对，会决定世界的未来吗──？

众指导者没有那么逼问〔劣血种〕少女，是因为蒂法莉西亚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她并不是没有情绪。从她稍微皱起的眉毛看得出紧张，紧抿的嘴角也能窥见对于状况的不满。

但是，那极其自然……真要说起来，是在提斯泰尔城被零次整得死去活来时，经常看到的表情。

（啊……该不会，紧要关头时，臭尼特族会……）

阿尔法这么心想，却看到尼特族正在打瞌睡，而立刻否定了自己的预想。

既然如此，究竟有什么意图──？

「呵、呵、呵……这真是不得了啊。明明说了可以随你高兴决定，却叫我决定绝对赢不了的【较量】方法……这我怎么能不笑！」

强行将一触即发的空气营造成明亮的氛围、显得格外扭曲的不祥气氛弥漫开来，蒂法莉西亚没有一瞬犹豫地泼了桶冷水。

「不满意吗？我只是依照你方所言，随我高兴地决定条件而已。」

──这不被当成挑衅才奇怪。

懂得武术的成员有所防备，直到概念零次开口以前都持续那个状态。

「……不不，正好正好。既然球回来了，就是我方的回合。」

尼特族的概念耸耸肩，虽然表情还是一样不正经，内心却名副其实地无从窥探。

周围依然没解除警戒，但他毫不在意，俨然若有所思地手扶著下巴走来走去。

「我想想喔，哪个最好……不不不……嗯──」

一过不是看著笑得格外愉悦、因此显得诡异的哥哥的概念，而是看著仅用目光追著那个哥哥的古怪〔劣血种〕，心里再度浮躁起来。

──她不懂蒂法莉西亚的企图。

本来被迫替零次代打【较量】，对她应该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才对，结果她起初引诱对手提出对自己有利的条件，没想到又反过来利用对手利用了那点的事实，最后因此变得不利。

至少在一过看起来像是那样。

史上最棒最强最优的《好邻居》〔0／2（0ne second）〕。

最爱最尊敬的哥哥。一过身为比任何人都更接近他的存在，虽然远不及哥哥，但也拥有与常人天差地别的优越能力，至少拥有在场负责头脑劳动的《英雄》程度的思考力。

就连一过都无法肯定，她这个只是美丽、因此平凡的〈森灵族〉少女看见什么了。

尽管做得出各种推测、推论，却统统都不合理。

简直就像不合理本身就是目的一样──

…………不合理本身、就是目的？

忽然介入的思考混沌。

「…………原来如此♪」

恶魔冷不防开心地低语，亚瑟不自觉拔剑。

「哎呀，真可怕呀♪──虽然比不上顽强的蒂法莉西亚小姐。」

她不著痕迹地使眼色。其中蕴含她内心「我懂了」的想法。

仔细想想，就算概念零次对蒂法莉西亚说，可以任意决定【较量】的条件、可以设定绝对赢得过概念零次的方法，要思考那个方法的人终究是蒂法莉西亚。

也就是说，若不知道能够赢得了概念零次的【较量】的方法就没有意义了，而且蒂法莉西亚也确实不知道。她反而想知道那是什么方法。

不对，不只是蒂法莉西亚，在场的《英雄》也是吧。

就算设定为零次想必最不擅长的单纯物理战，也会被他用三寸不烂之舌诱导，沦为必败的【较量】。不仅可以想像，事实也是那样。所以，如果有绝对赢得过崩喰零次的【较量】的方法，一定会不管舍弃什么都想要得到。

又或者搞不好──我方提出胜过零次的方法，在概念上或许是不可能达成的事。

见招拆招的零次一定会在最后逆转。就是这种命运（法则）。

如果只有至今在这个世界比谁都更靠近零次、更接近零次的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察觉到那个真相（混沌）──她会采取的手段只有一个。

「…………你指哪件事？」

讶异疑惑，却未免太过僵硬紧绷的前〈森灵族〉王族的美丽表情。一过感觉到嗜虐的愉悦的同时──玩味著一字一句，轻轻地呢喃：

「你那不是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而是试图让对手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喔♪」

蒂法莉西亚将用来引出有利条件的【较量】方法自由决定权还了回去，挑衅说「即使面对自己绝对赢不了的手段，她也会赢」，试图让概念零次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

「那么做，是试图让哥哥大人的概念透露打倒他的方法吧？」

「────」

兴奋得涨红脸的一过与失去颜色的蒂法莉西亚，形成鲜明强烈的对比。

接著〈解放者〉《誓约者》俯首，最后无力地跪下。

「……大……大乳袋？」

那是毫不夸张、完全的输家姿态。

〔劣血种〕少女别说是站起来，甚至连做出反应的心力都遭到粉碎，阿尔法受到莫大的打击──

「……呼啊，啊，糟糕。睡著了……嗯？」

在真要说起来实在太过分的时机打著呵欠、疑似从瞌睡中醒来的尼特族，彷佛理所当然般地说了：

「啊，大局已定的感觉？」

悠哉至极的语气。

然而话语中彷佛综观一切，让阿尔法再度瞠大眼睛。

轻轻耸肩的概念零次，俨然十分扼腕地接著说：

「啊～啊……明明再一下，就可以品尝到其他乐趣了。」

「哥哥大人能享受最棒乐趣的玩伴是哥哥大人吧♪」

「也是，结果就是那么回事吗？」

恶魔们嘻皮笑脸，失意的蒂法莉西亚依然低著头。

完全的绝望，甚至消除了焦躁。阿尔法代替输掉的蒂法莉西亚──代替同父异母的姊姊，寄托著一线希望，对彷佛置身事外般旁观的尼特族大叫道：

「就不能……就不能天杀地想想办法吗……！？」

「不能吧？」

对于意料之中的秒答，阿尔法正要说「凡是小弟我做得到的事，小弟什么都愿意做」──慵懒的声音便彷佛在制止她般地说了：

「胜负早已分晓了啊。」

零次宣告结束的那句话是信号。

「──好，决定了。『【较量】方法是问单纯的知识』。我出题，蒂法莉西亚回答。答得正确就是蒂法莉西亚获胜，答不出来就是我赢，唯独禁止问崩喰零次答案。除此以外什么都OK。时间限制是五秒。」

制式的规则促使契约魔法阵展开，取得魔法强制力。

在已经失去兴趣、无法否认态度敷衍的概念零次，与目前仍低著头一动也不动的蒂法莉西亚，双方都展开契约魔法阵。

「等、天啊……请天杀地等一下！！大乳袋还──」

无视阿尔法的制止，对战对手──〈森灵族〉的《英雄》出题了：

「【问题。在某时代或领域里，原本理所当然的认知、思想、社会整体的价值观发生革命性、或是戏剧性的变化，这在我们的世界怎么称呼？】」

「什么──」

虽然问题的内容也很复杂，但更大的难处在于──

「别……别闹了！我们怎么可能会晓得，在你们的世界怎么称呼！？」

雷利斯气愤难平，概念零次则指著雷利斯笑道：

「所以才好吧？」

不管内容如何，蒂法莉西亚他们都不可能答得出「在异世界怎么称呼」这种问题。

也就是说，那就是──

「蒂法莉西亚（〈解放者〉的《誓约者》）绝对赢不了的【较量】方法……予，这么推测。」

对，符合蒂法莉西亚提出的条件。

只是和企图不一样，没能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的将计就计──

「来，倒数计时开始了。五──四──」

概念零次似乎已经不感兴趣，毫不留情地计时，阿尔法感到近乎奇妙的空虚。

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

思考本身已被磨钝，逐渐支配全身。

就连站著都懒，甚至觉得自己还站著是奇迹，阿尔法终于理解蒂法莉西亚为何跪下了。

──啊啊……这就是真正的绝望──这种狗屁东西吗？

结束的结束的结束──

「三──二──一──时──」

「典范转移。」

声音流畅且清冽。

「科学哲学家汤玛斯·孔恩在西元一九六二年《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科学革命的结构）》论述科学革命之际说明典范概念的用语，经扩大解释之后一般化的名词。」

最后抬起头来的回答者──蒂法莉西亚，彷佛先前散发的绝望都是幻觉一样，英姿焕发地说：

「据说是这样。」

表示蒂法莉西亚胜利的文字无声写下的同时，蒂法莉西亚对著愕然瞠大眼睛的概念零次，举起一块板子。

「啊──」

频繁出入蒂法莉西亚办公室的阿尔法一眼就认了出来。

零次留在提斯泰尔城的平板电脑。

上面一字不差地写著概念零次讲的话与典范转移这个辞汇，以及刚才蒂法莉西亚说的话。

「哎呀，所以不就说了吗？」

在阿尔法伴随著惊愕凝视的前方，本来的平板电脑持有人打著呵欠，理所当然般地接著说：

「胜负早已分晓。」

◆◇◆◇◆

「……全部，从一开始就──」

──在零次的预测之内？

「不不不，没那么神啦。而且我什么都没说。」

对吧？──零次这么徵求同意的对象，〈解放者〉的《誓约者》露出不悦的表情小声臭骂。

「……虽然我觉得你当初大可再多暗示一点的。害我之前都七上八下担心这样真的对吗……说起来──不，反正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对吧……」

「你明明就知道暗示了会泄底，所以不可能嘛。」

「…………唔，所以我说了，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嘛！不对，我明知道这也是零次的策略……！」

「HAHAHAHA轻松摆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蒂法莉西亚态度一转，气急败坏地抓头发，阿尔法从旁插嘴：

「等一下……天杀地等一下，拜托……这是、怎么回事……」

请说明。

〈神翼族〉的巫女，如今甚至继承了已知未来的《誓约者》接班人，阿尔法浮现的表情写著这三个字。

不对，不只是她。

「…………平板………是小零次……留下的……」

「蒂法莉西亚阁下，绝对赢不了的【较量】……限定于异世界的问题……」

「从一开始就──全部……预料到那些事──」

太公望、拿破仑、梅菲斯托费勒斯。

扣掉零次与蒂法莉西亚，所有人此刻的感受，用惊愕一词已经不足以形容，那种感觉甚至近乎恐怖。

「那个……先说清楚，我也不是当时就全部理解喔……！」

蒂法莉西亚为了掩饰不知所措而乾咳一声之后，接著说：

「我发觉局势会变成这样，是零次将【较量】丢给我的时候，而且当时没有确切证据，所以不是全部都在演戏，有一部分是认真的……也有一部分是因此才顺利成功……虽然我想那也正中零次下怀就是了……」

蒂法莉西亚最终果然以怨言作结，零次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在旁边打呵欠。

──真的吗？崩喰零次在《英雄》齐聚一堂的『英雄会议』，见到浮士德、见到梅菲斯托费勒斯，从翡冷塔尼亚纵身跳下，与蒂法莉西亚诀别的时候，从那时候就完全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那种事……不是比喻或夸大……就是完全预知吧…………」

不仅是未来，是所有时空的完全预知。

而蒂法莉西亚没有一丝怀疑地全心相信那个预知。

「……荒谬。」

浮士德（一过）冒出低语。

「为什么……败给那种……程度的女人……」

「呃……我说过并不是靠我的力量。」

「就算是那样！崩喰零次（哥哥大人）的概念明明是超越崩喰零次（哥哥大人）、名副其实的概念──！」

「如果那个想法本身错了呢？」

蒂法莉西亚不是看著崩喰一过，而是环视周围的人说：

「所谓的零次的概念，是在场所有人想像的零次。崩喰零次一定会做到这个程度吧──塞满那种妄想的幻想零次。那种我们大家想出来的理想零次，与独一无二的真正零次相比，理想的零次一定比较优越──没有这种事吧。」

「咦……？」

蒂法莉西亚在最后的最后颠覆了常识，极其理所当然般地继续说：

「因为，我们所有人的想像力并没有超越零次这个人吧？」

「但、但是……先前的事实显示，概念零次（那家伙）拥有与亚瑟或贞德（〈神翼族〉的《英雄》）旗鼓相当的身体能力吧……？」

「对。那就表示，我们的想像力只有那个程度。」

「────」

蒂法莉西亚从相同的论据导出相反的结论，从她身上感受到无可动摇的说服力。

概念零次的力量获得证明的部分，只有肉体优秀而已。

无法想像的厉害没抽象化，不构成概念。

「简单扼要地说，〈幻魔族〉的《英雄》……不对，造物主阁下创造的是别的崩喰零次阁下……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拿破仑静静地总结，太公望也跟著附和。

「那也很可怕就是了……」

输给了原版的零次，输给了相信那个零次的蒂法莉西亚。

这就表示，结果……

「冒牌货──」

就如蒂法莉西亚识破的那样，概念零次终究是仿冒品，只有那个程度──

……不对，在这个情况下，只有那个程度的人是──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输家摀著脸，做出浮夸的动作，大笑起来。

他反而神清气爽般开朗地说：

「原来如此～！被将了一军啊。没想到最重要的原型竟然不是我。」

「虽然外表确实是我啦。」

「那部分无从改变吧。跟想像力没有关系。」

互相耍嘴皮子的两个零次最后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

「……总之，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输了输了。」

耸耸肩的概念零次潇洒地说：

「这次是这样。」

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成为开关。

输家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

阿尔法对于概念零次突然消失所抱持的疑问与惊愕，立刻获得了答案。

「……概念矛盾，对吧。」

「概念小零次，被理应包含在内的小零次凌驾，以致发生矛盾……？」

拿破仑与太公望几乎同时低语，蒂法莉西亚补充道：

「因为零次说了不只赌上〈森灵族〉与〈解放者〉的命运，甚至要赌存在本身，我想是因为那个缘故。」

「……啊──」

「…………预测到这么长远……」

三人各自想通的同时，上空浮现公告〈解放者〉胜利的文字。

〈解放者〉的《誓约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赢了〈森灵族〉的《英雄》崩喰零次。

四种族同盟，这个世界的人粉碎了崩喰一过（造物主）的企图──？

「…………怎么、会……」

声音宛如呻吟，黑色眼眸映著绝望。

傲岸的恶魔愕然跪地，阿尔法见状缓缓地环视周围。

沉默与茫然自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试图破坏状况，相信这就是最终结论。

所以，那、就表示……

「是小弟我们──胜──」

「──会这么以为对吧？」

爽快抬起头来、不再假装沮丧的恶魔，张开双臂揭晓内幕。

「即使如此，要打倒崩喰零次的人是崩喰零次喔！因为崩喰零次最强，能打倒最强的他的《英雄》只有崩喰零次！」

宛如自嘲的笑意与瞠大的瞳孔。只像是发疯失常的狂信者，冷不防露出友善、纯真的笑容。

「话说，各位确实理解所谓的概念是怎样的东西吗？请蒂法莉西亚小姐用平板查看看♪」

保持语音输入模式的平板电脑，按照恶魔的催促，列出概念的意义。

「对，没错，『概念是从同类事物的表象抽出共通部分获得的表象』──也就是说，从各位想像的崩喰零次分别抽出共通部分获得的表象，就是《英雄》崩喰零次。然后，成为概念的崩喰零次敌不过实物的崩喰零次，是因为那个想像不够深入──问题来了，这边的不够深入是谁与谁比较呢？」

「……？那当然是吾等与这个臭《英雄》吧。」

实在过于理所当然的问题。

难以忖度那个意味与意义的雷利斯直率地回应，相反的──

「────！」

蒂法莉西亚、太公望、拿破仑，三人立刻察觉了。

崩喰一过看到三人的反应，非常痛快地拍手说：

「真聪明呀，雷利斯小姐♪那么，如果那个大家之中也包含在场的哥哥大人（实物的崩喰零次）将会怎样呢？」

「那种东西……那种、东西？」

在场所有人终于都发觉那个事实。

「哥哥大人自己想像的哥哥大人，毫无疑问会是超越哥哥大人的存在，对吧？」

「哎呀，实在是很周到啊。」

零次真心佩服般地低语，阿尔法的焦躁膨胀到极限。

「但、但是，《大誓约魔法》下的契约──」

「你以为我会没考虑到那种程度的事吗？」

抢先在前的回答，与摆在眼前的绝望。

「请试著想想，我可是一直只思考这件事活过来的喔！」

彷佛要用全身感受阿尔法乃至在场成员的动摇般，恶魔张开双臂，高声讴歌。

「对，我的目的始终如一！败北才是哥哥大人真正想要的东西，最快乐的事情──我一心梦想著达成那个目的，苟延残喘至今！即使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就连意料之外也都会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吞噬掉！！」

所以──

「这也全都──按照预定。」

唐突现身的银发少女，让身披的最强《魔神器》──『傍身之暗』静静蠢动著。

◆◇◆◇◆

〈幻魔族〉的巫女兼顶点的〔四血姬〕之一，浮士德与梅菲斯托费勒斯（崩喰一过）这名《英雄（造物主）》的召唤者，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她为何在此时，为了什么目的，于这里现身──？

看到她稍微移动『傍身之暗』露出的一同转移过来的物体，更是加深了在场大半的人所怀著的疑惑。

「雷斯特·恩戴瓦……？」

父亲无力地躺在地面的身影，让蒂法莉西亚不自觉大叫。银发少女见状，露出略显忧愁的表情低语：

「……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人拥有感情。」

黑布呼应蕾优的话，强行让雷斯特站起来，形成吊在空中的状态。

「…………唔……」

「这是在做什么……！？」

「无论是谁都有胸口深处受到撩拨的感觉。所以我寻找过，不断寻找、寻找、寻找──遍寻不著。尽管如此，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既不感觉悲伤也不感觉寂寞。

只是在确认「就是那样」的事实。

「但是，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只是『装置』。」

「……装置？」

「和那个一样。」

她用黑布指示的是青年外表的浮士德，名为浮士德的造物主容器。

「…………臭偷窥狂。」

悲痛地挤出声音的阿尔法知道──

〈幻魔族〉的巫女兼顶点的〔四血姬〕之一，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四血姬〕们创造出来的〈幻魔族〉女王《欠月的零姬》。阿尔法知道她与〈森灵族〉的前《英雄》克丽奥佩特拉谈过什么。

「……所以你想要用某种方法谋害那个男人，获得感情吗？」

雷利斯的话语蕴含著明白的敌忾心，蕾优冷不防仰望天空，轻声低语。

「那或许也是好主意。」

冰冷至极的眼神不是看向发言者〈龙斗族〉的《誓约者》，而是绷紧身体的〈解放者〉《誓约者》。

「尽管相处短暂，但一起生活过的人、重要的人被夺走──至今不曾有过这种状况，值得一试。」

「……你误解了。就算有血缘上的关系，我只觉得那个人是外人。要产生感情波动──」

「产生感情波动与血缘关系并没有关系。你就是这样吧。」

不会乐见任何人在眼前受害。

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就是那样的少女。

然后正因为是那样的蒂法莉西亚，所以值得激将──

「快快快，蕾优，已经不必再卖关子了吧♪」

在恶魔催促下，蕾优将雷斯特吊得更高──最后停住了。

她看著充满嗜虐心浮现微笑的造物主少女，以及──

「……主人。」

轻声低语的蕾优内心产生不可解的波澜。

从相遇时就没变、体内不是克兰蕾优·希弥希卡的那个人所感受到的爱情。

蕾优明白。蕾优就是明白了，这不是蕾优自己怀抱的感情。

她曾经以为那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曾经想这么认定。

但是──愈是与崩喰零次一起生活，愈不由自主受到他吸引，感觉到理解与疏离，使她最后不得不确信。

「我也只是崩喰一过。」

受『她』促使、召唤『她』出来的蕾优，只是装置。

克兰蕾优·希弥希卡原本就是〈幻魔族〉〔四血姬〕，只为了某人方便而创造出来的存在，不允许「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奢望。

「所以──」

「欸，蕾优。」

叫住蕾优、打断她的那道声音。

面露一如往常、放荡不羁的表情，甚至让自己心爱的那个人。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他轻松说出刺进她胸口的话，少女的脸庞明显扭曲──

「克兰蕾优·希弥希卡。」

恶魔的声音覆盖了上去。

「动作快。」

命令被不带任何感情地实行了。

「──喀！」

黑布的末端，缠住了高高吊起的雷斯特脖子。

「呿，亚瑟！！」

雷利斯打出信号，不只亚瑟，贞德也动了起来。

「【主啊，请指引我（Dieu vous bénisse）】！」

即使状况混乱至极，依然忍不住发挥正义感见义勇为的〈龙斗族〉与〈神翼族〉《英雄》，各自显现自己的《伟能》，要打碎无机质的《魔神器》。

『傍身之暗』一部分布化为好几道鞭子迎击，两人回避了过去。

「《克拉伦──」

亚瑟拔出的红剑，在发动前便遭到弹开。

「什么──」

她不可能看错那道光芒与魔法阵。

「奇怪，你不知道吗？《大誓约魔法》的防御结界。」

会排除有意危害的攻击，是这个世界的基础与根本。

一时没意识到那会理所当然发动的亚瑟想到理由，惊讶地看著被吊起来的青年。

「难道──」

「……蒂法……莉西亚……」

父亲发出痛苦的呻吟，蒂法莉西亚不自觉探出上半身，就在那时──

「不对！这个男人是自愿变成这个状况的！所以缠住脖子的《魔神器》才没弹开！」

亚瑟这么大叫，雷斯特恢复严肃的表情──

「──不好意思。条件已经具备了。」

伴随著话语，他被『傍身之暗』包住后从原地消失，接著出现在雷利斯背后。

「──！？你这──呜。」

这个举动完全出其不意，〈龙斗族〉《誓约者》被雷斯特手中的『某样东西』碰到的同时失去意识，见状率先察觉意图的《英雄》只有太公望。

「赛蕾！！躲到人家背后──」

「单纯的力量──」

太公望手持打神鞭要掩护自己《誓约者》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内，雷斯特在〈海精族〉《誓约者》动起来之前，用同样方法压制住她。

「只要表明目标──」

直到赛蕾瘫跪在地上，才发觉下手目标是《誓约者》时，已经太迟了。

「就能够轻易诱导。」

「──该不会是为了引诱我们过来……！？」

在终于与亚瑟得到相同结论的贞德面前，〈兽妖族〉《誓约者》倒伏在地，没有抵抗的〈神翼族〉《誓约者》的白光，被雷斯特·恩戴瓦持有的球体吸走了。

彷佛事先就这么注定般，动作流畅无阻。

让『傍身之暗』像翅膀一样拍动的他，手上拿著的球体，看得到绿光、红光、蓝光、黄光、白光的带状游走。

仔细看，那些似乎重合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你这家伙，对雷利斯做了什么！！」

「好，亚瑟安静一下。」

「崩喰零次……？但是──」

「你不相信我吗？」

明明很无礼，却有不由分说的压力。

不像以往的零次的应对，让亚瑟沉默了。

关于这点，其他面临《誓约者》的意识被夺走的《英雄》也一样。

「所以，之后也将〈幻魔族〉的意识夺走就结束了？」

顺著零次指著的方向看去，尽管他那名拥有青年外表的妹妹一点反应也没有，不过──

「种族的固有魔法式集满六个时，会发生美妙的事情♪」

梅菲斯托费勒斯不正经的回答，让阿尔法皱起了眉头。

「固有魔法式，集满六个……？」

「喔──……原来如此──据说是那样耶？」

零次连头也不转。

正因为他完全没表现出那句话是对谁说的，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一名少女。

那是某种预定和谐。如果是她的话，就会理解零次的话的共识。

在无言的催促下，蒂法莉西亚也同样彷佛瞭解了一切似地，笔直看著他说：

「雷斯特·恩戴瓦……不，请容我这么称呼──父亲大人。」

令说出口的本人都觉得别扭的话语。

雷斯特微微眯起眼睛，蒂法莉西亚对他继续说：

「那是母亲大人期望的事情吗？」

「……你以为那点程度就动摇得了我吗？」

直截了当的话语与嘲笑。蒂法莉西亚与父亲正面相对，静静地回答：

「不，没那个必要。因为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这么大发豪语的她凝视的是球体，晓得这点的雷斯特紧抿嘴角。

「既然知道就更是白费工夫。你并不认为能够说服我吧？」

「──我再问一次。你做的事真的符合母亲大人的期望吗？」

雷斯特·恩戴瓦亲口说过，他活著是为了救克蕾雅莉西亚。

所以，在他心目中有意义的只有那件事。

「不管克蕾雅莉西亚怎么想都无所谓。」

「不管克蕾雅莉西亚怎么想都无所谓──对吧♪」

说话声完全重合，蒂法莉西亚转头面向恶魔，露出感情。

「你不惜那么做……！」

「不对，这是我的意志。」

雷斯特的坚定语气打断了蒂法莉西亚的气愤。

彷佛猛烈燃烧的火焰加上新的火焰，蒂法莉西亚用力握拳。

「既然是遭到设计的，那就一样吧！？」

「就算如此，结论也不会改变！」

「……唔！」

──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还说什么结论！

来到喉头的话语，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不行。蒂法莉西亚无法踏入他的心。

管他是亲生女儿还是什么，雷斯特都不会动摇。他心意已决，无从撼动──

「哪有～很难说吧～？」

尼特族的奸笑，让蒂法莉西亚重新拾回差点拋弃的思考。

零次有所疑惑，就代表还有可能性。

在哪里、在哪里──

「【克兰蕾优·希弥希卡，请履行契约】。」

恶魔的话语与契约之光中断了一切。

「【雷帝斯·法特·可丽儿古林──破坏《大誓约魔法》】。」

发出异样光芒的魔法阵有两个，一个出现在蕾优与恶魔之间，另一个出现在雷斯特与蕾优之间。

事先缔结的契约，无关本人的意志强制实行了。

雷斯特从浮士德身上取出的是漆黑的魔法式──〈幻魔族〉的固有魔法。

众人目睹球体集结了六种族的固有魔法式后，已经不可能不察觉了。

「《六面魔法体》……」

顺著阿尔法仰望的方向看去，是各种族独自的魔法体系复杂组合创造的《大誓约魔法》的根本。

没错。在场有六种族的《誓约者》──思考到这里时……

「难道全都是为了那个目的──」

在说到最后之前，雷斯特·恩戴瓦手中的球体迸开了。

飞散的六条带子，发出令人睁不开眼睛的耀眼光芒。

同时响起宛如玻璃球碎裂的响亮声音，全身获得奇妙的飘浮感。

最后是令人站不住的强烈晕眩，阿尔法不自觉当场跪下。

「《大誓约魔法》顺利消失了。请各位为新时代的揭幕鼓掌～♪」

阿尔法侧眼看著拍手的恶魔，赶紧仰望天空。

直到上一瞬间还存在于那里的正六面体，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会、吧…………？」

全种族心愿的结晶，这么轻易就──

「那么现在就来看看各地的反应吧。」

恶魔用双手指尖描绘的无数四方形瞬间展开，上面分别播放著不同地方的影像。

绝大多数的影像，只有众人对于袭卷自己的异样感觉感到纳闷的模样而已，但一部分影像也看得到因为理应缔结的契约未履行而混乱的情况。

然后──

「啊…………啊…………」

顺著瞠大眼睛的亚瑟视线看去。

在那段影像中，〈龙斗族〉少女倒在血泊之中。

旁边的少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自己被血弄脏的手。

「哎呀呀，刚好在吵架吗？如果是正常情况，即使是一时冲动，也会因为防护魔法发动，只会让加害者被弹开而已，真是倒楣──不，像这样成为新世界最初的基础，算是幸运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瑟·潘德拉刚的凄厉大叫与影像中的少年重叠。

〈龙斗族〉《英雄》在激动情绪驱使下，不顾一切地持剑飞去。

目标是一切的元凶，恶魔──

「事情就是这样，因为《大誓约魔法》消失，许多事都变得无效了。首先是──」

恶魔伸出的左手产生多重魔法阵，发射极大的魔法弹。

散播巨响与冲击的黑色魔法弹，轻而易举地炸飞了眼下一部分的大陆，彷佛顺便般从右手施展的雷电则是猛烈地重击亚瑟。

「啊……唔……」

白皙肌肤烧成焦黑的亚瑟，无力地倒伏在地。

「嗯、嗯，防护魔法确实消失了。这·就·表·示·呢──」

「《大誓约魔法》下的契约变得无效（桎梏消失），可以不限次数地召唤概念零次……那就是你的计画的最终目的吧，崩喰一过。」

蒂法莉西亚不掩愤慨，快狠准地抢先说出结论，恶魔投以冷冷的视线。

「……是那样没错……但总觉得……很火大呀。算了，就不计较了……」

恶魔拉著站在旁边的蕾优的手，矫揉造作地依偎低著头的雷斯特。

「解体《大誓约魔法》时，需要一点～点协助（强制力），但事情变成这样就已经无法挽回了。对吧，雷斯特先生♪」

雷斯特对于攀谈毫无反应，恶魔一副那也无所谓的样子，夸张地张开双臂。

「来，这样最棒的舞台就准备完成了！准备完成了喔！无论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都会永远──与不断变强的崩喰零次战斗，直到输──」

「输的人只有你一个就够了。」

忽然有道声音从极近距离低语。在反问之前，黑布便已贯穿少女的腹部。

「────咦？」

化为锐利刀刃的黑布──那是『傍身之暗』，恶魔吐出鲜血，转过脸去看〈幻魔族〉的少女。

克兰蕾优·希弥希卡只是彷佛看到难以置信的画面般，茫然地看著这边。

「可丽儿古林（让一切化为可能的一族）拥有所有《魔神器》的所有权。」

直到上一瞬间应该还很懊恼的雷斯特·恩戴瓦──〈隶人族〉之王雷帝斯·法特·可丽儿古林，自在地操纵著应该只是暂时向蕾优借来的《魔神器》，如此表明。

「我没说过吗？」

彷佛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似地，雷斯特冷酷地俯视著恶魔，恶魔勉强露出了笑意。

「噗、噗呵……基……基于缔结的、契约……无法拒绝……破坏《大誓约魔法》的命令……所以……等到《大誓约魔法》消失以后（契约无效）……便利用……召唤……需要巫女的立场……采取行动……就是这样……对吧……」

对雷斯特·恩戴瓦的绝对命令权。在《大誓约魔法》下缔结的那个契约，只要根本的《六面魔法体》遭到破坏，当然就会失去效果。而重新召唤崩喰零次，绝对需要雷斯特这个巫女……也就是不得不将之置于身边。

雷斯特利用那个立场，采取了出其不意──完全预谋的行动。

「这个嘛，单纯只是夺取《魔神器》所有权的条件有很多……是大约想得到最糟的办法。」

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用。

但是，尽管如此──

「没那种事喔♪」

突兀的开朗说话声。

「你不那么做，我才困扰呢。」

从克兰蕾优·希弥希卡背后探出头来的黑色少女毫发无伤，教人不惊愕实在强人所难。

「什么──」

「那是替身喔。你吓了一跳吗？」

在少女指著的前方，化为锐利刀刃的『傍身之暗』的尖端，已经不见少女的身影。

雷斯特正要反射性地往后跳开，他手中的黑布就缠住了他。

「──唔──啊！？」

「〈幻魔族〉的《英雄》浮士德的《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能够以周围的想像力为条件名副其实地引发任何现象，而且谁都知道我就是《万象乐园》的造物主。也就是说，目前我无所不能。」

从极近距离，送上充满嗜虐心的笑意。

「所以，巫女早就没用了──我没这么说过吗？」

「──……」

掐紧的『傍身之暗』放松了力道，那是因为对象完全失去意识了。

周遭传来唰的一声，恶魔愉悦地面向那边。

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出乎意料地一步也没动，低声问道：

「……于是，如此一来才终于一切准备就绪了吗？」

「……刻意不在声音中带著感情，是为了克制自己对吧？」

彼此抢先的对话，交错的锐利眼神。

「召唤，天杀地不需要巫女……？」

「现实有巫女那么认定，就真的会变成那样。那就是〈幻魔族〉《英雄》的《伟能》（她的力量）。所以──」

「嘴上说舞台准备完成了，其实却是雷斯特先生不背叛就会很困扰──就算你明白了这点，那又怎样？」

声音冰冷、不带感情。

脱掉了小丑面具的崩喰一过，彷佛要刺穿对方般地瞪著蒂法莉西亚。

「已经不需要扮演恶魔了吗？」

回以讽刺的蒂法莉西亚也不再委婉。

「不需要。反正都已经到了这个阶段。」

简明的答覆。少女露出本性，面无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对吧──哥哥大人。」

在少女凝视的前方，尼特族依然浮现模棱两可的笑意面向蕾优。

银发少女只是低著头，握紧著拳头。

这就是崩喰一过的爱。

为崩喰零二（零次）、为最爱的哥哥思考、思考再思考之后的尽头。

「……真是的，真没办法啊。」

尼特族耸耸肩，俨然嫌麻烦地站起来，走向目前尚未解除战斗态势的贞德。

「椅子。」

「…………咦？」

「要我讲第二遍吗？」

「──对不起～！」

「唉──……总之变出两张面对面放置。款式是──」

然后零次在【神之国】变出的宛如王位的奢华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出现在他前面的是更加洗练的概念崩喰零次。

「…………！」

「哦，原来是那样吗？」

零次笑嘻嘻地将手肘搁在椅子扶手，召唤到他面前的概念零次，与第一个明显不同。

首先，服装不一样。第一个概念零次跟现在的零次一样，穿著学生服；但这个概念零次穿著宛如丧服、清一色黑的正装。

虽然五官是原版的零次，但表情弥漫著极其冷漠阴郁的氛围。那简直──

「原来如此，浮士德（那个）就是你理想中的我。」

「…………小零次，看起来好悠哉……」

不仅是不禁小声感叹的太公望，零次以外的所有《英雄》都绷紧了脸。

理由是──

「是怎样……这股天杀的荒谬的《命运力》……！？」

「先前召唤出来的零次阁下虽然也很可观……但这个就算保守而言都超乎常人呀……」

由于想像力而变得无限强的概念零次。如同崩喰一过所言的现实，然而在亲眼目睹之后才不得不痛切体会。

不是道理，而是彷佛会将世界吞没的压倒性《命运力》。

这种东西不可能靠小聪明撂倒──

「总之，先坐下如何？」

「…………」

新的概念零次无视零次的耍嘴皮，泰然伫立。从新的概念零次中感受到难以承受的沉重压力，蒂法莉西亚甚至浑身颤抖起来，发出了惊叹。

明明只是站著而已，为何却──

蒂法莉西亚感到疑惑，随即发觉不只是那样而已。就像梅菲斯托费勒斯（崩喰一过）展示的那样，现在这个世界不存在《大誓约魔法》。

那也就表示，没有非暴力的绝对保证、没有自动弹开他人害意的绝对保证；他人害意的结果造成的死就近在身边。

（会死……）

梅菲斯托费勒斯。克兰蕾优·希弥希卡。概念的崩喰零次。

只要他们有心杀蒂法莉西亚，就能轻易杀死她。

蒂法莉西亚从懂事前就受到《大誓约魔法》保护，实在没什么现实感。

但是，肉体与本能都理解并接受了那个事实，甚至敲响警钟。

然后──

（一旦理解了……一旦发觉了……）

理性也同样地从正面清楚看见──死亡的恐怖。

恐怕《英雄》们也一样吧。她们在原本的世界知道死为何物。

正因为知道死为何物，才在概念零次这个压倒群雄的强者面前裹足不前。

「这就是我的作品，哥哥大人。」

既不是自大也不是讽刺，妹妹淡淡地表示，零次模棱两可地笑了。

「作品，是吧……」

落寞的表情，那是一点都不像零次的感情。在蒂法莉西亚出声之前──

「那么，就如你所愿来进行赌上存在的【较量】吧。喂，※性少女。」（译注：「圣少女」日文音同「性少女」。）

零次对贞德说了些什么之后，替表情惊讶的她戴上项圈，并轻轻推著她。

那个不自然的举动，让蒂法莉西亚慌了起来。

「等……请等一下。」

她不禁叫住零次。

出声之后才开始思考该说什么才好的蒂法莉西亚假装没发觉这点，说道：

「没有《大誓约魔法》……要怎么【较量】？」

声音之所以发抖，是概念零次害的──蒂法莉西亚想告诉自己就是那样，握紧拳头。

「只有一个方法吧？」

总觉得腹部深处隐隐作痛，尼特族弹响手指回应了面孔扭曲的蒂法莉西亚。

瞬间，贞德小声发出愉悦的惨叫，眼前的空间迥然一变。

起伏不大的平原与金黄麦穗摇曳的小麦田，到处飘浮的半透明板子。

看到【神之国】创造的空间，有所防备的人只有太公望与拿破仑，蒂法莉西亚及阿尔法都认得那个景象。

「『真实人生游戏』……？」

「在这个状况……你还天杀地打算胡闹吗……？」

顺著蒂法莉西亚与阿尔法一边那么低语一边凝视的方向看去，过去与阿耶珥·奥拉【较量】也曾使用过的板子很不对劲。

正确而言是配置很奇怪。

从起点就立即延伸到浮游大陆外，在遥远的另一边不自然地中断。

俨然就像是必须朝著代替终点的空中踏出去──

「……欸，小零次，你是认真的吗？」

太公望语气强硬。

〈海精族〉《英雄》反常的意见，让阿尔法也发现了──

「难道……天杀的分出胜负的方法是──」

「人生的尽头──真是陈腐呀。」

拿破仑的话语夹杂嘲笑。

宛如轻蔑的说话声，听起来只像愤慨。

「没错、没错。霹雳陈腐又单纯明白的──真实。」

零次浮现的那个表情，与谈论情爱时相同。

「零次！」

不假思索地大叫的蒂法莉西亚遭到无视，尼特族对冷漠的概念说话：

「真实人生游戏的规则就是『将自己当成棋子，掷骰决定停在哪格，实行该格的指示事项』。很简单吧？」

「不管是怎样的【较量】都无妨。」

一过代替保持沉默的概念零次，静静说道。

「不管是怎样的【较量】，都会持续到哥哥大人输掉为止。」

「喔，是吗？」

除了简短回答的零次，所有人都宛如接到死亡宣告般咬紧嘴唇。

假如零次与这个概念零次【较量】获胜，将会召唤出新的──更加优秀的概念零次，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这就表示依照现状，零次的胜利在原理上不可能达成，除非改变根本的召唤系统，不然甚至无法构成较量。

而为了让最起码的对等战斗成立──

「顺便一提，我、蕾优、雷斯特·恩戴瓦，不管缺了在场哪个人，都不会对召唤构成任何问题。经过先前的步骤之后，已经不需要巫女了。」

这句补充在绝望上又加深了绝望。《伟能》梅菲斯托费勒斯以定见为发动条件，名副其实地让所有愿望具体化。

在众人目睹召唤不需要巫女的事实，形成共同定见的这个局面，如她所言地连行使武力（最终手段）都没有意义。

这下真的束手无策了。

「……回归正题。那么，在开始【较量】之前──」

本来已走向起点的零次唐突转身，走到蒂法莉西亚前面。

和平常一样，模棱两可的表情。

因为看惯了，所以反而觉得不对劲，即使蒂法莉西亚顾著想事情，也很快就察觉到了──

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至今不曾有过那种事，蒂法莉西亚不自觉有所防备。

「怎样？零──」

在蒂法莉西亚说完「次」这个字以前，零次夺走了她的吻。

「………………！？……………………噗哈！？」

时间很短，却不是一瞬间。那时间充分得让蒂法莉西亚足以晓得亲过的嘴唇很柔软、零次的睫毛意外地纤长、自己的脸烫得非比寻常之类──

「哈，你居然噗哈一声。」

最重要的是，零次自己的反应太过普通，蒂法莉西亚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你……你……」

头脑无法运作，完全不懂。为什么、零次会、突然、在现在──

「啊──只亲蒂法莉西亚会说不过去啊。阿尔法，【过来这边】。」

「咦…………咦！？为什么！？」

发光的契约魔法阵与擅自动起来的身体让阿尔法发出尖叫，零次随口说：

「啊──从克蕾雅莉西亚修正之前就存在的个人间的特殊契约，果然依旧有效吗？」

「等────嗯呣。」

「不好意思啊。连这也让你排第二。」

从极近距离说话的声音，与比蒂法莉西亚更短的亲吻。

「────」

最后他把手放在她的头上，阿尔法愣怔地瞠大眼睛。

「…………小零次……该不会……」

「不好意思，太公望，你还是敌人，所以就免了……嗯──依照那个观点，喂，亚瑟，你还活著对吧？」

「…………」

「啊──是是是，假装昏倒也没用。那个我可是无机可乘的。」

「……………………既然如此，你到底──呣唔！」

愈来愈短的亲吻看似敷衍，但被吻的人不这么想。

亚瑟双颊飞红、惊慌失措，就连身体状态都看似比先前好转。零次一度拥抱亚瑟之后，走向拿破仑。

「哎呀，我不需要那种饯别呀。」

饯别。临别致意──

「好啦好啦，别那么说。」

「……崩喰零次阁下，我本来很欣赏你。是我高估了吗？」

「谁知道？对我说也没用吧。不过，如果我能说什么──」

零次跪了下来，亲吻拿破仑的手。

他看准了拿破仑因意料之外的行动而惊讶僵住的瞬间，拉过她娇小的身躯，抱了一下。

然后对瞠大眼睛的她，轻快地笑著说：

「顶多就是之后万事拜托了吧？」

依照宣言，随即转身背对的零次，最后直接穿过贞德面前。

都到了显然是特别时刻的这个关头，却连话都不说的残忍放置PLAY。

「啊啊、啊啊啊……！」

正因为是最差的待遇，所以才至高无上，超M的变态《英雄》抱住自己，流露出娇声，尼特族对她只投以浅笑。

「你在……做什么……？」

蒂法莉西亚──

她露出相遇以来最糟糕的不争气表情，还发出寻求依靠的声音，尼特族见状差点笑了出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

她已经有答案了。只能说已经有答案了。

尽管如此，她仍不小心把那没有意义的问题说出口。零次耸耸肩，平静地笑著说：

「你自己思考看看如何？」

那个表情。

声音──

「现在的你办得到吧。」

在错身而过之际，他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蒂法莉西亚无法阻止小声这么说的零次。

她想起嘴唇亲吻的触感，拚命控制住想大吼大叫的自己──

「请适可而止。」

明明冷漠却激动的说话声。

妹妹不是对零次，而是对蒂法莉西亚投以冰冷的视线。零次理解妹妹虽然表情完全没有变化，但她正在生气，于是耍嘴皮子说：

「你还是一样性急啊，一过。会没异性缘喔！」

「……一派胡言就免了。假惺惺的道别也已经够了吧，请赶快开始。」

「好好好。那就──我先啦。」

在契约魔法阵并未展开的状态下，零次就抵达出发位置，随便掷出骰子。

「喔，是六嘛。真是好兆头。一、二……六。然后，板子是……『原地待机』，什么事都没有吗？真无聊啊──来，轮到那边的我了。」

游戏流畅进行，蒂法莉西亚的念头只有一个。

──思考吧。

思考吧思考吧思考吧──

那是蒂法莉西亚唯一能做的事──是她该做的一切。

山穷水尽的现状成立在我方毫无计策的前提上。意思是我方无计可施了，才任人宰割──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理解。

──但是，若事情真是这样，这个前提并不成立。那是因为零次不可能毫无计策。关于这点，蒂法莉西亚没有根据。虽然没有根据，但零次至今一直玩弄著计策。不管面对怎样的绝望状况，都能扭转乾坤。所以他肯定有计策。蒂法莉西亚如此相信。

「喔──那边也是六吗？」

但那是怎样的计策？那个计策包含蒂法莉西亚的行动吗？

──零次叫蒂法莉西亚自己想。如果那就是在打信号，计策之中包含蒂法莉西亚的可能性很高。那么具体来说该怎么行动？线索在于零次的行动──亲吻蒂法莉西亚她们的道别演出。

为了让一过，也就是为了让概念零次大意？

──这种连蒂法莉西亚也预想得到的事情，对方不可能上当。

计策是？或者也有可能是利用将计就计的思考。

──不只对蒂法莉西亚，他对阿尔法、亚瑟、拿破仑也做了同样的行动，略过太公望这点也令人在意。在意就表示非思考不可──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了──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不好意思。这样就分晓了。」

假如，从前提就错了呢？

「分晓……才第二轮吧？」

如果他没有计策，让蒂法莉西亚像这样思考就是他的目的呢？

「不不不，这样就结束了。对吧？我。」

如果零次打算亲手结束一切呢──？

抵达终点的同时。崩喰零次倚靠著简直就像浑然天成般并排站立的另一个崩喰零次──

带著对方一起纵身跳到板子外。

「住手啊啊啊啊啊！！」

「──赶上啊！！」

放声大叫的蒂法莉西亚，与投掷《克拉伦特》的亚瑟。

制止声，与颠覆纵身跳下之意志的《伟能》。

双方的意图一致，但不管哪个都传达不到。

「还没……！」

亚瑟伸出右手，让《克拉伦特》的轨道转弯追著即将落下的零次，但转眼间，那道身影就消失在视野里了。

──掉下去了。

从浮游大陆──在没有《大誓约魔法》的自动防御魔法保护的状况下──掉到没有〈龙斗族〉巡逻的空中。

也就是说，所以，那就表示……

确实会死。

──比方说……

如果崩喰零次死了，现在这个概念零次也会消失呢？

如果原版的零次死掉，就能够阻止无限次地召唤概念零次呢？

事到如今，做出准确的推测，只是白费功夫。

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

蒂法莉西亚现在非做不可的是──想做的是──面对的现实是──

彷佛全身冻僵的念头使得牙齿打颤，她思考著自己能做的事，发觉自己无能为力的同时，立刻环视周围。

只要能让他得救，要她做什么都好。如果自己办不到，就依靠其他人──！

尚未从零次的吻振作起来的阿尔法、已经投掷《克拉伦特》用尽全力的亚瑟、原本就处于旁观立场杵著不动的太公望、不知为何在拿破仑跟前闭上眼睛跪下的贞德，以及──

「蕾优小姐！！」

克兰蕾优·希弥希卡听到蒂法莉西亚叫她的声音，浑身颤抖。

那不是因为惊讶之类的单纯理由。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零次的话语一直萦绕在脑中，束缚著她──解放了她的力量。

反刍过一次又一次的他的声音，因为蒂法莉西亚的叫喊，而获得明确的方向。

没有感情的人偶，崩喰一过的容器。

那又怎样？

她感受到锁链扯断的感觉。

就算没有感情，就算是某人的代替品。

「都没有、关系──！」

想救他。想救他。想救他。

绝对不想让他死！

不管是被根植的感情，还是被赋予的角色任务，都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想救他的这份心情，就是我的感情──！

「『傍身之暗』！去拯救主人，拯救崩喰零次（我爱的人）！！」

《魔神器》敏锐地对主人的坚定话语产生反应。

冠著暗之名的《魔神器》如光般闪耀，飞向坠落的他。

依照物理法则完全不可能的任务，由不受物理法则支配的《魔神器》漂亮达成了。

在即将重重摔在地表之际被捡起来的崩喰零次，回到真实人生游戏的板子上。

「成──」

──功了。

强忍住脚软，因为成就感与安心感而不禁发出声音的蒂法莉西亚与蕾优，当看到得救的只有一个人后，在瞠大眼睛的途中沉默下来。

被『傍身之暗』抱住的他。

最后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站起来的他，是穿著宛如丧服、清一色黑的正装，散发出极其冷漠阴郁氛围的──

概念零次。

「──────骗人。」

看到蕾优跪了下去的模样，蒂法莉西亚眼前发黑。

克兰蕾优·希弥希卡的命令的确是救出零次。

不可能弄错。零次与概念零次有明确的不同。

既然如此，依照她的意志行动的《魔神器》确实采取了要救零次的行动──只是遭到在一起的概念零次妨碍、排除了零次。

那是事实、是现实、是结论──

「…………啊哈。」

小小的声音打破寂静。

「啊哈哈哈哈哈。」

恶魔外表的少女发出的那道声音，明明在笑，却不带感情。

「一直……我一直以来不断寻求著──一旦真的得到手了……却只是这样吗？」

崩喰一过嘴角维持笑意的形状，皱著眉头，空虚地低语。

想受到零次认可。

为了让零次满足，只是不断思考著怎么打败他。将零次召唤到自己主宰的异世界，让他与超越零次的零次战斗，达成零次必败的情节。

而现在，一过描写的故事如她所愿完结了。

「…………你……满足了吗？」

蒂法莉西亚的声音颤抖。咬住嘴唇的她依然低著头，一过放远目光回答：

「不知道……不太清楚。」

不晓得。真的不晓得。

「得到完美的满足与不由自主地感到空虚，是一体两面。」

不知何时来到近处的概念零次开口说话，一过还来不及惊讶──

「至少崩喰零次实现了愿望，获得满足了……」

心爱哥哥的概念，如此静静地低语之后轻轻抱住一过，呢喃道：

「谢谢。」

……………………

「…………啊啊……」

那是一过一直以来……

一过一直寻求著的、感谢的话语。

她怀抱的心愿──

她活著的目的实现了。

一过紧紧地反过来抱住哥哥、抱住哥哥的概念，从她的眼眸滴下凝聚了漫漫时光的一滴眼泪──

……………………

…………

……

「………………不会消失耶。」

突如其来的、带有感触的声音，让蒂法莉西亚与蕾优抬起头来。

在那里的是依然抱著一过的概念零次。

眼前的光景没变，然而──

「果然并不是满足了就会成佛之类的机制吗？算了，我想也是啊。」

令人不由自主地烦躁、却又可靠到无以复加的──那道充满余裕的说话声是──

「…………零次……？」

蒂法莉西亚这么问道，尼特族的概念──不对，尼特族本人耸了耸肩。

「不是吧，不管哪一个都是我吧。再问得更高明一点啦。」

「……主人……是主人……！」

「没错没错。那样就清楚明白了──表情很棒嘛，蕾优。」

夹杂在故作玩笑之中的柔和微笑，让感动至极的蕾优热泪盈眶。

「──骗人。」

茫然分开的崩喰一过摇摇头。

「骗人……骗人。」

骗人、骗人、骗人──

一过像坏掉的机器一样重复同一句话，零次叹气之后没礼貌地发出呼叫：

「拿破仑、贞德，已经够了喔。」

大手一挥的同时，概念零次变回零次的模样。

──拿破仑·波拿巴与贞德？

他之所以呼叫〈兽妖族〉《英雄》与〈神翼族〉《英雄》的理由是──

「啊──」

指尖按著嘴唇的蒂法莉西亚察觉到那点，与崩喰一过同时大叫：

「你做了什──」

「欸，一过。你以为我会做出临别的致意吗？」

夹杂在调侃的口吻之中，犀利的话语。

「我亲了蒂法莉西亚，也的确亲了阿尔法。所以也会亲其他人──那种理所当然的事，我当然不可能会做吧。」

尼特族的妹妹一瞬间缄默地退缩，一想像他那时候其实做了什么，她立刻回嘴：

「贞德的【神之国】没有改变模样的能力！」

「〈兽妖族〉《英雄》拿破仑·波拿巴的《伟能》【不存在不可能】，是有条件的绝对命令权。只要满足条件，效力也涵盖其他《英雄》的《伟能》。」

──当时贞德为何跪在拿破仑跟前？

她用对敬畏自己之人有效的绝对命令权，命令了贞德什么？

「就算是那样……也不可能甩得掉完美的概念──」

「回想看看。我们掉下去的时候，某人投掷了某样东西对吧？」

亚瑟·潘德拉刚投掷了【克拉伦特】。

会扭曲弄伤之人意志的背叛之剑，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改变试图掉下去的零次的意志。

「『如果我快要掉下去了，就瞄准概念零次，使出【克拉伦特】』──那是我从崩喰零次那里接到的话语。」

亚瑟肃穆地陈述，拿破仑浮现微笑。贞德尽管有些不知所措，仍投以坚定的眼神。

崩喰零次背对她们，微微歪著头。

「再问一次喔，一过。你真心以为我会做出临别的致意吗？」

一切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

赢过绝对赢不了的对手的方法──

「…………请天杀地等一下。」

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的阿尔法插嘴。

「你是为了隐藏真正的目的才天杀地亲……亲吻，这点小弟我明白了……但是，需要连小弟我都亲吗……？」

「嗯，没必要喔！」

「嗄？」

「没有啦，虽然大可只亲蒂法莉西亚，但如果也亲阿尔法，肯定会很有趣吧？」

「很有趣吧？个头啦啊啊啊啊啊啊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呜呜呜呜！！」

泪眼汪汪的阿尔法作势攻击HAHAHA大笑的零次，贞德制止了她。

「阿、阿尔法，我懂你的心情，但现在……」

「请天杀地放开，现在没有《大誓约魔法》，现在就杀得死他！！」

那句话。那句「没有《大誓约魔法》」，让所有《英雄》回过神来。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中计的恶魔发出大笑。

「所以那又怎样！？」

摀住脸、任由愤怒在没有表情的脸上龟裂的崩喰一过，高声扬言：

「单单解决了一个概念又怎样！？我方可是能一次又一次无限召唤喔！！而且是变得更强大的概念！！」

──没错。既然没有《大誓约魔法》，就无法缔结拥有魔法强制力的契约，不管【较量】获胜再多次都阻止不了召唤概念零次。很快又会召唤出超越败北的概念零次的概念零次，直到零次输掉为止，都会永远持续下去。

「我说过了吧，从一开始就注定你会输！」

亢奋的一过，使得《英雄》们再度受到沉重的气氛支配──

「那好啊，你就召唤看看？」

再轻浮也该有个限度的话语。

尼特族掏掏耳朵，说得像是打从心底无所谓似地，于是恶魔立刻展开了魔法阵。

伴随著确切的魔力奔流，空前绝后的《命运力》化为人的形状受到召唤，概念零次的身影──

并没有出现。

「………………咦？」

直到上一瞬间，都确实感受到了绝对的命运力。

但它不可思议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谁都无法说明的现象，让一过立即再次采取相同的行动──结果却没有改变。

面对不如意、不合理的状况，只有尼特族一个人表情气定神闲地站著。

「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妹妹难掩焦躁、方寸大乱，零次耸了耸肩。

「如你所见，我什么都没做喔！」

「骗人！无法召唤了！！」

「不不不，你不是成功召唤了吗？只是才刚召唤就消失了而已。」

才刚召唤就消失──？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一过无力地摇头，零次无奈地叹了口气。

「稍微思考一下就会懂吧。对吧？蒂法莉西亚。」

将问题丢给蒂法莉西亚。问题被丢给蒂法莉西亚。

在这种时候──蒂法莉西亚并不这么想。

因为蒂法莉西亚也早就想像过这个状况了。

超越零次的概念零次。愈挫愈强大的崩喰零次。

当她这么思考时，疑问忽然掠过她的脑海。这个情况下的强大，意谓著什么？

超越零次的零次，超越了零次的什么？

顽强的肉体、更高的智能……这些当然也包含在内吧。

但是，那并不是崩喰零次的本质。

对，考虑到零次的本质，肉体或智能都是附加的。

蒂法莉西亚所知的他的本质是精神。

而超越那个精神就表示──

「因为到达尼特族的极致，所以在存在的同时会消失吧？」

蒂法莉西亚的答案，让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嗄？」

因为到达尼特族的极致，所以在存在的同时消失？

「……尼特族……终极而言……该说是就连存在都懒吗……？」

荒唐无稽。就连说出这种话都实在过于荒谬的假设。

「……在哪个世界里，会有到达极致就等于存在消失的人──」

「就在这里啊？」

尼特族中的尼特族，嘻皮笑脸地用大拇指指著自己。

「虽然更正确的说法不是『到达极致』，而是『超越』就是了。像现在我就是到达尼特族的极致而存在著。」

「…………不……不不不！天杀地胡说什么！到达极致也好、超越也好，怎么可能光是那样就会消失！？」

「为什么？」

反问这个问题的人不是零次，而是蒂法莉西亚，阿尔法闻言顿时语塞。

「你问我为什么……」

「阿尔法小姐，请你回想看看。零次对一过小姐说过的话。他有任何一次阻止她召唤概念零次吗？不──更进一步说，他是不是还甚至催促她召唤？」

照理来说，愈是召唤应该会召唤出愈强的概念零次。

像现在，概念零次的《命运力》已经庞大到没有上限。

尽管如此，零次却毫无危机感，甚至还怂恿她继续召唤的理由。

那是因为他正确预知了极致的尼特族（概念零次）的下场──？

「……那种……荒谬的……事情……」

不管荒不荒谬，事实就是：一过召唤的概念零次始终才刚存在就消失了。

那就表示──

「理解这世上一切的完全存在。因为完全，所以甚至不需要存在。于是在存在的同时便不再存在的狗屁无聊家伙──他被称为什么，一过你是知道的吧？」

话语声慵懒、却蕴含劝戒，曾经最接近他的妹妹半茫然地低语：

「────『■（神）』。」

◆◇◆◇◆

在零次的催促下，崩喰一过亲自说出答案的意义。

那正是表示，她接受零次的解释，承认眼前的现象。

尽管如此──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阿尔法·史岱希丝说得对！荒谬！！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会一次又一次──」

「小一过。」

打神鞭挥动。在恶魔眼前停住的宝具发出微光，限制了她的行动。

少女察觉那个行为的意义横眉竖目，对著背叛的旁观者大叫：

「太公望！！」

「终──于用了《伟能》吗……」

零次那句话，半强制地让蒂法莉西亚推进思考。

太公望的《伟能》，绝对的一次性能力【覆水难收】。

她刚使用在一过身上了──？

蒂法莉西亚在思考的同时得到答案。

「拉拢太公望小姐……是为了避免《英雄召唤》被禁止……」

一过的计画以反覆召唤概念零次为前提。太公望拥有可能颠覆计画根柢的能力，最起码只有她必须处于游离状态才行。

「虽然结果变成这样，就没意义了。」

太公望耸肩，视线转向依然闭著眼睛的赛蕾。

「对不起喔，赛蕾……我好像到最后的最后都做了错误的选择……」

「擅自……擅自决定什么！胜负还没──」

「不，到此为止了喔，小一过。你没发觉吗？」

太公望浮现交杂著自嘲与不以为然的笑意，环视周围。

「这场【较量】，只要小一过的计画没有完美地实现，小零次就不会赢。换句话说──只要计画稍有差池，就是小零次输了喔。」

召唤持续超越零次的概念零次。零次与概念零次的【较量】。

最终是零次败北，因为一过的这个目的达成了──于是便诞生了才刚存在就消失的、完全的尼特族。

也就是说──

「全部都是小零次的计画……就是这样对吧？」

「就说了，我什么都没做。如果要说我做了什么──顶多就是始终做尼特族吧！」

零次用大拇指用力指著自己，太公望瞠大眼睛。

没错。零次自己的确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做，只是等一过的计画完美进行，然后直接偷天换日。

换言之，只是当尼特族而已。

「──呀哈哈，的确是那样没错。」

太公望不自觉爆笑出来，仰望天空。

然后玩味般地低语：

「真的是──没辙啊……」

对于那感慨万千的败北宣言，没有人说任何话。

在彷佛表达《英雄》全体意见的那股氛围中──

「我绝对不承认。」

只有他的妹妹、只有近似于与他互补的存在握紧拳头，颤抖低头。

「一过小姐……」

「这个故事……这个世界明明是我创造的……！但是……结果竟然全部、全部──都是白费功夫……！」

声音渐渐沙哑、消沉。操纵虚构的少女逞强地踮著脚、想要跨越那道高墙。

只是希望他转头看自己。

明明只是希望他认可自己而已──

正因为至今比任何人都更靠近他，才会产生的想法──蒂法莉西亚痛切地明白。

最重要的是，蒂法莉西亚确实看到了，仅仅一瞬间内，零次的脸痛苦地扭曲。

「并不是白费功夫。」

话语脱口而出。蒂法莉西亚对著抬起头来的少女，坚定而直接地继续说：

「零次的确利用了你的计画……但那是因为崩喰零次一直为了崩喰一过而思考，不断思考、正视了崩喰一过吧？」

她所主张的话语、想法，让一过瞠大了眼睛。

「……喂，蒂法──」

蒂法莉西亚打断零次继续说：

「如果崩喰零次自从晓得崩喰一过插手这个世界以后，就只为了这一刻而持续行动──我想，崩喰零次至今毫无疑问都享受著这个世界的乐趣，在这个世界为了你而活。」

在身为尼特族的崩喰零次心目中、在不被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束缚的他心目中，那是无上重大的事情。

所以她──所以崩喰一过──

「是被他所爱的，我是那么觉得的……」

蒂法莉西亚被自己说出的话所刺伤，不禁按住了胸口。

尽管如此，她并没有低头。

因为，那肯定是真实──

蒂法莉西亚使出浑身解数主张，一过彷佛在瞪她般盯著她看，最后喘不过气似地开口：

「……为什么是由你来说……」

「咦？」

「明明我希望的是哥哥大人……零次（零二）……对我这么说……」

「啊……」

蒂法莉西亚长篇大论地阐述了零次的态度、零次的想法。

那些话由蒂法莉西亚来说也没意义。

因为蒂法莉西亚过于拚命、对她的想法太过感同身受，导致失去对最要紧的事的判断余裕。

「就……就是说呀……──对不起……！」

「被你这么道歉，只会让她更凄凉吧？」

「呜呜……的确──等等，零次！！你对这件──」

「一过。」

零次宛如在回敬般，打断蒂法莉西亚的话，站在一过面前。

他从近距离娓娓道来。

「我对于感情……特别是爱或好感之类的东西，只用道理领会。用道理领会，便会无聊透顶。毕竟基于情爱行动的人超好懂，非常无趣。这倒也不是再重申，但一过，你也是那样。」

「………………我知道……」

一过知道。正因为她知道──

「但是啊。」

零次伸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面带笑容说：

「啊──老实说，这次这个非常有趣。假如它的原动力出自于情爱，我甚至愿意改观。哎呀，所以，该怎么说呢……」

这时陷入沉思的零次，歪著头说：

「谢啦……吗？就结果而言。」

……「这该困惑吗？」之类的。

……「你算哪根葱！」之类的。

虽然能说的话多得是，可是──

「～～～～」

零次（零二）他──自己深爱、尊敬、一直仰望的哥哥他──

不仅承认了她，还不得不修正信念，甚至试图对她表达谢意。

「────呼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这个事实让一过当场跪下，既没有摀脸，也不顾忌周围地嚎啕大哭。

「唔喔……咦？不是吧，虽然我就猜你会哭，但需要哭成那样吗！？」

零次被跪在地上、像孩子一样不断抽泣流泪的妹妹吓到。尽管如此，他仍好好地蹲了下来，抚摸妹妹的背。蒂法莉西亚满心激动，仰望著天空。

……并不是兄妹各退一步言归于好这么单纯的事。

她名副其实地波及了世界，做了无法挽回的重大事情。

如果要论善恶，肯定会被断定为恶吧。

尽管如此，眼前的光景，只让人能够单纯地说出──

「……太好了。」

──这句话。

「那么，一过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对吧？」

另一位当事人零次毫无情调地如此提问，由于现在仍不禁呜咽抽泣的一过勉强点了点头，因此得到了答案。

〈幻魔族〉、浮士德、梅菲斯托费勒斯，以及崩喰一过。

尼特族非常爽快地声明自己与她这个大敌做出了结。阿尔法傻眼地说：

「…………这个臭尼特族，真的不去死一死吗……」

「说出那种话的阿尔法，有发现到这座大陆即将坠落吗？」

「…………嗄？」

「因为之前那次坠落到离地面还满近的位置，所以距离地表大概就剩几十分钟了吧。」

「──嗄啊啊啊啊啊！？什、什么、什么──」

突然得知事实的阿尔法惊慌失措，蒂法莉西亚察觉到愉悦地投以视线的零次有什么意图，一度大口吸气后说道：

「是呀。那么，既然也没时间了，就在各种族首长到齐的这个场合决定今后的事吧。」

◆◇◆◇◆

「什、什么决定今后的事，现在甚至没有《大誓约魔法》，在这种大混乱状态天杀地胡说什么……！？」

对于阿尔法的话，拿破仑也起了反应。

「虽然你想要趁混乱掌握主导权的心态很杰出啦。」

「当然，并不会缔结正式条约。尽管各种族首长到齐，但大半《誓约者》失去了意识。重点就如阿尔法小姐所言，既然没有《大誓约魔法》，就算缔结契约也不存在强制力，无法决定像种族的未来这种重要事项。」

「……？那么，要决定今后的什么？」

亚瑟的问题是《英雄》全体的意见。

蒂法莉西亚环视在场所有人，问道：

「各位对于没有《大誓约魔法》的现状有什么想法？」

「……有比较好，还是没有比较好的意思吗？」

对于太公望这句话，蒂法莉西亚不否定地含糊肯定，继续说：

「我认为《大誓约魔法》暂时消失是好事。现在世界想必处于混乱之中，但是大家应该同时理解了我们果然需要《大誓约魔法》才对。」

至今都毫无自觉地依赖著它的绝对法。

在大半的人心中，甚至忘了它的存在，仅有触发自动防御魔法的人会觉得很烦……在它暂时消失之前，对众人而言，它就是那种程度的东西吧。

但是，一旦消失，人们就不得不探讨──《大誓约魔法》是和平与安宁不可或缺的保障。

「一度失去便会使人强烈意识到没有它的坏处，于是更严格地遵守法律……更坚定地珍惜和平。所以《大誓约魔法》解体不尽然是坏事──若你想这么说，就需要满足前提条件呀。」

看到拿破仑带有几分挑衅的笑意，贞德为之蹙眉。

「……前提条件？」

「如果不能重新创造《大誓约魔法》──结果就只会留下悔恨，对吧～」

太公望这么补充，亚瑟瞠大了眼睛。

「这就表示……要再次创造《大誓约魔法》吗？」

蒂法莉西亚特地提起这件事，代表她有那个计画──亚瑟看著一过说出的这句话，却遭当事者当场否定。

「不，不会创造。因为我认为那样只会恢复原状。」

「原状……迟早有一天又会知安忘危，对吧？那是真的，但没有法终究无法维持秩序呀。」拿破仑说。

「《大誓约魔法》网罗了一切，所以容易让人们没有自觉。另一方面，什么都没有显然又会变得混沌。左右两难呢～」太公望说。

「对，所以才要撷取两者的优点──」

拿破仑说到这里，似乎发觉什么似地瞠大眼睛。

「难道……是那个意思吗？」

蒂法莉西亚点头回应那含糊的发问。

「是。关于要不要再度创造《大誓约魔法》，包含它的存废在内，由全种族讨论决定──我认为那是最佳之道。」

正因为众人现在强烈意识到《大誓约魔法》的存在，才能够讨论它的存废。

然后──

「全种族齐聚讨论，此举具有意义──蕾优小姐，请〈幻魔族〉也务必参加。」

看似愣住的蕾优，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最后小声说：

「如果出现了厌倦沟通、想要用力量解决的人呢？」

听到正想被问到的问题，蒂法莉西亚平静地微笑，凝视著〈神翼族〉的《英雄》、〈龙斗族〉的《英雄》、〈兽妖族〉的《英雄》、〈海精族〉的《英雄》、〈幻魔族〉与〈森灵族〉的《英雄》，低头鞠躬。

「身为各种族力量象徵的各位，请现在在此约定吧。一起立下『为了做出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结论，会尽全力对话到最后』的约定──我衷心请求大家。」

约定与、请求。

既没有魔法强制力，也不是用力量威胁。

「既然不是契约，要怎么回答都可以呀。」

拿破仑轻声一笑，太公望接著说：

「正因为如此──才可以说真心话对吧。」

「没有拒绝的理由。」

贞德果断地回答，亚瑟点了点头。

「我愿意承诺。」

「愈快下决断愈好……的确是应该趁现在问清楚呀。」

回答充满弦外之音，但拿破仑并没有否定。

「蒂法蒂法真的变得像小零次一样了呢。」

太公望说著，口气宛如在调侃。

「虽然我不是《英雄》……」

原本凝视著一过的蕾优，转而正视著蒂法莉西亚，明确地说道：

「但我发誓。」

「……谢谢各位。」

期望世界恒久和平的克蕾雅莉西亚。

不只要重新建构她建构的《大誓约魔法》，包含就此废除的选项在内，由全种族……包含〈隶人族〉〈解放者〉的全民都为此思考，主动参与其中。

全种族共同主动参与其中的行为，或许最后会消除种族的藩篱，甚至不再需要魔法强制力。

不是拯救特定种族，而是全面不产生弱者的方法。

继承了克蕾雅莉西亚心愿的蒂法莉西亚做出的答案──

尽管那毫无疑问是蒂法莉西亚自己想到的答案。

不过她看著的人，是如此周到地铺著路的〈解放者〉《英雄》。

──反正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吧？

蒂法莉西亚只用视线这么询问，零次面露平稳的微笑──不只如此……

他笑咪咪地露出了极其危险的浅笑。

「哎呀，这想法是很好啦，但那样很无趣吧？」

──假如『这也在零次的意料之中』。

「让世界更欢乐吧？」

──他不可能不利用蒂法莉西亚的提案。

「事情就是这样，来让《大誓约魔法》复活啰～」

宛如将大家细心、精心堆起来的积木用手豪迈地扫掉。

尼特族著实天真无邪的破坏宣言，让蒂法莉西亚的思考变得敏锐。

《大誓约魔法》。在全种族齐聚的这个场合，他要用什么手段使之复活？需要的是──

蒂法莉西亚想到的同时，转头看了过去。

「雷斯特·恩戴瓦！……父亲大人呢！？」

「……咦？雷斯特·恩戴瓦？」

阿尔法跟不上蒂法莉西亚的思考，蒂法莉西亚仓促地说：

「要重新建构《大誓约魔法》，需要六种族的固有魔法与『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前者已经具备，只缺使用后者的权限就会满足条件！」

而拥有那个权限的人是〈隶人族〉之王雷斯特。

因此蒂法莉西亚以为零次打算对雷斯特做什么，但是……

笑得模棱两可的尼特族并没有动作。

……不是雷斯特？

权限。需要〈隶人族〉之王──

……不对。

「〈隶人族〉之王之血！」

既然权限不是在于王这个称号，而是血统，身为雷斯特之女的蒂法莉西亚也有权限──

「零次！我绝对不协助──」

「我知道。」

不是蒂法莉西亚……？

「啊──」

察觉到这件事，蒂法莉西亚当场错愕。

没错。还有一个人流著雷斯特·恩戴瓦之血。

「阿尔法。」

「…………啊？什么事，臭尼特族。」

「希望你能协助我一下～」

「笨蛋吗？小弟我怎么可能天杀地听你这家伙──开玩笑的喵♡」

身为〈神翼族〉的巫女兼《誓约者》阿耶珥·奥拉接班人的少女摆出可爱的姿势，其他《英雄》也终于恍然大悟。

「啊……是是是，原来是那样。」

「为了那个目的……至今一直……？超乎常人呀。」

与感叹的太公望、拿破仑相反，阿尔法被迫摆出羞耻的姿势，因发觉那项事实而凄厉地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难、难道难道难道──就是为了这时候！？」

「哎呀，不好意思啊，阿尔法，让你什么都听我的。」

零次俏皮地吐舌，将已经泪眼婆娑的阿尔法叫过来，无关本人意愿地集中六色光芒──发觉事关重大的亚瑟慌忙对其他《英雄》说：

「现──现在不是静观的时候吧！？」

「嗯──？小亚瑟想阻止吗？」

「既然有那念头就阻止呀？」

「主人做的事不会错。」

「跨越绝望之后来临的绝望…………哈啊哈啊。」

亚瑟得知焦急的人只有自己与蒂法莉西亚，重新面向蒂法莉西亚。

「〈解放者〉的《誓约者》，就算只有我们，也要阻止他！」

「不，已经没办法了……」

唯一的同志早已放弃，期望完全落空。

然后尼特族眯眼仰望著《六面魔法体》伴随著光芒减弱而完成，同时极其轻浮地说：

「就说了不要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看尼特族那副嘻皮笑脸的模样，根本无法安心。

话虽然这么说也没有办法阻止零次，蒂法莉西亚叹著气阴郁地问道：

「……你制定了怎样的『法』？」

崩喰零次所订立的新《大誓约魔法》。

横竖不会是像样的东西吧。蒂法莉西亚很清楚。尽管她很清楚──

但她还是怀著些微期待，蒂法莉西亚有点厌恶有所期待的自己，没好气地将这个问题问出口──匪夷所思的尼特族《英雄》，做出了超越想像的回答：

「全世界尼特族化。」

「………………………………嗄？」

不不不。

这再怎么说，应该是──

「在开玩笑，对吧……？」

「HAHAHAHA──不可能是开玩笑吧？」

「你是笨蛋吗！？」

蒂法莉西亚全力做出吐嘈。她不得不代表《万象乐园》大力吐嘈。

似乎是打从心底觉得那样的蒂法莉西亚──不对，是哑口无言的所有人都很有趣。零次笑得很痛快，依然故我地继续说：

「应该说，你们想想，之前那旧法需要各种条件，很麻烦吧？因为有复数条件才会有漏洞可钻，也无法彻底落实非暴力。」

「这……」

「所以将这个世界所有人单纯变成尼特族，消除了种族之分。」

「……咦？」

消除、种族之分……？

既不是胡来，也不是不像样。

这是意想不到、至今作梦都不曾思考过的一个结论。

最重要的是，那是──

「所有人变成〈解放者〉──？」

尽管分类与种族同等，却唯一不受种族局限的〈解放者〉。

世界全民变成〈解放者〉──？

「…………小零次……你……」

「真是……高竿呀……」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拜托……呃──」

至今《万象乐园》的七种族一直纷争不断。

但是，没了种族的藩篱──就没了纷争的理由。

「当然并不会因为消除了区分种族的思考方式，就直接变成『好，纷争通通消失～』就是了。那种事我才不管。」

尼特族耸耸肩，说得若无其事。

那个表情摆明很不正经，却不知为何看起来很温柔。

「总之，我要用这套法支配世界。美好的尼特族世界完成了……！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零次…………你──」

该接下去的话语，以及快要脱口而出满溢出来的心情，被蒂法莉西亚吞了回去。

……不是那样的。

零次在蒂法莉西亚身上寻求的，并不是那种事。

蒂法莉西亚小口吸了口气，笔直地看著前方。

「既然如此……我会打倒你。我绝对不允许世界变成尼特族的世界。零次，请和我【较量】──」

蒂法莉西亚充满感情地这么宣言──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然后马上变卦。蒂法莉西亚灿烂地露出恶作剧的微笑，欣赏一瞬间瞠大眼睛的零次。

然后双手扠腰接著说：

「我才不吃那套喔！那样会落入你的股掌之中吧。」

蒂法莉西亚微微歪著头，充满挑战意味地这么宣言──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零次忍俊不禁，噗哧一声发出爆笑。

他笑著说道：

「──你果然棒极了啊。」

在他脸上是看似乐不可支的笑意。

蒂法莉西亚看到零次那副表情，尽管身体深处欢喜颤抖，但表面上完全不动声色。

「哎呀，赌在你身上真的是太好了。这样绝对充满乐趣吧。我果然有眼光！」

「我不负你的期望，成长为最棒的【较量】对手了，是吗？再傲慢也请有个限度。我才不在你的意料之中──而是在你的意料之上。」

「哦，到了这个节骨眼，还说那种话吗？……是说你不会害羞吗？」

「…………才不会、害羞。」

「咦，真的假的？不会吧，那也很不妙啊……」

「好了，别再说那个了！你不必那样挑衅我，我又没说不【较量】！」

「……哦？当然有条件，对吧？」

「那当然。」

缓缓靠近的蒂法莉西亚，不输笑得傲然的零次，脸上浮现故弄玄虚的表情。

她不疾不徐地朝自己的项圈伸出手，当众取下。

蒂法莉西亚的项圈只有零次亲手才能取下，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那是〈隶人族〉的『种族旗』，也成为了她本身的特徵，如今她在为自己戴上项圈的本人面前解除了它──

「………………所以？那──」

又怎样。在零次接著这么说之前，蒂法莉西亚走近零次，凑近他的脸──

夺走了他的吻。

「…………………………嘿？」

当在距离当事者们最近的地方目睹那幅景象的阿尔法，发出愣怔的声音时，蒂法莉西亚已经与零次分开了。

「……嗄？咦？刚才……咦？」

不是零次主动，而是蒂法莉西亚主动吻了他──？

「……这是在回敬你刚才的行为。」

彻头彻尾的奇袭，而且完全是莫名其妙──没有意义的行动。

想必谁都无法想像、就连零次都无法想像的一招，在心理战上势必对蒂法莉西亚有利──

「不是吧，脸好红！！你的脸好红！！」

「……！」

零次的提醒，瞬间让蒂法莉西亚失去余裕，使她心里只剩下害羞──

「哇啊啊啊──！！」

蒂法莉西亚出声甩掉讨厌的想像，慌张地乾咳一声。

「──咳！那么重新──」

「啊──原来如此，你的心灵的确经过锻炼了。虽然是白费功夫啦。」

「那么！重新声明！我方的条件是──『准许在挑战零次之际，徵求两人以上协助』！」

蒂法莉西亚笔直指著零次这么说完，看著依然跪著的少女。

「一过小姐──可以请你协助吗？」

被指名的崩喰一过缓缓抬起头来，擦掉眼泪。

「…………与我？」

「是的。就算获得零次的认可──不，就算与零次旗鼓相当。我一个人也绝对敌不过零次。」

彷佛在表示不需要羞赧。蒂法莉西亚不夹带感情，淡淡地陈述客观的事实。

「但是，我认为只要获得你的协助就不在此限了。」

「………………我……」

「老实说，零次已经十分尽兴了。所以就那层意义而言，你的目的或许已经达成了。但是正因为如此，你不想看看未来吗？」

「────」

蒂法莉西亚伸出手，一过最后战战兢兢地握紧那只手。

「喂喂喂，我根本还没答应喔？」

「难道你不肯答应吗？」

像是在抢夺发话权的话语。她使用了某人常用的方法，零次扬起嘴角一笑。

「──真没办法。我就答应吧。」

「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也请蕾优小姐协助啰。」

「……咦？」

阿尔法代替零次感到惊讶，蒂法莉西亚气定神闲地说：

「我没说只有一个人喔？啊，不能找零次攻略同盟的阿尔法小姐实在遗憾……亚瑟小姐意下如何？拿破仑小姐也──」

「──啊哈！毫不留情！欸欸，蒂法蒂法，让人家也加入♪」

然后转眼间就形成打倒崩喰零次这个大敌的一大联盟──当事人零次目睹这幕，摀住嘴角偷笑。

「……拖一过下水是在我的意料之内……但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个地步啊～」

「不需要选择手段。这是你教我的对吧？」

耳尖的弟子应对如流地还击。

──太有趣了。

好好笑、好好笑、好好笑。

就在零次强忍笑意的时候，蒂法莉西亚的态度冷不防地改变了。

「话说既然要【较量】，就需要决定获胜时的战利品，对吧？」

在与我【较量】中获得胜利才是目的吧──零次还来不及提出这种中肯的意见，蒂法莉西亚就表现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说：

「如果我赢了，就让我延续刚才的事。」

延续刚才的事，也就是说──

蒂法莉西亚似乎有自己的脸渐渐红起来的自觉，她完全不看零次的方向，一味急促地说：

「简单扼要地说，就是让零次一辈子服从我！很浅显易懂吧？没错，很浅显易懂！！」

──我对情爱没兴趣。

零次不再说那照理说已经说过好几次的话语。

相对的，他叹了一小口气，神清气爽地伸起懒腰。

「那我赢了要当尼特族～一辈子在新世界的统治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的背后。」

「──咦？」

新世界的统治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

「刚不是说要消除全种族的藩篱变成〈解放者〉吗？〈解放者〉的《誓约者》是谁啊？」

反零次同盟出现无形的裂痕，造成裂痕的本人却打著呵欠。

零次将愣住的阿尔法搂进怀里。

「不过──我累了，那也改天再说啰。」

虽然能够预料举起右手的零次接著要做什么，却无法阻止。

「嗄！？等、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零次与被抱住的阿尔法一同当场消失，蕾优低语道：

「……不是我做的。」

《魔神器》『傍身之暗』彷佛在证明主人的话般轻飘飘摆动，蒂法莉西亚用眼角余光看著『傍身之暗』，低声说「『穿越世界的《魔神器》』……」，叹了一口气。

她确认地环视了周遭一圈以后，切入正题：

「虽然有许多事必须谈……」

对。尽管真的还有很多事要讨论。

「总之──先阻止浮游大陆坠落吧。」

第七卷 精灵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当尼特族。 终章 继续当尼特族喔，直到永远

──半年后。

在提斯泰尔城的办公室里，蒂法莉西亚依然忙碌地工作。

「女王！地下资源采掘部队的意见书送来了，要怎么处置？」

「之后确认。请按照优先顺序由高至低叠在那里。」

「蒂法莉西亚大人，关于日前议会通过的移民关联法……」

「已确认有部分条文可能引发不同解读。修正案在这边，请议会再度审议。」

「喔，大姊！！之前说过需要更多人手搬运木材吧！？现在怎样了！」

「应该会从今天起增加人员，请到现场再度确认。还有，在公众场合请注意称呼。」

「蒂法莉西亚大人！第二街区失火──」

「第一书库的管理人之中有人会水流魔法。请她协助──这边是命令书。」

如此这般。一整天都不断有人进出，让她离不开公文。

然后，当她偶尔才稍微有空喘息时──

「今天也很忙碌呢～」

克蕾雅莉西亚……『遍在者』就会趁机出现。

「母亲大人……请问有什么事吗？不──父亲大人这次又不做什么了呢？」

「来评评理啦，蒂法莉西亚～！我跟你说，雷斯特他啊──」

前提斯泰尔城主这么说完，今天也一味地抱怨著丈夫……蒂法莉西亚的父亲，以及来晒恩爱。

无声而来无声而去的克蕾雅莉西亚，似乎与雷斯特一起在蒂法莉西亚无从知道的地方成为了某种别的存在。

蒂法莉西亚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很惊讶，她受到打击、甚至流下眼泪，但是母亲这么频繁地出现，幸福地讲述他们的恩爱事迹，就让她一点感伤都没有了。

「呼～爽快多了～就这样，我改天再来喔～」

「…………啊，好。」

「啊，对了～蒂法莉西亚如果多了弟弟或妹妹会怎样～？」

就算你问我怎样……只能说请不要和我谈双亲的那种话题吧。

「失礼了。蒂法莉西亚大人，这个案件…………怎么了吗？」

「…………没事……请继续。」

既然父母都很幸福就是好事……嗯……就这么想吧……

毕竟，蒂法莉西亚不能也离不开他们。

〈解放者〉之国──更正，提斯泰尔为了接纳持续增加的移民，请〈森灵族〉之国──古兰雷姆割让了一部分森林，稍微扩大了规模。

话虽如此，与其他诸国相比，小国就是小国。一点都不像代表世界的七大国之一。

没错，自从《大誓约魔法》刷新为新体制以后，便由旧六种族之国加上〈解放者〉之国提斯泰尔的七大国带动世界。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半年呢。」

一天的工作终于完成，回到自己房间的蒂法莉西亚感慨地回想。

与预想相反，民众爽快地便接受了新《大誓约魔法》──更正，全世界尼特族法（解放种族）施行后的世界。

一部分是因为《大誓约魔法》消失之际发生的混乱，但更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各种族──现在是各国──《誓约者》与《英雄》的想法统一，国家间容易取得协调。

当然，攸关《誓约者》权限的细项、或是领土间往来的问题多少会发生纠纷，现在也还有很多未解决事项。

但是，反过来说就只有那种程度，并没有发生例如波及世界整体的大战、或是解放压抑欲求的暴动。

不仅如此，现状甚至比旧《大誓约魔法》时代明显和平。

为什么？这么问就会立刻得到答案。

『世界公敌』──

只要这么说，无论是谁都会联想到一名男子。

那名男子在蒂法莉西亚她们忙于解决浮游大陆坠落这个难题时，出现在各国各地如此宣言：

「啊，我更新了《大誓约魔法》，消除了种族之分。还有，之后我偶尔会来扰乱世界，请多指教──」

那不管怎么想都是在瞧不起人。顺理成章地被视为问题的那名男子，由于七大国《誓约者》的宣言，正式被指定为『世界公敌』。

从那之后很快过了半年。「讨伐带来无秩序之彼者，我等亲手重建新秩序」──这句标语转瞬间就深入人心。

……虽然在深入人心之前历经了迂回曲折，最后由提斯泰尔国女王蒂法莉西亚光荣就任与『世界公敌』战斗的代表。

「唉──……」

一想到就想叹气。重责大任是早就知道的事，将权谋术数尽出的各国《英雄》及《誓约者》甩掉的人也是蒂法莉西亚自己。

可是、但是──蒂法莉西亚不禁像在发牢骚似地低语。

「结果……从一开始，这就是他的目的吧……」

前尼特族《英雄》兼现『世界公敌』崩喰零次。

他名副其实地什么都没做，就统一了七国。极其和平地、为所欲为地。

当然，种族这个概念并没有完全消失。

但是至少，全民的意识关注于更应该思考的事情。

变成『遍在者』的母亲克蕾雅莉西亚，以及父亲雷斯特·恩戴瓦也──期望的世界。

……反正这是副产物，并不是他的目的吧。

因为零次不可能思考让自己获得乐趣以外的事情。

所以目前琐碎的问题仍持续地发生，蒂法莉西亚的工作也持续地增加。

没错……真的很辛苦，甚至让她连睡觉时间都要斤斤计较。然而──

「我说了这么多也完全听不进去是吧──零次！」

蒂法莉西亚这么说完，转头面对的方向是床上。

「…………」

尼特族始终躺在上面滑著平板，蒂法莉西亚大吼道：

「请你至少有点反应吧！」

「──嗯？我吗？」

「现在房间里只有我和零次对吧……！？」

『世界公敌』──前尼特族《英雄》，在蒂法莉西亚她们《誓约者》共同声明崩喰零次是唯一敌人的那天，就已经在这里了。

当时他对著惊讶得张大嘴巴的蒂法莉西亚，彷佛【较量】的约定不存在般地宣言：

「我把一辈子的工作都做完了，今后要一辈子当尼特族。」

从此以后，蒂法莉西亚的床成了零次的东西，蒂法莉西亚不可能敢说自己担任代表要讨伐的大敌就在这里，只能避人耳目地为零次准备三餐、为零次确保浴室、为零次……

「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蒂法莉西亚不禁大叫，自我吐嘈两次，零次以一副「又来了吗？」的样子投以关爱视线。

「我说过好几次了吧。从一开始我就只想著这个。」

──我要当尼特族～一辈子在新世界的统治者蒂法莉西亚·可丽儿古林的背后。

现在状况就是那样，蒂法莉西亚尽管傻眼，却也不得不佩服。

当时零次在各种族首长齐聚、紧张关注的那个地方，一直在撒谎。

那个谎既不存在表面，也不存在细微末节，而是在最根本的部分。

他说他要与最充满乐趣的蒂法莉西亚【较量】是骗人的。

「实在是……烂透了对吧。」

「没有啦，那时候我憋笑真的憋得好辛苦。」

「烂透了对吧！？」

不，蒂法莉西亚早就厌烦地知道零次就是那种性格。

尽管如此，蒂法莉西亚对零次做了那种……那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吵喔，你不想安静可以出去吗？」

「这是我的房间吧！？是我的！房间！！」

「现在也是我的房间吧？」

「唔……」

这里毫无疑问是蒂法莉西亚的房间，零次只是寄居，但若零次的存在曝光，会困扰的人正是蒂法莉西亚。因为必须请零次待在房间，目前不能太强硬要求他。

而且，既然零次的存在维持了世界和平，就必须一直保护他才行──

「真的是……实在是……」

思考周到。甚至令她不得不尊敬。

蒂法莉西亚心里这么想并看向零次，但在一发现零次也面向自己后，便仓皇地别过脸去。

世界的尼特族笑嘻嘻地欣赏她那个反应，同时说：

「也好，既然你坚持想要让我做事──要不要【较量】呢？」

充满挑战意味扬起的嘴唇、似曾相识的表情与话语，让蒂法莉西亚在内心噗哧一笑，故意一本正经地说：

「看条件。」

与之前的对话相同的台词。

心知肚明。正因为心知肚明，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爆笑出来。

「真是的──」

「这个世界棒极了。」

默契一拍即合，蒂法莉西亚与零次──《万象乐园》的反派角色与救世主角色，发自内心地笑了。

〈完〉

第七卷 精灵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当尼特族。 后记

真的、真的是让各位久等了！这是总觉得特别厚的第七集。

首先非常抱歉，从上集出版以后隔了非常久的时间！

个人最焦急是在收到翻译版第六集样书的时候。

「在刊行中被追上了……！」的那种恐怖，现在回想起来也不寒而栗，在火烧屁股的时候似乎一辈子都用得上。

不想用……应该说不能发生会用上的状况……

言归正传，这集有史上最多的角色登场。同时故事也大幅迈进，坦白说相当累人！

其实想加入这个角色的这种插曲，不，这时候安排这个角色出场与这个角色上演这种情节……尽管也有这类构想，但因为篇幅限制等因素，只好哭哭啼啼地砍掉了。

不过前半部那些人的故事，当初是不是能写得再深入一点呢……那孩子与那孩子激荡的故事，能不能再写多一点……虽然不是没有遗珠之憾，但姑且以现在这个样貌出版吧。

身为作者只能一心祈祷内容不枉读者们的等待……哪怕一点点也好，如果读者们能够从中获得乐趣，就是作者最大的幸福！

以下是比平常稍长的谢辞。

首先是责任编辑O编辑。抱歉，进度一点都不优良！直到最后的最后都给你添麻烦了！不仅为我指点作品，有时催促我的进度，有时告诉我粉丝的创作，在细腻入微地支援的同时，也体恤著我私生活的种种，让我实在抬不起头……变成没有O编辑就活不下去的身体了……恳请今后也多多指教！

ねこめたる老师。举一反十的超绝水准，让刈野升天转生无数次。如果蒂法莉西亚、零次等等角色受读者喜爱，我想九成九是托ねこめたる老师的福。承蒙老师为角色注入无上的灵魂，请容刈野五体投地感谢！

友人、作家伙伴、家人，刈野让各位担心了。去年是个人人生最煎熬的一年，但也在最需要的时候获得关心、得到救赎。期许自己更加精益求精，尽量报答恩情。

还有，以K总编辑为代表，编辑部及行销部、美编、校正（大沼大人，承蒙您惠赐感想，感谢至极！）、印刷厂及书店，托各位的福，本书得以问世。

然后，最重要的是，陪伴到最后的最后的您，在此向您致上最大的感谢……

谢谢大家！！

希望能够再见！

刈野ミカタ

第七卷 精灵族公主支配世界了，所以要当尼特族。 插图